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生！”邵爵士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接着说道：
“你知道两百万美金在好莱坞，可能只够拍一部中等成本的独立电影，甚至更少。
你想用这点钱，拍一部瞄准国际市场的二战题材片子？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程学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回答道：“邵爵士，钱多有钱多的拍法，钱少有钱少的活路。
好莱坞的制片成本，有很大一部分是花在明星片酬，工会制度，层层管理的官僚体系上。我们可以规避这些。”
他详细解释道：“演员方面，我们不找成名巨星，而是挖掘有潜力、有演技但片酬不高的实力派，甚至是新人。
制片团队精简高效，很多岗位可以一人多能。
拍摄地主要放在香江和周边地区，利用本地成本优势。
后期制作，部份可以在香江完成，部分利用欧美相对廉价的独立工作室。
最关键的是，故事本身要有足够的力量，用内容打动人心，而不是单纯依赖视觉奇观和明星效应。”
邵爵士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划动。
他经商几十年，深知成本控制的重要性。
程学民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有些理想化，但条理清晰，并非异想天开。
更重要的是！
这种“小成本搏大市场”的思路，与他惯常的大投入大制作模式截然不同，却恰恰戳中了他刚刚经历失败的痛处。
也许，问题真的不在于钱投得不够多，而在于路没走对。
“你需要的演员……有方向了吗？”邵爵士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已经托人在美国物色了。”程学民回答说道，“重点是寻找那些有‘故事感’，能胜任复杂角色，但尚未被市场过度炒作的演员。
这需要眼光，也需要一点运气。”
邵爵士沉吟良久，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一艘渡轮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长长的光带。
终于，他掐灭了雪茄，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向程学民，做出了决定。
“程先生！”邵爵士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多了一份决断力，说道：
“你这个想法，很冒险，但……很有意思。香江电影，确实需要新的思路。
我邵逸扶在香江经营几十年，别的不敢说，片场、设备、技术人才，这些资源还是有一些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既然你有这个魄力，想为香江电影闯一条新路，我支持你。
你在香江拍摄《救赎》期间，邵氏旗下的片场、摄影棚、后期制作设备，包括一些有经验的技术人员。
只要档期允许，都可以以最优惠的价格……不，成本价租借给你使用。就当是我对香江电影未来的一种投资。”
程学民心中一震，这正是他此行最希望争取到的支持！
有了邵氏成熟的工业体系作为后盾，他就能极大地降低制作成本，将有限的资金更高效地投入到内容本身。
他立刻站起身，向邵爵士郑重地鞠了一躬：“邵爵士，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和支持！这份情谊，学民铭记在心。”
邵爵士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容，说道：“不必客气。”
“我老了，有些路，需要你们年轻人去闯。两百万美金，撬动欧美市场……
呵呵，如果真能成，那将是给所有墨守成规的人，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某种新的可能性。
这一刻，书房里的气氛彻底改变了。
从最初的试探和审视，变成了一种基于利益和远见的同盟。
程学民知道，他不仅赢得了一位业界巨头的关键支持，更是在香江电影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颗足以改变格局的棋子。
当程学民和邵爵士再次出现在露台时，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邹文怀麦嘉等人，立刻捕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他们意识到，这场看似普通的家宴，可能已经悄然改变了某些力量的平衡。
程学民没有再多做停留，与邵爵士及几位核心人物礼貌告别后，便在傅齐的陪同下离开了邵府。
坐进车里，驶离浅水湾道，傅齐终于忍不住问道：“小程老师，和邵爵士谈得怎么样？”
程学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谈妥了。邵爵士答应，全力支持我们拍《救赎》。”
傅齐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真的？邵氏的资源……都能用？”
“成本价。”程学民吐出三个字，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车子驶离浅水湾道，汇入夜晚依旧车水马龙的市区干道。
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在程学民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轻轻敲击膝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傅齐坐在旁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难以置信，问道：
“小程老师，邵爵士……真的答应全力支持我们？还是成本价？这……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程学民睁开眼，目光清明，哪里有一丝倦意。
他看向傅齐，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
“傅先生，邵爵士是明白人。他投资《银翼杀手》亏掉两千万美金，比谁都清楚硬闯好莱坞的死路。
我们这套‘小成本、精制作、瞄准国际’的新路子，他看到了翻盘的可能。
支持我们，既是投资香江电影的未来，也是给他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顿了顿，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傅齐：“不过，邵爵士的支持，可不仅仅是片场和设备。
那些东西，我们长城公司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挤一挤也能凑合。
我们真正要借力的，是邵氏手里最值钱的东西，院线！”
“院线？”傅齐眼睛一亮，随即恍然大悟，用力一拍大腿，惊叹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邵氏手里攥着四条黄金院线，遍布港岛九龙最旺的地段，加起来上百家影院！这要是能拿下来……”
“不是拿下来，是租借，或者说，合作。”程学民纠正道，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刘家良的《武馆》，靠什么打擂？
他一个个体户，没有公司背景，没有固定院线支持，到时候排片全看院线经理的心情，能拿到百分之十几的排片就烧高香了。
嘉禾、金公主他们，各有各的嫡系片子要保，能分给刘家良的残羹剩饭有限。”
他摇下车窗，让夜晚微凉的风吹进车内，声音带着一丝冷峻，说道：
“但我们不一样。只要邵爵士点头，邵氏旗下四条院线，近百家影院，暑假档的核心排片，可以全部倾斜给《少林寺》！
到时候，就不是刘家良跟我们打擂，而是他一个人，对抗整个邵氏的发行网络！”
傅齐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少林寺》铺满银幕的景象，但旋即又露出一丝忧虑：
“小程老师，想法是很好……但邵爵士会同意把整个院线都押在我们身上吗？这毕竟关系到邵氏整个暑假档的收入……”
程学民成竹在胸地笑了笑：“所以，我们要拿出让邵爵士不得不支持的理由。”
“第一，《少林寺》的质量过硬，有《太极》的成功在前，邵爵士心里有底。
第二，我们这不是白要支持，是按市场规则租借，该付的租金一分不少，只是希望优先排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压低声音，身体向傅齐倾斜，如同部署一场战役的将军，说道：
“我们要帮邵爵士算清一笔账。支持我们《少林寺》打赢这场擂，不仅仅是赚一部电影的票房，更是向全香江，乃至全亚洲展示邵氏院线的强大渠道能力！
这是在给邵氏院线打广告，告诉所有电影公司，想卖座，得来邵氏！
这笔无形资产，远比一部电影的租金值钱得多。邵爵士是精明的商人，这笔账，他算得清。”
傅齐连连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高！实在是高！小程老师，你这不仅是拍电影，是在下棋啊！一步看三步！”
程学民重新靠回座椅，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沉稳：“回酒店后，我会准备一份详细的《少林寺》暑期档上映及排片方案。
重点是分析邵氏院线，全力支持下的票房预期和分成模式，明天我要亲自再去拜访邵爵士，敲定细节。”
“对对对，确实得趁热打铁一举拿下！”傅齐摩拳擦掌，干劲十足。
车子抵达长城酒店。
程学民刚下车，就看到酒店门口蹲守的几个记者，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扑了上来，话筒和相机瞬间对准了他。
“程先生！邵府家宴结束了吗？和邵爵士谈得怎么样？”
“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合作？”
“对于刘家良师傅的挑战，您有什么最新回应吗？”
程学民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脚步接受采访，只是对记者们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酒店保安，和一直护持在他身边的两个中海保镖的护送下，快步走进大堂。
留下一群面面相觑，抓心挠肝的记者。
这种欲言又止的态度，反而引发了更多的猜测和联想。
回到房间，程学民洗了把脸，驱散些许疲惫。
他站在窗前，望着九龙半岛的万家灯火，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邵爵士的支持是关键一步，但如何用好这张牌，还需要精准的操作。
与此同时，清水湾片场，刘家良的武馆里，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家良赤着上身，汗水淋漓，对着一个沉重的沙袋疯狂击打，拳头像雨点般落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脸色狰狞，口中发出低吼，直接把沙袋当成了程学民。
大师兄刘家辉和几个弟子站在远处，不敢上前劝阻。
“师傅……歇歇吧，别累着了！”刘家辉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递上毛巾。
刘家良猛地停下动作，喘着粗气，一把抓过毛巾胡乱擦着脸，眼睛赤红地瞪着徒弟：
“歇？我歇得了吗？那个北佬，不知道给邵爵士灌了什么迷魂汤！要是邵氏真的站到他那边……”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担忧和愤怒显而易见。
在香江拍戏几十年，他太清楚院线的重要性了。
没有院线支持，再好的片子也像没腿的螃蟹，寸步难行。
之前春节档的《长辈》，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这一次他的《武馆》，投资几乎掏空了他的老本，还抵押了祖宅。
如果排片被卡脖子，后果不堪设想。
“师傅，没那么严重吧？”一个年轻弟子怯生生地说，“邵氏那么大公司，还能被一个内地仔牵着鼻子走？”
“你懂个屁！”刘家良怒吼道，把毛巾狠狠摔在地上，“邵逸夫那个老狐狸，无利不起早！
他能私下跟那个北佬见面，就说明那个北佬开出的条件让他动心了！
妈的，早知道当初就该……”
他懊悔地一拳砸在沙袋上，后悔自己为了争一口气，把全部身家押了上去，却没有提前打点好院线关系。
现在只能祈祷嘉禾或者金公主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多给点排片。
然而，坏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香江几大娱乐报纸的头版，虽然没直接点明程学民和邵爵士的具体合作。
却都不约而同地用隐晦的笔调暗示“内地导演程学民获邵爵士青睐，深夜密谈至晚方归！”
“邵氏或与内地新锐展开深度合作！”
“暑期档格局恐生变数！”
这些报道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香江电影圈再次激起涟漪。
嘉禾的邹文怀看到报纸后，眉头紧锁，吩咐手下密切关注邵氏和程学民的动向。
金公主的雷觉坤则冷哼一声，吩咐加大自家暑期档影片的宣传力度。
新艺城的麦嘉叼着雪茄，对黄百鸣和石天笑道：“有好戏看咯！刘家良这次怕是要踢到铁板了！”
而处于风暴眼的程学民，则仿佛置身事外。
他上午在傅齐的陪同下，再次驱车前往邵氏影城，这次是直接与邵氏负责院线业务的总经理进行实质性谈判。
谈判在邵氏影城一间宽敞的会议室进行。
邵氏方面出席的是院线总经理周兆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双方寒暄坐下后，直接切入主题。
周兆明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程先生，傅经理，邵爵士已经指示，原则上支持《少林寺》在邵氏院线的上映。
不过，具体排片比例和合作细节，还需要根据市场规则来定。”
傅齐连忙将准备好的方案递上：“周总，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方案，请您过目。”
周兆明仔细翻阅着方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程学民则气定神闲地喝着茶，等待对方开口。
良久，周兆明放下方案，看着程学民：“程先生，方案很大胆。要求邵氏旗下四条主力院线，在《少林寺》上映首周给予不低于百分之六十的排片，后续根据上座率调整。
这个比例……几乎是把整个暑假档的黄金时段都给了你们。风险很大啊。”
程学民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说道：“周总，风险与收益成正比。
《太极》的成绩您也看到了，海外票房就超过两千万美金，证明我们的片子有市场号召力。
而在你们邵氏院线上映的成绩，也同样让你们赚得盆满锅满。
我们《少林寺》的质量，只会比《太极》更高。邵氏院线拿出诚意，我们保证用票房回报这份诚意。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
他顿了顿，继续加码说道：“而且，这不只是一部电影的生意。”
“邵氏院线如此大力支持一部有潜力的影片并且大获成功，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以后所有想赚钱的电影公司，都会优先选择与邵氏合作。这笔无形资产，值多少钱，周总应该比我更清楚。”
周兆明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程学民的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邵氏院线近年来面临嘉禾、金公主的激烈竞争，压力不小。
加上眼前的内地仔确实没有说错，春节档合作的《太极》，确实让他们邵氏狠狠的赚了六百多万，大有赶超嘉禾金公主的势头。
如果这次能凭借《少林寺》继续猛追猛打，确立渠道为王的优势，对邵氏长远发展极为有利。
“租金和分成比例呢？”周兆明问到了关键问题。
傅齐接过话头，按照事先和程学民商量好的底线，报出了一个既体现诚意又保证己方利润的方案。
双方就此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程学民偶尔插话，往往一针见血，点在要害上。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最终，在邵爵士的默许，和周兆明对市场前景的综合评估下，双方达成了一份对程学民极为有利的初步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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