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没有开灯。
清冷的月光穿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不甚分明的银白。
方诚静静地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具上。
一张惨白狰狞,一张滑稽可笑。
它们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嘴角咧开夸张的弧度。
像是在无声诉说着他行走于世间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方诚伸出手,轻抚过白色的恶鬼面具。
眼神平静如水,内心却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自我剖析。
刚才在烧烤摊上,马东赫那一番劝说自己加入特搜队的话,依旧回响在耳边。
当时看似淡然处之,但他心底的那根弦却被悄然拨动,触发了对当下处境的深层思考。
“白枭”这个身份,可以说是他在地下世界掀起腥风血雨,快意恩仇的化身。
它为自己带来了最初的威名,也让自己彻底成为杀戮与暴力的代名词。
但方诚很清楚,这种游离于规则之外的“正义”,终究是柄双刃剑。
它能斩断眼前的敌人,也迟早会引来更强大的、来自秩序本身的审判。
随着方诚猎杀的目标越来越强,从黑帮混混到诺亚组织的改造人,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S级能力者。
他所暴露出的力量,早已超出了普通能力者的范畴。
造成的风波和扩散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引来了各方势力的重视。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独善其身,安然自处,无疑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有句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无论他每一次出手多么谨小慎微,实际都会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迹。
目击者、监控录像,乃至于被狂轰乱炸的战斗现场……
这些蛛丝马迹,对于普通警察而言或许是无解的谜题。
但对于代表官方执法力量的特搜队来说,只要投入足够的资源去追查,拼凑出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自己该如何自处?
是亡命天涯,成为被整个国家机器追捕的通缉犯?
还是放手一搏,正面对抗全世界,杀他个血流成河,无人敢挡,天下俯首称臣?
方诚垂眸静坐,周身气息内敛,却隐隐翻涌着一股狂暴的力量。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且不说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做到与天下为敌这一步。
按照自己的本性来说,他终究还是个爱好和平,希望享受安宁生活的人……
思绪起伏间,窗外霓虹渲染的夜色变得愈发迷离。
方诚抬起头,望向远处璀璨的天际线。
东都市中心依旧亮着彻夜不息的灯火,如同一片钢筋水泥构成的森林。
那些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仿佛巨人在黑暗中静静矗立,俯瞰着这座城市。
恍惚间似能看见,阴影里翻涌的欲望与罪恶,正在繁华之下无声滋长。
默然凝视半晌,方诚缓缓收回目光。
重新看着眼前惨白的恶鬼面具,继而又转向另一张红色的小丑面具。
这张面具,就是那晚在银翼大厦拦截军方货物,击杀假面客后,从现场捡到的战利品。
它所代表的,是远比东都地下世界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黑暗。
诺亚组织、神秘的萧家、手眼通天的军方……
甚至那个隐藏在所有迷雾背后,如同梦魇般存在的“理想乡”。
自从在码头仓库屠杀赤虎帮成员,被动卷入这场争斗的漩涡开始,他就已经无法抽身。
而随着他在银翼大厦悍然出手,击落武装直升机,团灭军方秘密行动人员。
可以说,他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上。
一旦他的真实身份与这些事件产生任何一丝关联。
他将要面对的,就不再是几个异人能力者的调查,或者某个世家财阀的报复。
那将是来自国家机器,来自庞大组织,足以将一切都碾成齑粉的雷霆之击。
他的家人,他刚刚创立的光照会,以及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会在这场风暴中被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即使方诚拥有强大的实力,能够保全自身性命,却也无法保证身边之人的安全。
难道到时候,自己还要上演一场隐姓埋名,刻苦修炼,最终复仇归来的大戏。
方诚嘴角微动,摇头一笑。
这种戏码,显然不属于自己的风格。
说起来,他此前一直在扮演虚假的角色,隐藏真实的身份。
无论是做搏击俱乐部的金牌陪练,还是考法学院的研究生,都是为了拥有一张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面具,遮掩自己的黑暗本色。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找一个更完美的、能容纳所有秘密的舞台,去扮演一个更具分量的角色?
马东赫今晚的话,或者说,马建国和石承毅为他铺设的这条路,再一次清晰地摆在了他面前。
那就是,加入特搜队。
方诚之前选择拒绝,顾虑重重。
只是因为厌恶被束缚,不喜官僚体系内的明争暗斗,更不愿将自己的秘密与生死,交由他人掌控。
但现在,情况早已发生了变化。
方诚目光从面具上收回,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回想一个半月前和石承毅在西山陵园谈论时的情况。
他现在的力量,可以说已经更上一层楼,拥有了更多掌握自身命运的主动权。
与此同时,日益逼近的外部威胁,也在催促他尽快做出选择。
为了保障家人安全,避免遭受敌人伤害,方诚特意做了一些布置。
比如让大锤和猴子他们在望湖镇和旧厂街设立监控网络。
但这种保护,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脆弱得就像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面对军方、特搜队,或是“理想乡”这种级别的对手。
所谓的监控网络,最多只能起到预警的作用。
只是为他争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反应时间,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手段。
方诚其实更需要一个足够坚固的“壳”,一个来自官方背书的合法身份。
这个身份,可以成为一道防火墙。
将“方诚”这个名字,与“白枭”的血腥过往,与银翼大厦的隐秘,还有未来可能袭来的滔天风暴,彻底隔离开来。
一张官方的皮,哪怕是假的,都能起到搅混水的作用。
倘若有人顺着蛛丝马迹,调查到自己头上,心生怀疑。
来自特搜队金字招牌的官方身份,多少能让对方有所忌惮,出现犹豫。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便能让他拥有充足的反应时间,去掩饰身份、弥补漏洞。
就像当初在烂尾楼和“鬼镰”交手时,方诚故意泄露与特搜队合作的消息,将“秘密”刻意传递出去。
借着这份假情报,成功将理想乡关注的目光引向特搜队,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多转圜余地。
方诚嘴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到时候,理想乡查到自己果真进入特搜队,成为正式成员。
必然进一步会坐实这份假情报,让他们更加谨慎顾虑,不会轻易出手打草惊蛇。
而除了家人和自己的安全问题,刚刚草创的“光照会”,现在也还只是一株需要他亲自庇护的幼苗。
这个羽翼未丰的组织,能提供给他的支持极其有限。
反而需要他这个首领不断地投入精力,花费心思去打理。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光照会所有成员,都需要一段安稳的发育期。
如果能加入官方组织,就能为这份安稳添上最坚实的保障。
更何况,加入特搜队,能为他带来的,远不止一份庇护。
方诚眼神沉凝,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在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脸。
为了查明父亲当年的死因,为了摸清“理想乡”的底细,他都需要海量的情报支持。
特搜队,作为夏国处理超凡事件的最高机构,无疑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情报中心。
它的档案库里,必然藏着他想要的一切答案。
这是他以平民身份,永远无法触及的高层次领域。
至于,马东赫所说的报考“医疗队”。
这个由马建国和石承毅精心设计的提议,更是击中了他所有的顾虑,解开了他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医疗队隶属于后勤部门,远离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它不需要冲锋陷阵,将自身置于不可预测的危险之中。
同时,它也是一个完美的伪装身份。
一个医术高超的后勤人员,无论如何,也不会引起那位排斥武者的凌总长过多关注。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披着这层“人畜无害”的马甲,享受国家提供的福利资源。
甚至借着职务之便,光明正大地拿受伤队员练手,提升正骨、推拿等医疗技能的经验。
还可以考虑利用特搜队的任务系统,去主动接触那些危险却可控的超凡事件,将其变成自己打磨实力的副本。
上班,摸鱼,肝经验,拿工资,还包五险一金。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职业。
至于所谓的规则与束缚?
方诚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当你的力量强大到足以碾压规则时,你,就是规则。
马建国与石承毅,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武道天赋近乎妖孽的奇才。
他们希望自己成为重振武道的旗帜。
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重振什么武道。
方诚眼眸深处,那片宁静的深潭之下,隐约燃起吞噬一切的金色烈焰。
武道,不过是实现目标的手段。
他真正想要的,是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将所有命运,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加入特搜队,不是妥协,不是归顺。
而是一次更深层次的“扮演”,更高级的“狩猎”。
一场以整个国家暴力机器为舞台,以天下超凡力量为猎物的终极游戏。
想到这里,方诚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掌心在两张冰冷的面具上轻轻滑过。
最终,指尖停在了那张红色的小丑面具之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犹如金石交击的清鸣,在卧室里响起,余音袅袅回荡。
窗外,旧厂街的喧嚣已然散去。
零星的犬吠与晚归车辆驶过的引擎声,在沉寂的午夜里传出很远。
整栋筒子楼显得格外安静,几乎没有任何杂音。
楼里的邻居们,显然都早就进入梦乡里。
做出决定之后,方诚心事尽去,只觉浑身轻松。
于是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去盥洗室冲个澡,然后上床休息。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丝异动。
方诚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了书桌之上。
只见那张被他刚刚弹过的红色小丑面具,此刻竟散发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
那不是月光的反射。
而是一种由内而外,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的诡异光芒。
面具上那鲜红的底色,好像不再是油彩,而是变成了某种活物。
一层酷似血液的黏稠液体,正在面具表层之下缓缓蠕动,自由流淌。
让那张夸张的笑脸,显得愈发邪异。
“咯咯……”
一阵仿佛孩童般的嬉笑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笑声充满了恶意与贪婪,仿佛一双冰冷的小手,正试图触摸他的灵魂。
方诚眼神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后退,反而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与好奇,仔细观察着面具上的变化。
方诚心里很清楚。
刚才那一弹,看似随意,实则以他现在力量与指尖硬度,对于普通的面具而言,足以轻易洞穿一个窟窿。
而这张面具,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像是被激活了某种沉睡的意识。
方诚凝神观察,稍作沉吟。
于是再度伸出食指,缓缓地朝着那张正在“流血”的面具触碰过去。
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塑料或石膏的冰冷与坚硬。
而是一种温热柔软,甚至带着一丝轻微搏动的肉质感。
方诚目光微闪,心头一凛。
就在接触的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面具上流淌的红色液体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从他指尖接触的位置“涌”了出来。
紧接着,如同一条有了生命的红色长蛇,顺着方诚的手指,飞快地朝手臂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