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者到来的第一天，天气难得给了些面子。
没有像前几日那般阴雨连绵，大清早便露出了日头，金色的光线透过薄云洒在缓冲区内，映得昨日留下的积水洼闪闪发亮。
但往天边望去，依旧能看到连绵的黑云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天际。
暗示着这晴日不过是短暂的喘息，很快就会有更多的阴雨连绵而来。
“照往年的经验，再下个十天半月，这场雨怎么也该结束了。”
张师傅握着方向盘，望着窗外的云絮摇了摇头，“不过今年啊，天象实在太怪。从春天开始就没正常过，昨天听几个跑长途的大车司机聊，往年海省夏天最高温不过四十度，今年直接冲到了四十八度，热死了不少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唏嘘：“现在更邪乎，明明是七月天，夜里的温度都快摸到零下了。看这雨线徘徊的架势，说不定要一口气下到九月，中途下场雪都不稀奇。”
程野没接话，心里却暗暗盘算。
现在才七月中，若真下到九月，岂不是整整一个半月的连绵阴雨。
真要这么长时间那担心的就不只是降雨带来的霉变、疫病、建设受阻等问题，而是临江的决堤隐患。
一旦临江决堤，幸福城因地势稍高或许能躲过一劫，但跃野庇护城必然首当其冲。
这个时代可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调控江河，真到了那一步，便是灭顶之灾。
超凡者有办法治理洪水吗？
程野不太确定，在这种磅礴的自然力量面前，除非当下的超凡者还拥有他在苍鹰视角里见过的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否则绝无可能堵住宽约百米的决堤缺口。
公交车稳稳停在南检查站前。
老远，程野就看见等在站台旁的楚云烽。
让他意外的是郁青慧竟也跟在他身边，包括和刘伊年龄差不多的楚轩也裹着件过大的旧外套，踮着脚往车这边望。
一家三口挤在微凉的寒风里，时不时吸吸鼻子，显然冻得够呛。
但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偶尔爆出几声轻笑，那股子在困顿里相互依偎的鲜活劲儿，却让程野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感慨。
楚云烽的冒险结束了，现在该是一家人收获安稳幸福的时候了。
只是不知面对大批迁徙者的到来，依楚云烽的性子，会把家安在缓冲区，还是冒险去外城赶第一波发展的浪潮。
“程检查官！”楚云烽先看到了他，连忙拉了拉妻儿，快步迎上来。
程野推开车门下车，下意识打开面板瞥了一眼。
诶，总算正常了。
楚云烽的配合度没有下降，还是和昨天差不多的43%。
而郁青慧的配合度却涨到了36%，连带着之前0%的楚轩，也跳到了17%。
唔。
这小孩警惕性倒是不低。
程野正准备关掉面板，却忽然顿住，楚轩竟然有可以搜索的Lv1技能？
再仔细打量了下。
这小孩可以啊，看着其貌不扬，眼神倒是透着股韧劲。
好多成年拾荒者都未必有技能，没想到这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孩子竟有。
难道是楚云烽的优良基因遗传？
“不是让你七点来吗？怎么这么早就在这儿等？”
“想着今天外面情况不一般，您怕是要忙，就提前过来了。”
楚云烽搓了搓楚轩冻得发红的脸蛋。
小男孩立刻会意，扯出一丝明显带着拘谨的笑容，“谢谢程检查官，谢谢程叔叔。”
这就论到叔叔辈了？
程野愕然失笑，目光对上郁青慧温婉的脸庞。
“程检查官，感谢您对我们一家人的帮助，真心感谢您。”
郁青慧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包了两层塑料袋的东西。
打开后，程野立刻认出来，是杂货店卖的最便宜的笔记本，即便如此也要25币。
“云烽说您需要百鬼帮的情报，他字写得潦草，就由我来代笔，我们已经核对了好几遍，但若还有笔误，还请您见谅。”
语气诚恳，眼神里没有半分虚饰。
真诚果然是必杀技。
程野心里暗叹，这一家三口的谈吐不一般，实力更不一般，身上定然有不少故事。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却对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纯粹的感激。
程野微微颔首，这才注意到楚云烽和郁青慧眼下都挂着淡淡的黑眼圈，眼底布满红血丝。
显然，为了这个笔记，两人昨晚都没睡好，甚至可能压根就没合眼。
但转念一想也正常，或许不光是为了抄写情报，更可能是想到终于能搬出棚户区，激动得有些失眠。
他接过笔记本翻开，没想到一天时间，竟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页，每页将近六百字。
字迹娟秀工整，没有一笔连笔，还特意用不同颜色的笔对各方势力做了划分：红笔标着是高危群体，比如贪吃鬼，黑笔写着的都是有正经营生，比如赤发鬼。
翻到最后，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铺开竟是幅城外地图，上面简单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足足囊括了周边两百公里。
只是比对检查站发给检查官的那份详细势力分布地图，手上这张还是稍显简略。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证明楚云烽优秀的情报搜集能力。
不过正因如此，程野反倒生出些好奇，索性合上笔记本，直接问道：
“当初你们来幸福城，没有打听到检查站是什么情况？”
“呃”
楚云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化为一抹尴尬的讪笑，显然明白程野指的是什么。
当初一家三口被关在隔离笼里，面对加西亚的刁难，竟毫无准备。
这和他现在表现出来的东西，差距太大了。
“我们打听了，”他挠了挠头，语气有些无奈，“但那会刚到缓冲区，对幸福城的情况一知半解，只能找些外出的老居民打听检查站的事就.”
就像盲人摸象！
老居民口中的检查站，是个铁面无私的地方，规矩森严，不可能有任何徇私舞弊，冤枉正常人，放过感染体。
论设卡刁难的龌龊，老居民走的都是南北检查站，有几个知道中央检查站现在是什么情况？
而且他们口中的检查官，也个个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只认规章不认人情，想靠求情通融？
门都没有！
这就涉及到情报的时效性，更关乎每个人的认知偏差。
就现在而言，楚云烽并不觉得自己打听到的情报有错误。
只能说，150名检查官，性格、作风千差万别，碰到加西亚那样的是运气差，遇上程野这样的是侥幸，一切都在可能发生的范畴里。
就像他们在缓冲区，也遇到了很多坏人，很多好人。
“走吧，去领钱。”
程野将笔记本收进背包，提着装甲箱带头走向检查站。
结算的事不用他操心，昨晚收购处的人已经来清点过装备价值。
不知具体是怎么核算的，最终总价值定在了2670幸福币。
按规矩抽成 40%后，楚云烽能到手1602币，放在缓冲区绝对算是一笔巨款。
虽说只够一家三口喝一百天的营养浆，但若用来换个像样的住处却绰绰有余。
毕竟这是能存在手里的积蓄，而非每天填肚子的活命钱。
放眼缓冲区，九成九的普通人赚到的钱都被营养浆和生活物资消耗殆尽，一年下来能存200币已属不易。
与此同时，作为经手的检查官，程野也能分到5%也就是133币的提成。
只是幸福币对刚穿越过来的他都没什么大用，现在就更没吸引力了。
除非有一笔几万，几十万的幸福币，否则影响不了大局变化。
“感谢您，感谢您！”
楚云烽站在结算窗口前，对着里面的工作人员反复道谢，最终从里面接出16枚面值100的幸福币被他仔细揣进内兜，剩下两枚1面值的，则转身递给了楚轩。
小男孩立刻攥在手心，喜滋滋的，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的防务通号是96061”
程野刚说完联系方式，忽然想起楚云烽来幸福城未满60天，还没资格领取终端，便改口道：
“这样，你以后有事就去B-7区的天元商城找大龙，报我名字就行，他知道后会打电话给我。”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楚云烽连连点头，脸上并没有寻常人暴富后的狂喜，眼神里反而透着一种克制的冷静。
这让程野又不由高看了两眼，看来这家人确实不简单，只是现在还不是打听来路的时候。
等以后吧，以后熟悉了，总能慢慢知道他们身上的故事。
“对了，早上的小太阳你们听了吗？”他随口问道。
“听了，站台那边有人开着收音机，我们跟着听完了。”郁青慧连忙答道。
“那正好。”程野看向楚云烽，“外城计划要启动了，你这笔钱，是打算在缓冲区换个住处，还是想办法去外城闯闯？”
“缓冲区吧。”
楚云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说完才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回答得太急，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勉强的笑容。
程野瞬间读懂了这丝笑容里的复杂。
看来楚云烽并非天生喜欢冒险的人，或者说，他曾经的锐意进取大概率栽过跟头，才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包括当初的龙力掉到一级，恐怕也和这段过往脱不了干系。
“好！”
程野点点头，既然楚云烽已有了坚定的选择，他便不再多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那我们就不打扰您执勤了。”
楚云烽拉着郁青慧的手，楚轩则紧紧跟在两人中间，小手还攥着那两枚硬币，一家三口对着程野微微鞠躬，才转身慢慢走出检查站。
直到走出老远，远离了程野的视线，那步伐才明显轻快起来，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带着空气里都飘起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
“记住这家人的信息，等他们的居住信息有变化，立刻通过防务通回报给我，最好能和交接的人询问清楚相关细节。”程野偏过头，对着结算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吩咐道。
“是，程检查官。”里面的工作人员立刻挺直腰板应道。
不管是现代还是废土，不管对方表现得多么真诚或虚假，也不管对方是危险人物还是普通人，他都不会和摸不清底细的人轻易交心。
这是自小他就定下来的做人原则。
人一旦放松警惕，在现代或许只是遭遇背叛或欺骗，多年努力付之东流。
但在废土，可能就是死亡，是一条命的代价。
在没有彻底摸清楚楚云烽的真正底细，以及确保两人之间有稳固的利益输送链条之前，程野并不急着拉近关系。
眼下，搜索四力仍旧可以通过苗阳下手，更稳妥，也更不容易出错。
刷卡，上班。
等到程野通过消毒通道，走到检查区前，终究还是忍不住咂舌。
人，更多了。
一晚上通宵开放，堵在检疫B区前的拾荒者数量似乎丝毫未减，仍有几百人在通道外排队等待检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却又睁着警惕的眼睛盯着前方。
而更夸张的是检疫A区这边。
蜿蜒的车队至少排了两三公里长，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活像每年节假日高速上的大堵车。
车队旁边还站着成百上千人，背着行囊席地而坐，时不时抬头望向检查站的方向，等待着队伍缓慢往前移动。
至于C区，倒没像他预想的那样，辅助中央检查区接纳流民，只是帮检疫B区分流了部分压力，负责拾荒者的检查工作。
偶尔有不明情况的流民走过来，也会被巡逻的卫队礼貌劝离，指引他们前往中央检查站。
高层是想把人都集中到中央检查站去，而不是尽快分流？
可人都挤在中央检查站，不会发生重大事故吗？
难道
程野的脚步顿住了，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面色微微变化。
对迁徙者的安排，似乎在按他设想的方向推进，却又在某些关键处完全偏离
而那些偏离的部分，恰好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也是这片土地上他最不愿去触碰的残酷。
“希望，不要是我想的那样，否则.”
程野长舒几口气，胸口却依旧有些憋闷。
平心而论，他也是那种为了目标，可以付出一些代价的人。
但这些代价，他早就习惯了从自己身上支取，而非将别人的命运视作可以随意牺牲的筹码。
“程检查官，快来接班啊，我困得已经顶不住了。”
又送走一批待检人员后，瞥见程野就站在隔离区发呆，宋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脸色疲惫地大喊道。
通宵执勤的强度几乎是白天的三到五倍，尤其碰到感染体进入爆发态时，每次应对都要消耗大量心力。
再加上昨晚外面爆发了一场感染体引发的混乱，他和顾心经还被迫跟着卫队出去镇压了一波。
一晚上下来，简直比以往执勤一周还要累。
而这样的日子，今晚、明晚还得继续。
只要丁以山站长不下令叫停，他们就得一直熬下去，直到死为止。
“来了来了，辛苦宋检查官。”
程野快步走进检查区，目光扫过角落，见顾心经正打着地铺睡在那。
听到隔离门打开的动静，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挂着浓重的倦意，眼下的青黑比楚云烽还要明显。
“走吧，老顾，该程检查官接班了，赶紧回去休息，晚上还得再来。”
宋海招呼一声，两人也没多余寒暄。
毕竟外面还堵着几百号人，耽误不起。
匆匆交接完常规手续后，宋海额外递过来一个无线电通讯器：“这是紧急联络用的，昨晚新增的规矩，遇到镇不住的场面直接呼卫队。”
“收到。”程野接过通讯器别在腰上，刚调试好频道，里面就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程检查官，我们是负责B区秩序维持的三号警卫队，我是队长飞燕，我们会协助您维持通道外的秩序，保证检查工作顺利进行。”
“谢谢。”
程野点头应道，站在后面时就能看到黄线外有一队装备齐整的警卫，正有条不紊地引导拾荒者排队。
此时在这里继续眺望，还有几辆军绿色的皮卡载着警卫，来回穿梭维持秩序。
有这些人维持秩序，哪怕人数再多，也不用担心突然爆发混乱。
再者，血龙军团和十字军团的人恐怕已经在周边展开扫荡，清除潜在的感染源。
这么一来，眼下需要检查的人虽比平时多得多，但整体危险系数反倒可能更低一些。
当然，危险从来都是相对的。
隔离门一打开，在程野有些无奈的注视下，两名拾荒者刚问了几句话，浑身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绿色，肌肉虬结膨胀。
这种广泛活跃在荒野中的‘绿巨人’感染源，其实并不难预防。
只要避开植物疯长的地带，尽量不让皮肤接触未知植被即可。
然而一遇到特殊情况，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忽略这一点。
类似引路鱼、悬崖鬼忘记了危险，也就离死不远了。
不过这一次，程野没有掏枪，而是利落拔出腰间的旋风刺，身形如猎豹般窜了出去。
一般而言，绿巨人遇到危险、紧张就会立刻就会进入爆发态。
而这两个人进来以后并没有发生变化，被他问了几句才有变化，这就说明他们打心底并不觉得这位年轻的检查官，会带来致命威胁。
好吧，那就试试呗。
面对绿巨人挥来的巨臂，程野侧身轻巧避开，手中短刺如毒蛇出洞，精准捅向对方脖颈，手腕顺势一绞。
第一名感染体闷哼着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另一名绿巨人嘶吼着不闪不避地冲来，程野轻叹了口气，抬脚精准踢向对方膝盖。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巨大蛮横的力量竟然踹断了绿巨人的小腿，瞬间失衡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抬头，旋风刺已稳稳插入喉咙，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前后不过三五秒，两个感染体彻底没了声息。
程野收刺时，连衣角都没沾到半点血污，仿佛只是掸掉了肩上的灰尘。
外面排队的拾荒者们瞬间鸦雀无声，连隔壁A、C区的人都踮着脚往这边看，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着点惊色。
好年轻，手段却这么狠辣.
程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将染血的旋风刺丢给旁边负责清理的军刀，扬声对着外面喊道：
“下一组！”
曾几何时，他确实惧怕这些畸变的怪物，也忌惮生死一线的近身交锋。
但随着实力越来越强，随着踏上超凡者之路，除非再遇到腐藤那样的超强感染体，检查站会遇到的这些寻常威胁，确实已经算不上真正的危险了。
而要想有资格出去包干，光有脑子不够，还得有匹配的实力和果决的手段。
眼下的执勤，恰恰是他展现这些能力的最佳场合。
转眼。
三天后。
执勤快到十二点，王康提前来接班。
两人之间的默契，已在这一个周期的磨合中渐显成效。
只是属于王康的轮值周期也到了头，今天是他在南检查站的最后一天。
按照检查站这两天发布的公告，接下来所有执勤岗位，最低都会由二期检查官接手，以此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换做平时，这绝对是好事，意味着能暂时脱离危险旋涡。
但此刻，程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将执勤手册递给王康。
滴。
防务通突然震动起来。他拿起瞥了一眼，神色几不可察地微微变化。
“程哥，怎么了？”王康好奇地摸出自己的防务通，却没发现有任何提示。
“没事，我定的闹钟。”
程野笑着摆摆手，不动声色地按灭屏幕，很快完成了交班。
交完班后，他如往常般坐到角落的躺椅上，再次点开防务通，屏幕上的画面却并非闹钟界面，而是定格在天气预告页，几行提示信息格外醒目：
【幸福城下周天气预报】
【新纪35年7月21日，阴转中到大雨】
【新纪35年7月22日，中到大雨转雨夹雪】
【…】
【新纪35年7月26日，小雨转小雪】
【新纪35年7月第4周，气温多变，请您注意防寒！】
Ps：等下还有一章，可能要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