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到翌日清晨。
单元楼的电梯发出轻微的嗡鸣。
“叮。”
电梯门打开，沈元单手插兜站在楼道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清爽气息，另一只手拎着书包带，显然正等黎知一起上学。
听到电梯声，刚走出家门的黎知脚步顿了一下，才状似自然地走了过来。
“早。”沈元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
“早。”黎知小声应道，习惯性地低头去摆弄腕间的红绳。
电梯平稳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运行的声音。
沈元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晨光透过轿厢的缝隙漏进来，轻柔地描摹着她低垂的眉眼、细密的睫毛和……
嗯？
沈元的视线忽地定住了几分。
黎知的脸颊似乎比平日里看起来更显气色好，不是昨天那种羞恼的绯红，而是一种均匀、自然的柔润光泽。
细看之下，原本就显得清透白皙的肌肤上，那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差异。
唇瓣也不是毫无血色的淡粉，似乎多了一抹接近她本身健康唇色的透亮柔润。
沈元眉梢极其细微地挑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点破。
直到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一楼。
在清晨微凉的楼道口，沈元很自然地放缓脚步，并肩与她同行时，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开口：“喂，黎老师。”
“嗯？”黎知侧头看他，晨光恰好均匀地落在她脸上。
沈元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过一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玩味和了然。
“昨晚……睡得特别香？”
黎知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还行吧。干嘛？”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也微微闪烁。
“哦，”沈元拖长了调子，嘴角勾起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弧度，“没什么，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倾斜了一点点，声音压低，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小秘密。
“……今天的黎宝好像格外好看？嗯，感觉……特别水灵？”
这个用词“水灵”让黎知心脏猛地一跳！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染上薄红，一直蔓延到刚刚被沈元“重点观察”过的脸颊。
那点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均匀光泽感，瞬间被真实的羞赧红晕取代了。
“沈元！”
黎知羞恼地低吼，像是被踩中尾巴的小猫，飞快地扭过头避开他的直视，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
“胡说什么！脑子坏了就去洗把脸！”
她急匆匆地向前走，试图逃离他洞悉一切的目光，同时懊恼地在心里尖叫：他！怎么！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明明是只擦了那么一点点的防晒隔离！
还有……那个新买的润色唇膏……
明明颜色那么自然……
沈元看着她明显更加慌乱和羞窘的背影，以及那对在晨光下红得格外剔透的耳垂，胸腔里闷闷地震动起来。
黎知走在前头，不禁想到了方才晨间的事情。
老妈特地叫自己早起，以“毕业照当然要美美”的借口，哄着自己让她上手化了妆。
徐婵的化妆技术不错，若是与黎知不熟悉的话，一眼看上去可能还真看不出来。
但沈元不同，他太熟悉了。
……
清晨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斜斜地穿过15班的窗户，洒在摆放整齐的课桌上。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混合了花露水和某种微妙脂粉气的清新味道。
高考冲刺的疲惫似乎被即将拍照的仪式感冲淡了一些，空气里涌动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感与兴奋。
“哎哟！佩佩！”何之玉最先咋呼起来，声音清脆地划破空气。
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到刚放下书包的卓佩佩身边，眨巴着眼睛上下打量。
“你这……眉毛是不是描过了？啧啧啧，看着精神多了呀！”
卓佩佩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挡脸，又有些嗔怪地推了何之玉一把：“去你的！瞎说什么！就、就是早上洗干净脸了而已！”
“洗干净脸？”何之玉才不信，笑嘻嘻地指着她的眼睛，“那这眼睫毛怎么根根分明，还翘翘的？别告诉我是被露水打湿定型了！大清早的露水也管化妆了？”
周围几个女生也围了过来，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笑声像会传染一样。
一个平时不太爱说话的短发女生，也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同桌，小声说：“诶，你看黎知……她皮肤怎么好像特别透亮？抹什么好东西了？”
原本还想低调藏在书堆后面假装专心看笔记的黎知，没想到“战火”瞬间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恰好撞上何之玉那双正炯炯有神研究着她的眼睛。
“黎宝！”何之玉带着坏笑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黎知脸上，目光在她精致的眉眼间逡巡。
“嘿嘿，别装傻！你这眼角……有一点点特别自然的小线条！说！是不是偷偷画了眼线？”
她伸出食指，作势要往黎知眼角点去。
黎知猛地往后一缩，清亮的眸子瞪圆了，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胡、胡说八道！我才没有！是何之玉你的镜片反光！”
“反光？反光能反出这么漂亮的弧度？”何之玉夸张地摇头，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拉同盟似的看向刚刚说话的短发女生和旁边正笑着看热闹的卓佩佩。
“你们说，有没有！黎知这眼睛，今天是不是特别水汪汪？”
卓佩佩立刻点头附和：“是啊是啊，知知，你这颜值还化妆，今天有点过分了啊！”
黎知被她们调侃得脸颊滚烫，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何之玉一眼：“何！之！玉！再瞎说我撕你试卷了啊！”
她伸出手作势要去捂何之玉的嘴。
“哎呀，被抓到了吧！”何之玉灵活地躲开，笑得花枝乱颤。
“还知道关心试卷，看来还没被拍毕业照冲昏头嘛！不过……知知，这么好看，是为了谁啊？”
这话戳中了要害。
黎知一下子语塞。
“哎哟哟！”
“怪不得某人今天格外水灵呢！”
“你们！！”
黎知羞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想反击，就被眼尖的卓佩佩打断了。
“等等！”卓佩佩突然指着何之玉的嘴角。
“之玉！先别笑知知了！你嘴巴这颜色是不是也偷偷抹了？”
她眼睛亮亮的，仿佛抓到了更大的把柄。
何之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连忙狡辩：“我、我没有！你看错了！那是早上吃的早饭……”
“噗——”
周围的姑娘们笑得更厉害了，空气中充满了少女们特有的八卦与互侃氛围。
关于谁多抹了一点点粉底，谁画了眉毛却忘了修杂毛，谁偷偷用了口红又被发现的“小秘密”一个接一个地被揭露出来，伴随着更多的玩笑和嬉闹。
预备铃就在这时响起，但这清脆的铃声似乎也没能立刻压下教室里的这份带着粉黛香的喧嚣。
女孩子们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找早读要用的书，一边还在互相指着对方脸上残留的那点小心机，笑得眉眼弯弯。
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她们年轻的脸上，也洒在那些被翻开等待投入新一天苦读的书页上。
这一天，始于一场带着羞涩和期待的开怀笑闹，记录下这份属于青涩年华关于“美”的笨拙尝试。
大课间的下课铃声刚刚响过，教室里正从试卷堆中短暂抬头，酝酿着片刻的喧嚣与放松。
高三已经取消跑操了，抓紧一切时间用来学习。
值日生刚把黑板擦净，扬起的粉尘还在晨光里飞舞，前排几个女生已经凑在一起商量着下去买点零食填肚子。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门口。
老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整个教室，他那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刚刚冒头的闲谈和动作。
“都别磨蹭了！动作麻利点——”
他顿了一秒，像是强调了无数次般再次确认了最关键的要求。
“校服穿好！”
“排队！去操场拍毕业照了！”
“嗡——！”
刚刚沉寂下去的教室瞬间又被点燃！
原本还带着点散漫和倦意的空气被“拍毕业照”这个指令彻底撕破。
桌椅与地面摩擦发出急促刺耳的“刺啦”声此起彼伏，几乎每个同学都满脸兴奋。
“靠！走了走了！”后排不知哪个男生吼了一嗓子，带着点被催作业般的紧迫感。
“啧，老周卡点真特么精准！”另一头传来小声的吐槽，语气里倒是习以为常。
“催命啊周总！容杰哥再捋个发型——”
周少杰一边抱怨一边迅速用十指作梳子状拢了几下自己的头发，脸上那点被强制打断休憩的哀怨下一秒就被即将拍照的新奇感取代。
但他的自恋发言还没完，就已经被附近的陈铭宇和杨泽笑嘻嘻地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杰哥行啦！再捋下去等会儿就只剩光脑门闪光啦！”
“哈哈哈哈！”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沈元闻言嘴角微翘，他动作利落地拉上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黎知。
少女正低头拽了拽略有些发皱的校服下摆，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她倏然抬眼。
四目相接的瞬间，沈元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手掌摊开，指节清晰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利落。
晨光落进他含笑的眼底，像是盛着一捧揉碎的金。
“走吧，去操场。”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了阿杰被架走时嗷嗷的抗议声和周遭的嘈杂。
黎知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
“催催催，催什么呀！”
沈元没再说什么，只牵着这只总爱炸毛的小猫，逆着推搡嬉笑的人潮，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安静！赶紧穿好校服去站队！还磨蹭？”
讲台边的老周推了下眼镜，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如冷水泼下，终于让过分嘈杂的教室稍微冷却了一点下来。
“快快快，排队排队！”
班干部开始吆喝着维持秩序。
门口瞬间变得拥挤。刚刚还笑闹着架走阿杰的陈铭宇和杨泽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搡着往前移动。
“哎哟！挤什么挤！”
“阿杰自己走！别赖着了！”
人高马大的陈铭宇不得不松开一边胳膊，阿杰立刻夸张地理了理头发。
“杰哥我发型不能乱！你们懂不懂仪式感！”
教室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和清晨清爽又带点书本油墨气的味道。
女生们还在边走边互相飞快地检查着彼此的校服领口是否翻好，有人偷偷用手指摸了摸嘴角，或是抿了抿唇。
何之玉挽着卓佩佩的胳膊，脸上还带着点没消下去的笑意，压低声音还在回味着方才的“化妆风云”。
沈元牵着黎知的手，随着人流慢慢移到门口。
黎知被沈元手掌的温热包裹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了下自己微烫的脸颊。
老周已经率先走到了走廊前方，不疾不徐却又带着无形的推动力。
他边走边不时回头，像牧羊人一样关注着自己的羊群。
长长的队伍像一条涌动的溪流，沿着熟悉的教学楼走廊向前。
教学楼外，初夏的晨风带着青草气息拂面而来。
通往操场的林荫道两侧，是刚刚抽出新叶的香樟树，在晨光下闪着嫩绿的光泽。
15班的队伍在老周沉稳背影的指引下，步履或快或慢地朝着操场走去。
队伍最终停在了一片开阔的场地前，那里早已架好了几排用于拍摄毕业照的阶梯金属架。
老周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带了三年、或者一两年的学生们，清了清嗓子。
“好了，都到了。现在，按身高排好队！高的在后面，矮的在前面。男生女生都一样，赶紧找好位置！”
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视着还有些骚动的学生们，强调道：“速度快一点，动作利索些！”
人群立刻开始涌动起来，大家互相打量着，拉扯着身边的同学比对着身高。
阿杰昂着头站在男生队伍里显得格外突出，杨泽和陈铭宇依旧在他旁边笑嘻嘻地推搡。
沈元和黎知还没有准备走上那架子，就听到一声喊声在人群中响起。
“诶——沈元！黎知！你们俩别磨蹭啦！快站一块儿去啊！”
是周少杰！
他正冲着两人挤眉弄眼。
这一嗓子像点燃了引线。
何之玉立刻响应：“就是就是！站一起啊！”
“对啊知知，反正你那么高，正好挨着嘛！”
陈铭宇、杨泽以及其他几个好事的男生也跟着开始起哄。
“喔——！沈元黎知！站一起！”
“别排了别排了，直接锁定中间最佳席位！”
“就是！赶紧过去上去，给大家腾位置！”
哄笑声此起彼伏，整个15班的焦点瞬间集中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善意的揶揄和少年少女特有的起哄氛围。
老周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没听见那些明显的起哄声，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然而，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默许意味。
他推了下眼镜，再次开口催促，声音波澜不惊：“行了行了，抓紧时间找位置站好！站哪里不是站？动作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