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在旁忽而出声，“你们凭什么认定眼下这些天魔尽是上古仙人所化？”
“因为典籍……”太上长老眼神发虚，似在遥想当年，“你们两个娃娃当然不知那些上古秘事，但事实上记载有关于那些上古仙人的事迹典籍也有些流传了下来。”
“虽然那些典籍之中对于上古仙人的时代诸多密辛语焉不详，但收集了诸多残篇后我们也从中推测出了一个很大的可能性——”
“上古仙人所处的时代，并没有域外天魔这种魔物存在！这些魔物，是在上古仙人消失的同时，出现在我们这个世界之上的！”
“一者生，一者灭。很难不怀疑两者之间的关系。”
林间蹙着眉头，“可仅凭这样，就能够断定域外天魔乃是上古仙人所化，是不是有些太武断了？”
要知道这可是支撑人族转化为天魔的最重要基础。
如果转化为天魔这一目标没有最基础的事实依据以及经验借鉴，那眼下拜魔宗所谋求的一切都无异于异想天开。
“我们当然还有另外的证据！”太上长老凝视林间，“既然你小子已经几次三番接触过我们人道盟道友，甚至也去到那天渊魔隙走了一遭，那你私底下应该也了解过一些有关于域外天魔的消息。”
林间不经意地瞥了眼春雪，点点头应道：“有一些。”
他的消息来源全都来自于春雪，这位上九界剑仙的见识应该比下九界的大部分修士都要更加直接。
“那你知道它们最大的四位魔主么？”
林间一怔，回忆道：“是炎狱魔主、冥渊母神、无相罡煞和葬土冥骸这四尊大魔？”
“没错！”太上长老神情凝重，“正是这四位魔主，祂们分别掌控地水风火四大法则，乃是四相之道的终极，亦是天渊的绝对掌控者。可比较巧的是……上古仙人之中，也有四位金仙，同样是掌控这四大法则的终极。虽然其他三位魔主暂时还未露面，但其中经常活动的炎狱魔主还有另外一个公认的称呼，名为‘火神之逆’。上古四大金仙之中，便有一位被尊称‘火神’！”
林间一边思考，一边小心观察着春雪的面色。
见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于是只能自己推测，“可世间修行之法或许正是如此，走到尽头无非重演地水风火。两者的力量走到尽头殊途同归，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以晚辈愚见，这种巧合并不能成为论证的事实依据。”
“是！”太上长老也并不否认，“正是因此，所以他们戮仙派还在；也正是因此，所以我们拜魔宗至今蛰伏。”
“我们的道友，一直都在寻找各种机会验证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实性。”
说着太上长老抬起手中玉简，“玉湖并非第一个，也并非最后一个。只是他的发现，再次验证了其中一部分真相！”
“玉湖玉简中所言，他与你一同入到天渊之中。你俩各自遇见一尊于你们眼前成型的天魔，可有此事？”
林间点头，“有的。”
“据玉湖观察，那两尊天魔，其实便是对于你二人的复刻。从它们出现的第一刻，它们便与你们二人之间达成了某种特殊的联系。这一点，玉湖有所感知，想必你也应该不是一无所查。”
林间眯着眼睛，回顾想了下点了点头，“确实。”
“这便是天渊法则对于我们人族包括上古仙人的一种改变。如果你们二人为它们所吞噬，它们也便取代了你们的思维，替换了你们的身份，成为了你们于天渊之中的另一种存在。”
“但那种存在形式，我们还算是我们自己么？”
“所以这并非我们人道盟所求。”太上长老微微仰脸，“既然我们想要为全人族谋一条出路，这种风险极大的转化方式，绝非我们所求。包括玉湖在内，我们的道友一直都在寻求一个最适合所有人族转化的方式。”
要么，是让人类替代天魔，获得天魔的认同不再被它们视作死敌。
要么，便是确定让人类拥有将自己记忆和智慧传承下去的机会，而不会因为被天魔吞噬，而失去自我。
“玉湖还在探索，有机会的话，他会传回更多有关于天渊和天魔的消息。”
“但直至现在，我们人道盟的道友起码验证了一点：天魔，是会受到我们人类智慧的影响。”
“哪怕最后我们的谋划最终不成，说不定也可以让天魔继承到我们人族足够的智慧，从而学会和我们人族和平相处。”
“这是我们所有祈愿中最好的结果，也是他们戮仙派对于我们这一派系存在默许的核心缘由。”
否则以两个派系之间截然不同的立场，这两个派系又怎么可能存在于同一伙势力当中？
一者为了人族永存甚至不惜残杀同族天骄，只为了削弱天魔势力，本质上还是要与天魔为敌。
一者却为了人族永存而不惜背负拜魔宗之名也要从天魔那里寻找一条出路。
两者立场水火不容。
如今能够合在一起，也就是因为拜魔宗所行之事终究还在探索。
如果真的让他们完成计划中最理想的一步，那也算是殊途同归曲线救人。
但无论是人道盟中的哪一派系，他们的基础始终都是从拯救人族而出发。
这也解释了此前林间所遇到的每一个拜魔宗之人赴死时都能那般大义凛然。
他们的心中全都觉得自己是为了整个人类的未来而作战，自然慷慨赴死。
太上长老说完，久久没有吭声。
他给足了林间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而后做出抉择。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林间并没有为对方的大愿而迷失了方向，“长老您说如今天魔尽皆由上古仙人所化，可从眼下我所遇到过的所有天魔来看，即便是上古仙人也未能用自己的意志影响到这些域外天魔，否则它们又为何疯狂与我们人族为敌？上古仙人都束手无策，长老您又是如何觉得我们现今的人族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太上长老抿着唇齿，良久才回：“这……就是我们人道盟更加核心的秘密了。只有小友真的加入到我们人道盟之中并且达到一定地位之后，才会有上九界的仙长亲自指点。小友你只需知道一点——事在人为！上古仙人确实风华万载，但如今人族同样人才辈出！他们曾经做不到的事情，我们未必就做不到！”
“我知道了。”林间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而后不给对方半点反应时间，转身拉着春雪就跑。
好奇心已经满足，这时不跑更待何时？
“你TM！”太上长老急得爆了粗口。
前面大家好声好气说了半天，看着小子也算态度诚恳心系天下。
本来还以为说清原委后能够为人道盟再添一员猛将，却没想到这小子压根就是一个白眼狼。
听完秘密就想跑？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太上长老一怒，抬手打出一道劲气。
然而一尊散发着璀璨金光的玲珑小塔，不知何时悠悠悬于林间头顶。
如匹练般撒下的金光形成一道浓厚的瀑布，将身处其中的人影包裹的严严实实。
身为元婴期的太上长老随手打出的劲气戳在上面，却只让这瀑布轻轻抖了两下，就再度恢复原样。
“鎏金玲珑塔？”太上长老眼神一凝，“竟然连这种宝贝都给了这小子，看来在我走后宗门发生了不少事情？”
不过也是，按照他所听到这几次人道盟道友行事后传回来的消息，这小子在破坏人道盟的计划当中获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拥有这等天资实力，只要正阳宗的人不傻，就绝不会忽视这等天才对于宗门的意义。
但哪怕是身为五品法器的鎏金玲珑塔，又如何能够抵挡住一位真正元婴期大能的出手。
法器只是死物，人力无穷无尽！
“给我破！”太上长老手中掐起法诀，体内真气以某种特殊回路开始运转。
不过眨眼之间，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锥形真气便电射而出。
刚从指尖脱离，下一刻已然刺至林间后心。
即便是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鎏金玲珑塔撒下的华光，面对这记凝练到极致的阴狠攻击似乎也显得不再那么可靠。
便在这时，不知从何响起一道冷哼之声。
“哼！不自量力！”
这声音锋锐无比，带着莫大威能。
以至于听到这声音的第一时间，太上长老只觉得脑中一痛，识海混乱。
灵识失控，对于外放攻击的控制自然也就消失不见。
没有了灵识对于气机的锁定，原本紧锁目标的锥形术法，却也只能像是个人工智障一样只知道按照预设的命令徒劳地向着飞行方向的正前方刺去……毫无疑问射了个寂寞。
“疼……好疼……”
太上长老捂着脑袋，神情痛苦不堪。
自从晋升元婴期之后，他已经多久未曾感受到这种绝对碾压性的力量了？
化神期？
不！
哪怕是化神期大能，也很难让他这么一位元婴三层的修士瞬间落败。
炼虚？
还是大乘？
难以想象，不敢想象！
待得脑海刺痛减缓，太上长老摇了摇头从识海的混乱中清醒过来，却发现目标早已不知去往了何方。
“护道人么？”清醒过来的他也没再追，只是坐在原地暗自喃喃自语。
不！
不像。
即便是如同天一圣地圣女陆玲珑那样的天骄，身边也未必能有这种层次的大佬保驾护航。
这样的大佬不可能成为一个不过筑基期小辈的护道人。
这完全不是他们下九界能够做出来的手笔！
……上九界也不太可能。
上九界的天才处于筑基期的时间很短，但凡出山，就不可能只有筑基期的修为。
所以，是偶然？
路过？
看不惯自己以大欺小？
“妈的！”太上长老暗骂一声。
这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
一生不做坏事，就做了这么一次，就被人当场逮到。
好在大能似乎也不愿与他一个小小的元婴期小辈见识，只是随手制止便离去。
“算了算了……由他去吧。”太上长老微微叹息，不再追究。
只是一想到逃掉的那个小子，心中就忍不住感到一阵惊叹。
那小子前后这两次来时的修为变化明显。
上一次来时不过堪堪筑基二层，弹指可灭。
这一次呢？已然筑基四层，甚至还炼化了鎏金玲珑塔这种哪怕在五品法器中也算得上顶级的法器。
能够硬接身为元婴期三层的自己一下，哪怕自己未用全力，哪怕是依了法器之力，依旧值得吹嘘良久。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天资，才激发了暗中偶然路过的那位大能惜才之心，这才出手救了他一命吧……
“咦？”
正在太上长老暗自思量总结之时，院外传来一个声音。
“这里来过客人了？”
黑袍人边说边进，言语间周身剑气横生。
小院外的禁制微闪，于他而言却如同虚设，难以阻拦他分毫。
太上长老脸色微变，瞬间从躺椅上起身，“不知尊使驾到，有失远迎！”
“远迎？”来者冷笑一声，褪去头顶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我看是没有及时逃走才对吧？”
“尊使何出此言？”
来人大手一挥，“你自己心知肚明，何必在我面前佯装无辜？我且问你，此次诸多魔隙之变，究竟是出自谁的主意？”
“这……”
“哪怕你不说，我也大致猜得出究竟是哪个。你们一系中最偏执的无非就那两个，可你们行事前就没考虑过这次行动会对整个下九界造成多大的影响？”
来者面色阴沉，语含愠怒，“他敢下令，你们就敢真的执行？需知我们下九界本已如覆巢危卵，随时都有破灭的可能！如果我们下九界真的彻底破灭，你们一系的计划又哪来继续探索的空间？你们如此行事，当真完全不顾这天下黎民？”
“尊使！”太上长老抬头，双眼凝重地与对方对视，“如若毁了一个第七界能为整个玄黄界带来机会，我等……愿做那不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