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像一把钝刀，勉强剖开铅灰色的云层，在残破的瓦檐上割出几道惨白的光痕。
青石板缝里结着冰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玉墨、小蚊子、香兰、怡春、豆蔻、红菱等连同十多名秦淮河出来的女子此时正蹲在河边，和孟书娟等数十名女孩蹲在河边替伤员洗衣服和绷带，一时间河边全都是女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经过南京城的这场生死磨砺，这些圣保罗教堂的女学生们和玉墨等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至少不会像先前那样连他们用过的衣服都嫌脏的程度，相互间倒也可以说说话了。
朝霞浸染着江面，玉墨蹲在青石埠头搓洗绷带，德式军服袖口沾着血渍与皂角泡沫。
江水泛着铁锈红，将她的倒影揉碎成颤动的光斑。那双惯于拨弄琵琶的纤指此时正拿着一个洗衣棒，用力捶打着石阶上的衣物。
她头上的发髻早散了，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鬓角，随捶打衣物的动作扫过锁骨处的铜纽扣。
“玉墨姐。”
长着一张苹果脸的豆蔻悄悄来到她身边问道：“玉墨姐，等离开这里后你打算去哪？是等打算再回南京吗？”
经过了这些日子战火的洗礼，如今的玉墨身上那股风尘气息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和冷静，她停下了手中的活，沉默了一下后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了。”
“哦……”豆蔻点点头，“也是，如今南京已经被日本人给占了，咱们去那里肯定没好果子吃。
可是咱们离开南京还能去哪，我听说蒋委员长和那些大官们都去了重庆，要不我们也去重庆吧？
不过我们也不会说四川话啊，去了那里怎么做生意？”
看着豆蔻一副自说自话，又有些苦恼的模样，玉墨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目光。
她沉默了一下说道：“豆蔻，我不想干这行了。”
“不干这行？”豆蔻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捂住了嘴巴。
她扭头四下看了一下，急切道：“玉墨姐，你疯了啊……咱们不干这行还能干嘛？难不成你还想从良不成？
你可别忘了，干咱们这行的，一天是婊子，一辈子都是婊子，是永远也洗不干净的！
还是说你喜欢上哪个男人啦？你可别傻了，是你自己说的，男人没一个靠得住！”
玉墨淡淡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凄凉和哀愁，她伸出手挽了一下头发，“豆蔻，我没有看上谁，只是这些日子经历了这些事情，我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了，我想干点事情，也算是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豆蔻迟疑道：“你是说……”
玉墨点点头：“我想跟着苏长官，在他手下做事，和他一起打鬼子。
虽然我不会打枪，更不会打仗，但我还有一双手，我可以跟着部队做一些缝缝补补的活，也可以跟着宋掌柜救治伤员，替他们端屎端尿，洗衣裳。”
“我……”豆蔻有些傻眼，她想了半天才喃喃道：“玉墨姐，莫非你喜欢上了苏团长？”
“去你的。”玉墨斜眼撇了她一眼，“在你眼中，我就是那么没眼力劲的人？
去跟宋掌柜和那个肖鹿那丫头抢男人，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吧？”
豆蔻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随即又苦着脸：“玉墨姐，你要是走了，那我们该咋办啊？”
玉墨轻叹了口气：“豆蔻，干我们这行的，吃的就是一个青春饭，一旦过了三十，身价就会急剧下跌。
届时你要么改行，要么去做半掩门去伺候那些脚夫苦力，临死前再染上一身病，最后连死后都没有儿女送终，甚至连棺材都没有，就这样草席一裹被扔进乱葬岗，我不想落得这样的下场。”
说到这里，玉墨的眼眶已经红了，晶莹的泪珠噗噗落在了江水，划出一道道涟漪，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我……”豆蔻的眼眶也红了起来，低下头沉默不语。
自古以来，妓女从来就是最底层的下九流，地位连戏子都不如，下场自然是可想而知。
多少秦淮河的妓女，年轻时因为漂亮的容颜成为画舫上的头牌，那些达官贵人争相着为她们一掷千金，可等到她们年老色衰之后立刻成了无人问津的残花败柳。
最后被老鸨赶出画舫流落街头，由于没有一技之长，最后沦落为半掩门甚至是暗娼，去伺候那些浑身散发着臭味的苦力亦或是窝脖儿，每次混上那么几角钱，勉强混个温饱。
这种事她们看得简直不要太多。
看着沉默不语的豆蔻，玉墨轻叹了一声，拍了拍她的香肩，“你自己想想吧，不过我建议你快点想。
我估摸着队伍很快就要开拔了，你顺便再把我的话带给姐妹们，看看她们的想法后再做决定。”
和患得患失思前想后的玉墨等人一样，孟书娟、刘安娜这些女学生也在为何去何从而发愁。
她们这些女学生早就和家人失去了联系，否则也不会跟着陈乔治冒险出城逃难了。
不过和玉墨等人不同，她们这些女孩子和小露的年纪相仿，所以也更谈得来，大家有什么话都可以敞开说。
“小露……你能不能跟你家少爷说说，走的时候带上我们呀？”一位名叫刘安娜的女孩子一边洗绷带一边跟旁边的小露道。
“是呀。”另一名女孩也苦着脸道：“我们都和家人失散了，眼下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果你家少爷再把我们赶走的话，我们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一众女孩纷纷出言央求小露，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
这年代的人见惯了战乱和死亡，自然深知像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女孩，一旦失去了男人的庇护，下场会有多惨。
别说遍地的盗匪兵痞和流氓了，就算运气好没有遇到歹人，光凭她们这些小女孩，恐怕用不了三天就会饿死。
如今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比继续留在保安团更安全的地方了。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呢。”小露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道：“我可以替你们问一问，不过我们家少爷向来心善，想来应该会答应的。”
“太好了，小露你真好！”女孩们纷纷欢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