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他早就疯了
冷白的灯芒如同利箭，在那一瞬间，万箭穿过的，究竟是谁的身躯，抑或是……心？
燕时予僵硬的身体状态维持了数十秒钟，终究是一点点地活泛了过来。
他缓缓松开了她。
明明是面对面的拥抱，可是松开的那一瞬，谁都没有看向对方。
燕时予转过了身，仍旧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她的视线之外。
可事实上，即便他不转身，棠许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了几秒钟。
等到那股被他拥抱过的彻骨疼痛缓解，她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就走出了这间病房。
从头到尾，除了乍然相见的那一瞬，棠许再没有看见他的容颜和神情。
甚至连离开，都是背对背。
周遭的一切已经足够遥远，而更为遥远的，是她没有任何停留，快步离去的脚步声……
燕时予轻轻闭上了眼睛，仔细地辨别着她的脚步声，直到，终于再也听不到。
袖口处，原本垂落的手掌，终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紧握成拳。
却依旧无力抵抗。
那所有因她而生的爱、恨、痛、欲。
他困囿于其间，早已经疯了……
……
棠许进入电梯，按下底楼的按键，感知到电梯的轻微震动，一点点地将自己拉扯回了现实之中。
抵达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棠许缓步走了出去。
原本站在电梯门口等着电梯的人见到她，微微侧身让开道路，似乎还说了句什么，可是棠许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径直走出了住院部。
剩下高岩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棠许离开的背影，震惊又迷茫。
震惊的是，他居然会见到去而复返的棠许。
迷茫的是，他跟棠许打招呼，棠许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那不是刻意忽略的没反应，而是，她好像真的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到他叫的那声“棠小姐”……
高岩蓦地想到了什么，快步走进电梯，上行到了季时青病房所在的楼层。
打开病房门，里面却是一片平静，唯有季时青，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高岩心头不由得一沉。
燕时予原本应该在这里的。
也就是说，刚才棠许若是上来，两个人肯定是打了照面的。
所以棠许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所以燕时予才会不见。
可是，他会去哪里？
高岩忍不住有些慌神。
如果说以前发生这样的事，他尚且能摸到一些门道，可是现如今的燕时予，高岩真的感到陌生——
他甚至完全想象不出燕时予会有什么反应，会做出些什么事。
他好像已经被排除在燕时予的世界之外，很久，很久了……
高岩拿出手机，想要打给段思危，却在翻出号码的时候顿住了。
是了，现如今，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排除在燕时予的世界之外。
段思危同样如此。
他们分明依然是他身边走得最近的人，却再也没办法窥得半分他的内心——
而现在，燕时予的世界究竟还剩下谁？
这个电话打出去，又能有什么用？
高岩满心惴惴，却终究只能捏着手机坐进沙发里，无力祈祷。
……
第二天早上，昏睡整夜的季时青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恍惚地盯着头顶的白色的天花看了将近一分钟时间，才猛地弹坐起身。
这一弹起瞬间牵扯到头痛，季时青抱住自己的脑袋，大喊了一声。
高岩适时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到了他的床头，眉头紧皱地看着他。
待那阵头痛缓过来，季时青才缓缓抬头看向高岩，也顾不上其他，张嘴便问：“什么情况？他俩见面了吗？”
高岩一怔，随后压低了声音道：“胡说什么？”
季时青翻了个不太标准的白眼，“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高岩听了，忍不住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看向季时青，道：“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拿这种事来闹？”
“不然呢？”季时青双手搁在自己脑后，瞥了高岩一眼之后道，“这样的日子我可是受够了……你不觉得我舅现在整个状态，实在是太可怕了吗？”
高岩噎了一下，才道：“你不胡闹，你舅舅就不会变得可怕。”
“不不不。”季时青连连摇头，“从前我再怎么胡闹，我都不怕他。可是现在，我每天活得胆颤心惊，小心翼翼，但是我依旧怕他。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你是跟在他身边时间最久的人，你别告诉我你察觉不到。”
“所以你就去搞这种事？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那有什么办法？”季时青说，“我唯一能想到的破局方法就是棠许姐姐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说动她那个智障弟弟耗费了多少口水？如果连她都没办法破局，那我就认命——”
闻言，高岩顿了几秒，才缓缓道：“那你认命吧。”
“什么？”季时青诧异。
“他们昨天晚上碰面了。”
“然后呢？”季时青连忙追问。
高岩看着他，轻声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舅舅现在已经在公司的董事会上了。”
“不可能！”
季时青牺牲了这么多，自然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结局，火速翻出自己的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宋洛白。
消息发出去，却只换来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草！”
季时青爆了句粗，再度抬眸看向高岩，“我舅怎么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高岩垂了垂眼，淡淡道：“或许他有吧……可是很遗憾，你和我，都是没资格知道的人。”
……
这天下午，棠许将宋洛白送去学校后，回家的路上，就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的，是邵青云的声音。
“这个电话，我代你妈妈打的。”邵青云说，“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了，她想约你见一面。”
这一回，棠许没有再拒绝，只是道：“好。”
傍晚六点，棠许提前抵达了棠岚约她吃饭的餐厅，走进包间时，却意外发现，棠岚已经坐在里面了。
此刻离她们约定的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小时，这样子提前的碰面，似乎是双方都没有想到的。
棠岚既惊喜，眼眸中却又透出一丝不可名状的不安——
此时此刻，棠许并没有办法确定她那丝不安是因为什么，她只能寄望，会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杳杳……”棠岚喊了她一声，似乎是想要笑的，可是那笑容又着实有些别扭和苦涩。
眼下两个人之间的状态，想要无负担地笑也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棠许心头轻轻叹息了一声，坐下来之后，很快主动挑起了话头，“听邵先生说你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闻言，棠岚神情似乎黯了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才又补充道：“杳杳，我不是一去就不会再回来的，我只是没办法在这边待太久……我会回来看你的。”
“还是不要再回来了。”棠许缓缓道，“当初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才离开的，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何必还要回来呢？”
一句话，棠岚瞬间就红了眼眶，含泪看着她，“杳杳……”
“这句话是真心的。”棠许看着她，“除非你还想重新陷入那样的泥淖之中。”
棠岚闻言，立刻决然地摇头否认起来，好一会儿，才又哽咽着开口：“我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我也知道，是你劝他来见我的……杳杳，我很惭愧，也很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
棠许安静地看着她低头垂泪的模样，直到她情绪平复了一些，她才自嘲一般地开口：“我也没有那么伟大，毕竟，我也是有所求的，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闻言，棠岚眼波微微凝住，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看向棠许，“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所以，你可以帮我吗？”
“杳杳……”棠岚眼中再度流露出痛苦，欲言又止。
棠许没能第一时间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也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只是看着棠岚，问：“我想知道，你的犹豫，是因为你对孟连城的感情吗？”
棠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才又轻颤着开口：“杳杳，我和他之间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还是，你是害怕他手里掌握着的东西，会毁了你的家庭和人生？”棠许很快给出了第二种可能。
当然，棠岚和孟连城之间的纠葛，绝不可能是只择其一的答案。
棠许清楚地知道此刻棠岚的内心有多纠结——
可是她越是纠结，棠许就越是让她看清楚、想明白究竟什么对自己最重要。
果然，提及家庭，棠岚的神情松动了。
棠许大概是应该觉得高兴的，可是她却实在是怎么都笑不出来。
在这整件事中，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是胜利者。
无论是在哪方面。
她轻轻垂了垂眼，再抬眼时，看向棠岚，“那如果我可以向你保证，孟连城绝对不可能再有任何能力影响到你的家庭和你接下来的人生呢？从今往后，你可以像他昏迷的那十八年一样，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拥有自己应该拥有的人生。”
棠岚闻言，微微有些震惊地看向她，呢喃一般地质疑：“怎么可能……”
“只要你肯帮我，我就可以做到。”棠许说。
棠岚听了，终究还是迟疑，“杳杳，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做过什么，你比我清楚。”棠许说，“人都应该为了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不是吗？”
“没有那么容易的……”棠岚轻轻摇了摇头，“只凭你自己，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闻言，棠许轻轻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只有自己一个人呢？”
“还有谁帮你？”棠岚犹豫了片刻，才说出了那个名字，“江暮沉吗？可是，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棠许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道：“关于这些，你又何必再操心呢？”
“因为我担心你——”棠岚近乎脱口而出，迎上棠许的目光之后，才又微微顿住，强忍着眼泪，轻声开口道，“对不起……我知道我说出这种话很讽刺，可是杳杳，你是我的女儿，我承认我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妈，可是我还是担心你……”
棠许缓缓垂下眼，避开了棠岚焦灼的目光注视。
低头静默许久，棠许才又开口：“我要是没有把握，也不会将事情推进到今天这一步。现在我需要最后一步助力，你是我唯一能寄望的人……我知道这对你有多残忍，我也知道你的顾虑，我知道这样的选择有多艰难，你要是没办法答应，我也没办法怨责什么……”
说完，棠许抬起眼，将桌上的醒酒器和酒杯转到了自己面前，倒了两杯酒之后，将其中一杯放到了棠岚面前。
“但是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希望，你以后可以不要再回到淮市，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棠许轻轻跟她碰了碰杯，低声道：“希望你可以忘掉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从今往后，过只属于自己的人生——”
说完这句，棠许停顿了片刻，双唇轻轻闭合，似乎是要喊出什么称呼来。
棠岚听着她说的话，早就已经泪流满面，棠许停顿的间隙，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抬眸看向棠许，支离破碎的目光之中，满满都是棠许的停顿和迟疑。
最终，棠许终究还是没能喊出来那两个字，她只是微微偏头一笑，像是作出总结一般，轻轻拿自己的酒杯碰了碰棠岚的酒杯。
霎时间，棠岚更是控制不住地泪如雨下。
即便没能听到棠许亲口喊出“妈妈”这个称呼，她终究还是被击穿了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没办法再迟疑什么，纠结什么。
她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棠许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杳杳，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我一定会帮你……对不起……”
棠许仍旧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放下酒杯，抬手拂过自己微微发热的眼角，低声说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