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二】
转过天一早。
徐琨起床洗漱完，顺手把昨天穿的衣服涮了一把，端着盆准备去楼下晾晒的时候，就发现门外一左一右站了俩人。
左边的是黄彬，右边的是殷陶。
“徐导！”
见到徐琨，殷陶忙小心翼翼的道：“我想跟您聊聊昨天的事儿。”
徐琨顺手把洗脸盆递给黄彬，然后靠在栏杆上道：“有什么事儿就说吧。”
等黄彬端着盆下了楼，殷陶这才搓着手讪讪道：“徐导，对不起，我、我没想到孙总会找上门来，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挑衅您。”
徐琨没说话，静等着下文。
殷陶愈发慌了，连忙又道：“您放心，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接下来肯定不会再来剧组了！”
“真的说好了？”
徐琨略有些惊讶，这和预料的不太一样，看来眼前的女人也并不简单，至少手腕要比那个李晓冉强多了。
“真的！如果他要是敢再来，我就跟他一刀两断。”殷陶说着，又补充道：“徐导，我可以跟剧组签一份补充协议，自愿放弃所有片酬——以后但凡您有需要，我都可以领片酬客串！”
这女人倒是挺舍得下本。
徐琨并不是很在意她许诺的这些，只是觉得迁怒个女人没什么意思。
“片酬什么的另说，我只是担心会影响你的发挥……”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演，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见徐琨话语松动，殷陶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虽然听徐琨说‘片酬另说’，但她还是坚决道：“我这就去找董制片谈补充合同的事儿！”
‘董制片’指的是电影频道派来的制片人。
徐琨目送殷陶风风火火的跑到斜对面——旅馆是U型围着个院子——敲响了制片人的房门，回过头来，正好看到黄彬端着空盆上了楼。
“徐导，演书童小来的演员到了。”
黄彬远远的喊了一嗓子，看表情神态颇有些古怪。
就在徐琨不明所以的时候，忽然看到他身后冒出一颗光秃秃的‘卤蛋’，然后是一张写满了抗拒的脸。
正盯着那‘卤蛋’打量，忽听卤蛋身旁有人哈哈笑道：“哈哈，徐导，又见面了~”
“张导？”
这人徐琨有些印象，当初《人在囧途》首映式的时候，这人还过来跟冯晓刚、葛由攀谈了几句。
听说这人九十年代初就是投资人了，还娶了葛由的老搭档刘培，颇风光了一阵子。
不过00年前后就开始走下坡路，02年和刘培离了婚，就更是江河日下了，渐渐从投资人、制片人，变成了电视剧导演、编剧。
当然，再怎么落魄也比一般人要强多了。
见徐琨认出了自己，张建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指着旁边的‘卤蛋’介绍道：“这是我儿子张若云——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叫人！”
说话间，就伸手按着那儿子的脑袋使劲往下压。
张若云则是不服不忿的晃着脑袋，想要挣脱父亲的压制。
“你个小兔崽子！”
张建大怒，举起巴掌来就要上手。
“咳~”
徐琨干咳一声打断了他，有些惊讶道：“刘培姐的儿子都已经这么大啦？”
张建闻言很是尴尬，吞吞吐吐道：“这是我前妻……呃，前前妻留下的儿子——还不赶紧叫人！”
见他这次没有强压自己，张若云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道：“徐导好。”
“小伙子挺精神的。”
徐琨随口夸了一句，然后好奇的问：“你这头上……”
“刚剃的！”
张建抢着答道：“剃光了带头套方便。”
“那这嘴上……”
徐琨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刚才他就发现张若云嘴唇上有两块黑红色的斑点，刚开始还以为和殷陶一样呢，但离近了细瞧，很明显不是一回事。
张建又抢着道：“上火，这孩子最近有点上火！”
什么上火，分明就是打的唇环。
估计脑袋上也整了什么花活儿，所以才会被强制剃成卤蛋。
徐琨心下暗骂刘海薄坑爹，给自己弄这么个叛逆少年来，同时正色道：“刘哥介绍来的人，能用我肯定用，但有些话我也得说在头里，如果真的不合适……”
“您放心、您放心！”
张建又抢着打包票道：“我会留在剧组盯紧他，保准儿帮您把他调教好！”
“我不用你教！”
话音未落，张若云便梗着脖子咬牙道：“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管过我？！”
“你个小兔崽子！”
张建大怒，抡圆了胳膊就要给他个耳光。
徐琨手疾眼快抬手拦下，看看一旁非但没躲，还扬着脸准备迎接的张若云，对张建道：“张导，要不我先跟孩子单独聊聊？”
“这……”
张建有些不放心，但导演和演员沟通，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也没理由阻拦。
于是只能粗声恶气的呵斥道：“兔崽子，你好好跟徐导说话，要是……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张若云则是歪着头，一副有种你就动手的架势。
不过当徐琨从黄彬手里接过洗脸盆，转身往屋里走时，这小子还是乖乖的跟了进去。
徐琨把洗脸盆放到卫生间里，出来见张若云正站在屋子正中，好奇的打量着周围，便随口招呼道：“随便找地方坐。”
见张若云没有任何动作，他又补了句：“干嘛，你站在落地镜面前，是想顾影自怜吗？”
张若云这才挪动脚步，坐到了墙角的木头沙发上。
而就在徐琨正琢磨该怎么开场的时候，他突然来了句：“你比我可怜！”
“嗯？”
徐琨疑惑的看过去，他忙又改口道：“我是说，徐导您小时候比我更可怜！”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徐琨换了个相对放松姿势：“既然大家同病相怜，那你应该不介意讲一讲你自己的故事吧？”
见张若云有些迟疑，他又加码道：“我的事儿，你可是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张若云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他的经历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两岁大的时候父母离异，张建坚决争取到了抚养权，然后却没有尽到抚养的义务，直接把他丢给了爷爷奶奶抚养。
十几年逍遥快活不闻不问，结果这两年突然又要安排他做演员……
“你不想当演员？”
“那倒也不是。”
张若云挠着光头道：“我就是不想听他的，可又……琨哥，你知道我最崇拜你哪一点吗？！”
这小子刚才倾诉了一大堆，就觉得和徐琨已经拉近了关系，所以擅自改了称呼。
徐琨倒也没跟个中二孩子计较这个，好奇道：“是哪一点？”
张若云激动道：“我最崇拜的，是你13岁就敢反抗自己的父亲，把他打到住院，然后他再也不敢……”
“等等、等等！”
徐琨无语的叫停道：“这谁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我13岁还干过这事儿？”
“啊？”
张若云傻眼道：“我在网上看到的啊，难道这事儿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
就在张若云面露失望之色的时候，徐琨认真更正道：“我打的是我继母的弟弟——我那便宜老子就是因为亲眼看到，向来横行霸道的小舅子，被打的跪在地上哭着喊爷爷，所以才不敢再招惹我了。”
“呃~”
张若云一时不知该怎么评价。
“小时候可怜的人多了，但你要是一直困在里面走不出来，那才是真的可怜、可悲。”
徐琨说着，起身道：“行了，我去把你爸爸打发走，你留下来好好演戏——老话说‘钱长底气、势长脸’，你自己要是立不稳，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屁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