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名字，方诚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适时地表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哦，理想乡？”
程嘉树目光炯炯，似乎想从方诚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对方那张平静的脸让他有些挫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道：
“方诚，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昨晚我听到一些风声，东郊那边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炸弹袭击案，动静闹得很大，都上电视新闻了……这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方诚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在回忆晚上的行程。
随后摇了摇头，矢口否认：
“昨晚我在酒吧喝酒，喝多了回去倒头就睡，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一大早又忙着送朋友过来参加比赛，连新闻都没来得及看。”
程嘉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
但方诚的眼神清澈坦荡，完全不像是在撒谎。
片刻后，程嘉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他说着，身子懒洋洋地向后靠去：
“我只是想奉劝你一句，如果昨晚那事真是你做的，或者你招惹到什么人……最近最好低调点，别在这个节骨眼往枪口上撞。”
“要知道，现在的东都，水可比你想的要浑得多。”
方诚眉梢一扬，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
于是放下手中的茶杯，直视着程嘉树：
“你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情报？我们之间不用藏着掖着，直接说吧。”
程嘉树并未立刻回答，调整了一下坐姿后，问道：
“你最近真的一直没看新闻吗？”
方诚摇了摇头：
“你知道的，当陪练很忙的，没空关心国家大事。”
程嘉树笑了笑，也不揭穿，只是淡淡地说道：
“那你可能错过了两条很重要的消息。”
“第一条，就在周五股市收盘前，萧家旗下的巨头企业‘泰江药业集团’正式发布公告，将全资收购陷入丑闻泥潭的诺亚药业夏国分公司。”
方诚闻言，目光一闪：
“也就是说，诺亚药业被冻结的所有资产、设备，甚至那些实验项目的研究数据和人员，都将名正言顺地转入萧家名下？”
“聪明。”
程嘉树打了个响指：
“刚才我说过，萧家本来就是诺亚组织在夏国的实际保护伞。这笔交易，本质上就是左手倒右手，换个名目，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不良资产彻底洗白。”
“这种情况在商业上很正常。”
方诚语气平淡，没有显得很诧异：
“资本运作的老套路了，只要手续合规合法，检察方不深究，我们确实没办法阻止。”
“如果仅仅是洗钱，那也就罢了。”
程嘉树却摇了摇头，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关键是第二条新闻。”
“就在收购公告发布的四天前，泰江药业集团还高调召开新闻发布会，宣称与军方背景的生命科学伦理委员会达成了一项深度战略合作协议，名叫‘人类基因解密工程’。”
“人类基因解密工程？”
方诚复述了一遍这个拗口且充满了某种科学狂热气息的名字：
“听起来，好像是很了不得的项目？”
程嘉树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轻嗤：
“这个项目对外宣称，是为了攻克癌症、延长人类寿命的伟大事业，致力于全人类的基因进化。”
“具体合作内容虽然属于绝密，但我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打听到，其中有一项核心条款……”
说到这里，程嘉树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声音也低了几分：
“他们的实验项目，需要大量的‘活性素材’，而所谓的活性素材，就是活着的人，尤其是那些刚觉醒能力的异人。”
“为此，他们已经在夜之城的黑市发布悬赏任务，抓捕不在政府普查名单内、且无组织依靠的新生能力者，任务奖励可谓优厚异常。”
方诚眼神微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程嘉树继续说道，话语中透着一股寒意：
“和诺亚向来有合作关系的杀手组织‘黑鲨’，承接了这次最主要的抓捕任务。”
“夏国最近发生的几起失踪案，就和这群疯狗脱不了干系。”
“那些失踪者基本都是独来独往的散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而昨晚发生在东郊的那场爆炸案，虽然官方还在封锁消息，但我推测，很可能也是黑鲨的人在执行抓捕任务时，遭遇了激烈反抗。”
听到这里，方诚心中顿时了然。
自己确实安排了潇洒和徐浩，匿名传播关于白枭和理想乡的消息，打算混淆视听。
可这么短的时间，消息显然没那么快传到程嘉树耳中。
八成是昨晚战斗的动静太大，加上有不少目击者看到空中爆炸的场景，让这位“老战友”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将自己和爆炸案联系在了一起，误以为是萧家发布针对白枭的通缉令。
而黑鲨组织是为了赏金去围猎白枭，这才引发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凭借超过普通S级的强大实力，恐怕已经招惹到隐藏在幕后的理想乡。
程嘉树猜对了一半，但并不知晓事情的全貌。
实际上这是一场由方诚提前发起的反击，针对理想乡核心成员的精准猎杀。
当然，方诚也不打算坦白真相。
毕竟这件事非常敏感，涉及到自身许多隐秘，没必要向外人过多解释。
沉吟片刻后，方诚抬起头，转而问道：
“你刚才说的那个生命科学伦理委员会，是特搜队下属的部门机构吗？”
“不是。”
程嘉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们属于军方势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由总统府直接授意成立的国防科研机构。”
方诚闻言，不禁有些意外：
“军方居然会选择和世家合作？”
要知道，之前不管是马建国还是石承毅，都明确说过一点。
世家财阀和政府高层存在本质矛盾，为了争夺国家控制权，双方本就是对立关系。
见方诚似乎不了解其中门道，程嘉树随后耐心解释道：
“这些年，特搜队的权力极度膨胀，已经逐渐脱离了单纯的执法机构范畴，变成了一个庞大的独立王国。”
“他们不仅拥有独立的执法权，还掌握着大量武力资源，连总统府有时候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这是上位者绝对无法容忍的政治失衡。”
“所以，生命科学伦理委员会便应运而生，它是专门用来制衡特搜队的一把尖刀。”
“据我所知，这个委员会几年前就在策划基因改造项目，秘密进行人体实验，试图批量生产可控的超级战士。”
“目前军方最精锐的‘影刃’和‘钢骨’两支特种作战部队，里面成员基本都是出自这个委员会的超级战士改造人项目，实力非常强横，就连特搜队对他们也忌惮三分。”
说到这里，程嘉树收敛笑容，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直视方诚的双眼：
“方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萧家代表财阀与商界，诺亚属于民间地下组织，生命科学伦理委员会代表军方与政界。”
“这三方势力，原本应该互相牵制，明争暗斗才对。”
“但现在，他们却能够放下成见与纷争，居然坐到同一张桌子上，联手合作。”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势力拥有如此恐怖的能量，能把这三者撮合到一起。”
方诚眼神微动，轻声吐出三个字：
“理想乡？”
“对。”
程嘉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理想乡这个组织对夏国政府高层的渗透，早就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他们掌控的外围势力更是盘根错节，如同附骨之疽，诺亚组织、黑鲨，乃至萧家，严格意义上讲，都只不过是他们布下的棋子。”
程嘉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借此压下心头的寒意：
“在普通人眼里，萧家高不可攀，呼风唤雨。”
“但在理想乡面前，即便是这种拥有三名S级高手的豪门，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条稍微强壮点的看门狗，或者是负责提供资金的钱包罢了。”
“那个组织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它的触角遍布全球，没人知道他们的总部在哪，也没人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所有试图挖掘他们秘密的人，最后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说到这里，程嘉树凝视着方诚，语气变得异常诚恳：
“所以我才提醒你，如果没有足够的准备和绝对碾压的实力，最好不要去招惹理想乡。”
“尤其眼下东都暗流涌动，一旦被那种强大的组织盯上，哪怕是我们这样的S级能力者，也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休息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针声。
方诚心里很清楚。
程嘉树今天特意把自己留下来，还说了这么多机密，绝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
虽然不清楚他究竟是从哪条渠道得知的这些情报，但他选择向自己全盘托出，至少说明他是抱有善意的。
甚至，方诚隐约有种感觉，对方似乎是在寻求某种潜在的盟友。
这番话，既是试探与警告，也是一种投名状。
“放心吧。”
方诚抬起头，原本沉思的表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轻松的笑容。
“我这人最怕死，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那种庞然大物，我躲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主动去招惹？”
“现在的我只想顺利入读研究生，好好照顾家人，过上安稳日子。”
说完，方诚挺直腰背，对着程嘉树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提醒，这些消息对我很重要。”
程嘉树盯着方诚看了半晌，随后也面露灿烂的笑容：
“明智的选择，安稳的日子谁不想要呢。”
随后，他像是记起来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其实，之前我一直想私下联系你，把这些情况告诉你。”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尝试对你进行精神链接的时候，总是以失败告终，你的精神秘境好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方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什么变化？”
程嘉树回忆着那种感觉，眉头微蹙：
“以前你的精神壁垒虽然坚固，但至少还能让人感知到边界。”
“可最近几次，我的意识刚靠近些，就感觉到一股极其炽热、霸道的力量将我隔绝在外。”
“那种感觉……就像是直视一轮正午的烈日，刺眼灼热，甚至差点反噬我的精神体，所以只能放弃。”
方诚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是“太阳心网”的自动防御机制。
看来随着自己吞噬深红之眼，成功塑造出内景世界，精神防御强度已经远超从前，连S级的程嘉树都无法轻易窥探。
这倒是个衡量自身实力的好标尺。
方诚随即面露歉意，半真半假地解释了几句：
“可能是最近修炼方面的问题，我的精神秘境正在搞内部装修，乱得很，暂时不方便接待外人。”
“等过段时间稳定了，我请你进去坐坐。”
“理解。”
程嘉树笑了笑，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方诚面前：
“这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全天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或者需要帮忙，无论任何事情，都可以联系我。”
方诚本来下意识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面对理想乡这种庞然大物，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路人强。
于是伸手收下名片，点了点头：
“好。”
收好名片，方诚站起身准备告辞，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随口问道：
“对了，你之前提过一直在西山搜查将臣重生的踪迹，最近有消息了吗？”
话音刚落，程嘉树像是听到了什么禁忌的咒语，身体顿时微微一震。
紧接着，这位始终挂着微笑的偶像明星，双眼发红，俊秀的面孔赫然有些扭曲。
尽管他极力想要控制面部表情，但方诚还是清楚看到，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晦涩暴虐的气息，从他体内一闪而逝。
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那一瞬间的失控感，却着实令人心惊。
方诚目光微凝，立刻问道：
“你怎么了？”
“没事……”
听到方诚询问，程嘉树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那股异样的情绪已经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只剩下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暴露了他刚才忍受的痛苦。
程嘉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嗓音有些干涩：
“老毛病犯了，缓缓就好。”
说完，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语速飞快地补充道：
“最近事情比较多，西山那边暂时还没有确切发现，那东西藏得很深，不过我会加大搜索力度，有消息第一时间联系你。”
方诚望着面色苍白的程嘉树，若有所思。
仅仅是提到“将臣”这个名字，就能引起这么大的生理反应？
看来，这位光鲜亮丽的大明星身上，藏着的秘密并不比自己少。
“行，我等你消息。”
方诚点了点头，起身向他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