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卫东和王元平站在马路边，看着葛铮的轿车开走。
刚才在车上与葛铮的谈话最终不欢而散，两人都有不能退让的理由，谁也没法说服对方让步。
不过宁卫东对这个结果倒也没失望，本来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汉东这边的情况只能比他预料的更差。
甚至对方都懒得等到春节以后了。
葛铮出现在火车站，宁卫东也不觉得这是对方的示好，更应该理解为一种下马威。
直至看不见那辆车，宁卫东转身往身后的招待所走去。
他来之前已经联系了接待，因为东意公司挂靠在机械部，这次宁卫东来汉东走的也是机械部的系统，住的是机械局的招待所。
带王元平过来，一应琐事都不用宁卫东操心，很快就办好了入住。
能来省招待所的，最次也是下面各地市，系统内的领导。
招待所虽然说不上豪华，里边却是相当干净。
宁卫东来了，看了看时间，先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喂，二哥，我是卫东啊……行……我在机械局招待所……好，那我等你。”
说完一通电话，宁卫东把听筒撂下，起身到窗边向外看去。
这时已是黄昏，夕阳西下，映照出远处工厂的轮廓。
刚才他这通电话打给赵志勇。
赵家二叔这一支在京州市扎根，下边一共三个儿子，老大在南方工作，老三在西北当兵，剩下一个老二赵志勇留在汉东。
宁卫东来之前跟这边联系，找的就是赵志勇。
不到半小时，传来敲门声。
王元平立即去开门，从外面迎进来一名中等身材，三十出头的男人。
宁卫东立即站起身迎上去，叫了一声“二哥”。
赵志勇笑着握手，一阵寒暄之后，熟络起来。
赵志勇问了京城赵家的情况，还问了宁卫东和赵如意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宁卫东则问起赵二叔的身体。
提起这个，赵志勇露出无奈表情：“嗐，我爸身子骨一直不大爽利，当年被炮弹炸伤了，有弹片取不出来。”
宁卫东皱眉，他之前对赵家这位二叔的了解不多，只知道是海警总队的领导。
但身体是葛命的本钱，不管什么职位，一旦身体不好，就不太好办了。
如果是小小不言的，赵志勇不会头次见面就说。
同时，宁卫东也恍然大悟，难怪之前赵二叔这边一直没明确表态。
按说赵家两支，一支在京城，一支在汉东，正应该互相呼应，同气连枝。
赵二叔这边却一直不太积极，宁卫东原先还奇怪，是不是赵父与这位二叔，兄弟间有什么嫌隙。
现在却明白了，并不是赵二叔不想支持，怕是身体撑不住。
万一关键时候，也像黑省的陈家那位，突然倒下，进了医院，才更麻烦。
想通这个，宁卫东不由得啧了一声。
说完这些，二人终于进入了正题。
赵志勇一脸严肃道：“卫东，你来之前大伯没跟你谈过？这次你不该来啊~”
宁卫东抿了抿唇，不答反问道：“二哥，汉东的局面真这么恶劣？”
赵志勇无奈道：“不是汉东现在我们再搞，不是顶风作案，万一被抓典型……”
宁卫东听出对方的担心。
但这话说出来，怕是赵志勇也不会相信。
同时宁卫东也大概了解了赵家二叔这一支的立场。
因为赵二叔的身体原因，他们这边更倾向于求稳，尽量维持住基本盘。
这种情况下，几乎很难从他们这里获得强力支持。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再次被敲响，随即有人叫了一声“卫东”。
宁卫东立即听出是赵立春的声音。
刚才他跟赵志勇说话，王元平就去了隔壁。
宁卫东起身去开门，来的果然是赵立春。
“大哥，您来啦~”宁卫东忙把人让进来。
赵志勇也起身叫了一声“立春哥”。
“大勇来啦~”赵立春应了一声，脸上透着几分疲惫，裤脚和皮鞋都是土，风尘仆仆的，一屁股坐下。
宁卫东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大哥，先喝口水~”
赵立春应了一声，端起茶杯试了试温度，见水温不太热，直接咕嘟咕嘟，一口喝了大半个茶缸。
而在旁边赵志勇则有些不自然。
原因也显而易见，宁卫东来了是这个态度，之前赵立春来也不大可能有不同。
倒是赵立春面上看不出异样，放下茶缸问道：“葛铮找你了？”
宁卫东点头：“刚下车到站台上接的。”
赵立春一脸难色：“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办啊~”
宁卫东道：“料到了，不然我也不用赶在年前跑一趟。”
赵立春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问道：“京城那边黎援朝是什么态度？”
宁卫东笑了笑：“大哥放心，黎援朝还算稳妥，来之前跟我表态了，只要咱们这边不出大问题他轻易不会变。”
赵立春松一口气，这算是他来到汉东之后，听到的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一旁的赵志勇则是微微动容。
他知道黎援朝的背景，虽然知道宁卫东之前在速联打开了局面，但毕竟根基太浅，并不觉着如何。
他以为宁卫东更多仍是倚靠赵家。
可刚才听赵立春的意思，似乎宁卫东跟黎援朝的关系更好，这里边透出的信息可不少。
这时赵立春看向赵志勇，沉声道：“既然志勇先来了，你也该知道二叔的身体不大好。”
宁卫东点点头，没说话。
赵立春深吸一口气，露出几分无奈：“有些人就是看出咱家现在的情况，故意卡着咱们。”
宁卫东忙问：“又出什么事了？”
赵立春道：“我来之前，刚开会，已经定了调子，不同意咱们建电子厂。”
宁卫东一听，脸色也阴沉下来。
之前只是风向不利，他这趟来的目的就是想办法扭转局面，把电子厂落地。
没想到刚下火车，还没出京州市，就来了坏消息。
很明显，赵立春初来乍到，在南平县没什么话语权，被现在的葛委主任稳稳压着。
倒也不是赵立春能力不行，实在是根本没时间发育。
又借不上赵家二叔这一支的助力。
宁卫东不由得搓搓手：“一定调子，就更不好办了。”
想到刚才葛铮到火车站去接他，紧跟着就来这一手。
要说这中间没联系，宁卫东打死也不相信。
冷笑一声：“这是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呀~”
赵立春和赵志勇都没应声。
宁卫东说完也陷入思索。
看来汉东的情况，远比他预想的更恶劣。
现在必须做出抉择，是要迎难而上，还是偃旗息鼓。
但来都来了，宁卫东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更何况电子厂是他整个计划的重要一环，就像他跟葛铮说的，在速联那种情况，他都坚持下来，更何况现在，还是在国内。
想到这里，宁卫东内心已有了主意，无论如何先做过一场。
抬手看了看表：“大哥，二哥，你们还没吃饭吧~甭管多大的事儿，咱们不能饿着肚子，先吃饭。”
三人心里有事儿，也没心情去吃当地的特色，索性在招待所吃了一口。
饭桌上也没谈什么，直至吃完，又坐一会，赵志勇先走了。
剩下宁卫东和赵立春回到房间。
宁卫东又沏了一壶新茶：“大哥，看来你在这边的阻力不小啊~”
赵立春嘴角向下，沉声道：“何止是阻力不小，简直就是寸步难行啊~”
宁卫东挑了挑眉：“一点面子都不给？”
赵立春道：“面上还算过得去，但实质……”
宁卫东缓了几秒道：“大哥，如果咱让这一步，你觉得情况能有好转吗？”
赵立春皱眉，注视宁卫东，有些摸不清这个妹夫的心思。
想了想道：“怕也未必，现在他们对我多少有些忌惮，咱爸毕竟上了一步。可如果让了……怕是让他们窥出虚实，反而得寸进尺。”
宁卫东忽然笑道：“大哥，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一步，不能让！”
赵立春暗暗松一口气，其实他现在更担心宁卫东退缩。
宁卫东退了，大不了换个地方，国内又不是只有汉东。
赵立春却要坐蜡，少不得坐几年冷板凳。
此时赵立春才吐露出另一个消息：“这两天传出风声，要把我借调到市里。”
宁卫东心中一凛。
在机关，就没有空穴来风的事儿，既然有了风声，就是火力侦查。
“好一招釜底抽薪！”宁卫东眼眸阴沉，真把赵立春从南平县调离，等于彻底断了他之前的谋划。
转又注视赵立春：“大哥，你怎么想？既然对方放出风声，肯定拿出一个有含金量的位置，要不然就太欺负人了。”
宁卫东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
赵立春不是孤家寡人，他背后还有赵家，真要逼急了，谁都不好看。
把赵立春调离，本身就打了赵家的脸，再不给一个甜枣，就是逼人太甚。
赵立春严肃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我可吃不下去，真要遂了他们意，日后回京城，我怕抬不起头。”
宁卫东要的就是这句话。
如果是更成熟的正客，一定会先看看对方的筹码，至于抬不抬的起头，根本不会考虑。
现在的赵立春明显还没修炼到那一步，还年轻，有热血。
更何况有宁卫东这个妹夫珠玉在前。
宁卫东在速联面对的是什么局面，若在汉东遇到一点难处就怂了，赵立春的骄傲不允许。
“好！”宁卫东一拍赵立春的膝盖：“大哥，有你这句话，这趟咱们哥俩就在汉东闹个天翻地覆！他们不是让咱们滚蛋么，我还偏就扎在这儿了！”
两人确定了一致的目标，接下来就是具体操作。
虽然来了之后，发现情况更棘手，但宁卫东可不是冒懵儿来的，在来之前他心里就有一些计较。
现在也只是稍作调整应对。
宁卫东道：“大哥，我来之前让爸联系了这边机械局的关系，明天我先去看看。”
说到这里，宁卫东嗤笑一声：“说不让咱们厂子落地，这可由不得他们。”
赵立春反应极快，立即明白宁卫东的意思：“你想用省机械局的名义，把电子厂强行建起来？”
宁卫东点头：“是这意思，如果机械局不行，就直接让黎援朝走兵工的路子，不过那一来黎援朝就掌握了主动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走。”
赵立春皱眉，思索着宁卫东的两个办法。
如果成了，不管哪个都不是能拦住的。
只是这样一来，无疑会激化矛盾。
赵立春说出心中担心。
宁卫东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哥，现在咱们之所以这么被动，归根结底就是手里没牌可打。但是，只要厂子建起来，咱可就不是孤家寡人了。”
赵立春心中一凛，不由得露出几分惊愕。
几千、上万工人，有组织，有管理，这是什么概念！
赵立春之前一直在京城。
京城有京城的规矩，他很适应那种机关单位的规则，却缺少更广泛的斗争经验。
这次着实让宁卫东上了一课。
心里不免感慨，难怪宁卫东能在速联，面对几乎死局，硬是凿开局面。
赵立春不由反思，为什么自己没想到，终归是被一些条条框框的桎梏住了。
之前怎么想都觉着敌强我弱，这一局败多胜少。
没想到，宁卫东一来，就找到突破口了。
两人又商议一阵，直至晚上九点多赵立春才走。
宁卫东一直送到楼下，看他坐上一辆破旧的212吉普车。
虽然已经这个点了，赵立春仍要连夜返回县里，盯着那边情况。
后续的关键则在宁卫东明天去省机械局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