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让我们这么做，自然就有这么做的道理，你在山中修行，所见所交皆是妖类，虽然年深日久，法力高明，但对我们人的思想却并不了解。”
“我原本只是一介凡人，全奈兄长谋划，才能娶得仙妻，这其中的手段就难免有些……从根子上就不妥。”牛郎道。
“有什么不妥的，我在山上，看到顺眼的母牛妖，直接就抢回来，小牛崽子一窝一窝的生。”
牛妖不以为然，他是金牛星君的直系血裔，从出生起，就背靠着这么一尊大靠山，在妖群中自然无往不利，又不缺资源，一路顺风顺水的修到元神，未经过什么磋磨，虽然竭力作出了成熟的样子，但有时候言谈举止还是会显出天真。
“人毕竟不是妖，强权之外，还有手段。”
自金牛星君显露身份后，着实教授过牛郎一段时间，以他的见识阅历，纵只是只言片语，也足够让牛郎开阔眼界受益匪浅，因此牛郎虽然在乡间里闾长大，却也有些见识。
“我们人类中有这样一句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是，我如今有了法力，又得你相助，在凡间确实是了为所欲为的资本，但，真就能为所欲为。”
“真要那么做了，这一时确实是痛快，可以后呢，她母家毕竟不一般，上次我那姨姐就已经来闹过一场了。”
“虽然生米早已经做成了熟饭，连孩子都生下来，但至今她却仍然迟迟不肯认下我，或许再过些时日她便能够想通，任命，那便再好不过，什么麻烦都省了，左右不过走一下过场，然后夫妻双双还于天庭，再用受罚的名义领一个神职，如此，我也算一跃而上了。”
“就怕没等到那天，天上的就找上了门，若是这样，依着现在的情形，靠着孩子我也能勉强有些转圜。”
“你说是一个因一时冲动而犯错，随后老老实实的人，容易被原谅，还是一个得了法力就原形毕露，从来都故作非为的人会更讨欢喜？”牛郎道。
“那你也犯不着让那些凡俗村妇在背后嚼你舌根子啊。”牛妖还是有些不明白。
“人心由来难测，于是便只能以迹论心，我说我做了，旁人不一定相信，但旁人说我做了，却多数人都会相信，这些人都是我的迹，须知道，人言可畏，积毁销骨，有时候，语言的锋利还要更甚于力量！”
那一堆篝火已经燃烧了半夜，薪木将近，火苗已经极其细小，牛郎的就处在这样一种半明半暗的状态下，阴晴不定。
“你们人真是麻烦，这世道最本来的模样不就是弱肉强食么，却偏偏还要绕来绕去，转这么多弯。”牛妖感叹。
“是麻烦，你也要学着些，兄长对我说过，你是他诸多后裔中资质最好的一个，说不得哪天机会来了，就会引你上天受箓，到时候你再学这些人情交际就可就晚了。”牛郎道。
“小祖宗，老祖宗真的这么说过？”
闻言，牛妖咧大了嘴，难以想象一张牛脸也可以笑开花，他学的很快，这不是就已经开始懂人情世故了么。
“当然，我骗你做什么！”牛郎一副笃定的模样。
“好小祖宗，您看我在你跟前，一直都是尽心尽力，以后要是老祖宗再说起我，您一定帮我多多美言，记得，多多的哈！”
“还用你说，我当然会这么做！”
一整夜风吹过，那只剩一点点的薪火再坚持不住，努力扑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火都熄了，就走吧，回去。”黑暗里，牛郎道。
……
月上梢头后，农人方归家。回来得晚，所有的一切便也跟着往后推迟，一天的忙碌，汉子们挑的是更重的担子，吃过后，早早的便歇下了，女人们却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收拾。
村头的小溪前，乘着月色，三三两两的妇人正各自洗涮着自家的碗筷，明明已经很累了，嘴巴却依旧闲不下来。
“这些年，二郎不容易，一人拉扯两个孩子……”
“我们回来的时候，正碰着他，一个人又摸黑出去接着干，胆子也是大，也不怕碰着些什么。”
“有什么办法，两个娃呢，他那个媳妇……哼！”
“好在，两个娃儿还是懂事的，不随他娘，知道跟爹爹亲近……”
呼！
忽然一阵风吹过，明明才刚刚入秋，天气还带着夏日的余韵，但这一整风却带着深深的寒意，似要侵入骨髓，妇人们齐齐打了个冷战，话说了一半，转移了话题。
“好冷。”
“今年的天气也是反常，夏天热的要死，这才刚入秋，夜里又这样冷。”
“雨水要来了吧，该入秋了，回去记得给娃多穿点。”
从凡人的视角，自然分辨不出妖风。
村子里有一株老榆树，已经生长了过百年，纵是松柏之流，百年的光景也足够枝繁叶茂，更何况是榆树，榆木本就比较容易长成，看着自然也愈显虬劲，主干足足有数人合抱，便是树冠上的分叉也有海碗粗细。
妖风在村子中一卷，这老榆树庞大的树冠忽然猛地一颤，叶子簌簌的洒落一地。
屋子里，一灯如豆。
藏在院落阴影中的身影一下子睁开眼睛，看向老榆树，方才的动静有些反常，他瞅了一眼，没有任何的发现，于是又专心致志的守着屋子。
“牛郎不在，只有一只小妖守着。”
枝叶间，一人二妖站在树杈上，丁林看了五仙女一眼，方才的动静便是她落脚时，稍微重了一点，幸而丁林习惯性的以敛息术遮掩了，修为大增后，他习得的各项法术也跟着有了进益，如今他的敛息术，已能不止于己身，连带着也可以稍微遮掩些身畔的人或物了。
目光落在小屋。
土坯的墙面上开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小窗户，用油纸糊了，由于是夜里，撑着的木棍已经放下，窗子关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透过油纸留下了剪影。
隐约可见一大两小，三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