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底最后一天。
拖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是要宣布这个月的优秀工人。
轧钢厂上上下下，所有人再一次翘首以盼，盯着喇叭望眼欲穿。
接下来就是轧钢厂上下心心念念的领奖时刻。
“呼呼~”喇叭突然传来声。
“嘿嘿，广播出声赶紧听。”
“别做了，快来听听，要宣布了。”
大家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等着广播出声宣布。
“红星轧钢厂广播站现在播报一则消息。”
“现在宣布本月获得‘优秀工人’称号，请大家仔细聆听，现在开始宣读.”
“第一车间”
随着一个个名字念出，轧钢厂连绵不绝地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而后，一个个工人、职工高高兴兴地朝着后勤处，领福利去。
“今儿个我可算是得奖了，太好了!”
“俺也一样，头一次得奖，感觉好极了。”
“一会我全要粮食，有了粮食，总算是不用挨饿了。”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会要领什么福利。
这个月给出的票远没有上个月好，毕竟上个月是年后第一个月。
几个大领导轮流出票，怎么可能每个月都出缝纫机这样的好票。
没有了好票吸引人，大家自然是将目光放在粮食上。
穿得好，用得好，不如吃得饱。
“什么？不能全换粮食了？你不是故意在糊弄我们的吧？怎么上个月能足额换了，这个月就不行了？”
“没错，是不是你们后勤想要贪污，故意这么整的？是不是！”
“想玩我们呢？信不信我们和杨厂长报告去，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高高兴兴来排队领福利的众人，一听到福利大变动了，瞬间就群情激奋。
本来上个月可以在钱、票、粮食中三选一，足额兑换。
现在是三选二，每样按照市价，最多只能换一半。
后勤处工作人员不得不出面解释：“没有，我们真没有贪污，这是领导决定的，我们也是刚才才知道。”
“是啊，真不是我们故意的，我们也是听领导决定的，你们就是和杨厂长告状，我们也改不了。”
几个工作人员委屈解释，领导临时下达的决定，她们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现在又要让她们和排队众人解释，这就是让她们来，她们也不信。
“我不信，休想用这些屁话骗我们，真当我们好糊弄的，什么时候不说，偏偏这个时候才说，当我们傻啊？”
“没错，上个月那些人都能足额领福利，到我们这就不行了，哪有这样的理啊。”
“我不管，你们得给我足额兑换，要不然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众人的共鸣，“别怪我们不客气！”
众人一个个不服气，本来就没什么好票，现在居然还不能足额兑换，还是临时通知，哪有这样的事，不是针对他们吗？
“姐，这可怎么办啊？”工作人员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很是无奈。
“你们先稳住大家，我去叫人。”大姐只能去找人。
另一边，杨厂长听到众人的抗议，这事是他临时让万慎去通知的。
本来月初就决定好的，但一直没找到个合适的机会说。
临时下决定，确实是不地道，做人是不能这么做的，会挨骂。
但他是厂长，挨骂的事怎么可能轮到他挨骂。
杨厂长对着万慎吩咐道：“小万啊，你去和大家解释一下。”
“好的。”万慎苦着脸去和大家解释，‘奶奶的，你临时下的决定，挨骂的却是我，我到哪说理去？’
万慎心里苦啊，却有苦说不出。
万慎来到众人面前，看着大家群情激奋，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发冲突，立马站出来解释。
“同志们，冷静！冷静！”
“万秘书，你来的正好，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变了？”
“是啊，上个月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
众人叽叽喳喳地质问。
“行，安静，听我解释！”万慎大喊一声，顿时全场安静。
“首先，对于突然下达这个决定，没有及时通知大家，我深感抱歉，在这里给大家道歉了。”
说完，万慎立马鞠躬道歉，诚意满满。
“至于为什么不能足额兑换，厂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粮食，能拿出粮食给大家，已经是厂里尽力了。”
“现在外面什么光景大家也都知道，咱厂能拿出来就已经算是很好了。”
万慎这么一说，众人纷纷冷静下来。
和别的厂对比一下，轧钢厂确实是很好，能拿出粮食当福利，免费给大家。
见众人沉默，万慎乘胜追击：“领导正是因为粮食不足，才临时下达的决定。”
“让大家只能兑换一半，也是为了排在后面的同志考虑，大家是个集体，要有集体精神。”
“总不能前面的同志都换了粮食带走，不给后面的同志一点粮食吧，大家忍心这样做吗？这还有一点集体精神吗？”
万慎这番话，直接硬控住众人。
又是为排在后面的同志考虑，又是集体精神，但凡有点道德的，都不会这么干。
后排的工人纷纷出言附和：
“对，没错，前面的同志也考虑考虑我们排在后面的，大家都是优秀工人，总不能粮食你们都拿了吧？”
“是啊，考虑考虑我们，我们也想要粮食。”
这么一来，杨厂长临时下的决定，一下子就变得合理了。
“行吧行吧，都是一个厂的，总不能害的人没粮食吧。”众人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呼~”万慎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接着做吧。”和后勤处说一声，万慎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开朗要是知道这事，只会庆幸不是阎埠贵来做。
要不然以阎埠贵抠门算计的性格，很可能想要兑换粮食，都要花钱。能做成买卖，就算不错了。
干一个月的活，到头来没赚到钱，还要补贴钱，这任谁都干不出来，但阎埠贵行。
万慎一走，大家捏着鼻子换只有一半的粮食，也算不少，十几斤左右，差不多是一个人半个月的口粮。
但要是放在一家三口之中，也就一星期的口。
拿了粮食，以及票或钱，大家便各自回去。
一回车间，就有人过来凑热闹问问领了什么。
“唉，你怎么领的这么少啊？”
“是啊，上个月那谁领的比你都多，你怎么就只有他的一半。”
“唉。”其唉声叹气去，“别说了，改了，从今儿起，以后就不能全领粮食了，最多领一半。”
很快，粮食只能领一半的事，在全场传开，大家沸沸扬扬讨论这事。
另一边，杨厂长听着后勤处主任汇报。
“杨厂长，福利都发下去了，现在还剩下差不多400斤的粮食。”
“400斤粮食，剩的不少啊。”杨厂长眼前一亮，上个月没剩多少，现在居然能剩下这么多。
他这决策果然是正确的，省下来这么多粮食。
“行，我知道，你回去吧。”听完汇报，杨厂长挥手示意后勤处主任离开。
“400斤粮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安排才好。”杨厂长喃喃道。
“娄董事那边几个董事，得分一些粮食过去，要不然三天两头往厂里跑，工作起来也麻烦。”
“还有大领导，也要送一些，其他几位领导也要分润出去，不能吃独食。”
谁送粮食给大领导，他不知道，但谁没送，那就一清二楚，该上供了。
“可惜了，后续几批粮食都来了，却又不放出来，本来还想着要一点。”
这几天，陆陆续续的粮食进城，全都被收拢起来，市面上没有一点粮食放出来。
杨厂长、王主任、粮站领导等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干瞪眼，却一点粮食都没放出来。
现在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本想着要有点作为的心，立马没了，又得回到苦哈哈的时候。
运输队。
看着一众学徒领了粮食回来，各位师傅倒是高兴。
司机师傅基本上不缺这些粮食，所以但凡是运输队的名额，基本上都是学徒优先。
赵师傅见徒弟闷闷不乐，“怎么？领了粮食不高兴啊？”
“高兴高兴。”徒弟哭了个脸。
“高兴你咋还苦着个脸？怎么回事?”
徒弟叹了口气，解释道：“师父，这粮食也太少了，家里本来以为我能领到二三十斤粮食，现在就领了十来斤，压根就不够啊。”
“家里还欠着人家的粮食，要是再说个十来斤粮食，还能还了，现在就这点。”
“自家都吃不饱，还怎么还人家，这可愁死我了。”
看着手里的粮食，徒弟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还呢，家里又不够吃。
不还呢，毕竟是借了人家的粮食，说好了要日期还，又不能不还。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我也一样，俺哥要娶媳妇，家里就缺那二十来斤粮食，就能把人姑娘娶了，现在就这十来斤粮食，也不够啊。”
一旁的人劝道：“让你爹娘和人女方说一说，少个几斤粮食，不就行了。”
“不行！这二十斤粮食，就已经是讲了好久的，定好了的，现在突然来这么一下，人家哪还让嫁。”
“给不够数，人女方父母就让嫁给别人，我哥好不容易，能找到个媳妇，你说一下子遇到这事。”
“唉，厂领导也真是的，突然来这一下，这他娘的是个什么事啊？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吗？有这么难吗。”
领到福利的几人，唉声叹气道：“是啊。”
赵师傅见徒弟这么说，立马要为他出头。
“不行，这算是个什么事，临时通知，这谁能接受，咱们做任务都有个提前量，哪有临时通知的事？”
“不行，我去找杨厂长理论去，别人我不管，我徒弟不行！该领到的绝对不能说。”
赵师傅越想越气，一气之下就去找杨厂长理论。
“哎哎哎，赵师傅，冷静冷静！”一旁的人连忙站出来阻止。
“赵师傅，粮食都领来了，现在去找杨厂长有什么用？”
“是啊，不至于，咱们想想办法，给他来凑一凑就是了。”
大家不是为杨厂长开脱，而是粮食都已经领回来了，现在去找，确实是有些不地道。
“不行，怎么能用大家伙的粮食，该是他们的，就是他们的。”赵师傅倔强道。
不顾众人阻拦，便去找杨厂长理论去。
“杨厂长，你和我说说，这是个什么事？”赵师傅径直来到办公室，直接把阻拦的万慎随手推开。
万慎想要阻拦，可是力气明显不够，一把被推开。
“杨厂长，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怎么能临时下通知？啥事有这么急，赶鸭子上架啊！”赵师傅怒道。
“这位同志，你消消气，这是领导们一起决定的，不是我一人决定的。”杨厂长解释道。
“我不管，今天无论如何你都要给我一个解释！你是不在意那点粮食，我在意，我徒弟就差那点粮食。”
赵师傅一副誓不罢休的态度。
杨厂长：“这位师傅，这决定也是没办法，你自己想想，外面有哪个厂子像咱们轧钢厂这样，月月发粮食。”
“没有吧？也就只有咱们轧钢厂有实力，可是再有实力，粮食也就那么多，总会发完的。”
“咱们每个月省下一点，下个月就能用上，大家都能有粮食吃，你徒弟少一点，是为了下一个人，得有集体精神.”
杨厂长吧啦吧啦解释，直接将赵师傅忽悠的头晕眼花，忘记了自己问责的目的。
甚至还责怪起了自己，这么不懂事。
万慎看着杨厂长，没想到杨厂长的口才这么好，以前是自己小瞧了，能当上厂长的没一个是简单的。
“杨厂长，这事对不住啊，我没想到您想得这么多，是我多有得罪。”
“没事没事，这都不怪你，一会我让宣传科发个声明，和大伙解释解释。”杨厂长笑着紧握住赵师傅的手。
“也是苦了你徒弟了，第一次变动就遇上了，这样，你让你徒弟再去一趟后勤，我让他们把粮食的补上。”
“那不行那不行。”赵师傅连忙拒绝：“这点小事怎么能麻烦您了，大家都这样，我徒弟也不能例外。”
“少一些粮食而已，我自个想办法凑一凑也能解决，可不能开了这口。”
“那可真是感谢赵师傅的理解。”杨厂长笑道，三言两句就把事情解决。
“这他娘的就是个小事，我就不打搅杨厂长了，不打搅了。”
“唉，以后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我给你解决。”
杨厂长笑着将赵师傅送走。
本来是来质问的，最后却成了这样，杨厂长的口才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