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林温柔的看了玉面公主一眼，仍旧将目光转向不远处南斗星君和北斗星君的方位。
默默思忖。
丁林的难以理解其实才是正常，他自身修行勇猛精进，登仙之后有赖前世底蕴，接连突破，百余年间便跨过了金仙成就太乙，自然是下意识的忽略了他人修行的缓慢，旁人又如何能有他这般修行速度，修行越往后越艰难，才是正理，仙境往往都要以万年为单位才能突破，金仙，甚至太乙，更是多少元会都难进步一点。
天地间，强者是有数的，来来回回，只有那么多。
而到了太乙境界，就更是稀少，到了这一层次，已经算是三界的顶层了，在这境界，就算是相互间阐述的法理不同，实力参差，但击败容易，想要击杀却是极难。
久而久之，太乙境的争锋，便成了意气之争。
这才是常态。
当然，若是争斗双方间的实力极为悬殊，超出了惯常，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君上。”
王恶上前拜见丁林，方才丁林的出手虽惊鸿一瞥，但那火法的精纯，能够烧穿南斗星君的神通，毋庸置疑绝对是一尊太乙，他对丁林的称呼也自然的变了。心中有些庆幸，方才在南斗北斗的压力下，他已经要扛不住，但到底还是坚持到了最后。
丁林成就太乙的消息，并非广为人知，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有心亦或者是无意，文昌帝君所拟诏书中只晋了丁林的官品，并未明言，再加上黄河水君本就是三品职司，再加上丁林未替青衣求官，正三品成了从三品，故而玉帝明旨下发时，众仙虽有些出乎预料，但也只是觉得丁林转正的快了些，以为他简在帝心，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王恶之所以愿意在南斗北斗两位星君的压力下还敢说话，一来是此处五行山界域中同僚众多，他又是堂堂天庭正神，在御前行走，南斗北斗可以随意出手擒拿玉面公主和铁扇公主，甚至当场击杀，众目睽睽之下，却不可能如此对他，便是到了他日易地而处，因为这几句话，南斗北斗虽会厌恶他，却也不至于直接动手，至于厌恶，他既在御前行走，便天然就是玉帝一脉，南斗北斗是紫薇帝君铁杆，自天宫一战之后，双方不说是势成水火，也早已形同陌路，不过几句话，便能交好丁林，何乐不为。却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丁林已经是太乙了。
“此番有劳灵官了。”丁林道。
“君上言重，若无君上提挈，王某如何能深入到这一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领悟法则，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这都是王某该做的，只是王某实力低微，到最后，还是需要君上出手。”王恶道。
“这份情，本君记下了。”丁林道。
“你我是旧识，莫要称呼君上，还如以往一般，”丁林声音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铁扇公主脸上，后者心中不由的一惴，“唤某金兄便可。”
“君上抬举，王某感激莫名，但礼不可废，如何能够如此，日后，若是有好处，君上能多想着王某些便够了。”
王恶笑道，他极有分寸，这话丁林可以说来表示亲近，但毕竟身份已经不同，他却是决然不能答应的。
“还有一事，”王恶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多赖君上之助，王某侥幸，修到了金仙后期。”
“灵官不妨直言。”丁林面色不变。
“这话原是不该在此时说的……君上也知，王某此番是借着任务的由头才得以下界，如今倏忽几十载已过，王某比不得君上逍遥，还需在天宫庸碌厮混，总不好置任务于不顾，此番……若是不出这事，在领悟了法则后，我也打算向君上辞行，如今倒显得……”王恶面上露出苦笑。
“原来如此，灵官不必多想，金某也在天庭任职，素知你的为人，自然是上命要紧。”丁林道，他当然明白王恶的意思，所谓公务在身，身不由己，自然都是托词，对方是怕继续留下，会在他和南斗北斗的矛盾间卷的更深。
“此地灵机充盈，真乃是领悟五行法则的宝地，只可惜王某资质低劣，原本还计划修到金仙后期之后，能趁热打铁再多领悟几道法则，现在看来还是高估了自己，若非得了君上相助，能入得此处，恐怕此来都要空手而归了，如今虽仍有不甘，却也认清了自己，只这一道法则，便已耗尽了之前十数个元会的积累，人力有时穷，便是再继续磋磨，意义也不大，我不似君上天资绝艳，金仙后期便是我的终点了。”王恶的声音有些萧索，又有些解释的意味。
“人生的际遇无长，以后的事谁又说的准呢，灵官太过悲观了。”
丁林面上的笑容淡了，随意宽慰了一句，他能够理解王恶，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天性，且王恶比起绝大多数人来说已强上了许多，起码他在自己未出现前，还硬顶了北斗南斗一会，于道义无亏。
“王某告退。”王恶施了一礼，旋便转身，朝着五行山界域之外飞快离去。
丁林看着王恶离去，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才收回目光，他当然不至于因为王恶此时离开怨恨他，但心中有些不喜却也是难免，先前的某些心思也淡了，日后天庭再碰到，是同僚，若是私下里遇见最多也就是个普通朋友。
玉面公主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丁林的身旁，她握了下丁林的右手，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轻放开。
方才丁林同南斗北斗还有王恶的对话中透露了太多信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眼前的弟弟模样未变，看起来却没来由有了几分陌生。
“先进屋。”丁林道，他转身当先入了草庐。
玉面公主刚要跟进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铁扇公主，后者的面色还算正常，神情却透出险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铁扇姐姐……”玉面公主唤道。
“我无事，既是尊者唤你，你便先进去吧。”铁扇公主努力让面上的神色柔和了些。
“一起进来吧。”丁林的声音从草庐中传出。
“铁扇姐姐。”玉面公主看了铁扇公主一眼，将她拉进了草庐。
有禁制隔绝，有些话可以说了。
草庐中，丁林高坐，他看了玉面公主一眼，有铁扇公主在场，虽彼此心知肚明，但他却并未将彼此关系表现的太过明显，玉面公主也因为顾及铁扇公主的感受，和铁扇公主站在一处。
丁林微微阖起双目：“如你们所闻，我非凡俗之妖，乃天庭中人，名列天籍，蒙陛下恩德，敕我为黄河水君。”
黄河，四渎之一。
虽位只在三品。
但天下水脉中，真正能压其一头的，只有四海龙王。
丁林睁开眼，和平常一般无二的眼神，这时有了身份加持，愈发摄人起来。
玉面公主看着这样的丁林，微微有些晃神，她有几分被瞒着的气恼，但更多的还是为丁林高兴，毕竟在她朴素的认知里，一介野妖，纵然本领高深，威望及于一州，也只是虚名而已，在当今的态势下，最多只能是多占几个山头，若是敢立国称帝，立刻便会有天兵来剿。
水君的名号似乎没有妖王响亮，但所掌握的权利，却广袤了何止百倍，黄河所经，几乎遍及南瞻部洲全境，是名副其实的天庭大员，一方诸侯。
玉面公主如今依附于丁林，丁林越是强大，于她便越是好事，她又想起从前，难怪丁林能满口答应在黄河水域范围内为她择一灵地，并护她周全，当时她还感动了许久，现在看来，这对丁林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你瞒的我好苦啊。”玉面公主道，声音更像是撒娇，带着些欣喜。
“西牛贺洲虽是西天大雷音寺所辖，但境内妖魔为清，多有妖王出没，在那儿行走，自然还是用化名上佳。”丁林道。
铁扇公主一言不发，玉面公主和丁林已经有了最亲密的关系，这又不是什么核心的隐秘，被知晓了自然无妨，她和玉面公主不同，似这些，明显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原本还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丁林却将一切都彻底撕开来，摆到她的面前，意欲何为？
丁林安抚完玉面公主，将目光看向铁扇公主。
“见过君上。”铁扇公主眼神闪烁，终于是做出了取舍，朝着丁林一揖到底，这一礼，便意味着她向丁林臣服，她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牛魔王那，双方已经能算是撕破脸了，她清楚牛魔王的个性，等牛魔王伤愈归来，西牛贺洲恐怕难有她的容身之地，那头牛的只会让别人来承受他的愧疚和难言，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她之前向丁林靠拢，便已是存了托庇的心思，如今又一次被蒙丁林救下，其实已经不用犹豫了，做出这选择，也算是顺理成章。
丁林的面色柔和了下来，他掌中灵光一闪，取出芭蕉扇：“之前借了公主的宝扇，如今此扇于我已经无用，便物归原主。”
铁扇公主眸中闪出惊讶，她方才已经见识了丁林那一手三昧真火，显是已领悟了其中真谛，如今听者这话的言外之意，是三昧神风也被掌握了，这才刚过了多少年，她手持宝扇多年，至今也才只参悟出了火法，心中最后一丝不甘褪去，人都是倾慕于强者的，这一刻，她终于完全心悦诚服。
芭蕉扇飞下。
“属下多蒙君上相救，如今身无长物，只有此扇，若能助力君上一二，也能聊自心安”铁扇公主伸手接过，悄然间已变了称呼。
“如此，你便退下吧，有我在，你大可安心修行。”丁林道，他挥手屏退了铁扇公主。
草庐中，又只剩下丁林和玉面公主两妖。
“君上……”玉面公主喊道，她看向丁林，眸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见到丁林无事的欣喜，还剩下几分埋怨，似是在怪丁林瞒着她，这一声，柔柔软软，更像是调情。
“姐姐。”丁林上前，自然将玉面公主揽入了怀中，“这几十年不见，可有想我。”
“我自是时常牵挂于你，你在我这，却藏得是滴水不漏。”玉面公主嗔道，“金鳞，除了这个名字，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在玉面公主看来，列在天籍上的名字，自然是真的。
这名字也是假的。
丁林眸光动了一下，并不纠正，而是补偿般的说道：“好了，我有这身份，姐姐难道不替我高兴，再在此处修行些时日，我寻个由头，定也为你寻一个出生，无名无分的占着山头，终究不是长久之际。”
“好弟弟。”玉面公主没有看见丁林眸中那一瞬间的闪烁，转怒为喜，她本就没有真的生丁林的气，现下又得了这承诺，再加上许久未见，不由得有些情动。
……
铁扇公主走出草庐，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脚步一顿，阳光下，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神情有些复杂，她有些羡慕玉面公主，丁林身份高贵，却仍就愿意如此对她，除了一个正式的名分，玉面公主摆脱了牛魔王后总算是觅得了良人，她和玉面公主的感情早已经是今非昔比，她替玉面公主高兴，但想起了牛魔王，神情又不由得有些落寞，又有几分迷茫，往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很快，铁扇公主的神情又重新坚定下来。
浑浑噩噩了几万载。
却只将一腔真心错付。
铁扇公主抬起头，烈日刺在眼中，前路却被照耀的无比清晰。玉面公主有玉面公主的选择，而她自己也应当有自己的活法，过去几万年间，她将心思放在了牛魔王身上，现在想来简直就是可笑，靠人何若靠己，此处灵机充沛，五行法则浓郁，她如今伤势又尽复，若能好好修行，以她的天赋，未尝没有一窥太乙境界的机会。
到那时候……
牛魔王。
一字一句。
铁扇公主在心中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