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后手
列比亚，“音乐家”防务指挥部。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地中海炽热的阳光，也隔绝了城市的喧嚣。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台加密通讯设备和电脑屏幕发出幽幽蓝光。
宋和平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椅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卫星加密电话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阿凡提那张精于算计、此刻却带着明显焦虑的脸。
“宋，第一轮攻击结束了，不过情况不太妙。”
阿凡提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如你所料，海盗们没能啃下那块硬骨头。美军的直升机反应太快，火力太猛，击沉了好几艘船，剩下的全吓破了胆，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马林鱼号’周围肯定有美军军舰全程护航了，像铁桶一样。十亿美金…恐怕再也找不到敢去碰它的亡命徒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计划…可能要失败了……”
屏幕的光映在宋和平脸上，他没有阿凡提预想中的失望或愤怒，反而浮现出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失败？”
宋和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阿凡提，你太关注海面上的浪花了，到现在他们连红海没都进，而真正的风暴，往往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他轻轻放下雪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继续发布消息。悬赏令继续有效。对了，给我增加悬赏金额，多加2亿，在未来的五天里，每天按照2亿的速度增加，让那些被吓退的豺狼知道，那些山一样高的美钞还在那里，谁有本事谁拿走。”
“可是…”
阿凡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宋和平疯了……
“钱不是万能的！”
“没有可是。”
宋和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继续让消息发酵。其他的，不用管。”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好戏，才刚刚开始。”
不等阿凡提再回应，宋和平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归昏暗。
他拿起桌上一部看似普通的智能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输入了一串指令，然后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只显示了一句简短的信息：
“启动‘回声’计划。”
纽约，曼哈顿，一栋可以俯瞰中央公园全景的摩天大楼顶层公寓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如同铺洒开来的星河。
安吉尔穿着剪裁完美的丝绸睡袍，赤足站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昨晚她刚刚结束了一个冗长的董事会，还去了一场慈善酒会，回到家里还忙到深夜两点才上床睡觉，此时眼神却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倦怠。
手机在旁边的玻璃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那条来自遥远列比亚的信息——“启动‘回声’计划”。
安吉尔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如同慵懒的猎豹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所有的倦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和隐隐的兴奋。
她没有丝毫犹豫，放下酒杯拿起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号码。
“是我，安吉尔。”
她的声音冷静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我这里有条大新闻，你马上准备好所有预设渠道，我要求最高优先级释放。我要在今晚的黄金时段，看到它成为每一个新闻台的焦点。引爆它。”
“没问题，安吉尔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确认。
安吉尔挂断电话，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她深谙其运作规则的城市。
中央公园里绿树如茵，远处马路上车流如织，信息如同血液般在无数看不见的管道中奔流。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宋和平的棋局，她是关键的棋子，此时已然落下。
当晚，北美东部时间晚上九点，黄金时段。
无数家庭的客厅里，电视屏幕亮着。
新闻主播们严肃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背景音乐带着一丝紧张悬疑的意味。
“突发新闻！”
CNN的主播语速急促，表情凝重，“本台刚刚收到独家消息，一艘悬挂美国旗帜的大型运输货轮‘马林鱼号’今日在阿拉伯海国际水域遭遇大规模、极其凶悍的海盗袭击！现场画面极度震撼！”
屏幕上立刻切入了一段模糊但极具冲击力的手机视频片段：暮色中，体型庞大的灰色货轮在海上艰难机动，周围是密密麻麻如同狼群般疯狂围攻的黑色快艇，枪口焰火如同繁星般闪烁，爆炸激起巨大的水柱。
接着画面切换，是美军直升机在空中开火的震撼镜头，地狱火导弹击中目标引发冲天火球！
“据称，袭击者数量惊人，使用了包括火箭弹在内的重武器，情况一度极其危急！万幸的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接到求救信号的美军海军舰载直升机及时赶到现场，凭借强大的空中火力击退了海盗，解救了‘马林鱼号’及其船员…”
新闻迅速引爆了社交网络，马林鱼号、海盗等话题瞬间冲上热搜榜首。
人们震惊于海盗的猖獗和袭击的规模。
然而，这仅仅是开胃菜。
紧接着，福克斯新闻（Fox News）、MSNBC等各大主流媒体，以及影响力巨大的网络新闻聚合平台，几乎在同一时间跟进报道，口径惊人地一致。
很快，节目的焦点发生了微妙的转移。
在CNN的演播室里，资深国际事务评论员罗伯特·钱伯斯被邀请作为嘉宾。
“感谢邀请，主持人。”
钱伯斯推了推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关于这起令人震惊的海盗袭击事件，公众在庆幸船员获救的同时，一个更关键、更令人不安的问题必须被提出：‘马林鱼号’究竟装载着什么？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敏感海域？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商业航运吗？”
主持人适时引导：“钱伯斯先生，您似乎话中有话？您是否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信息？”
“主持人。”
钱伯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镜头，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使命感。
“根据我得到的来自多个可靠信源的交叉印证信息，这艘所谓的‘民用货轮’，其真实目的地，是战火纷飞的列比亚！而它船舱里装载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业货物，而是…大批的致命军火！包括轻武器、反坦克导弹，甚至可能有大口径火炮等等重火器。”
演播室里一片哗然。
主持人配合地倒吸一口冷气：“军火？运往列比亚？这…这消息属实吗？您的意思是，美国政府…？”
“并非空穴来风！”
钱伯斯语气斩钉截铁，“众所周知，列比亚自卡扎菲倒台后，一直处于军阀割据、极端组织滋生的混乱深渊。国际社会付出了巨大努力，试图稳定局势，减少人道主义灾难。而我们的政府现在在做什么？”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愤怒的质问。
“他们在向其中一股势力——赛义夫控制的GNA武装秘密输送武器！据我掌握的情况显示，这个赛义夫，根据公开可查的情报档案，在2011年之前与多个被定性为恐怖组织的团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手上沾着无辜者的鲜血！很可能也沾了我们美国公民的血。”
他拿起一份准备好的文件：“看看这个！2014年，赛义夫武装在班加西附近制造的屠杀事件报告！他们毫无人性地袭击平民聚居区！”
“而我们，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开展了长达十余年的反恐战争，付出了数千士兵的生命和数万亿美元的代价！我们反恐的旗帜还举在手中，现在却在背后，秘密武装一个有着恐怖主义背景的军阀？这难道不是对反恐战争牺牲者最大的讽刺和背叛吗？这难道不会让我们的盟友心寒，让我们的敌人嘲笑吗？”
主持人沉重地点头：“这确实…引发了严重的道德和战略质疑。而且，列比亚当前的人道主义状况…”
“这正是最令人痛心之处！”
钱伯斯接过话头，语气沉痛。
“联合国报告显示，列比亚有数百万平民急需食物、药品和庇护所！战火每持续一天，就有无数家庭流离失所，儿童死于营养不良和可预防的疾病！我们本应是人道主义援助的领导者！”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情绪，紧接着用更激烈的口吻抨击道：“可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们不是在送面包和药品，我们在送子弹和导弹！我们是在给本已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再添上致命的干柴！这是在加剧人道主义灾难！这与我们宣称的普世价值和维护国际秩序的责任背道而驰！”
他的声音在演播室里回荡，通过电波传遍千家万户：“我想对总统先生和国会山的诸位说，你们批准这样一项秘密的、肮脏的军火运输行动时，可曾想过那些在列比亚废墟中挣扎求生的无辜平民？可曾想过那些为反恐事业献出生命的英灵？这种双重标准和短视的政策，最终只会反噬美国自身！我们必须要求政府对此作出解释！必须要求立即停止这种火上浇油、助纣为虐的行为！”
画面切回主播，她表情无比凝重：“极其震撼的指控…钱伯斯先生为我们揭示了‘马林鱼号’事件背后可能隐藏的惊人内幕…这已不仅仅是一起海盗袭击事件，它触及了美国外交政策的道德根基和战略信誉…”
***
弗吉尼亚州，文森特局长的宅邸。
柔和的灯光下，精致的骨瓷餐盘里还剩着半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一杯年份上佳的波尔多红酒在杯壁上挂着优雅的“泪痕”。
文森特刚刚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准备享受餐后片刻的宁静。
这几天太忙了。
马林鱼号出发后，不到一天就遭受了海盗的猛烈袭击。
未来这一段航行虽然有海军的舰艇护航，但宋和平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手……
实在是令人寝食不安的家伙。
有时候，文森特都觉得跟宋和平较量太累了。
这家伙……
比灯哥还难对付。
私人加密手机刺耳的铃声如同警报般炸响，屏幕上闪烁着“西蒙。
“局长！立刻打开电视！任何新闻台！马上！”
刚接通电话，西蒙的声音急不可待地传来，尖锐得几乎失真。
文森特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快步走进书房，抓起遥控器，手指有些僵硬地按下了电源键。
巨大的液晶屏幕亮起。
瞬间，钱伯斯那张因愤怒而涨红、充满道德审判意味的脸出现在画面中，以及他口中掷地有声的控诉——“秘密输送军火…支持恐怖主义背景的军阀…加剧人道灾难…背叛反恐战争…”
每句话，每个单词都如同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了文森特的耳膜和眼球。
他僵立在原地，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电视屏幕的光芒映在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如同鬼魅。
那杯价值不菲的红酒，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粘稠的、即将泼洒出来的污血。
餐后宁静的幻象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舆论核爆的冲击波。
房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里钱伯斯激昂的声讨和主播沉重的旁白在回荡。
文森特感觉一股冰冷的血液从脚底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秘密行动！
赛义夫背景！
人道灾难！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在要害上。
这绝不仅仅是情报泄露！
这是有预谋的、精准的、旨在彻底摧毁这次行动甚至动摇政府信誉的定点爆破！
是谁？！
没等他理清这滔天骇浪，书桌上的另一部红色加密电话响了起来。
这是直通白宫战情室的电话，此时像催命符般凄厉地响了起来。
文森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听筒。
“文森特！”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是总统国家安全顾问托马斯·埃利斯，平日以冷静著称的他此刻的声音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充满了狂暴的火焰。
“你他妈的在搞什么鬼？！‘马林鱼号’！列比亚！赛义夫！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电视上、网络上铺天盖地！白宫新闻办公室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国会山的质询函像雪片一样飞过来！总统刚刚打电话来骂了足足半小时！半小时！”
文森特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
“托马斯，这…”
“闭嘴！”
埃利斯的咆哮打断了他，“这次行动是总统亲自点头的！是最高机密！现在呢？成了全球最大的丑闻！一个沾着恐怖分子血腥的军阀！人道主义灾难的帮凶！我们成了全世界的笑柄！你告诉我，CIA的保密措施是纸糊的吗？！还是说，你文森特局长的办公室里，就坐着敌人的鼹鼠？！”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文森特脸上。
他紧紧握着听筒，牙关紧咬，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听着，文森特！”
埃利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命令。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马上！给我把这该死的屁股擦干净！‘马林鱼号’现在就是一颗行走的定时炸弹！让它立刻给我滚出所有人的视线！找个港口藏起来！立刻！还有，那个捅出这一切的王八蛋！那个内鬼！给我挖出来！我要看到他的名字！要快！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如果我还看不到明确的进展和交代…后果，你自己清楚！”
“啪！”
电话被狠狠挂断，只剩下忙音在文森特耳边尖锐地鸣叫。
文森特缓缓放下听筒，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
书房里昂贵的橡木家具、墙上的名画、窗外静谧的夜色，此刻在他眼中都扭曲变形，染上了一层血腥的赤红。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被一个远在列比亚的军火贩子玩弄于股掌！
被自己内部的人从背后捅了致命一刀！
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桌上的钢笔、镇纸应声跳起。
内鬼！
这个词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海中嘶嘶作响。
他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怒火，一把抓起桌上那部连接兰利核心加密网络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按键。
“汉克斯！”
他说话的同时几乎能听见自己嘎嘎的磨牙声。
“马上召集反间谍部门的人现在回局里！对！就是现在！三十分钟后，在我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里见面！”
***
次日上午，兰利，CIA总部七楼，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内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一股硝烟混合着焦躁的味道。
文森特局长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身上的西装依旧笔挺，但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深刻的褶皱泄露了他彻夜未眠的煎熬。
烟灰缸里堆满了雪茄烟蒂，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狼藉。
一夜之间，舆论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各大报纸头版头条都是“军火船”、“人道灾难”、“秘密行动”。
《纽约时报》甚至刊登了一篇措辞严厉的社论，标题触目惊心：《反恐旗帜下的伪善：美国的列比亚军火丑闻》。
国会参众两院的情报委员会和外交关系委员会今天一大早已经宣布启动紧急听证程序。
压力如同实质的海啸，从白宫、国会山、媒体、甚至盟国大使馆，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无情地冲击着他和他的部门。
他不得不亲自下令——“马林鱼号”在美军严密护卫下，仓促改变航向，驶向相对偏僻的吉布提港暂时锚泊避风。
这无异于承认了丑闻的真实性，更是一种屈辱的退却。
“咚咚咚。”
敲门声谨慎地响起。
“进来！”
文森特的声音沙哑。
门开了，反间谍处主管汉克斯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材精瘦，穿着一丝不苟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常年从事秘密工作特有的那种刻板与谨慎。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个薄薄的蓝色文件夹，脸色异常凝重，眼神深处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局长。”
走到文森特身旁，汉克斯的声音低沉。
“查出来了。”
文森特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盯住他手中的文件夹，那眼神几乎要将文件夹烧穿。
“结果？”他问。
汉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上前几步，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双手呈放在文森特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文件夹的封面上，醒目地印着“最高密级-内部泄密调查初步结论”。
文森特一把抓过文件夹，粗暴地翻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薄薄的一张纸。
没有冗长的分析报告，没有复杂的线索图，没有疑点列表。
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名字，孤零零地躺在纸页中央，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重磅炸弹：
特里·沃尔特斯。
这个名字如同带着高压电流，瞬间击中了文森特。
他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肌肉猛地僵住，仿佛被瞬间冻结。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特里·沃尔特斯？
科威特情报站的副主管？
那个沉默寡言、行事稳健、甚至有些刻板的中年人？
那个他曾经颇为信任，认为绝对可靠的老资格特工？
那个负责“马林鱼”号在科威特码头装卸任务的负责人？
荒谬！
难以置信！
如同晴天霹雳！
文森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名字上，仿佛要将其从纸上抠出来。
办公室内死寂无声，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汉克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48小时内，我要见到人，你来安排，我亲自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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