海西十月中的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温暖，干燥而舒适，是一年中让人最舒服的时候。
地上零星散落着几片尚且翠绿的梧桐叶。
微风徐来，三十几年树龄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间或听到枝叶间传来的鸟鸣。
一只松鼠沿着笔直的树干飞快的向上爬，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偷鸟窝。
“松鼠不吃火腿肠。”
看着拿着火腿肠勾引松鼠的魏骜，隋异不爽的撇了撇嘴。
“早知道是来帮柚子科技，我就不来了。”
“看着吧，整个世界都得毁在AI手里，现在的美工就是未来所有行业的模版。”
隋异抽了口IQOS，一脸的愤世嫉俗。
看那松鼠没理他，魏骜遗憾的把火腿肠捅进自己嘴里，边吃边摇头：“没办法，每一次科技进步，都会带来行业的消亡，也会带来新兴行业。”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只能争取不做被轧在车轮下面那个。”
“而且，柚子科技是大周公司，总比迈国那些公司引领AI潮流强。大周赢了，至少我们还都能有口饭吃，要是输了，我们可就是恶魔岛手术台上的耗材。”
魏骜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火腿肠，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听魏骜提起恶魔岛，隋异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干艺术行业的，多少都有点西方光环，这个没办法。
一来，是西方通过文艺产业多年的价值观输出肯定会影响相关行业的从业者。
二来，创作边界的不同，导致创作者产生了严重的视角偏差。
并不是西方的创作边界更大，而是东西方限制不同，西方限制的那些东西，恰好是东方压根不会创作的。
比如东方很少会有创作者就第二赛季前裘德人如何贪婪攫取日耳曼财富欺压日耳曼人产生创作欲望吧？
也很少有人对两千年前正神信徒是如何窃取了神罗帝国的权柄导致神罗崩溃感兴趣吧？
更没什么人对类似全知社这种秘密结社是如何邪恶有什么认知吧？
这些题材西方创作者就很感兴趣，很有创作欲望。
但他们能创么？
就算偶尔打擦边球拍个悬疑惊悚十八禁的片子，都得小心别梦里心脏病发死了。
得了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的《大空头》，整整演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敢说次贷危机的实际原因是什么，甚至连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的名字都没敢提。
东方的创作者，感觉西方在自己想要创作的领域没有限制，就觉得真的没有限制，这其实是一种视角偏差。
隋异也是一样。
其实，这半年来的恶魔岛事件、贝莱德新港事件、迈国大选事件等等一系列丑闻已经令隋异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认可柚子科技，就算心里认可，表面也不认可。
毕竟他的整个行业都被掘根了。
“先是弄AI，然后搞搜索，前些日子还弄了个短视频，现在手又伸到游戏行业里来了。”
“说不定哪天，就出来个粑粑柑外卖、芦柑打车、金桔找房……无非是从千寻全家桶变成柑橘科全家桶。”
隋异一脸不爽的摇摇头：“这些资本都是一个德行，在一个行业干大了之后，就想全行业通吃，最后无非就是想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的牛马。”
“这话倒也没错……”
“Yocar！这里！从那边绕一下，那边是正门。”
魏骜一边往小区中心走，一边随口应着，说到一半，就看到虞诞正站在小区会所的露台嘴里叼根烟冲他打招呼。
和其他别墅小区不太一样，因为云栖悦境是围着一个高尔夫球场建的，小区会所不在小区门口，而是在小区中央人工湖的半岛上。
绕到湖边正门，刚一推门进去，魏骜就愣了下——大厅里已经来了四五十人，其中不少他都脸熟。
而刚刚还在露台上抽烟的虞诞，正拉着一个身材比他还要高大健壮的男青年逐个引荐这些人。
这个就是柚子科技的方豫？
以前还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过，他一个做AI的，为什么要进入游戏业？想要做什么游戏？只是一个Demo而已，怎么就需要这么多人帮忙？他真的不怕泄密吗？
除了刚刚见过的连城工作室的迪迦，米乐游戏的刘卫，这大厅里还能看到仙游的杨启峰、龙游的邓强、灵动网络的高盛、开发仙侠端游的小文工作室白子文……
魏骜视线一转，就看到白子文正满脸堆笑的握着那名男生的手猛套近乎。
魏骜脸上肌肉抽搐，白子文这个货，上周在广府的一个沙龙上，还在大谈游戏人的风骨，不能为五斗米折腰，现在就对资本点头哈腰。
我呸！
现在的游戏行业，尤其是独立游戏，在大周是个小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有几个魏骜还在行业群里吵过架。
由于不是主流，独立游戏开发团队在大周有点像“文艺青年聚集地”。
一方面，不管是像魏骜这样从大厂出来的，还是米乐游戏这样的直接创业者，大多自我表达意愿比较强，或多或少都有点理想主义。
另一方面，这些团队缺乏资金支持、渠道弱，非常容易被大厂“买断”或“抄袭”，存在严重的边缘化焦虑。
因此，在大周搞独立游戏的这些人，很多人都很拧巴。
前一秒，还在高呼游戏理想，第九艺术，游戏人不应被资本异化。
下一秒看到靠谱的投资人想要投钱，马上就是——“看人真准”。
整个会所大厅被布置成了讨论小组的样子，每个座位上除了桌签，还放着一部pad。
而场地中央，则背靠背放着两个100寸的大屏显示器，场地四周也放了四台相同尺寸的大屏幕，明显是一会儿演示用的，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到屏幕。
柚子科技怎么找了这么多团队？而且还都是业内有点名气的选手，搞3A都够了吧？
波兰蠢驴做巫师三，核心团队也不过才100人。
这些人都是虞诞找来的？
魏骜悚然而惊，瞬间对虞诞在大周独立游戏界的地位有了一个全新的评估。
魏骜是两个多月前的大周JOY期间，通过潘多拉游戏的黄新文和仙游工作室的杨启峰认识的虞诞。
他知道对方是个富二代，投了不少游戏，和很多国内游戏制作人都认识，与国民老公的圈子也有交集。
最关键的，是虞诞在业内的口碑还不错，杨启峰两年前就接受了豪杰互娱的投资，双方合作的还很愉快。
在当今的游戏业，股权融资最大的难点不是找钱，也不是找项目，而是信任。
资本和创业者其实是麻杆打狼两头怕的状态，就算看上去项目不错，资本也怕遇到的是骗子或只会口嗨的大忽悠。
而创业者呢，怕资本介入后干涉自身管理，导致自己失去项目主导权，更怕资本是别有用心的保护性收购。
有信任的人介绍，一个有钱，一个真能做事，投资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可能是因为此前沟通的过程太过去魅，尽管知道虞诞的背景不简单，魏骜也没想到，对方只是打了个招呼，就有这么多制作人放下手里的活，前来帮忙。
“Yocar！隋异！”
耳边传来虞诞的声音，打断了魏骜的思索。
“小方，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说的魏骜，也可以叫他的网名Yocar，现在国内最顶尖的游戏策划和制作人，此前企鹅的齐天圣他就是制作人。”
“隋异，国内最顶尖的主美，我个人认为他的能力不比战神的主美贾森麦克唐纳差，你之前看到那几幅印象最深的场景图就是他做的。”
“他们的公司实际是我目前最大的一笔投资，主要就是因为看好他们的团队。”
“Yocar，老隋，这是柚子科技的方总，其他的就不用多介绍了。”
虞诞带着魏骜和隋异从未见过的笑容，给双方引荐了一下。
魏骜听到虞诞的评价，不自觉胸膛就挺起来了，主动伸出右手：“虞总谬赞，不敢当不敢当，方总叫我老魏就行。”
隋异也只是稍稍扭捏了一下，伸出右手。
“魏哥、隋哥，企鹅的齐天圣是你们做的吧？你们这游戏坑了我六百多，结果主线剧情到现在快两年都不更新了，什么时候填坑？太监的话能申请退款不？”
方豫笑嘻嘻的与魏骜和隋异握了握手。
听到方豫的调侃，魏骜反倒轻松了下来，隋异脸上也多了几分讪讪。
他们不知道方豫是不是真的玩过齐天圣，但人家能这么说，就说明至少事先真的了解过他们。
“对不住了啊方总，没想到到了这儿还得被催更，回头帮你问问以前同事企鹅的退款渠道。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那啥上那么多太监那啥，不也都没退款。”
魏骜打了个哈哈，几人都是一乐，空气中充满欢乐的味道。
“不过填坑这个事情你就得问Daniel了，之前我们和他说做完这个手游想要启动一个大周传统文化的买断制3A单机，西游是最可能的题材，可惜被Daniel否了。”
话说出口，魏骜心里就有些汗颜。
他这么说，当然是在试探方豫，看看方豫对单机3A感不感兴趣，要是感兴趣的话，说不定自己这单机3A的资金就有着落了。
刚刚还在看不起白子文，现在自己干的事情和白子文也差不多。
偷眼观察一下方豫的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得了，人家根本不接话茬，八成没戏。
本来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没得到回应魏骜也不会太失落，但有点失望还是难免的。
“魏哥，你们之前也做过山海经题材吧？怎么后续不做了？不喜欢？”
魏骜正打算调整下心情，问一下柚子科技要做什么游戏，就听到方豫的问题，不由得一愣，略微思考了一两秒，刚想说话，就听到旁边的隋异开口了。
“山海经没有西游那么大的群众认知度，还有就是需要的资源太多，世界观在游戏里很难呈现。”
“这么多年，成功的游戏里，也就只有轩辕剑借鉴了一部分山海经的元素。准确的说，山海经只适合做底层设定，不适合单独拿出来做游戏。”
隋异面无表情，心说果然没错，这个柚子科技的方豫根本不懂游戏。
就是一个仗着大厂资源硬往游戏行业里杀的野蛮人。
虞诞见状，目光微闪：“小方，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方豫笑嘻嘻的点头：“行啊，蛋哥多费心了。”
虞诞挑了挑眉，举起双手在空中拍了拍，原本乱糟糟的大厅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感谢大家的捧场帮忙，找到自己桌签的尽快落座。”
虞诞面容冷静，看所有人都落座后，拿起一支麦克风，站在场地中央：“我知道很多兄弟都很忙，今天能够放下手头的事情来这里给我捧场，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也就不和大家多客气了。”
“刚刚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是柚果游戏邀请大家来的，柚果游戏是柚子科技的子公司，这次主要是想请大家帮忙细化一个Demo的内容。”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隐瞒大家，这个行业里面的惯例大家也都清楚，但柚子科技的方总说，这个项目不需要保密，只要大家在预览版发布前不要大肆宣扬就行。”
虞诞停顿了一下，对着方豫点了点头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道：
“再加上时间确实比较紧，我们的工期只有一周，虽然只是一些美工和细节策划上的工作，但工作量仍旧不小，所以，最终方总和我还是决定，把能来的各位都邀请来。”
说到这里，大厅内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不少人都暗自咋舌，一周？只有一周的工期？不管预览版内容多寡，这时间也太短了啊。
虞诞平静的扫视了一圈众人：“为了感谢各位的帮助，柚果游戏将会以行业内十倍的价格向各位支付这一周的劳务。”
这句话一说出来，现场的骚动声更大了。
十倍劳务！相当于七十天的外包价格？
不少人原本只是冲着维护和虞诞的关系来的，为了尽量不影响团队正常工作，能少带人就少带人。
现在听到虞诞说的劳务价格，不少人都在心中捶胸顿足，后悔人带少了。
大多数独立游戏工作室并不是只做自己的游戏，偶尔也会接一些外包的工作，这些外包工作他们一般报价都是人工成本乘以三到五。
比如美术，一张品质比较高的正式角色立绘，画师要画三天，市场报价大概一万，但真正到手的只有两千多不到三千，剩下的都是公司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独立游戏开发现金流压力太大了，一个项目开发周期可能一两年甚至更长，但开发成本每个月都在烧钱。
做着做着发现钱快烧完了，只能立刻去接一单外包，养活团队两三个月，再继续做自己的游戏。
当然，他们接的大多是换皮手游、网页游戏这种低端项目。
哪怕有大厂的游戏找他们，通常也只是外包美术资源，或者是一些非核心玩法的基础代码工作。
如果这样算，柚子科技给出的这笔劳务，至少够他们养活团队半年！
半年，对于一个独立游戏工作室来说，可能就是光复汉室和中道崩殂的差别。
看到众人的表情，虞诞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Daniel，具体需要做的是什么？是什么平台上的游戏？用什么开发工具？”
一名看上去年龄和魏骜差不多的矮个子男人忍不住举了举手，听口音像是鄂州的。
虞诞看了一眼，认出提问的是玲兰游戏负责人祝一飞。
祝一飞问出这个问题并不让人意外，因为玲兰是这次来的团队中，少有专门做主机游戏开发的。
平台不一样，擅长的技术也就不一样，用的开发工具自然也就有差别，如果柚子科技这次游戏只是个网游，说不准玲兰这六七个人就是白来一趟，自然需要问清楚点。
“虎老大，我只是在柚果游戏和大家之间的一座桥。具体的技术问题，方总会给大家做详细解答。”
说罢，虞诞把话筒递给方豫。
方豫露齿一笑：“客套的话我就不说了，先请大家看一组宣传片。”
说罢，方豫按了下遥控器，场内六块一百寸显示屏全都亮了起来。
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年出现在一个公园之中，手中举着手机，似乎正在给公园拍照。
紧接着，镜头一转，对准了他的手机屏幕，少年的手机屏幕瞬间占满了整个大屏幕。
公园还是这个公园，但上面的景象却好似蒙上了一层清晰的光影，光影之中，云气缠绕，古木参天，草泽丰茂，天空中电闪雷鸣，原本平静无波的人工湖掀起滔天巨浪，而一条巨大的蟒蛇似乎在巨浪中穿行，恶狠狠的扑向屏幕。
“雷蛇！”手机屏幕上赫然标注出了巨蛇的名字。
这只巨蛇尚未来得及扑过来，巨浪中就伸出一只手掌，一把攥住雷蛇，看上去足有五六米长的巨蟒在这只手掌中，就和一根面条没什么差别。
随后镜头快速拉高，原本公园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小光点，而光点上则标注着一个地点的名字，雷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