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北冰与西海
莉赛尔留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身旁那只和她一起留在这里断后，或者说送死的大蛇。轻轻按住了自己胸脯内那颗急剧跃动的心。
眼前的万物不断地在黑和白之间闪现。猩红而粘稠的气息在视界的边缘不断蠕行。从二十四小时前开始，伴随着源自北方，或许正是邪龙巢穴所在之处传来的一重无声震荡。她眼中的一切便也随之急剧改易。
有东西侵入了进来。
某种无形，无质。但又充斥着扭曲和污染的东西。
它并不是径直地冲着她而来，而是将这份力量均匀地投放到一切感知能力强盛的智慧体身上。就像是江海深处的龙蛇掀起了巨浪，而能够被真切波及到的，往往也是那些具备了一点力量的杂鱼。
“也不算坏……至少，西海队那个精神力者，下场肯定要比我惨得多去了。西海队……呵。”
西海队或许已经被打废了。如果他们的精神力者还在，北冰洲队早就已经团灭在亚马逊雨林外的荒野里。或许那个高等吸血鬼便是西海队当下唯一的残存者，所以他才会在天神队的手下勉力逃离后追了过来，想要捏点软柿子，填补一下团战负分的收益。
瘦小的拳头轻轻握紧，然后又无力地松开。死到临头的时候，过往的些许记忆便也在脑海中不住涌现。她愕然发现自己对于北冰洲队居然没有多少温暖的回忆，这支队伍之所以能够成立，只不过是背负着圣光的队长约里用自身的个人魅力，将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陌生人强行统合在了一起而已。
分崩离析的命运，在北冰洲队的队长战死时就已经注定了。
而她并不看好冈尼尔对北冰洲队的重建，毕竟那个断了手的娃娃脸青年，还得想办法从那群明显有了主心骨的新人们手中夺回主动权。
“不过这种事，已经与我无关了啊。”
抬起手，取出随身携带的智能枪械。身侧的巨蛇不安地嘶鸣着，红色的薄雾于悄然间已然在这片雨林中蔓延。那位强大的敌对轮回者显然已经发现了她的行踪。那么，接下来，应当要做的便是——
…………………………
冈尼尔停下了脚步。
思绪在脑海中来回的碰撞，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不，就是很不对劲。精神力者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如果是为了给北冰洲队留下种子，那么留下来拖延时间的很明显应该是自己才对。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选择将她留在那里。
心绪转动着。那被以不间断的行动抛诸脑后的黑暗思绪逐渐浮现于眼底。那是被称之为胆怯，称之为畏惧的东西。自己应该还有更加光明的未来，更加盛大的命运。对，自己应该继续活下去，而只要自己能活，那现在抛下的一切，迟早都能够再拿回手里。
抛弃莉赛尔是正确的，她已经无法再动用精神力扫描，屏蔽。长期处于头疼状态的她甚至还会拖延当前团队的行动力——而且她自己也愿意留下来不是吗？是了，她觉得她自己欠了队长一命。所以她本来就应该留在那里！
‘啪——’他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无耻到令先祖蒙羞。”
拳头握紧，身躯回转，哪怕只剩下一臂也依旧有着一战之力，而现在，他便要去解决自己弄出来的问题。
“你要去哪里，冈尼尔先生？”新人们拦住了他。
新人们不知何时已然将他团团围住。而他们的身上都装配着死去的队长给他们配置的轻便辅助作战外骨骼。手上端着各式各样威力巨大的高科技枪炮。单以战斗力而论，这八九位新人的联合强度，已然超过了两个半残资深者的实力。
“去做我该做的事。”他扫了一眼面前的新人们。“男人还能战斗，却让一个小姑娘挡在前面送命……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羞耻了。走吧，跟我一起来，现在应该还有时间。”
他向前。
但却并没有人跟随在后面。
新人们抿着唇，偏开视线。将目光投向那位提议断后的韦斯特，等待着他的意见。
冈尼尔这才意识到，作为资深者的自己，居然没有对新人的指挥权。
“已经没有时间了。”衣冠楚楚的男人冷静地说道：“莉赛尔小姐做出了伟大的牺牲。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对得起她的牺牲。冈尼尔先生，如果你想要去陪她，请自便。但其它人，应当有选择权。”
新人们并不怕他。
是了，一路被追杀过来。资深者们的能耐，状态，缺点，哪样不是在这些被保护得很好的新人们眼中纤毫毕现？是他们这群资深者们自以为是，自顾自的就想要去保护，去拯救，去奉献，去牺牲……但新人们可没有求着他们那样去做。
冈尼尔的手指，抖动了一下。
他肩膀上的肌肉才微微绷紧，便有数个新人已然抬起了枪口。一旁那背负着昏厥男主角的巨蟒困惑地看着这群突然变得剑拔弩张的小小人们，然而在能够有效和它们沟通的男主角苏醒过来之前，它们能够理解的事情其实相当有限。
“……你们会后悔的。”他沉声说道。
而俨然成为了新人领导者的韦斯特只是微微欠身，示意他想走就请自便。
那么——
——【北冰洲队死亡1人，计负1分。】
宣告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冈尼尔猛地扭过头向着远方看去。新人们也随之松了口气，但在其中，却也并不缺乏惋惜的叹息。
“看来我们之间没有争执了，冈尼……”新人的首领，组织着语言。
然而下一刻，他却看见那位断臂的资深者再度急剧调转视线。寒冰的气息已然向着外侧骤然迸发，且那条充斥灵性的巨蟒，也发出尖锐的嘶鸣！
有血气。
那血气的源头，比预想中更近。
下一刻，他视野的余光中掠过一抹幽光。而一道迸裂的鲜血，随即在一个提着多管镭射炮的健壮新人喉间显现！
“在那里！”
壮汉捂住喉咙，而另一个背着重型喷火器的男人更是默不作声地向前扑倒。四周的雾气在悄无声息之间染上了一层红晕，并伴随着一道在雾中急剧穿行的阴影之线。
怎么可能！？
放着落单的重伤精神力者不去杀，反而来杀装备齐全的抱团新人。这个西海队的资深吸血鬼，到底有什么毛病！？
‘轰隆隆——’枪炮齐鸣。
武装齐全的新人们，向着四周的血雾疯狂地倾泻重火力。就连几乎都要和这帮人分道扬镳的冈尼尔也猛地一咬牙，独臂向前挥出。凭着感觉，一团爆射出去的寒气便精准地撞上了一抹血雾中的阴影。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敌对者的身影便在雾气中显形。
“倒是让我看了一场好戏。”那来自西海队的高阶血族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华丽装束。轻浮的面目却是变得专注而凝重。他猛地抬起手，臂膀上迸发出的血色火焰便塑形成为巨大的利爪，从后方袭来的蛇尾鞭挞被轻易抵御，而那双猩红的眼眸便骤然一凝。
‘轰——’血焰猛地炸开，巨蛇发出触痛的嘶鸣——它毫不犹豫地便背负着昏迷的男主角伊森冲入浓雾之中，然而那一击便将其重创的高阶血族，却仍旧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不，不是原地。留在原地的，只是高速移动才留下的残影。而下一刻，殷红的血光便从新人首领的身躯处贯穿而过。
韦斯特看着自己胸口处被撕裂开来的大洞，一脸的不可置信。勉强才鼓起了一点士气的北冰洲队新人们呆呆地看着他，眼眸中逐渐涌现出恐惧。
“为……为什么？”心脏和野心都被掏出的他，无力地跪倒在地。“你明明可以先杀了那个女人……”
然后他们就能够有时间逃离。毕竟这只怪物已经追杀了他们好几个小时又被以各种手段击退好几次，理应还会像是先前一样谨慎，并且拥有充沛耐心。除非……除非那个乳白头发的女人，向它泄露了巨蟒巢穴近在咫尺的秘密！
新人首领的眼中，涌现出一抹怨毒。然而下一刻，一道血光便切裂了他的脖颈。
“我只是对杀一个明明有机会逃走，有机会保全自己，却甘愿为了一个心底不怀好意的家伙自我牺牲的精神力者这件事……不感兴趣而已。”
被斩切的头颅，在空中被血炎烧化。
恐惧在这一瞬间便充斥了北冰洲队的残存新人们。他们发出狂乱的喊叫声便扔下武器四处逃跑……废物就是废物，失去了支柱便连反抗这点小事都做不出。不过现在，他们的生命姑且还有几分钟的额外时间可以存活。
西海队血族的目光，转向北冰洲队的恶魔果实能力者。浓郁的寒气已然爆发，最后的战力，已然做好准备拼死一搏。
视线交错。
言语和动作，都不需要再有更多。
而当战士们于此殊死搏杀的时候。远处，天幕之上，千年隼中便有眸光垂落。而它的落点却并非这里，而是十数公里外的，一个力竭倒下的纤细少女上头。
少女的身周，充斥着足以作为信号灯的醒目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