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翻腾。
牛魔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落下，他面上看起来虽不动声色，但其实已经动心了，只是还未最后下定决心。
他想起了丁林提回来的首级，那是一颗太乙级数的首级，就算是因为相柳本体特殊，并不会因此死去，但失了一颗头颅，也是绝对的重创。
这等实力。
牛魔王还在犹豫，在衡量。
阳光洒落，远处碧波潭上荡漾的细波映入眼帘，千变万化，就像是心田中的念想，收束不住。
所谓心猿意马。
牛魔王忽然笑了，太乙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他又不是不是，更何况，以他对碧波潭的熟悉，只要寻得机会，是绝对有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捉住覆海，自可得偿所愿。
便是被发觉了，只要以他秘法裹身，面上不露出破绽，同为太乙，他又不是相柳那等水货，难道还能跑不掉不成？
事后，便是有着怀疑，难道还能上门问罪不成。
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
欲望，是修行之源。
牛魔王回忆过往，一直都是循规蹈矩，克制守身，弱小时是不得不如此，等到有了足够的实力，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其他理由，为了野心，为了面上的义气，为了在外面树起的形象……
他已经许久许久未曾有过放纵。
不如，就随心所欲一回。
念头一松。
欲望便再克制不住，如开闸的洪水。
牛魔王下定了决心，他从避水金晶兽上翻下，脚下自然托起一朵白云，又轻轻拍了拍避水金晶兽，后者会意，四蹄翻腾，独自往积雷山的方向行去。
原地，只剩下牛魔王一人，他身形忽然开始了变化，缩小，略微佝偻下腰肢，身上又覆盖上细密密的毛发，顷刻间，他变成了猢狲模样，至于气息则一直收摄着，没有显露过。
可见，主意是早就拿定了的。
牛魔王一步踏出，就出现在了碧波潭上空。
碧波潭在丁林和青衣未来之前，原只是万圣父女的居所，禁制也只得真仙级数，丁林虽成就了太乙，但在其余方面，他极不擅长，在青衣的帮助下，他以原本的禁制为基础，完善了几处漏洞，又以境界强行拔高，如今碧波潭的禁制，能勉强发挥出金仙的威能。
金仙级数对普通的仙妖自然是绰绰有余，但对牛魔王却根本不够看，他曾来碧波潭赴过无数次宴席，对碧波潭的禁制极为熟悉，自身又是博闻强记，丁林只是改了一点，牛魔王很轻易就找到了一处漏洞，他身形一闪，又一步，就出现在了潭底的水晶宫中。
青衣收摄着气息，不往外显露。
牛魔王将感知散开，只感觉到了万圣父女，没有立刻找到青衣，但他却并不着急，未开始前尚有些犹豫，真正开始做了，反而不紧不慢，张弛有度，这处水晶宫他极熟悉，能够匹配青衣身份的只有那么几处，便是一点点搜寻，也费不了什么功夫，现下要做的是小心些，免得惊动了丁林。
……
牛魔王并不知道丁林不在碧波潭龙宫中，自然小心翼翼。
丁林却恰恰相反，他刚刚才目睹了牛魔王的离去，行为便明显大胆了许多，芭蕉洞的门紧紧的关着，这并不碍事，碍事的是，随门一起关紧的禁制。
太乙级数的禁制，便是丁林想要强行打开，也得废上一番功夫，他感受了一下，正要思寻方法。
就在这时，机扩声响动，洞门敞开，一同敞开的还有禁制。
红孩儿从芭蕉洞中探出脑袋，显然是来看牛魔王是否还在，眼见山门外一片空旷，他眸中闪过怒色，心中刚刚好才升起的一丝对父亲的濡慕顷刻就消散的一干二净，他是铁扇公主教养长大，一时的震撼，后如何敌的上天长日久的守护陪伴。
孩子终究还是谁养和谁亲。
一缕风穿进芭蕉洞。
红孩儿没有注意，他不掩饰眉宇间的愤懑，一挥手，洞口的千斤石便往下坠，重新将洞里洞外相隔绝。
丁林却已经登堂入室。
他用神通带着铁扇公主，在和积雷山中类似的甬道中，两妖往前穿行，不一会就行到了正堂。
“就到这儿，上次牛魔王带我只走到这。”玉面公主道。
丁林点了点头，他放开感应，正要往后排查，就见红孩儿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奔向了一侧的一处甬道，他眼神一闪，赶紧跟上。
“母亲！”
红孩儿道，隔着珠帘，一个外表看起来约莫三十许的美妇正歇倚在床榻上休憩。
“弟弟……”丁林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攥紧了，他扭头看向万圣公主，就见到万圣公主的面上一片苍白。
丁林后知后觉，这才发觉，这里的陈设是如此的眼熟，和积雷山中玉面公主的寝殿一模一样，不，应该是应该是积雷山中的，和这里一模一样。
好一个牛魔王。
这么多年，玉面公主便是早已洞悉了牛魔王薄幸的本质，但在看到这一幕，她心中还是忍不住惨然。
红孩儿乳燕投林般扑进了铁扇公主的怀中，后者轻轻拍了拍红孩儿的后背。
“母亲，那坏人又走了。”红孩儿道，便是口中叫的再凶狠，按照妖怪的年纪，他也才只有几百岁，仍然是个孩子，又有那个孩子不渴望父爱。
“姐姐若是不喜，我便替你将这一洞装饰都砸了。”丁林道，已经找到了铁扇公主，便再用不着隐藏，他挥手散去雾气，和玉面公主，一起显露了身形。
“谁！”铁扇公主这才发觉，她口中喊道，掌中灵光一闪，单手握住了芭蕉扇，就待要扇出，真正的后手却在另一只未曾动用的左手上，手指已悄无声息的按上了一枚令牌。
“呼！”
红孩儿的反应比他母亲更快，他不需要先取法宝，小口一张，一道火柱便朝着丁林和玉面公主的方向喷了过去。
丁林一扬手，一道法力挥出，铁扇公主和红孩儿轻易便被制住了。
火柱则打在洞壁上，无声无息烧穿一路孔隙。
丁林走到近前，看了芭蕉扇一眼，先将铁扇公主的左手拿来，一根根青葱玉指被掰开，显出掌心的一枚云纹金令，他将令牌远远的扔开。
“这等凶器，夫人妇道人家还是远离的好。”丁林又将芭蕉扇收了。他虽显露了身形，却仍有几丝雾气缭绕在他和玉面公主的身畔，让真实的样貌不至于显露。
铁扇公主眸中惊惧，身子动弹不得，却仍旧强自保持住镇定，她只剩下口中还能言语，这是丁林刻意为之。
但牛魔王不在，便是呼来满山妖魔又有什么用。
来者深不可测，铁扇公主猜想，或许便是太乙境。
铁扇公主又看向红孩儿，后者闭口不言，丁林为防他喷火，将嘴巴也一起封住了。
“尊者？”
铁扇公主语带试探，她还能保持思维清楚，脑中飞快思索，她和红孩儿自来了西牛贺洲除了碧波潭和牛魔王闹了一场，便一直紧守门户，连外出都少有，更遑论是招惹什么因果，不是他们娘俩，就只能够是那一条死牛了，在外面招惹了仇家，却反而害到了她们娘儿俩头上。
“夫人，不知到库房钥匙在哪？”丁林道，他留着铁扇公主的嘴巴，便是为了问这个。
“在我床头有一根秘钥，可以打开库房，正堂右边从前往后数第三条甬道，一直走到尽头，不在房间，是最尽头的石壁后，库房便在那，我夫妻全部积累，都在那处。”铁扇公主眼神一闪，没有尝试求饶，交代的痛快果断，说完之后，她才又试探道，“尊者明鉴，我只是妇道人家，那头牛在外面做了什么，我们娘儿并不知情，更何况，他已有许多年都没有回过这芭……”
丁林没有再给铁扇公主说话的机会，他扬手封起了她的嘴巴。
“难怪凡人总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人，我这还没有说什么，你就急急的想要和牛魔王切割，当真是果断，可惜啊，在我这儿只有夫妻一体，牛魔王的欠债，我在夫人这里讨还，想来也是合乎规矩的。”丁林用法力一掠，便将铁扇公主擒到了近前。
“姐姐，我们把宝物取了就走。”丁林道，他又看了铁扇公主一眼。
像。
难怪牛魔王将主意打到了青衣头上，不说相貌，单单只是那一股子气质。
太像了。
丁林让玉面公主压着铁扇公主，他则提着红孩儿，铁扇公主没有说谎，寻着路径，他们轻易就寻到了宝库。
“如此轻易，夫人想是在这宝库留了后手，我猜猜是一打开，牛魔王便会感应到，对不对。”丁林道。
铁扇公主面色不变。
“还请夫人替我开门。”丁林扬了扬手中的红孩儿，解了铁扇公主的禁制，“我可以应允夫人，取了东西之后，放过你的孩子，但若是牛魔王杀到，我反正和他有怨，夫人既猜到了我的境界，也当知，就算是牛魔王当面，先手，我一定能先宰了红孩儿。”
铁扇公主咬紧牙关：“我打开宝库，尊者能够放过我们娘俩。”
“我可以放过红孩儿。”丁林道。
“好叫尊者得知，我孩儿身上，那老牛也种下了后手，毕竟，红孩儿是他唯一的子嗣，此处离积雷山只有千里，顷刻便至，我知尊者定不惧那老牛，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够避免些麻烦，总是好的，而且从头到尾，我和孩儿都不知尊者身份。”
“只求尊者能履行承诺。”铁扇公主说了许多，丁林不理会，她只得又恳求道，取过秘钥，一道法力打出，宝库洞开了，如山似海的宝物，眼花缭乱，但丁林却有些失望，万岁狐王几万年积累，固然所藏颇丰，但到底他到老死也还在仙境层次，宝物虽多，却只胜在基础数量，没有能被丁林看在眼中的。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真有重宝，说不得牛魔王还会再种下什么后手，纠缠不休。
“姐姐，这些东西不放在我的眼中，你且收了。”
丁林朝玉面公主道，他虽然自私，却还不至于到要霸占玉面公主家私的地步，又挥出一道法力将铁扇公主束缚住。
玉面公主看了看丁林，又看向宝库，这里面十有八九都是从她的积雷山搬过来的。
万岁狐王一生的积攒，几百年的时间便被牛魔王搬了个干干净净。
“弟弟……”玉面公主道，她张了张嘴，一挥衣袖，将这些珍宝全数收入储物空间。
“夜长梦多，姐姐，我们便走吧。”丁林道，他看了看掌中的红孩儿，眼神让铁扇公主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却最终像丢垃圾一样将他丢开，又一扬手，从玉面公主手中将铁扇公主掠到了掌心。
“弟弟，不止是红孩儿，这铁扇恐怕身上也有牛魔王的后手。”玉面公主道，点到为止。
“姐姐放心，我不是要杀她，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稍后安顿下来，我再和姐姐分说，只是牛魔王这辈子，别向再见到铁扇了。”
丁林的眸中毫不掩饰的闪出戾气，头顶，空间法则飞出，绕着铁扇公主转了一圈，便是牛魔王有什么后手，以空间法则绝对的碾压，他也最多只能断定铁扇生死，却再不可能找的到她。
“我们走。”丁林一手抓着铁扇公主，一手牵住玉面公主，身形一闪，便掠向了翠云山外，牛魔王布下的禁制，连特点都是一样，外紧内松。
丁林轻易便冲了出来，抬头白云飘飘，他身融云海，只觉的心中畅快无比。
牛魔王觊觎青衣，他就先一步将铁扇公主抓出来，让夫妻不能相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人，如此才不负修行之苦。
连日憋屈的心情，在此时尽情张扬。
白云间，忽然一缕阳光刺了下来。
丁林一愣，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同是太乙，他寻自在快意，先入积雷山，再入芭蕉洞，带走了玉面公主，又生擒了铁扇公主，
牛魔王又该如何呢？
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是了。
他忽略了那一头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