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烟花
冉青决定入梦。
这并不是什么困难高深的术，在中年女人已经快咽气的最后时刻，她的意识涣散，这种时候入梦几乎没有什么阻力。
可冉青刚开始布置阴坛，一旁的墨离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两人目光对视，墨离迟疑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
“……你真的要去看吗？”
墨离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安，以及犹豫。
冉青眯着眼、看着她，道：“你在担心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迎着冉青的注视，墨离深吸了一口气，点头：“你还记得之前龙场街那个女鬼，还有赶尸道人刘芳给你的提醒吗？”
“这群养鬼人的那个领头，不能知道。一旦知道对方，那些养鬼人就能很快找到你……”
墨离指着椅子上瘫软的中年女人，道：“十年前跟老婆子一起去找鬼王棺的那几人，如今只剩冉叔叔还活着。”
“已死的人是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唯一活着的冉叔叔，对这群养鬼人、以及他们的领头人几乎一无所知。”
“反倒是已死的蒙老七，从乡下躲到了城里，证明他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害他……甚至他可能知道了养鬼人的事，但最终还是死了。”
墨离说着，语气渐渐坚定了起来。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冉青，道：“你可要考虑清楚，到目前为止，那些养鬼人都还不知道你，你也不知道他们。”
“这样的情况下，你还可以随时抽身离开、放弃牂牁这边的事，躲到外面去避难。”
“可一旦你入了这个女人的梦，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养鬼人盯上了……那你可就没有退路了。”
最后的关头，墨离试图阻止冉青。
阻止冉青去做危险的事。
她轻声道：“归根到底，你跟那群养鬼人并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啊……没必要跟他们死磕的。”
轻声劝说的墨离，眼中似乎带着一丝哀求，想要令冉青就此放弃。
过去的一个月时间里，墨离这样的劝说已经好几次了。
她或明或暗的劝说，都是在劝说冉青离开牂牁，跟着她南下出省，不要搅这潭浑水。
这一刻的冉青，怔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苦口婆心劝说的少女，恍惚间，冉青似乎在墨离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母亲的影子。
当初给冉青起灵的时候，六婶也是这样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劝说他放弃啊。
六婶去世一个月了，时间并不久，可冉青却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冉青的身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比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加起来都要跌宕起伏。
如今又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劝说。
冉青恍惚了一瞬，叹气：“有仇的啊……”
就像当时他无视了六婶的劝说，执意选择踏入阴阳道。
此时的冉青，同样无视了六婶女儿的劝说。
他轻声道：“你妈的死，我朋友李红叶一家的死，还有走阴人历代先师的愿望……这些都是仇怨啊。”
六婶和李红叶的死，与这群养鬼人有脱不开的干系。
走阴人历代先师想要寻找的鬼王棺，只剩最后一步，这是冉青答应六婶要去完成的遗愿。
冉青不能退缩的理由太多了。
纵然他也畏惧，他也明白墨离的担忧，但他不能在这里退缩。
按照冉青的预估，走阴人大缸里的死人脸再差一两只、最多不超过三只，就能填满了。
这缸中炼鬼的术，离完成只差临门一脚。
只要缸中炼鬼成功，审二嬢嬢到六婶、再传到冉青这里的三代人，共同去做的术便要完成，通往鬼王棺的路将会向冉青敞开。
只要找到鬼王棺，走阴人历代先师都将获得安息。
这种时候，冉青必须要确定养鬼人的目的，确定他们是否也觊觎鬼王棺，确定他们已经走到了哪一步、是否会在前面拦路。
就算真的被养鬼人盯上，冉青也不怕。
他的进度只差临门一脚，跟养鬼人一起赛跑、优势是他。
而且找到鬼王棺后，安息了走阴人的历代先师、弄清了前因后果，冉青也好回来找这群养鬼人清算仇怨。
这次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如果在这里断了，下次再有接触真相的机会不知要多久。
如果因为仇人可怕，就畏惧害怕，那还谈什么复仇啊……
冉青目光坚定。
墨离看着这样的冉青，默默地松开了手，叹气。
“你这家伙……”
“自毁倾向有点严重啊，”最后的这句喃喃低语，几乎细弱蚊鸣。
一旁的龙宗树咳嗽了一声，连忙走远了几步，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冉青却已经走远，完全没有听到。
他捡起了地上的帆布包，开始布置简陋阴坛，要开坛施法、入梦椅子上的中年女人。
看着中年女人的凄惨状况，他没有去深思墨离到底是真的失手、还是故意想灭口。
他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意志坚定，心中也有动摇和畏惧。
但仔细想来，过往的人生不过是一地鸡毛、阴暗无光，活得好像一只阴沟里艰难求生的老鼠。
这样的人生，就算真的考上好大学，一个人艰难的摸爬滚打、获得了好的物质生活。但又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呢……
六婶的到来，是他生命中最明亮温暖的一束光，短暂照亮了他阴暗边缘的人生。
他怎能背弃这束光啊。
为此，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对！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冉青的眼神，终于坚韧燃烧起来。
他不能躲着那群养鬼人走，甚至相反，他必须主动朝着那群养鬼人走去！
轰轰烈烈的逝去，也好过苟延残喘的苟活！
冉青在中年女人的额头、眼角，分明用山羊血混合香灰抹了数遍。
最后扶着瘫软的女人倒地，自己也躺倒在女人的身边。
两人并肩躺着，脱下了鞋，一根红绳连接着两人的小脚趾。
随着女人的呼吸渐渐干涩、眼神越发涣散，双眼睁开的冉青，眼神也渐渐变得呆滞、涣散。
最终，这并肩躺在地上的两个人，他们的眼睛几乎变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瞳孔涣散、同样的眼珠泛白。
模模糊糊地，冉青看到了一些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