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过后，几人落座。
方平和杜雨生李承宣本就很熟，所以他也没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说道：“成总，我这次过来，一方面是受李董所托，想来陌陌集团学习参观一下。另一方面，也确实带来了一个可能合作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近年来房地产行业高速发展，但内部管理、项目协同、图纸设计、财务流程等方面信息化程度参差不齐，甚至很多还在用非常原始的方式，效率低下且容易出错，所以我们中心牵头，希望推动行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信息化升级，初步涉及五万多家房企的办公软件、项目管理软件乃至操作系统采购。”
“五万多家？”成毅哪怕是见过世面，也是微微一愣。
他只知道这一两年房地产行业蓬勃发展，但真的没想到竟然达到了五万多家。
这才是2005年啊。
五万多家房地产企业的采购量，那确实不小了，足以媲美一个中型省份全省的采购规模了。
听到这个数字，杜雨生给了成毅一个眼神，眼中闪烁出了一抹兴奋。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快点夸夸我，夸夸我。
但方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说道：“但是微软方面的动作很快，他们旗下的Project项目管理软件、Azure DevOps以及Windows Server系统，几乎是目前大型房企和设计院的默认选择。他们的团队最近一直在我们中心和各部门活动，游说力度非常大。”
“管理中心另外一位副主任也觉得，采用微软的方案是最保险的选择，毕竟是和国际接轨嘛。”
他看向成毅，目光坦诚的说道：“我个人以及中心的一部分人还是支持国产系统和国产软件的，毕竟数据安全、定制化服务和长期成本都是我们必须考虑的因素。但是成总，你应该也明白，光有情怀不够啊。”
成毅缓缓点头，说道：“可以理解，微软的方案或许不是最好的，但却是房地产从业者最熟悉的。”
见到成毅帮微软说话，杜雨生顿时有些着急了。
他还没等说话，非常了解房地产行业的李承宣就说道：“的确，很多设计师习惯了AutoCAD，项目经理也习惯了MS Project，你让他们换一套陌生的系统，阻力绝对不小。除非你们的产品能做到平滑过渡，学习成本足够低。”
眼下房地产行业的问题，和黄文荣、于森他们分析的难点如出一辙，只是在房地产这个垂直领域更为突出。
不过这些，于森他们早就已经解决了。
在房地产领域，于森他们整合出了项目协同、财务流程、客户关系管理、甚至集成了轻量级BIM模型查看和图纸批注功能的一体化工作台。
对于MS Project文件、AutoCAD的dwg图纸文件甚至是Oracle数据库，他们也提供了高度兼容的查看、编辑和转换方案。
毕竟这些工业软件，也是依靠的IBM软件库打造出来的，只是在微软生态里变得成熟了而已。
现在成毅考虑的，是要不要接这件事。
如果接了，房地产行业这块肉虽然很大，但想咽下去，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各种事情错综复杂，都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成毅缓缓说道：“其实我们陌陌集团的实力，还不足以在全国范围内和微软去争项目。”
成毅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杜雨生眼中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因为他明白了成毅为何犹豫。
李承宣也明白，这个决定对陌陌集团而言，绝非小事。
全国五万家房企……这块肉的诱惑力毋庸置疑，但它也意味着要将战火从精心选定的三个省份，瞬间引向全国市场。
这将直接打破陌陌集团【先深耕根据地，再图谋天下】的既定战略，迫使他们在多条战线同时与微软这个巨无霸开战。
集团的人力、物力、财力能否支撑？
一旦受挫，会不会连基本盘都受到影响？
机遇，往往是和风险挂钩的。
此时的成毅，脑海中正进行着飞速的推演。
前世的记忆碎片与现实的情况不断交织。
他想起了微软操作系统在华夏近乎垄断的地位是如何一步步巩固的。
如果这次让微软顺利吃下房地产这个新兴却体量巨大的市场，等其生态完全扎根，陌陌未来再想撬动，恐怕要付出现在的十倍百倍代价。
如果能在微软最志在必得的领域，拼尽全力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哪怕是无法彻底吃下这块肥肉，就算是单纯的咬一口，其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也将无可估量。
“方主任。”成毅考虑再三，终于打破了沉默，说道：“感谢你给我们陌陌集团这个机会，这个项目，我们接了！”
成毅一句接了，让杜雨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方平察言观色，一下子明白了，眼前这位成毅，才是真正决定陌陌集团走向的人。
这位杜雨生董事长，恐怕和那位杨园青董事长差不多。
成毅亲自给方平倒了一杯茶，说道：“方主任，我想更具体地了解一下，咱们管理中心层面的决策机制是怎样的？另外两位副主任的具体顾虑又是什么？是纯粹的技术不信任，还是有其他方面的考量？还有，最终的决定，是需要管理中心领导班子一致通过，还是多数表决？评审的标准又是什么？”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方平听的有些发愣。
不过，每一个问题都非常直接的切中了要害。
从这些问题里，方平就知道成毅对体制内决策流程非常了解。
他一脸欣赏的看着成毅，沉吟片刻，回答道：“初步方案需要领导班子会议讨论通过，才能上报。目前是三票，我这一票肯定是支持国产化尝试的。另外两位副主任，王副主任更看重国际标准和稳定性，他认为采用成熟方案可以避免项目失败的风险，刘副主任则是骑墙派。”
这句骑墙派一出口，既显出了方平对他们的信任，又让方平发泄出了内心的不满。
方平继续说道：“最终上报的方案，原则上需要多数同意。评审标准明面上当然是看技术方案的先进性和性价比。但私下里……”方平叹了口气，说道：“人情世故和担责的顾虑，影响也很大，微软的金字招牌，对他们来说就是不犯错的护身符。”
成毅听完，缓缓点头，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稍微复杂了一些。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要想赢得这个机会，我们既要在明面的硬指标上不逊于微软的方案，还要尽可能得消除决策者的顾虑，给他们一个选择我们的底气和理由。”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啊。”方平感慨道：“特别是前面一个是根基，只要你们的方案足够硬，我这边说话的声音就能更大一些。”
“好。”成毅点了点头，说道：“方主任，你给我们一周的时间。一周后，请你和中心的相关领导、专家再来我们陌陌集团一趟。我们将进行一次封闭式的、针对房地产行业的全方位解决方案答辩会，用实实在在的产品和方案说话。”
“行，没问题。”方平顿时笑了。
喝完了茶，李承宣便拉着方平去做爱做的事了。
送走方平和李承宣后，成毅脸上的从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宣布这件事，而是独自一人回到了办公室，站在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久久沉默。
五万家房企……全国市场……
成毅的手指无意识的划过地图上的一个个省份，内心也是有些纠结。
杜雨生站在成毅身旁，也能感受到成毅的压力。
他本以为是拉来了一个大单，没想到却给成毅带来了这么大的困扰。
杜雨生忍不住说道：“老大，不行我们今年就先不做这个项目了。”
杜雨生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成毅的顾虑。
这个项目的确很好，既是一个让他们一夜之间体量翻倍的机遇，也是一个足以将他们拖入深渊的陷阱。
眼下来看，他们现在的三省盘踞策略是最稳的，毕竟根基未稳就全面开战，是兵家大忌。
而且微软在政企市场的根基太深了，特别是在那些老牌部门和大型国企，关系盘根错节，不是靠产品力就能短时间内撼动的。
如果现在分散力量去全国抢单，结果很可能是三省没守住，全国市场也没打开，满盘皆输。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成毅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喃喃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要绕开壁垒……”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前世无数互联网企业攻城略地的经典案例。
免费策略。
“方主任说最终招标定在了12月底？”成毅突然问道。
“是的，方主任说流程需要时间，最终公开招标会放在12月28日，也就是全国的政企采购结束之后。”杜雨生确认道。
“将近两个半月的时间……”成毅的大脑飞速运转，缓缓说道：“我们不能等招标日到来，我们要在招标之前，就让至少一半以上的房企用上我们的系统。”
“这怎么可能？”杜雨生一愣。
“免费体验三个月。”成毅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快速的书写起来，思路越来越清晰。
这次的目标不能是赚钱，而是培养用户习惯，就像微软拼死烧钱三个月捍卫MSN一样，三个月，足够让用户习惯一个产品了。
“免费体验三个月……”杜雨生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说道：“老大，这，这投入是不是太大了吧？先不说服务器、带宽和技术支持团队，光地推进行宣传就是一个无底洞啊，而且万一我们拿不下这个标怎么办？我们岂不是血本无归了？”
成毅摇摇头，说道：“胖子，你觉得我们现在有的选吗？在明面上的规则里，我们拼关系拼品牌能拼过微软吗？”
杜雨生沉默了。
答案显而易见，几乎不能。
“所以，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不按他们的规则玩。”成毅的手重重的拍在了面前的地图上，说道：“我们要自己制定规则，招标是12月底，那我们就在这之前，用两个半月的时间，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成毅眼神凌厉的说道：“如果微软还是最终拿了标，那我们就免费到来年十月份！就是一个字，干！”
“就算亏钱，也至少要让三万家房企习惯我们的系统，习惯我们的软件，为来年的采购打基础。”
“洪荒战纪和魔兽世界未来三个月的利润，可以全部砸进去，哪怕暂时压缩其他项目的开支，也要保证这个计划的资金充足。”
杜雨生听着成毅这个疯狂的计划，连呼吸都渐渐粗重了起来。
他了解成毅，一旦成毅做出决定，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杜雨生缓缓点头，说道：“我觉得可行，就算微软知道我们要干嘛，他们也跟不了！他们不可能放弃高额的授权费来跟我们玩免费，他们庞大的股东和利润指标不允许他们这么干。”
“没错！”成毅冷笑道：“微软要是真的玩免费，那咱们就玩下去，他们不是一直想将我们拉进烧钱的打法里吗？要烧，那就在政企采购里烧！只要他们敢烧，那我们就奉陪到底，反正受益的是华夏的企业，就当我们伙同微软一起给全国企业送温暖了。”
杜雨生咧嘴一笑，说道：“对，要是真的烧起来了，那就当咱们提前给全国的企业朋友们拜年了吧，我看今年咱们在春晚的赞助台词可以用这个。”
“陌陌集团，给电视机前的全国企业家朋友们拜年啦……”
此时，微软亚洲联合集团内，沃特斯的心情不是很好。
他们本来打算通过狙击陌陌集团，让陌陌集团首尾难顾，没精力在政企采购上做文章。
可现在倒好，他们深陷补贴陷阱无法自拔，而联祥集团也被陌陌集团的重拳打的还没缓过神。
这剧本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
他面前的报告里，清晰写着陌陌集团最近的动向。
这个曾经不起眼的公司，现在开始悍然挑战他们在政企采购界的地位了。
“联祥那边的攻势绝对不能停。”沃特斯犹豫良久，最终决定给联祥提供资金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