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离风引，往生香

老妪散了一身功力，放了个虎头蛇尾的哑炮后，就没了下文。

徐青多少有些后怕，这老太太的道行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放到修士和妖的修行体系里，至少也得是过了千年大劫的不世出老怪。

依据老妪三言两语吐露出的信息，徐青大致猜出了对方寻找‘背锅之人’的原则，那就是必须内心良善，有济世度人的宏愿，且命数够硬，不怕生死之劫，只有满足这几点，才能被她选中。

得亏他谨少慎微，并未让本尊出手，不然让这老妪看出什么不对来，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毕竟他从根子上就不是什么命数够硬，有好几条命可以造的‘仙苗’。

一具僵尸，哪来的命数、生机？

徐青甚至怀疑自个身上的死气还会刺激到眼前的老妪。

就凭老妪如此痛恨法尸的程度，万一让对方觉得他是阴间法尸送到俗世的替身行走，反手来个除魔卫道，岂不倒霉？

老妪死了，起码看起来是死了。

但徐青却不敢让本尊直接过来超度，像老妪婆这类人，心比谁都脏，满肚子的算计，谁知道她是真死假死？

香殿神台上，保生娘娘指尖浮现一缕血湖香火，那香火仿佛飘带，卷起护产童子塑像身后背着的法剑，毫不留情往老妪身上钉去！

约莫半盏茶后，徐青终于确定了眼前货物的真假。

纯，很纯，非常纯！

这具尸体的纯度不亚于他以前超度的任何一具尸体，绝对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老妪婆真有那么无私，肯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放弃自己的生命？要是这样，她为何不自己去当应劫之人？”

徐青总觉得老妪的死没么简单。

但她真觉得死了就能将所有秘密带进土里吗

保生娘娘塑像重归寂然，此时香殿外一道颀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拉伸进来。

那长长的影子尽头，是一个身穿白事法袍，手中持握一柄开山斧的白面青年。

哪怕经过再三确认，徐青靠近老妪尸体时，仍手掐十八层天罡斧诀。

好在有惊无险，在他伸手接触老妪尸体的瞬间，度人经徐徐翻页。

这次度人经又解锁了新的过场动画，徐青看到了黄泉深处，忘川河蜿蜒如血蟒，血浪翻涌间，白骨鬼影沉浮。

在某一段流域，有一座古朴的青石桥横亘其上，在青石桥中间还有一座小金桥，一座小银桥，一座小铁桥分隔开来。

金桥宽阔明亮，有煌煌之气；银桥则如月光铺洒，虽不宽阔，却也能容纳三五人并行。

唯独铁线桥，窄如悬丝，仅够一人两足站立，倘若有鬼魂争挤，或是身形不稳，必然会坠入汹涌的三途河中。

度人经继续翻页，桥面上陆陆续续有许多熟人身影闪过，那些都是徐青曾经超度过的尸体。

金桥之上，胡宝松、愚目和尚等数十人的身影走过。

银桥之上，两千余人影排队而行，互相之间恭恭敬敬，无人插队扰乱秩序。

最后是铁线桥，万余人挤在一桥之上，推推挤挤，跟下饺子似的，时不时就有人影坠入涛涛河水，最后或被河水洗去血肉，只剩骷髅骨架随波逐流，亦或被河中影影绰绰，不知名的庞大身影拖入水中吞食.

禁忌画面一闪而过，在横亘三途河的青石桥尽头，有一座无人看守的茶亭伫立，在茶亭前是一口偌大的食鼎，但那鼎下白骨堆积的薪柴已经不再燃烧。

徐青看到这里时，不知为何，竟莫名感觉有些口渴，就像是习武时缺少了一页重要的功法，上学堂读书时，逃课漏了某项重要课程。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当他感觉口渴时，体内的无定黑水翻涌，水僵掌控水泽之力的特质转瞬就清除了他身上所有的负面状态。

徐青有所感悟，僵尸不在六道，许多能够影响到魂魄的物质法则，对僵尸都没有作用。

这是所有僵尸，不论品级，所共有的特性。

倘若修行有成，再进一步，得证尸仙，更能跳脱三界，不在五行，彻底成为不老不死不灭的存在。

但在尸仙之前，还有魁魃这类天尸途径可走，若能得证五类天尸，再进尸仙，那又是何等景象？

徐青神思随着过场画面一路行进到青石桥尽头，直到这时，老妪的走马灯才开始跑动。

那是一棵穹窿舞爪的参天枯树，在树下，三千老妪拄着葫头拐杖，她们面目一般无二，若不是身穿古朴衣袍，徐青还以为自个进入了伪人工厂，触发了智械危机。

那些老妪围拢在枯树前，而徐青此时便是其中一名‘老妪’。

枯树底下，是黑土夯筑的粗陋祭台，在祭台上放着类似牛首、羊首、犬首的妖物头颅，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造型原始，散发着古老气息的俗物。

骨文龟甲、傩戏面具、旗幡号角.还有刻着蝌蚪符文的古老石碑，以及一口竖立而起的红色棺椁。

这些都是祭祀用的供物。

徐青看到一名老妪站在祭台前，嘴里念诵着晦涩的咒语。

随着咒语念出，巨树干枯的枝杈上，用白色绸布捆绑的铃铛叮铃作响，当祭祀仪式进行到某个节点时，徐青便发现自个的身体漂浮而起，直上云天！

周围三千老妪同样伴随着祭祀仪式飞至极高之地，徐青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那物理意义上高可参天的巨树竟扎根在一座岛屿之上。

不对！那岛屿十分辽阔，与其说是岛屿，倒不如说是一州之地。

那座州形状像凤凰，但起伏的纹路又像是一片又一片的龙麟组成。

在州四面，有水绕之，浑浊难渡。

海内十洲记有云：弱水环绕凤麟洲，地方一千五百里，洲四面有弱水绕之，鸿毛不浮，不可越也.

徐青正出神时，祭台前的老妪手持拐杖重重往地面一点，霎时间风起云涌，有肉眼可见的碧绿光芒激荡开来，穹窿舞爪的干枯巨树开始抽枝萌芽，转瞬春去秋来，古树结出无数葫芦。

待葫芦成熟脱落，葫芦们纷纷四散而去，各自盛弱水一瓢，来到‘三千飞天老妪’跟前。

接过葫芦，老妪们便将之当做舟渡，各自没入葫芦，重新落回枯树枝杈上。

徐青两眼一黑，短瞬间看不清外界景象，直到听到水声，他眼前方才出现微薄光亮。

此时，孤单的老妪乘坐木瓢，漂泊在葫内洞天之中，周围尽是无边无际的弱水。

不知漂流了多久，木瓢忽然陷入急流漩涡之中，老妪紧闭双目，掐诀念咒，稳固身形，待穿过暗流，再睁眼时，已经到了俗世人间。

徐青从未见过这等偷渡方式。

如果那巨树上所结的每个果实都代表一个世界，岂不是说其他世界都有一个老妪在寻找应对大劫的方法？

徐青继续往下看。

老妪初来此界，还未开始大展拳脚，便被嗅到猎物气息的猎手围堵在了阴河古道的出口处。

徐青看到了传闻中位列十二门首，看守阴河通道的远古神祇祭和戚。

传闻祭为祭祀之神，戚则主祈祷求告之事，这两个是远古巫族供奉之神，且已经灭亡在第三次天地大劫之中，而眼前的祭和戚不是神祇，而是九幽之地的法尸借助阴间积年怨气恶念，召遣来的替身行走。

除却巫‘祭’，巫‘戚’，老妪头顶之上，还有露出一串头颅的庞大身影隐藏在阴云鬼雾之中。

老妪迎着阴风恶气，抬头直视头顶的存在。

“鬼律！”

那一串串由伥鬼、山鬼、水鬼、怨鬼、吊死鬼、饿殍鬼组成的头颅，像是囚禁无数阴鬼的坩埚鼎炉，在不停的将所有鬼物的能力熔炼到一块，最终就形成了眼前这个能够掌控万鬼，操纵万般鬼法的阴间律者。

老妪面色悲苦，在面对鬼律和巫祭、巫戚的压迫时，她并未有丝毫惧怕，她之所以面露悲苦，乃是因为这次的出师不利。

她这副身躯具有独特的命格，按常理来说，她初次偷渡到这里，开门遇到天敌的概率不比出门被陨石砸到高多少。

但她刚来到这里，却正好和鬼律这等法尸傀儡撞了个正着。

冥冥之中，老妪感觉到了霉运缠身的预兆，即便她今日安全离开阴河通道，以后恐怕也难寻找到影响大劫走向的契机。

“来自九幽的气息，你是偷渡到俗世的阴间神祇，你究竟是谁？”

无数鬼语叠加在一块，阴云鬼雾里半遮半掩的庞大身躯在审视着老妪。

“不管你是何人，你都要留在阴河，吾等绝不会放任你活着离去！”

话音未落，有无数鬼物化作遮天蔽日的鬼影，朝着如蚂蚁般大的老妪扑杀而去！

状若孩童，皮肤黑红，大耳长臂的罔象、善使疫毒的疫鬼、还有各种食影鬼、善虚耗的倒霉鬼.千类万种的鬼物携带各种法则规律，愣是在阴河古道里开拓出了近千里范围的鬼域。

老妪见状面色更加悲苦，她伸手取出水瓢，含下一口弱水，当她再次张口时，一枚血红色的风珠携带着无穷法力，朝周围鬼域席卷而去！

正打算上前的巫祭、巫戚惊慌退避。

“是离风！这老婆子炼了离风！”

老妪掐诀驭风，凡是赤色飓风所过之处，鬼物瞬间尖啸溃散。罔象任意伸长的长臂寸寸瓦解成沙，疫鬼喷出的毒瘴倒灌入喉，食影鬼被风沙剐得骨影消疏，虚耗鬼、饿殍鬼的法则反噬己身.

“弱水借法，终需偿还，这笔账老身记下了。”

老妪浑浊目光看向虚空。

鬼律大怒，周围千里鬼域瞬间变得粘稠，虚空之上，有万数罔象带着水禁鬼域法则，化作黑赤长臂探出。

一直面色悲苦的老妪终于忍不住露出怪异神情。

眼前鬼律可谓是奸同鬼蜮，行若狐鼠。

它看出了老妪倚仗的是水瓢中的水，于是便把所有力量加持在擅长控水的水鬼罔象身上。

但它却不知弱水之重。

老话讲，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说的就是这连神仙也不能轻渡的弱水河。

老妪抬起水瓢，再呷一口弱水，随后她身形倏然虚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滴浊水，贯穿罔象手臂囚笼的同时，也穿过了巫祭、巫戚的封锁。

阴河古道，唯留沙哑余音回荡：“千年后，老身再来寻你清算今日之事。”

徐青看到此处，只觉口干舌燥。

老妪和鬼律的短暂交锋，已然不是他这个境界所能接触。

徐青估摸着，至少也得将天罡斧修行到二十七八层以上，才有可能破开鬼律的法。

度人经继续翻页，老妪离开阴河古道后，便四处云游，期间她试过教授弟子，传教布道，也试过济世救人。

但经年下来，产生的反响却乏善可陈。

如此百年过后，老妪开始不择手段，她选取了几个心性纯良的弟子作为神祇候选人，结果不过数十年，这些弟子便死伤殆尽。

大劫之世的香火没那么好赚，心性纯良的普通人尚且难活，更何况是心怀慈悲，却没有雷霆手段的新生神祇了。

香火之争，不亚于皇权之争。

老妪发觉问题所在后，便开始到处打补丁，既然心性纯良的弟子容易被人坑害，那我就找命硬的！

命硬的还扛不住，那我就找不止一条命的！

这一年，老妪找到了一位乐善好施，极为善良的无启民。

这一年，无启民身份暴露，坊间传闻吃他一根头发，一块皮肉都能百病不生，长命百岁，若是能吃到心肝，那就能长生不老，立地成仙！

这一年，无启民所在庙宇被拆作平地，连一块砖都被人们哄抢而去，而无启民则被大卸八块，进了人们腹中。

酉阳杂俎有云：无启民，居穴食土，无男女。死埋之，其心不朽，百年还化为人。

后有爱鼎食的饕食客注解，言：东有无启民之国，其人死后，心不朽、肝不腐、腿不屈。埋之可复生。然其躯不可啖，若分而食之，入人腹，则形神尽灭，永绝天地

曾被委以重任的无启民弟子惨遭分食后，老妪并未就此放弃，她先后又找到了寿有千秋的不死民、具有断肢重生能力的巫姓族.

然，这些人无一例外，没有一人善终。

再往后，老妪彻底走火入魔，她不在拘泥于人类，乘黄、不死鸟、九尾狐妖.

直到遇见玄玉方止。

这时的老妪已经不择手段到了‘先死后生，不破不立’的阶段。

也就是寻找命多的弟子，献祭对方一条性命，用来施展秘法，使其脱离三界六道监控，不被法尸察觉。

此法倒是与僵尸类似，相当于‘人死债消’，只要死了，便彻底在世间世外消了户，成了三无人员。

属于三界、六道、五行，查无此人。

这种事有利有弊，若打个比方那就是离开猫窝，跑到狗窝沾满狗气的小猫幼崽，就算哪日拎回去了母猫也不认。

不过却有可能多一个护崽的狗爹或是狗娘。

走马灯结束，徐青看向老妪尸体。

显然，这是一条只会叼崽，却不会护崽的老狗。

徐青打心眼里看不起老妪，虽然她可能是某个远古神祇的分身。

在徐青眼里，分身的道德水准，往往等同于本尊。

不过虽然老妪的道德水平不怎么样，但尸体水平可不低！

徐青看向超度奖励，一枚离风引、一则往生香制作法，以及三生石露一滴，还魂丹一粒。

其中往生香制作法位列人字上品，三生石露地字上品，还魂丹地字中品。

而离风引则位列天字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