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平静无眠夜
夜色已深。
界城中心城区的某处高层公寓中，身披睡衣的百里晴给自己倒了杯烈酒，漫步来到宽大的落地窗前。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墙角夜灯发出的昏黄微光勾勒着家居陈设的轮廓，大幅的落地窗外，是扑面而来的壮观夜景，巨大的城市被霓虹点亮，瑰丽的色彩就像某种会呼吸的活物般在那层层叠叠、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闪烁，流淌，大地仿佛没有尽头，城市建筑群的光影在视野中无限地向远处延伸着，直至消失在一片朦胧的夜幕里，而在这夜色中，百里晴自己映在玻璃中的倒影显得格外单薄。
落地窗外起雾了。
稀薄的雾气就好像凭空在空气中生成一般，迅速且均匀地覆盖在那夜色中，渐渐变成一片涌动的灰白帷幕，界城的风景在雾中显得朦胧虚幻，而后，一双淡漠的眼睛出现在落地窗外，平静地注视着站在窗前的百里晴。
那双眼睛有着如人类般的轮廓，却严重缺乏色彩，极为浅淡的瞳孔结构与百里晴的双眼几乎一模一样，它仿佛是漂浮在窗外的薄雾里，但又好像是直接印在窗户的玻璃上，充斥着整幅窗面。
“夜间饮酒可不是好习惯，姐姐。”
一个声音直接传入百里晴的脑海，机械，呆板，却和她自己的声线一模一样。
“这能让我平静下来，”百里晴随口说道，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尤其是在被一个电话从噩梦中惊醒之后。”
“噩梦？”
“我梦见我最终变成了你。”
“哦，那确实是个噩梦，”那双褪色的眼睛在窗外眨动了一下，“小心，别被我蛊惑和控制了——虽然你到现在为止做的都还算不错。那么，你现在叫我出来是想做什么？”
“只是突然惊醒了，就想顺便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关于那个出现在夜幕山谷中的‘独眼’，你查到什么了吗？”
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声音随后传入百里晴脑海：“我遍历了我曾注视过的所有地方，包括那些我们共同经历过的异域和深空中那些被晦暗天使凿穿的‘死亡空洞’，都没有找到与那只巨眼有关的消息，它不曾在上述任何一个地点出现过。”
“是吗，你也找不到……”百里晴似乎有些遗憾，“算了，也是在意料之中。”
“你的心情更糟了，姐姐，”那双眼睛说道，“而且还有些忧虑。”
“……因为现在越来越多的线索指明，那只巨大的眼睛是在所有人都不曾发觉的情况下进入这个世界的，而鉴于阿尔格莱德人数个月前在深空中发现的疑似另一个未知天使留下的‘尾迹’，很可能还有更多的晦暗天使已经凿穿了我们的世界——还有更多的空洞没有被发现，甚至就在此时此刻，空洞还可能在增多。”
百里晴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有些出神地看着杯中酒液荡漾出的漩涡，轻声问道：“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你担心更多的晦暗天使已经隐藏在现实宇宙中？”
“不，这只是所有人共同的忧虑，我更担心的，是晦暗天使背后到底是什么——那是否是一个族群，是否存在组织性，它们是否有学习能力，它们是不是已经渐渐学会了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并掌握了更高效率凿穿死亡空洞的办法，以及……学会了主动隐藏自身。”
“听上去确实很值得担心。”
百里晴将杯中烈酒饮下，感受着炽烈的刺激在口腔中逐渐扩散，而后将杯子随手放在了一旁的地板上。
“另外，我让你扫描旧城区，寻找那座隐藏起来的梧桐路66号，有什么发现吗？”
“我发现了一些扭曲的痕迹，但我看不清楚。”那双眼睛说道，机械呆板的声音中竟然有一点沮丧。
百里晴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惊讶：“连你都看不清楚？！”
“是的，”薄雾中的眼睛眨了眨，“每当我尝试聚焦视线的时候，目光就好像被什么给一下子……吸收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走神。不过……我有了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那座所谓的‘梧桐路66号’，可能根本不在那里，那里只是一个入口……”
“这并不意外，”百里晴没等对方说完便摇了摇头，“前去调查的特勤局干员也提交了这个结论，他们认为那应该是个处于空间夹缝中的特殊空间，就像界城里其他的‘堡垒’型异域那样游离在交界地的时空结构夹缝里……”
“不，”那双眼睛突然打断了她，“我的意思是，它甚至可能根本不在交界地——它没有游离在任何地方，它只是……太深，太远了，以至于映照在交界地的‘梧桐路66号’只是一个非常稀薄的影子，当我感觉自己的目光被吞噬的时候，实际上是因为我在注视一个遥远到看不到的地方。”
百里晴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僵硬。
“太深，太远？”她的语气中罕见的有点迟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目光……甚至是可以看到亚空间的。”
“所以，比那还要深，还要远。这是基于逻辑分析，姐姐。”
百里晴眨了眨眼。
片刻后，她听到脑海中那个机械呆板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那个住在‘梧桐路66号’里的‘人’，到底是个什么？”
“我不知道，”百里晴轻声说道，“我只知道目前为止的各项情报里都显示他的人格部分和自我认知都无限接近于一个‘人类’，而就在刚才，他还给我打了个电话。”
“啊，所以刚才那个把你从噩梦里惊醒的电话是他打的——他要干什么？”
“他说他要开个‘门’，跟我报备一下。根据数小时前行动部门传来的情报，他应该是去了‘博物馆’一趟。”
“……有趣。”
那双眼睛渐渐在薄雾中消散了，窗外的雾气也随之迅速退去，无边的城市夜景再次充斥着窗口。
……
于生后半夜几乎就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各种各样的念头、知识和情报就跟无数满地乱爬的艾琳一样在他脑海中蛄蛹，爬行，上蹿下跳，吱儿哇乱叫……
当然这么形容可能有点过了，因为真有无数满地乱爬的艾琳的话那绝对要更闹腾得多。
不过于生脑子里确实是这么乱糟糟的。
关于异域的新知识，关于小红帽和她身后的“童话”组织，关于天使教徒与“晦暗天使”，关于那座白色展厅中那位不幸的牺牲者，还有……死者向他开口的那一幕。
于生打开手机，在“边境通讯”的资料库中搜索与“亡者交谈”有关的词条，真的找到了一些资料。
那上面提到，有一些交界地之外的“能人异士”确实具备沟通死者的力量，有一些被称作死灵法师的，甚至有能力在执行一系列复杂的仪式之后直接把死者的灵魂暂时固定在现实世界，并与之面对面进行简单的对话。
但不管哪一条资料，所描述的“亡者交谈”的过程都显然跟他当时在白色展厅里经历的那一幕不太一样。
那些出现在资料百科里的“技术”，要么需要非常复杂的仪式过程，要么需要极其先进的设备辅助，要么干脆就是类似“全息推理”一样，通过技术手段收集海量情报来尝试还原死亡前的一些场景，而且即便是那些所谓能够直接“沟通死者”的手段，其交流的结果也都是极为模糊、简陋的，甚至于只能从死者残留的脑波或所谓的“灵魂”中得到一些“是”或“否”的反馈罢了。
哪个都不是用手碰了碰现场的血，死人就能突然扭过头跟你来一段rap的……
于生放下手机，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就又听到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扭头看去，就看到艾琳正在床尾蠕动，翻滚，一个飞腿踹在半空，又扑通一声耷拉下来。
于生表情木然。
他睡不着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是真的有一个到处乱爬的艾琳在自己床上。
而且转着圈踢人。
下一秒，他就看到艾琳忽然又翻了个身，接着小人偶便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伸手指着前面，眼睛还紧闭着：“我！爱丽丝小屋的！打钱——要不打你！”
然后她就身子一歪，朝床边栽倒下去，咚一声掉在地上，又迷迷糊糊地抓着床单爬了上来，一边往于生这边蠕动一边念念叨叨：“你别踹我……我掉下去了……”
于生一声叹息。
这觉他是睡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