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年。
盘剑宗祖地，石泉山之巅。
乌云翻涌，其中紫电如虬龙穿梭，赤火似流霞奔腾，每一道雷火落下都伴随着震得山骨发颤的轰隆巨响。
诡异的是，雷鸣间隙竟隐隐传出龙吟高亢、虎啸低沉，仿佛天地共鸣。
一道白衣身影卓然立于山巅最高的青石之上，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却始终不沾半分尘埃。
他周身并无惊天动地的气势外放，唯有千百道细碎的剑光在身周三尺内沉浮，宛如夏夜流萤。
每当紫电裹挟着赤火当头劈下，那些剑光便会骤然凝聚。
或成凌厉剑网兜住雷火，或化凝练剑丝剖开劫云，更有甚者直接逆流而上，在云层中斩出一个个通透的窟窿。
剑光过处，狂暴的雷火迅速溃散，连一丝火星都未能落在他衣衫之上。
石泉山腰的观礼台早已被灵光笼罩，一道半透明的护罩将八位修士护在其中。
居中而立的是位白眉垂肩的道人，一身月白道袍上绣着暗金色的剑纹，正是盘剑宗灵寂境掌教元兆道人。
他身侧七位修士皆着紫色剑袍，袍角绣着各自峰头的标识，正是剑宗七大峰主。
此刻这八人的目光死死锁着山巅，眼中翻涌的向往与感叹几乎要溢出来。
“雷火共生，劫云凝形，龙吟虎啸，万象问心，果真是上品金丹！”
紫霞峰主捋着胡须，声音里满是感慨：
“当年盘老祖渡此关时，虽也引动雷火，却远没有这般天地共鸣的声势，张道友能做到这份上，此关于他而言怕是如履平地。”
“你看那剑光！”
执法峰主指着山巅，语气中带着难掩的震撼：
“没有借助半件法宝，全凭自身剑意凝聚，竟能硬撼雷火！这等剑术造诣，难怪越阶杀敌如同喝水。”
元兆道人手中的拂尘微微颤动，也是感叹：
“自盘老祖坐化三百年来，我剑宗日渐式微，如今我剑宗迎来第二位上品金丹，往后百年算是稳了！”
不怪众人如此惊叹，此界结丹分品，高下如云泥之别。
下品金丹多是用金石、妖兽内丹炼制的杂丹，凝结之后终生困于金丹境，上境无望。
中品金丹需耗费九九八十一枚玉露丹打底，即便侥幸修成灵寂，破丹成婴也绝无可能。
唯有这上品金丹，不需外物辅助，全凭己身，非真道种不能成，一旦功成便有叩问元婴大道的资格。
元兆道人继续感叹：
“真是天佑我剑宗啊！送来如此真仙道种，短短六年，竟能走到这一步？”
七位峰主闻言，出言附和的同时，也是满脸苦笑。
当年陈胜初露锋芒时，他们几个还曾私下商议，要把他抢入自己门下，将族中嫡女许配给他，好拉拢这颗好苗子。
可谁能料到，对方的成长速度完全打破了修行界的常识。
三年筑基，之后下山历练九月，期间以筑基修为剑斩心动魔修、下品金丹老魔，尽显绝世剑种风采。
这般风采，谁也不敢说能教导他！
而且对方归来之后，直接闭关一年，出关当日便连败七大峰主，若不是元兆道人临时决定闭关，也只能败下阵来。
之后仅一年，更是心动圆满，冲击上品金丹！
旁人修行皆是越往后越慢，他却是越来越快，简直是逆着修行界的规律在走。
就在众人感叹之际，山巅的异象骤然变化。
翻涌的劫云突然停止了雷火喷发，那些紫电赤火如同潮水般退去，灰色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片刻之间，乌云散尽，万里晴空重现，一道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山巅那道白衣身影身上。
云雾散尽，白衣剑修缓缓睁开双眼。
他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金芒，随即隐没于眼底，周身沉浮的剑光也尽数收敛，化作一道细微的剑影融入眉心。
他一步踏出便从山巅飘然而下，足尖未沾石阶，身形已如鸿雁般落在观礼台前。
阳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好似谪仙，眉宇间那份淡然从容，竟让八人都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三年磨剑试锋芒，雷火劫中证道常。”
陈胜目光扫过众人，口中轻吟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得成上品金丹，多谢诸位道友观礼。”
元兆道人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恭喜张道友金丹入腹，成就上品金丹！此乃我剑宗之幸！”
七位峰主也齐声贺道：“恭喜张道友！”
……
盘剑宗外门，凝气院的老槐树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几位围坐的白袍弟子身上。
三年时光在他们身上刻下的痕迹不多，唯有眉宇间的沉稳稍增，修为却依旧停留在开光境。
这道卡在璇照与筑基之间的门槛，不知困住了多少外门弟子。
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那个名字上，仿佛这三年来，他始终是外门弟子茶余饭后最绕不开的谈资。
“短短三年啊，张首席就从筑基一路冲到了心动境！”
“不只修行快，更重要的是战力强，筑基期就敢下山斩金丹老魔，青州天骄榜直接排到第四。”
“咱们盘剑宗开派以来，就没出过这么横的人物，就连盘老祖年轻时候，在同境界也没这等战绩吧？”
众人正点头附和，一道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几分笑意：
“此一时彼一时，可不能这么比，盘老祖当年闯荡的时候，剑宗还在初创期，哪有如今这么多藏经阁的典籍秘法？”
“他老人家一身本事全靠自己摸索，能凝成上品金丹已是逆天，同境的战力难免稍逊一筹。”
说话的是柳烟云，言语间颇为通透！
“哟，柳师姐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呢？”
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白宇摇着折扇，故作戏谑地看着她：
“当年是谁主动去内门递拜帖，想给张首席做侍剑弟子来着？结果人家连面都没见，传了句话就给打发了。”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柳烟云当年自荐席边被拒的事，在几人之中也算一桩趣闻，如今白宇旧事重提，倒也没多少恶意，更像是老友间的打趣。
可柳烟云却没像当年那样恼怒，反而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自得：
“那是我有眼光，早看出张首席不是池中之物。换做现在，别说递拜帖，就是去他院外扫地，也得抢着去呢！”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纷纷点头——如今的张岭已是内门首席，心动境上修，地位更在寻常长老之上。
当年那桩“被拒”的旧事，反倒成了柳烟云能拿出来说道的资本，足以证明她当年的眼光何等毒辣。
就在几人笑谈间，一直把玩着传讯玉牒的秦浩突然“咦”了一声，灵识探入玉牒。
下一秒，他脸色骤变，手中的玉牒“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滚出老远。
那玉牒是宗门分发的低阶法器，虽不名贵，却也结实，此刻竟被他失手摔得灵光黯淡。
“咋了？魂丢了？”
“莫不是家里传了什么坏消息？”
秦浩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在发颤：
“不是……是张首席……张首席今日在石泉山，渡过了万象问心雷劫，修成了……修成了上品金丹！”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白宇的折扇“啪”地合在一起，扇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柳烟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
早知道他能成长到这般地步，当年就算死皮赖脸赖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端茶倒水、洒扫庭院，如今也能沾几分光啊！
这可是上品金丹修士，往后有极大可能叩问元婴大道的存在，错过了这般机缘，简直是终生憾事。
倒是秦浩最先缓过神来，他捡起地上的玉牒，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张首席！不，从今往后得叫张祖师了！修行六载，从引气到上品金丹，这是真仙之资啊！”
他越想越庆幸，幸好他听了大伯，虽没因此结下多深的交情，却也没结仇。
而且因为周明的事，两人之间还有一份微不足道的缘法，如今想来，竟是他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
青竹楼阁中，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黄玉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刚跨进院门就扬声喊道：
“夫人！快为我取两杯上好的醉仙酿来，今日当浮一大白！”
正坐在廊下刺绣的黄夫人抬起头，见他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不由得白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针线打趣道：
“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莫不是张岭出关了，又给你送什么宝贝丹药来了？”
一年前张岭从青州历练折返宗门后，特意亲自送来了三枚“破障丹”，那是辅助突破心动境的宝丹。
当时黄夫人捧着丹药，就忍不住感叹自家丈夫这“投资”做得太值了，回报也来得太快了！
黄玉哈哈大笑着走进屋，一把揽过夫人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得意：
“比宝丹更厉害！张岭突破金丹了！而且是上品金丹！”
黄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震惊：
“上品金丹？你没说错？那可是……那可是有机会成元婴真君的存在！”
她太清楚上品金丹的分量了，盘剑宗近千年历史，也只有一位盘老祖是上品金丹。
黄玉当年的随手帮扶，如今看来，竟是押中了宗门未来的气运！
她再也顾不上打趣，快步走向内室的藏酒柜，取出那坛舍不得喝的醉仙酿，又取来两只琉璃酒杯，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今日我陪你喝两盅，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琉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泛起细密的泡沫，夫妻二人的脸颊都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黄玉眉飞色舞地讲着当年如何“慧眼识珠”，黄夫人则笑着附和。
而在二楼阁楼的窗边。
一个身着粉裙的少女正凭栏远眺，目光落在石泉山的方向，眼底的失落与自惭，久久未能散去。
都说年少时不可遇见太惊艳的人。
此刻，她彻底明了！
最终，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张师兄，你站得太高了啊……芸儿已经看不到你的影子了。”
这般说着，少女直觉体内法力涌动，卡了许久的瓶颈，似乎即将被打破！
……
悬空山，太浩神府，悬于九天云海之上，非阴神以上修为者连其轮廓都无从窥见。
府外云海翻涌如琼浆玉液，其间有七彩霞光流转，偶有仙鹤衔芝掠过，鸣声清越震得云海泛起圈圈涟漪。
神府中央的悬空玉台上，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青年道人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氤氲仙气。
青年道人身前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鼎，鼎身以仙刻手法雕满了万兽图纹。
青龙盘踞鼎耳，白虎伏于鼎足，朱雀展翅鼎盖，玄武镇于鼎底，其余鸟兽或奔腾或栖息，栩栩如生！
更奇的是，每一道兽纹都在缓缓流转，散发出的古老气息让整个太浩神府都为之肃穆。
青年手指轻搭鼎身，鼎内便传出隐隐的兽吼雷鸣，与云海涛声交织成韵。
玉台之下，一位身着玄色八卦袍的老者躬身而立，头颅微垂，目光不敢直视玉台上的青年，无比恭敬。
若有修士在此，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这老者正是悬空山之主观天尊者，在列国数十位阴神尊者中以推演天机、战力卓绝著称，隐隐占据第一之位。
“祖师，青州盘剑宗弟子张岭，于三日前在石泉山渡过万象问心雷劫，凝成上品金丹。”
玉台上的青年道人终于抬眼，他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指尖在玉鼎上轻轻一点，鼎身青龙纹章骤然亮起。
一道细微的龙啸顺着指尖传入他体内，让他周身仙气更盛了几分：
“六年修成上品金丹，倒也勉强够资格当本座此番下界的第一重劫数。”
观天尊者连忙躬身应和，腰身弯得更低了些：
“祖师此言极是！”
“祖师乃是天仙下凡历劫，区区凡俗金丹修士，连祖师一根毫毛都不及。为祖师劫数，已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青年道人颔首，又问道：“对了，你执掌此界悬空宝镜，此人气运如何？”
观天尊者恭声道：
“此人气运初时平平，随着他开始修行，正在迅速勃发，不过比起真正的大气运，却差了许多。”
“想来此人多半会止步阴神。”
青年道人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界凡人亦有其气运轨迹，不可轻慢。”
“这颗金丹种子还算不错，此事便交予你处置，多寻些机缘予他，助他壮大道基、提升威势，再暗中推波助澜，让他的声望传遍列国。”
“老朽明白！”
观天尊者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忙应声，他起初以为周明只是气运所钟的真仙种子，想着赚一笔稳当的气运“买卖”。
没成想前去接引的时候，他才知道对方竟然是天仙下凡渡劫，还有仙宝护身，妥妥的大腿。
日后祖师重返仙界，他也能随之鸡犬升天。
观天尊者躬身退去，脚步轻得如同鸿毛，玉台上重新恢复宁静，只剩下青年道人与那枚万兽玉鼎。
青年抬手将玉鼎托于掌心，与其中仙灵简单交流，眸中闪过一丝庆幸：
“不枉本座耗损大代价，提前送尔裹携三斗气运下界，庇护我这道化身。”
“否则之前杀劫起，本次下界怕是要亏大发了，如今借着这劫数之力，总算恢复了几分记忆，倒也算是苦尽甘来。”
通常来说，他们这些仙人化身下凡，唯有重登元神仙位，方能觉醒记忆。
可那样的话，就太晚了，而且成功的希望也太渺茫了，因此他们大多会提前布局一番。
与此同时，他隐约感受到一道来自九天的气息——那是一股冰冷、浩瀚且充满敌意的气息。
却是他提前布局，以仙宝和大气运为棋，这般行径早已触动了此界的天地本源。
青年道人却毫不在意，抬头望向天穹，眸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沉醉的神情：“好精纯的天地本源，比仙界那些被炼化过的仙元美妙多了。”
话音刚落，他又似想起了什么，收敛了眼中的渴求，语气变得恭敬了几分：
“可惜啊，周天本源皆归陛下统御，本座虽有觊觎之心，却不敢有半分染指。”
他口中的“陛下”，乃是执掌九天十地的无上存在，即便是天仙，在其面前也需恭谨行事。
青年手指再次轻叩玉鼎，他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心中自语：
“难得下界一趟，必须大赚一笔，待本座将张岭这颗劫种养得足够茁壮，本座再嫁衣登场。”
“再于列国推动几场正邪大战、灭世之劫，引得万民心生敬仰，收割几波精纯的香火气运。”
“届时带着这些气运返回仙界，也能向陛下换取几分天禄，说不定，本座也能成为一方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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