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酒液倾泄，不可避免的有些撒了出来，顺着雪白的脖颈落入衣襟，濡湿了一片。
玉面公主却恍若未觉，只是眼神慢慢变得有些迷离。
酒不醉人，人自醉。
……
天庭，选仙殿中。
文昌帝君埋首在案牍之间，倏的，他感觉到一阵异动，来自于一旁的执殿，那里放着的都是三品以下天官们告身，和官印相连。
丁林方才驱使了黄河水君的玉印，天上立刻便有了感应。
文昌帝君起身，身形一下消失，再出现时，已站在值殿之中。
“见过帝君，方才殿中，黄河水君的告身忽然异动，下官正要去禀告帝君。”看守值殿的金仙行礼，诚惶诚恐。
文昌帝君挥挥手将他屏退，又一招手，丁林的告身便落入了他的掌心，他面色不变，细细感应了一下后面上露出一丝笑容。
“果然是太乙，我天庭又多一干材，”文昌帝君本就对丁林印象颇好，如今更是满意，“以四品官身代掌黄河本就不是长久之际，老夫正准备过些时日，就禀奏陛下将你提至三品，却不想你方才下界就做出了这般大事，也好，这样一来更是名正言顺，只是既成就了太乙，从三品的位格便显得有些低了，正三品么，虽资历还有些欠缺，但境界已经到了，倒也不是不能担得。”
文昌挥手，将丁林的告身放回原位，再过几日，等九龙玺落下，这告身便该挪间屋子了。
……
翠云山，芭蕉洞。
牛魔王的遁光落下，小妖们认识他，自然是一路通禀，待到了芭蕉洞门前，不出意外又是洞门紧闭。
“娘子，孩儿，老牛回来看你们了。”牛魔王压低声线，小意讨好道。
“回来做什么，我不是黄脸婆么，你还是继续在积雷山享福，那里才是你的家！”铁扇公主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和孩儿在的地方才是老牛的家，这不老牛感觉到了动静，唯恐你们娘儿俩害怕，立刻就紧赶慢赶回来了。”牛魔王道。
“你还是快回去吧，晚了，恐怕打雷会吓到那狐狸精！”童声响起，是红孩儿。
“小孩子家家，我和你娘说话，有你什么事！”牛魔王斥道，又软了声线，“娘子，我说了很多次了，那只是个妾，玩意罢了，哪里及的上你们分毫，我在那儿也不是享乐，是在修炼。”
“为夫在万岁狐王的宝库里发现了个宝贝，可笑那老狐狸坐拥宝山而不知，竟然老死了，娘子你看按老牛如今的境界。”
……
碧波潭。
丁林不在，青衣便未做女装打扮，如同之前一般，依旧是一身青衣，衬的英姿勃发，天象只持续了一瞬间，便散去，她正担心丁林，心绪颇不宁静，忽然感受到了一道庞大的气机，落进了龙宫，神情不由的一喜，
是成了？
这气机绝对超过了金仙界限。
但下一刻，青衣的神色又变，这气机虽然恐怖，但却极为陌生。
不是丁林。
“覆海?”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恶念毫不遮掩，一瞬间，青衣只觉得汗毛倒竖，“倒是叫老夫好找！”
青衣有些艰涩的转过头。
她心中早就有过预感，只是没想到，这一天到来的会是这样早。
身后，不到十丈的距离外，一道人影静静的立着，不知何时来到，若非是他方才主动泄露了一丝气息，青衣竟毫无察觉。
这人影背负双手，眼深睥睨。
他身着一身灰衣，模样打扮和九头虫竟有五分相似，都戴着额生九首的发箍，只是那首级更加的逼真，惟妙惟肖些，发箍下的人面则比九头虫深刻，铁画银钩，一道疤痕从左边脸颊贯穿一直蔓延到右边，这张脸上全是故事。
九头虫也看了过来，下一刻，他面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老祖宗，您是来救我的？”九头虫开口道。
自上古洪荒，巫妖大战之后，妖族大能几乎损伤殆尽，血脉凋零，如今在北冥只要有妖能率先证得太乙，便能以族群为名，以为尊崇。
来者，正是北冥海鲲鹏座下，相柳尊者，也是如今相柳一脉仅有的一位太乙。
“没用的东西，放你在外面闯荡才数百载，就受制于人，”相柳尊者看向九头虫喝骂的道，他口中如此说着，却将气机压迫一下削去，眸中流露出的也分明满意，“不过，倒也勉强还够勤勉，如今也是个金仙了。
“最难的一关已经跨过，正好，稍后便随老祖一起回去，只要提纯血脉，不须百年光景就能唤醒九首，修至金仙巅峰，咱们这支也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相柳尊者又看向覆海：“妖师有令，你是乖乖的自己随我回去，还是要让老夫亲自动手。”
青衣不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她能只有区区几百年光景便修到如今这地步，虽有《灵宝诀》奇效的原因，自身也有大毅力，又怎会被三言两语就夺去心志。
更何况，青衣虽是被鲲鹏所欺，但在那之前，鲲鹏对她的教导也算的上是尽心尽力，她既已修到了金仙，对之后的境界自然也不会一无所知，
太乙境界的弊端，青衣知晓，固然是强大，却也因为不容于天地，被处处掣肘，除非是不顾一切的出手，否则在外界，太乙境也只能用出金仙巅峰的实力，再多便会引来天罚。
虽然以太乙境界驾驭金仙法力更为精妙，要远远强于正常的金仙巅峰，但只要有着这限制，她便还有一线希望。
青衣提起法力，将《灵宝诀》运转到极致，体外泛起氤氲的青光，六道法则显露周身。
一旁九头虫眯起了眼睛，他知道青衣比他强，却一直以为这强也有限，毕竟青衣比他成就金仙也早不了多少年。
此时，见到青衣周身显露的法则，他才知道是如此大的差距，惊疑之余也深深的庆幸自己之前的识时务。
“难怪叫了老夫仍不死心，原来竟是已修了金仙后期，只是你也为这样就能从老夫手上逃掉？”
相柳尊者语气间似乎对青衣极为熟悉。
青衣并不回答，再将气息提到巅峰后，她将身畔的六道法则一卷，原地人影一下消散，再出现已在相柳身前，竟是主动选择了进攻。
不是青衣想如此施为，实在是不得不如此，她已被相柳的气机锁定了，这是太乙境界的瞩目，非是同境，若是他立刻就逃，便是到了天涯海角，也不可能摆脱。
只能是放手一搏，寄希望在交手时，相柳的气机能有刹那的转移，给她逃跑的机会。
“老祖宗，她还有一个同伙，之前曾显露过气势，和您平日里极为相似，或许便是太乙？”反倒是九头虫说话了，体提醒道。
“太乙？”相柳摇了摇头，“哪里有这么容易，不过，”他面上显露出些微的郑重，“方才的天象确实是冲击太乙的动静，他或许法则积累已经够了，但太乙境界除了法则的积累，更要阐述融合出自己的理，不是一两次就能成的，这临门一脚非得无数次尝试楔合才有可能成功，不过，若真如你所说，他也勉强有和我交手的资格。”
相柳看似是在回应，其实是在提点九头虫，为他讲述突破太乙的关窍，实在是在用心良苦，一边挥手，他体内九道法则飞出，凌空飞舞，故意呈现出散乱的姿态，避免逸散出太乙境的波动。
青衣的攻击轻易就被挡了下来。
相柳又变掌成爪。
倏忽，九道法则在水中一个转圜，就变幻了形态，由上而下，如一张大网般兜头罩下就要将青衣生擒活捉。
青衣将六道法则团在一处，催动法力，身子往上冲。
相柳以九道法则织起的这一张罗网固然周密，却也因此力量散乱。
青衣一下就冲了出来，如此的顺利，让她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或许是太过自信，或许是小觑了她，相柳竟然一个照面就失手了，而在这失手的一瞬间，锁定在身上的气机有了一刹那的松懈。
机会。
青衣眼神一闪，不论原因如何，这正是最好的机会！
她身子冲出相柳法则的包围，一鼓作气，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逃，一边又在暗地里捏碎了一枚龙鳞，是丁林给她的保命之物，气息一下子就变得虚幻，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无处不在。
相柳的眼神微微一闪，却也彻底放下心来。
果然只是接近太乙，还没有到。
“哗啦！”
青衣的身子破水而出，她丝毫不敢耽搁，一身法力催动到极致，身子猛的一下炸开，九道遁光飞出，朝四面八方飞掠，一真八假，但饶是如此，至此，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来便是听天由命。
眼前猛地一黑。
一道虚幻的手掌当头盖下。
“咳！！”
青衣不顾一切将法力再往上提，这已经超过了她能承受的极限，便是《灵宝诀》淬炼出的肉身也经不住这样的摧残，她只觉的喉咙痒痒的。
忽然，再也忍不住，张嘴，便呛出了一口血，这鲜血飞快的掠过嘴角，留下一抹血痕。
“砰！”
下一刻，青衣的身子便用比逃离更快的速度落了下去，砸在碧波潭上，飞溅起万丈的水浪。
九道遁光也在同时消失。
相柳好整以暇，他一步踏出，从水底龙宫行到了水面，踏浪而行。
“覆海，你师父只是要我带你回去，天庭之事，只是无奈之举，他其实还是牵挂你的，你何苦这般抗拒，到头来只会是伤了自己。”相柳道。
“带我回去？”青衣又吐出一口血，体内法力已经寥寥无几，肉躯更是五劳七伤，她试了好几下才从水中站起来，形容狼狈，听着相柳的话，嘴角不由的勾起，全是嘲讽，“回去？再让你们接着利用，被你们圈养着拔升境界，然后再让不知道那个老怪物从我身子里活过来？”
“你竟然知晓了？”相柳有些惊讶，随后又浑不在意的笑笑，“知道了又如何，事到如今，你以为还能由着你么？妖师待你也未尝不是真心，怪就只怪，你自己体质特殊，我妖族如今处境艰难，一个小妖便是资质再好，又如何能及的上一位妖帝归来，带来的好处，都是为了族群！”
相柳话落，又将五指虚握，驭使着法则就要形成牢笼，将青衣抓起来，和先前一模一样的手段，但青衣此时的状态，却是没可能再次挣脱了。
“你如此说，只是因为被牺牲的不是你。”
青衣道，她没打算再反抗，体内已经油尽灯枯，眼眸略微的收敛，低垂着看向水底，她有一种感觉，没有依据，就只是最纯粹的直觉，丁林就在身下的碧波潭中。
幸好他还在闭关。
青衣想，心中竟然有一些庆幸。
相柳沉默了一下。
“我们走。”相柳道，九头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旁，一手虚握着明珠，一手操纵着法力将万圣父女束缚，“带着这两个累赘做甚？”
“处理掉！”
“是，老祖宗。”九头虫答应，心中微微有些遗憾，他因为万圣公主负了这许多年的屈辱，原本他想将这对父女带回北冥，但相柳既然发话，他当然不敢违抗，这就要出手，了结了万圣父女。
相柳将灵识展开，遍布方圆万里，眼神中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失望，方才捉拿青衣他故意压制了战力，就是要给丁林一种他不过如此的错觉，想要将丁林勾出来，谁知后者竟然不上套，小心到这程度，心性凉薄至此，他有些替覆海惋惜，但做这些本也只是顺手而为，成了，一网打尽，固然好，未成，似这般抓住覆海，也算全了差事。
只是丁林能够以金仙之身，在他眼皮底下，潜藏至此，倒也却是手段不凡。
而这里，到底是在西牛贺洲，闹的动静太大了，恐怕会有旁的波折，若是在北俱芦洲，便是穷搜万里，他也会将丁林找出来，一体擒拿。
相柳这般想着，操纵法力一提，就要将青衣掠到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