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开始，先聊业务。
陈贵良问：“你觉得土豆网的核心卖点是什么？”
“UGC（普通用户生成并分享内容）。”王巍非常笃定的说道。
陈贵良说：“只靠这个还不行，UGC只能留住创作者和少量用户，不能留住更多的广大普通用户。”
王巍皱眉问：“为什么这样讲？”
“中国用户对于视频网站，最大的需求是观看影视综艺作品，”陈贵良说道，“这里的影视作品，一是指国内影视综艺作品，二是指国外影视综艺并添加中文字幕。”
王巍沉默思考，依旧不认同这个说法。
陈贵良继续说：“用户自己拍的视频，只能作为噱头和添头，让土豆网快速出名和吸引用户。想提高土豆网的访问量，以及长久留住用户，还得真正的影视综艺作品才行。”
“那些东西要购买版权。”王巍说道。
陈贵良说：“有钱购买版权当然最好，但你现在没钱。即便我投钱进来也不够，要等下一轮融资以后再说。”
王巍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先做盗版？”
陈贵良纠正道：“盗版太难听了，那叫用户的二次创作！或者，叫用户自发搬运。出了问题与网站无关，直接把视频下架就是。”
此时的土豆网和YouTube，虽然已经初步确定做UGC，但做得还都不怎么彻底。还要再等几个月，他们几乎同时做了大改版，全面模仿Flickr的分享模式。
Flickr的分享模式一出，土豆网和YouTube都流量暴涨。
但中国和美国的情况不同，导致土豆网和YouTube在2007年以后朝着不同方向发展。
核心原因，即陈贵良刚才说的，中国用户对视频网站的需求，暂时还以影视娱乐作品为主——看电影、电视剧、动画片和综艺节目！
当时的用户调查（多选），看电影占77%，看电视剧70.5%，看综艺节目38.7%，看动漫35%。
而喜欢看原创视频的仅有14.6%，甚至还不如看新闻资讯的29.2%。
陈贵良这话说出来，王巍对此非常不服气。
“不如这样，”陈贵良说道，“你想做UGC，就做得更彻底一些，模仿Flickr模式进行全面改版。同时，你再以网友的身份创建账号，搬运一些影视作品上传。用两三个月的时间，比较一下什么视频播放量最多。我不是指单一视频播放量，而是不同类型的整体播放量。”
王巍还在考虑。
陈贵良道：“争辩无用，我们用事实说话。”
“可以。”王巍同意。
陈贵良说：“我的建议是，前期靠UGC吸引关注度，靠搬运影视娱乐作品留住用户。等下一轮融资之后，再有计划的购买影视版权。当然，只是建议，仅作参考。”
“如果你接受投资，我会在校内网帮你导流。并发起活动，鼓励校内网的学生们，自己拍摄视频发到土豆网，再将土豆网的个人创作视频，嵌入他们的校内网主页。校内网和土豆网，可以实现互补联动。”
最后这段话，让王巍瞬间心动。
他知道校内网已经有数百万用户，如果土豆网能跟校内网联动的话，即便只吸引过来百分之一，也能让土豆网访问量大增。
更何况，他确实需要资金，陈贵良愿意投资再好不过。
但陈贵良却不说投资的事，转而聊起了Flickr模式。
“我做土豆网，确实有参考Flickr。”王巍大方承认。
YouTube其实也一样，早期都是Flickr的学生。
“但模仿得还不够彻底啊。”陈贵良说。
他从去年开始，就经常关注美国的网站，Flickr就是陈贵良的研究对象之一。
王巍的四个小伙伴，此刻全都过来坐下，听陈贵良讲述具体看法。
从如何鼓励UGC模式，再到视频搬运，以及草根恶搞文化，陈贵良足足扯了一个多小时。
听得他们一愣一愣。
陈贵良带来的财务和法务，同样坐在旁边听着，感觉自己老板特牛逼。
“傍晚了，我请大家去吃饭。”陈贵良起身说道。
“好。”
王巍带着他们来到小区外的一家饭馆。
陈贵良点菜之后继续说：“现在超级女声非常火，正好借机搞活动。校内网鼓励用户上传唱歌视频到土豆网，按土豆网的视频播放量来评选十强、七强、三强和冠军。模仿超女也好，自己唱歌也罢。”
“为了赢得好名次，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唱歌确实很牛逼，走专业化路线。要么就只能恶搞，靠搞怪来吸引眼球。”
“类似活动，时不时就可以来一回。网友的潜力是无限的，只要我们引导着开一个好头，他们会自发创作更多有趣内容。”
“同时，再搬运一下境内外节目。尤其是港台、日韩的娱乐节目，可以吸引大量年轻人。影视剧也要搬运，尽量把用户留下来。”
“现在的网速很慢，你自己想办法怎么提高用户观看体验。”
“只要把用户数量和访问量做上去，我明年还可以帮你联系风投。有了下一轮融资的资金，土豆网就可以慢慢买影视版权了。”
王巍和他的小伙伴，对未来如何经营土豆网，一直属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他们知道该做UGC，但也仅此而已，不知道具体如何操作。
陈贵良把话全说明白了，众人瞬间恍然大悟。
“时间不早了，投资明天再谈。”陈贵良直接回酒店。
王巍和四个小伙伴，则回到那套三室民居，半路上就忍不住交谈起来。
负责技术的苏博感慨：“难怪人家19岁就能做亿万富翁，眼光开阔，思路清晰，想法更是一套一套的。”
负责页面、客服兼拉广告的陶珮说：“我越想越觉得可行，按他说的那样做，肯定能够把土豆网做大。”
“我也觉得陈总说得对。换成我自己，肯定也愿意看影视剧，愿意看港台日本的娱乐节目。这些内容，整体播放量恐怕真的远高于用户原创。”
“……”
王巍没有加入讨论，默默听着小伙伴们闲聊。
次日。
陈贵良说出自己的投资方案：“字节跳动出资160万元，收购土豆网20%股份。同时，字节跳动免费为土豆网导流，并合作搞超级女声模仿秀活动。如何？”
“可以。”王巍一口答应，都没讨价还价。
土豆网的财务状况很简单，都不需要怎么验证，目前还懒得留什么期权池。
投资之后，股权结构如下：王巍76%，字节跳动20%，其他小伙伴总共4%。
只不过，当陈贵良把融资协议拿出来，王巍看着附加条款有些疑惑。
帮陈贵良起草融资协议的石谦，此刻津津有味望着窗外，似乎窗户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石谦在跳槽到字节跳动之前，在金杜律师事务所干了四年，参与或见识过不少的投资活动。但还真没遇到过这种附加条款。
什么条款？
土豆条款！
另一个时空，土豆网即将上市，前妻跑出来分家产，法院直接冻结王巍的股权，导致土豆网第一次上市计划失败。
从此之后，中国投资界就诞生土豆条款。
这个名字还是王巍亲自给起的。
当时朱威廉发微博：“听说最近不少VC/PE试图在SA（股东协议）中增加条款，要求他们所投公司的CEO结婚或者离婚必须经过董事会，尤其是优先股股东的同意后方可进行。若真如此，实乃悲剧也。”
王巍在这条微博下面评论：“前有新浪结构，后有土豆条款。大伙儿一起努力，公司治理史上，留个名。”
陈贵良给出的附加条款，当然没说什么CEO结婚必须经过董事会同意。这玩意儿违背《婚姻法》！
“为什么我结婚的时候，必须签署婚前协议，明确配偶离婚时的财产分割方式？”王巍看着这条协议就很无语。
陈贵良问道：“你有女朋友吗？”
王巍摇头：“没有。”
陈贵良说道：“以后你如果有女朋友，在土豆网上市前闪婚闪离，她到时候闹起来申请冻结财产怎么办？”
王巍哭笑不得：“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哪来的闪婚闪离？”
“既然如此，这个条款对你而言，完全可以当它不存在嘛，”陈贵良说，“我只是在以防万一。”
“行吧，我签。”王巍感觉陈贵良就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看着王巍签字，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创始人离婚的雷，总算是消除了。
除了这个条款，陈贵良还附加了另外一个条款。
即土豆网在进行某轮融资时，投后股权如果将变得过于复杂（创始人持股太低），字节跳动的投资可优先撤出，字节跳动股份由新的投资方收购。
等于是说，土豆网如果融资轮数过多，陈贵良就直接撤资不玩了。顺便赚上一笔。
有那个闲心陪土豆网折腾，他还不如去收购A站和B站。
但A站也有些坑，做了十几年还要死不活的。倒是A站的私生子斗鱼直播还能看看。
王巍拿着刚刚签署的协议，看着那个附加条款，越看越觉得别扭。
妈的，老子又不找女朋友。
离什么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