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从热情的谄媚到震惊,前后不过一息。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先生,您……您确定?这《金刚不坏身》的锻骨篇,乃是真正的八品武学,其售价……是五百两黄金。”
饶是陈安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惊得心头一跳。
五百两黄金!
这几乎是他这两日洗劫两个地痞流氓势力换来的大半身家。
而要知道的是,即便是风云镖局的金镖,也不过是三千两黄金,而且还是风云镖局全部出动才能够换来的。
而金刚不坏身一个锻骨篇的拓本,竟然就要五百两黄金!
这个价格……
尽管这个价格多少有些昂贵,但陈安深知,乱世将至,八品之境是唯一的护身符。
此刻的犹豫,就是对未来性命的不负责。
陈安眼中的波动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我买了。”
小厮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作揖,姿态比之前恭敬了十倍。
“先生请稍候,小的这就去取!”
片刻之后,一部用金丝楠木盒精心装着的古朴秘籍被呈了上来。
秘籍封面由某种不知名的兽皮制成,触手温润,隐隐有能量流转。
陈安打开木盒,神识扫过,确认无误。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面无表情地将五个沉甸甸的钱袋推了过去,金铁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
随后,他又指了指柜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丹药玉瓶。
“剩下的一百五十二两,把所有能辅助锻骨、活血生肌的丹药,全给我包起来。”
当陈安提着装满秘籍和丹药的包裹,走出珍宝楼时,那名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堂。
后堂内,一位身穿锦袍,正在闭目盘账的中年人,缓缓睁开了眼。
“何事如此惊慌?”
“管……管事!”小厮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颤,“刚刚……刚刚有位客人,一个时辰不到,花掉了六百五十二两黄金!买走的,正是那部《金刚不坏身》的锻骨篇和所有配套丹药!”
“啪!”
中年管事手中的一枚算盘珠子,应声而碎。
他猛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六百多两黄金?买走的还是《金刚不坏身》这等自残式的功法?”
中年管事踱了两步,眼神阴晴不定。
“金刚不坏身乃是我们珍宝楼从一处遗迹之中寻来的,虽然有着后续的修行功法,但是想要将这一门功法修练到大成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即便是在整个郡城内,能够将《金刚不坏身》修炼到八品锻骨的,也没有多少个。”
“此人绝非寻常文士!能拿出这笔钱,又能看上这门功法,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对自己有绝对自信的狠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果决,断然下令:“派两个最机灵的伙计跟上去,查清他的底细!切记,只可远观,不可惊扰!”
……
陈安一走出珍宝楼,便瞬间捕捉到了两道毫不掩饰的审查目光。
对此,陈安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安很清楚,自己一次性花费了六百多两黄金,绝对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力。
尤其是在进入珍宝楼之前,那些审查的目光。
“刚刚灭了那两个势力的人,雷云县就多了一些眼睛,怕不是这两个势力后面的人了。”
陈安很清楚,能够在雷云县立足这么多年,横行霸盗还没有被县衙解决,身后多半是有人的。
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或许一会儿就能够知道答案了。
陈安并未急于甩掉尾巴,反而不紧不慢地在城中主干道上踱步。
时而驻足于书画摊前,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品评一番;时而又在胭脂铺外停下,引得店家一阵白眼。
他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心神高度集中,将身后那两人尽收眼底。
身法隐蔽,交替跟进,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总能利用街边的行人与货摊作为掩护。
“是两个老手!”
“若换做寻常九品武者,恐怕早已被他们贴近而不自知。”
“只可惜……”
陈安摇了摇头,凭借着自身炼脏圆满的感知力,这些人还真没法在陈安的眼中隐藏下来。
想到这里,陈安的脚步一转,不再于闹市逗留,径直朝着城西那片三教九流混杂的区域走去。
那里的巷道如蛛网般交错,废弃的院落随处可见,腐朽的气息与阴沟的恶臭混杂在一起,是阳光都照不进的罪恶之地。
也是杀人藏尸的绝佳地点。
百米外,两名探子见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贪婪。
“鱼儿上钩了。”
“哼,花了六百多两黄金,跟血狼会失窃的数目几乎对得上。现在又鬼鬼祟祟地往这种地方钻,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其中一人悄然抬手,对着街角阴影处打了个手势。
那里,还有他们的同伴在接应。
在他们看来,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中年文士,已是瓮中之鳖。
陈安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里。
胡同尽头,是一座早已坍塌半边的废弃院落,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将手中那个价值连城的包裹轻轻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巷口光线一暗,三道身影呈品字形,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为首的是一名鹰钩鼻男子,太阳穴高高鼓起,行走间气息沉凝,赫然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九品炼皮境武者。
他的目光,越过陈安,如饿狼般死死锁定了地上的包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朋友,血狼会和黑蛇帮的六百多两黄金,花得可还顺手?”
鹰钩鼻男子狞笑着,一步步逼近,身后两人也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我们帮主魏大当家想跟你交个朋友,不知阁下是自己走,还是……我们抬你过去?”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陈安闻言,嘴角泛起了一抹弧度。
“我道是谁那两个势力是谁的人,原来是魏合的。”
“魏合的狗,鼻子倒是挺灵。”
“可惜,疯狗乱咬人,是会把命搭上的。”
鹰钩鼻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的戾气。
“找死!”
一声厉喝,他脚下青石板轰然碎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出,一爪抓向陈安的咽喉!
身后两名探子也同时暴起,一左一右,抽刀斩向陈安的双腿,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人的脸上,都带着残忍的笑意。
然而,下一刻,他们脸上的笑容,永远定格。
在他们眼中,那个本该被瞬间撕碎的陈安,身影竟如青烟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不好!
鹰钩鼻男子心中警铃大作,一股致命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也不想,便要强行收招回防。
可一切,都太迟了。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几乎同时从他身后响起。
他骇然回头,看到的,是自己两名同伴的身体,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软软倒下,脑袋无力地耷拉着,颈骨已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干净利落地捏成了齑粉!
而那个黑袍文士,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后。
鹰钩鼻男子瞳孔收缩到极致,肝胆俱裂,浑身的护体气血疯狂催动!
他看到的,是一只放大的拳头。
那拳头之上,泛着一层厚重深沉的古铜色光泽,没有丝毫气血光华,却带着一种足以碾碎山岳的纯粹力量感,后发先至,瞬间击溃了他引以为傲的护体气血!
“砰!”
一声闷响。
拳头重重地印在了他的胸膛。
鹰钩鼻男子僵在原地,缓缓低头。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整个胸口,竟深深地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恐怖的拳印,连带着后面的脊骨,都已寸寸断裂。
生机,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你……”
他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一息。
陈安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三只苍蝇。
他弯腰熟练地将三具尸体上的碎银摸索一空,然后一手一个,如同扔麻袋般,将他们尽数扔进了废弃院落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拾起地上的包裹,甩在肩上,正准备离去。
突然,陈安的脚步猛然一顿。
他那经过炼脏圆满淬炼的敏锐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巷口处两道微不可察的气息。
这两道气息与方才那三个废物截然不同,这两道收敛得极好,如同融入阴影的磐石,若非他感知力惊人,几乎无法察觉。
又有人?
陈安缓缓将肩上的包裹放下,他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冰冷。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淡然开口:“看了这么久,不累么?出来吧。”
巷口的光影微微扭曲,沉默了数息之后,两道身影才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为首的,则是两个身穿珍宝楼服饰的中年人。
其中一人,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他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行踪会被如此轻易地识破。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对着陈安的背影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先生好敏锐的感知。在下珍宝楼执事,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陈安缓缓转身,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无形的压力让那中年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珍宝楼?跟着我,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沙哑,却让中年执事感到一股如山岳般的沉重压力。
“先生误会了!”中年执事额角渗出细汗,连忙解释道,“像先生这般豪掷千金,又专挑《金刚不坏身》这等奇功的贵客,乃是我珍宝楼最尊贵的客人。方才失礼,只是见先生被宵小之辈盯上,唯恐先生有失,故而暗中跟随,绝无他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他们知道陈安的消费记录,又将跟踪行为美化成了暗中保护,可谓是滴水不漏。
中年执事见陈安面色稍缓,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由不知名暗金色金属打造的卡片,双手奉上。
卡片约莫巴掌大小,入手微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楼阁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辉。
“这是我们珍宝楼的贵宾请帖,名为珍宝令。我家管事对先生这等奇人仰慕已久,想请先生楼上一叙,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陈安的目光在请帖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能感觉到,这枚请帖本身,就是一件由特殊材质炼制而成的器物,其中蕴含着微弱而稳定的能量波动。
珍宝楼,比他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不过想来也是,能够在整个大乾王朝开遍分店的势力,又有几个是简单的?
“如果我拒绝呢?”
陈安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中年执事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减,反而愈发恭谦:“先生说笑了。我珍宝楼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宾主尽欢,从不强求。此帖,便是我珍宝楼的诚意。先生若愿来,珍宝楼随时恭候。若不愿,此帖也算是我珍宝楼与先生结下的一份善缘,日后先生但凡有任何需求,凭此令都可享受最高礼遇。”
好手段。
进退自如,既展现了实力与底蕴,又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与自由,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安心中念头急转。
如今乱世将至,雷云县内暗流汹涌,前有白巾军余孽与黑风镖局勾结,后有七玄门这等上宗弟子入局,自己虽然实力大增,但终究是独木难支,对整个局势的了解近乎为零。
这珍宝楼作为雷云县最神秘,财力最雄厚的中立势力,其掌握的情报与资源,对自己而言,价值无可估量。
他们的管事既然主动示好,这其中或许有风险,但同样也蕴含着巨大的机遇。
富贵险中求,情报亦然。
想到这里,陈安眼中的戒备稍缓。他伸手,接过了那张入手冰凉沉重的请帖。
“带路吧。”
两个字,简洁明了。
中年执事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那一直紧绷的背脊,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恭敬地侧身引路。
“先生请。”
珍宝楼的执事领着陈安,穿过一道由书架伪装的暗门,踏入了一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幽静回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能让人心神宁静的檀香。
脚下是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将所有脚步声尽数吞噬。
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古画,笔触苍劲,显然出自名家之手,每一幅都价值不菲。
这里,才是珍宝楼真正的核心所在。
最终,两人在一间看起来极为古朴的茶室门前停下。
“先生,管事就在里面等您。”
执事恭敬地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了陈安。
陈安目光平静,伸手推开那扇没有上漆的木门。
门内别有洞天。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套古朴的黑木茶台。
一名身穿素色锦袍,面容儒雅,看起来不过四十岁的中年人,正盘坐于茶台之后。
他正专注地用沸水温着一套紫砂茶具,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仿佛对陈安的到来毫无察觉。
“兄台,请坐。”
直到陈安走到茶台对面,中年管事才头也不抬地开口。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像是陈年的佳酿,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力量。
他将一只刚刚温好的茶杯,轻轻推至陈安面前的空位上。
陈安不动声色地在蒲团上坐下,脊背挺直,心神却已提至顶峰。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中年人,体内气血内敛到了极致,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远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可怕。
甚至,就连之前陈安见过的李玄风,都未曾给陈安有过这样的感觉。
就在陈安伸手,准备端起那杯热气袅袅的香茗时,中年管事忽然轻笑一声,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兄台的伪装之术,当真精妙。这易形之能,若非在下对骨相一道略有涉猎,恐怕也真要被您这副中年文士的皮囊给骗过去了。”
话音落地的刹那,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陈安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可他的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这还是陈安在动用了武骨妙用之后,第一次被人这般直观的看出来。
要知道,即便是之前的李玄风,也未曾一眼看出自己的伪装啊!
而眼前这人……
陈安心中虽然掀起惊涛骇浪,但也并没有着急开口,只是平静地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散了氤氲的热气,用沉默来应对。
见陈安如此沉得住气,中年管事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他主动为自己斟满一杯茶,继续说道:“兄台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所谓武骨,在雷云县这等偏僻之地或许百年难得一见,但若放眼整个云州郡,乃至更广阔的天地,却也并非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中透出浓厚的好奇。
“比起这易形之术,在下其实更好奇……这副皮囊之下的本来面目,究竟是何等风采?”
陈安沉默了足足十息。
茶室之内,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噜声。
他很清楚,在能一眼看穿武骨的存在面前,任何的狡辩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对方既然选择开诚布公,自己若还一味伪装,反而落了下乘,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敌意。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咔……咔咔……”
一阵细密如炒豆般的骨骼爆响,在寂静的茶室中清晰可闻。
在管事饶有兴致的注视下,陈安那瘦削挺拔的身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骨骼回缩,肌肉萎缩,挺直的腰杆缓缓佝偻,皮肤失去光泽,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深刻皱纹。
不过眨眼之间,那个精明干练的中年文士,就变回了那个须发皆白的糟老头。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刺破人心。
当看到陈安真实容貌的瞬间,即便是这位自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中年管事,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手中的茶杯甚至都忘了放下!
“这……”
管事猛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三步并作两步,快得如同一道幻影,瞬间便来到了陈安面前。
不等陈安做出任何反应,他已沉声开口:“得罪了!”
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掌,已闪电般轻轻搭在了陈安枯瘦的手腕之上。
陈安心头一凛,正欲催动气血反抗,却发现一股柔和至极,但又根本无法抗拒的能量,已顺着他的经脉探入体内。
这股能量在他全身的骨骼之间飞速流转了一圈,便如潮水般退去。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中年管事松开了手,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怪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退后两步,喃喃自语,看向陈安的目光,再度恢复了平静。
他冲着陈安微微一笑,解释道。
“武骨分先天与后天。先天者,生而为龙,是上天宠儿。后天者,逆天改命,亦是人中之杰。”
“只是……老先生您这般年岁,气血已近枯败之境,竟还能催生出后天武骨……”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惊叹。
“在下行商数十年,足迹遍及云州,当真是……罕有耳闻!”
中年管事收回了目光,脸上那股极致的惊异,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抹意味深长的深邃笑意。
陈安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先天武骨?
后天武骨?
“这家伙……是把我用天赋点加上来的根骨,当作是后天武骨了么?”
陈安心中忍不住的说着。
不过这样也好,陈安正愁以后被人发现能够修炼,用什么借口来解释,眼前的这个珍宝楼的中年人,反而给陈安递过来了一个借口。
“但是话又说回来,系统帮我加点出来的,倒也算是后天武骨。”
“这个借口倒也不算错!”
陈安心中逐渐平静,旋即看向了眼前的中年管事,轻声的开口。
“不知道阁下找我来,到底所谓何事,总不可能……只是因为我在珍宝楼消费了六百多两黄金吧?”
“这些东西……以珍宝楼的家大业大,应该还算不得什么!”
中年管事闻言,竟是失声而笑。
他悠然地提起紫砂壶,为陈安面前那只空杯续上滚烫的茶水,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那张儒雅的面容。
“老先生说笑了。”
“六百多两黄金,放在雷云县,或许是一笔泼天巨富。可在我珍宝楼眼中,还远不值得在下亲自出面。”
话音落下,他不再绕任何圈子,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在下今日相邀,是想代表珍宝楼,正式邀请老先生,成为我珍宝楼的……客卿。”
客卿!
陈安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丝毫颤动,但眼底深处,却有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他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两个字背后,必然牵扯着相应的义务与代价。
“为何?”
他放下茶杯。
“因为老先生您,练成了它。”
中年管事指了指陈安放在一旁的包裹,那里面,静静躺着《金刚不坏身》的锻骨篇。
“不瞒您说,最初引起我注意的,并非是您豪掷千金,而是在短短不到半年之内,竟有两个人,以截然不同的身份,先后买走了《金刚不坏身》的炼皮篇与锻骨篇。”
管事眼中闪烁着光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门功法,修炼方式酷烈,近乎自残。在旁人眼中,是鸡肋,是废品。但在我珍宝楼,它却有另一个名字……试金石。”
“一块专门用来筛选真正天才的试金石。”
他缓缓揭开了谜底:“此功法对根骨的要求近乎没有,但对修炼者的意志、悟性,尤其是肉身的恢复力,却有着堪称变态的要求。百年来,经我珍宝楼之手卖出的拓本不下千份,无数人尝试,最终能将九品三境——炼皮、炼筋、炼脏,全部修至圆满的……”
“无一例外,皆是身怀武骨的奇才!”
“任何能凭此功修成九品圆满之人,都是我珍宝楼极力招揽的对象。”管事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陈安那苍老的面容上,惊叹之色再度浮现,“而老先生您,竟能以行将就木之躯,逆天改命,催生出后天武骨,并修成此功……这等万中无一的例子,让这份邀请,变得势在必得。”
陈安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了然。
原来如此。
说白了,《金刚不坏身》就是珍宝楼故意拿出来的。
炼不会无所谓,反正他们赚到钱了。
炼会了,反而让珍宝楼知晓你的天赋,毅力之类的很不错,值得他们邀请。
这样的手段,倒也算得上比较高明了。
广撒网嘛。
只不过,陈安没有被这番吹捧冲昏头脑,而是继续追问。
“成为客卿,有何好处?”
他只关心这个。
唯有能握在手里的力量,才是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哈哈哈,老先生果然是爽快人!”
中年管事见他如此直接,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他知道,对这种人,任何花言巧语都是多余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珍宝楼,并非寻常商会。”
“它真正的名字,叫内务司,直属于大乾皇室。我们的网络,遍布王朝九郡,能量之大,远超老先生您对任何一个地方势力的想象。”
大乾皇室!
陈安心头猛地一跳。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看似中立的商会,背后竟是如此庞然大物。
而中年管事,则抛出了那份最大的诚意,那份足以让任何一个炼体武者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只要老先生点头。我便可做主,立刻将《金刚不坏身》的全本秘籍,奉送于您。”
“包括后续八品锻骨、七品凝身,乃至更高境界的完整修炼法门!”
“”
轰!
陈安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完整功法!
要知道,不管是任何一个势力,乃至是凌驾于本地官方之上的江湖势力,最重要的便是功法了。
甚至在李玄风所在的七玄门内,给弟子的功法都不是完整的,都是需要看弟子的贡献,乃至是天赋,才会分批次的将后续的功法传授给他们。
而珍宝楼……竟然愿意直接将完整版本的金刚不坏身传授给陈安。
光是这一点,怕是把整个雷云县卖了,都比不上!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与震动,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代价呢?”
陈安死死盯着中年管事的眼睛。
陈安很清楚,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既然获得这么多,那么注定要付出很多。
“代价?”中年管事笑了,笑得十分轻松,“作为客卿,老先生会收到珍宝楼发布的任务。但,与寻常势力不同……”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每一个任务,您都有绝对的自由,选择接,或者不接。珍宝楼,绝不强迫。”
“这是一种基于互利与尊重的合作,而非主仆契约。老先生,您觉得如何?”
“但是只有一个前提,就是当珍宝楼发布内务司令的时候……老先生作为客卿,是绝对不能拒绝的!”
中年管事将所有条件和盘托出,身体向后靠去,重新坐回蒲团之上,将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给了陈安。
茶室之内,再度陷入了寂静。
无上功法的诱惑,与皇室背景所带来的未知风险,在陈安心中疯狂交织。
他可以拒绝,带着那五百两黄金买来的锻骨篇离开,继续当一个游离在所有势力之外的独行者。
但他也很清楚,没有后续功法,他的武道之路,最多止步于八品。
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八品,或许能自保一时,却绝非长久之计。
良久。
陈安缓缓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想要变强,就注定要付出一些。
“这门差事,我接了!”
“好!”
中年管事抚掌大笑,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赞许。
“老先生快人快语,这等果决,方是成大事者!今日一个明智的选择,胜过百年苦修!”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由暗金色兽皮制成的古朴卷轴,轻轻在茶台上展开。
卷轴一现世,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便瞬间弥漫了整个茶室,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卷轴之上,用某种朱砂般的血色液体,书写着一个个玄奥扭曲的符文,它们仿佛是活物,在兽皮上缓缓流转,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威压。
“此乃神魂契约。”
管事神情肃穆,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一旦签订,便受这方天地规则见证。约束只有一条,他日内务司令下达,客卿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拒绝。若有违背,神魂俱灭,绝无侥幸。”
陈安的目光,落在那卷轴之上。
沉吟了一番之后,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指尖气血微微一凝,一滴殷红如血钻般的精血,被他从指尖逼出,不偏不倚,轻轻按在了卷轴最中央那个形如眼瞳的符文之上。
嗡!
刹那间,整张卷轴金光大放,璀璨的光芒将整个茶室照得宛如白昼!
那一个个血色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挣脱了兽皮的束缚,在空中飞舞交织,最终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其中,一道最为璀璨的金色光点,如流星划破夜空,一闪而逝,径直没入了陈安的眉心。
一种冰凉的触感一闪而过,仿佛与灵魂深处某种无形的存在,建立了一丝紧密的联系。
契约,成立。
就在契约完成的瞬间,中年管事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如同冰雪遇阳般,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沐春风的亲近与熟稔。
“哈哈哈!”
他朗声大笑,主动起身,提起紫砂壶,为陈安那只空杯续上滚烫的茶水。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自己人了。在下苏文清,添为雷云县珍宝楼三品管事,老先生以后可直呼我名字。”
苏文清的态度,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
他亲手从身后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玉盒,郑重地递了过去。
“这是老先生应得的。”
“此乃《金刚不坏身》全本,从八品锻骨、七品凝身,直至六品归元境的完整法门,皆在其中。”
“至于六品归元境之后的修行之法,说来也是让陈兄笑话了,雷云县终究还是太小了,我这里还没有后续的修行之法。”
“不过,陈兄只需要到都城或者郡城的珍宝楼,拿出客卿令牌,随时可以兑换后续的修行法门!”
陈安接过玉盒,入手温润,一股精纯的能量顺着掌心缓缓传来。
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三块薄如蝉翼的玉片,神识一扫,磅礴的信息流便涌入脑海,确认无误。
他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至于六品之后的修行之法,现在的陈安也用不到,所以也不着急。
毕竟光是修炼到归元境,怕是都要花费好长一段时间。
“多谢苏管事了。”
陈安收好玉盒。
“陈老不必客气。”
苏文清摆了摆手,开始为陈安介绍起整个珍宝楼的划分。
“我内务司,以珍宝楼为表象,遍布大乾九郡。内部等级森严,寻常伙计、执事,皆是外围。唯有管事,才算真正踏入了内务司的核心。”
“在下不才,只是最低阶的三品管事。而在管事之上,更有二品一品管事,他们负责的是都城和郡城的珍宝楼。”
“而在一品管事之上,更是有着九大府司,坐镇大乾九郡。”
说着,他又取出一枚入手冰凉,由青铜铸造的古朴令牌,递给陈安。
令牌正面是珍宝楼的楼阁图样,背面则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客”字。
“这是客卿铜牌。凭此令,陈老便是我内务司的铜牌客卿,地位等同于执事。日后可在王朝境内任何一处珍宝楼,免费调阅所有非机密等级的情报,购买任何商品,也皆可享受八折优待。”
陈安摩挲着这枚沉甸甸的铜牌,心中念头急转。
免费调阅情报,八折优惠……这内务司的底蕴与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苏文清压低了声音,那张儒雅的面容上,终于显露出一丝锋芒。
“我等名为行商,实为皇室耳目,监察天下,尤其是……那些不安分的江湖宗门与各地的魑魅魍魉。”
“例如,雷云县衙!”
“例如,白巾叛贼!”
“亦或者……云州郡的上三宗!”
苏文清这一连话,令得陈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诧异之色。
自从见过了李玄风之后,陈安便是知晓云州郡上三宗的含金量,他们就好像是云州郡的土皇帝。
甚至一部分税收,都是要经过上三宗手的。
可见上三宗的能量有多么的大。
只是,陈安实在是有一个好奇的地方。
他只是平静地端着茶杯,直视苏文清,沉声问道:“苏管事,既然内务司监察天下,能量通天,那不久前银枫县被破,满城血流成河,为何……”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苏文清脸上温和的笑容缓缓褪去,浮现出一抹罕见的苦涩与无奈。
他长长叹了口气:“陈老有所不知,我内务司虽网络遍布天下,但力量终究是分散的。银枫县事发突然,白巾军主力尽出,内务府司令虽已紧急下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但银枫县地处偏僻,附近县城能响应的客卿,大多都只是和您一样的铜牌客卿,实力未出九品。面对叛军精锐,人手与实力皆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正面抗衡。”
原来如此。
陈安了然。
这内务司,听起来唬人,但终究不是神。
见陈安若有所思,苏文清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傲然:“不过,为了震慑宵小,事后司内从郡城调遣了一位金牌客卿出手。那位大人单枪匹马,一夜之间便踏平了白巾军一处重要据点,更是生擒了一名七品凝身境的贼首!”
金牌客卿!
七品凝身境!
陈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彻底明白了内务司的运作模式。
基层客卿如毛细血管,负责情报与处理小麻烦,而高阶客卿则是真正的大动脉,负责雷霆一击。
这个体系有延迟,有短板,并非无懈可击。
苏文清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说起此事,正好有件要事。根据那名七品贼首的招供,我内务司已掌握了白巾军在雷云县附近,潜藏的另一处重要据点。”
“司里已经决定,不日将再次下达内务司令,召集附近所有客卿,务必将这颗钉子彻底拔除。”苏文清看着陈安,目光深邃,“陈老刚刚成为客卿,正好赶上了。还请早做准备。”
又来?
陈安心中微微一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为皇室卖命他没兴趣,但若是能从中获利……
陈安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苏管事,这等任务,想必司里不会让客卿们白白出力吧?譬如……若有人能提供关键情报,可有奖赏?”
“哈哈哈,陈老果然是明白人!”
苏文清闻言大笑,对陈安的直接十分欣赏,仿佛这才是他期待的反应。
“我内务司赏罚分明,从不亏待自己人!任务完成,自有金银,丹药等资源作为酬劳。此外,更重要的是……”
苏文清加重了语气。
“功勋!”
“功勋?”
陈安挑了挑眉。
“不错!”苏文清解释道,“功勋,才是我内务司真正的硬通货!它可在王朝境内任何一处珍宝楼,兑换不对外出售的奇珍异宝、神兵利器,乃至是……提升客卿等级!”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而提供精准有效的情报,正是获取功勋最快的途径之一。一份足以改变战局走向的情报,其价值,甚至超过亲手斩杀一名同阶的贼首!”
陈安听完,心中大定。
他缓缓放下茶杯,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迎上苏文清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既然如此……”
“老夫这里,或许正好有一份,不知苏管事……感不感兴趣的情报。”
“哦?”
苏文清身体微微前倾。
“老先生请讲。只要是关于白巾军,任何情报,我内务司都感兴趣。”
陈安端起茶杯,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从容不迫。
“第一,白巾军在雷云县最大的内应,是黑风镖局大当家,八品炼骨境武者,魏合。”
话音平淡,却如一颗巨石砸入寒潭。
苏文清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个消息虽然惊人,但似乎还在他的预料之内。
然而,陈安的下一句话,却让他那张古井无波的儒雅面容,彻底变了颜色。
“第二,不久前在黑云山脉布下百鬼夜行阵,重创县令的那位八品鬼师……”
陈安顿了顿,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才慢悠悠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死了。”
“哐当!”
苏文清手中的紫砂茶杯,竟是拿捏不稳,重重磕在茶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恍若未觉。
他猛然起身,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再也无法内敛,如狂风般席卷了整个茶室!
“你说什么?!”
他死死盯着陈安,震惊的不是魏合的身份,而是鬼师的死讯!
“鬼师……怎么死的?!”
内务司的情报网络早已确认,那一战后,鬼师虽然被县令重创,但已成功遁走。
一个重伤的八品方士,其保命手段之多,绝非寻常人能想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才是铁律!
“运气。”
陈安放下了茶杯,脸上那深刻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被县令打得只剩半口气,慌不择路,恰好躲进了老夫寻的一处临时歇脚的山洞。他想杀我灭口,可惜……伤得太重,被老夫侥幸偷袭得手。”
他将整个过程描述得很是简单,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至于那场惨烈到几乎同归于尽的搏杀,他一个字都未曾提起。
苏文清何等人物,几乎在瞬间就判断出这番话里至少藏了七分假。
偷袭一个重伤的八品强者?
说得轻巧!
那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但他同样看出了陈安不愿深谈的态度。
能以九品炼脏之境,搏杀八品鬼师,哪怕是重伤的……眼前这个老头,其隐藏的实力与底牌,远比他展露出的后天武骨要恐怖得多!
苏文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坐下。
他看着陈安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与招揽,那么现在,则是平等的审视。
“陈老,你这份情报的价值……无可估量!”
苏文清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虽知县内有内应,却始终无法将目标完全锁定在魏合身上。你不仅指出了他,还带来了鬼师的死讯,这足以让我们彻底打乱白巾军在雷云县的所有部署!”
他不再谈什么金银,而是直入主题。
“只要情报确认无误,我苏文清以三品管事之名担保,立刻为你上报司内,申请一笔巨额功勋!这笔功勋,足以让你在珍宝楼的宝库中,兑换一件灵器!”
灵器!
陈安心头微微一动。
武者实力强大,常规的武器,无法全部的爆发出武者的实力,甚至还会拖后腿。
而灵器,便是能够支撑武者气血,乃至是体内灵力的特殊武器。
一柄最为普通的灵器,至少都是千两黄金!
即便是一个八品武者,都未必能够买得起。
“当然,”苏文清话锋一转,“扳倒一位八品武者,兹事体大,情报的验证是必须的流程,还望陈老理解。”
“自然。”
陈安点了点头,他此来的目的已经达到。
试探了内务司的底蕴,展现了自己的价值,还换取了未来的巨大利益。
够了。
“老夫会在风云镖局静候佳音。不知后续如何联络?”
“这是传音符,一旦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陈老。”
苏文清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符,递了过去。
交易达成。
陈安收好玉符与功法,不再有丝毫停留。
直到陈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文清脸上那份儒雅与客气,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杀意。
“啪!”
他手中的一只茶杯,被无声地捏成了齑粉。
粉末从指缝滑落,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传遍了整个珍宝楼的核心区域。
唰!唰!
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茶室之内,单膝跪地,气息内敛如渊,赫然是之前跟随陈安的那两人。
“管事!”
苏文清的声音,再无半分温和。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暗线,立刻验证黑风镖局魏合与白巾军的关系!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确凿的证据!”
“遵命!”
“第二!”苏文清的目光,投向陈安离去的方向,“将客卿陈安的档案,提到郡城去。”
“一个后天武骨,九品逆伐八品阵法师的人,可没有那么简单!”
陈安没有理会身后铁面的咆哮。
他依旧背着手,脚步不疾不徐,缓缓的走来。
那双浑浊的眼眸,扫过满地的残肢断臂,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牛莽的身上。
牛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饶有兴致地转过身,一双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朝着自己走来的老头。
他咧开嘴巴,戏谑一笑。
“老东西,他们都趴下了,你还敢过来?”
“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老家伙!你……你疯了!”
不远处,蝎女挣扎着半坐起身。
她想破口大骂,可一开口便牵动了肩胛骨碎裂的剧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在她看来,陈安此刻的出现,简直就是找死!
连他们三人都不是牛莽的对手,更不要说这个刚刚加入捉刀人的陈安了。
而且……陈安还是一个老头。
牛莽捏着指骨,用一种戏谑的语调说道。
“也好,老子正好杀得不尽兴。”
“杀了你这把老骨头,正好给老子剔剔牙!”
“下辈子投胎,记着,别多管闲事!”
听着牛莽的话,陈安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了双眸。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牛莽。
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眼,让牛莽心中莫名一滞,那股虐杀的快感竟悄然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找死!”
牛莽的暴虐瞬间被彻底点燃。
牛莽咆哮一声,脚下血泥轰然炸开一个浅坑,那庞大的身躯,裹挟着一股浓郁的气血,如同一头远古凶兽,朝着陈安的头颅,一拳横推而出。
恐怖的力量,甚至令得四周的空气,都好似被撕裂了。
拳锋未至,那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已然刺得人耳膜生疼。
看到这一幕,铁面与蝎女不忍再看,几乎是同时闭上了眼睛。
他们仿佛已经预见到了,那颗苍老的头颅爆开,红白之物溅满一地的凄惨景象。
然而,面对这一拳。
陈安却是面色不变,缓缓的抬起了自己的手掌,迎着那牛莽的拳头,便是抓了过去!
下一瞬。
“砰!”
牛莽那蕴含着极其恐怖之力的拳头,在这一刻,竟然被陈安硬生生的抓住。
牛莽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却是浓浓的难以置信。
还不等牛莽从难以置信之中回过神来,陈安的另外一个拳头,已然接踵而至。
砰!!!
“咔嚓……咔咔咔……”
一连串的碎裂声从他身躯内部响起。
牛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七窍之中,猛地同时喷出暗红色的血浆,如同开了七个血泉。
那双凶悍的眸子里,神采瞬间涣散。
高大魁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轰隆!”
大地仿佛都随之颤抖了一下,激起漫天混杂着血腥味的尘土。
整个村庄,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被点燃的房屋依旧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不远处,已经闭目等死的铁面与蝎女,几乎是同时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他们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个他们眼中的累赘,此刻却是静静的站在原地。
而在他的脚下,那个刚刚将他们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牛莽,已经变成了一具生机断绝的尸体。
陈安对两人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骇目光,视若无睹。
他踱步,走到了角落里那堵被撞塌的墙壁前。
鬼影半个身子被埋在砖石之下,胸口塌陷,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陈安伸出手指,在对方的颈动脉上轻轻一探,还有一丝微弱的搏动。
他收回了手,便不再理会。
“前……前辈……”
铁面挣扎着,用那条已经断裂的手臂,强行撑起了上半身。
骨骼错位的剧痛,与内心那股巨大的羞愧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面具下的脸庞涨得通红,声音嘶哑。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恕罪!”
另一边,蝎女的脸色早已煞白如纸。
她看着陈安那道苍老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强忍着左臂碎裂的剧痛,同样颤声道:“前辈饶命!是晚辈……是晚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晚辈该死!”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之前只是言语嘲讽,并未真正动手。
否则,自己的下场,恐怕不会比牛莽好上多少。
然而,陈安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道歉。
他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牛莽的尸身旁。
他弯下腰,从地上那滩血泊中,捡起一把钢刀。
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起,刀落。
“噗嗤。”
一颗头颅,被他干净利落地割下。
陈安提着那颗兀自滴血的头颅,看也没看,随手一抛。
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滚落在铁面的身前。
“任务信物。”
陈安冲着铁面他们淡淡的开口。
“拿着它,去珍宝楼复命。”
铁面和蝎女闻言,都是一愣。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三人一眼,重新背负起双手,转身,便朝着村外走去。
很快,在空地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铁面和蝎女,面面相觑。
蝎女看着陈安离去的方向,身体因为强烈的后怕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冲着铁面说道。
“他……他刚才若是想杀我们,恐怕……连一息都用不了。”
那一拳的力量,她只是在旁边感受余波,都觉得心胆俱裂。
铁面沉默着,他看着滚落在身前,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的头颅,又看了看远处昏迷不醒的鬼影,最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夹杂着苦涩和庆幸。
“我们……真是瞎了眼……”
他自嘲地笑了笑。
“黄字柒拾叁……呵呵,黄字柒拾叁……”
他反复念叨着这个编号。
“我们这次,是和一尊过江的真龙,一起出了趟任务啊……”
铁面艰难地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捡起了牛莽的头颅,他眼神复杂地望向雷云县的方向,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此等人物,一拳便能格杀战力堪比八品的牛莽,其实力,恐怕早已超越了九品的范畴。
陈安离开了村庄之后,便是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地方,再度动用武骨的能力,将自身的面容进行了更改。
做完这一切,陈安却并未急于回城,只是盘膝而坐,静静调息。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远处的雷云县城门在晨曦中缓缓开启,陈安才睁开双眼,不紧不慢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珍宝楼。
此时商铺尚未开门迎客,门前街道冷冷清清。
陈安径直来到侧门,敲响了珍宝楼的们。
片刻之后,厚重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
一名新的小厮躬身立在门后,眼神比之上次那个,明显要沉稳内敛得多。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引路,直接将陈安带上了三楼。
钱管事早已等候在此。
他依旧是一身锦袍,正姿态悠然地品着新茶,袅袅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见到陈安的身影,他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雷先生,回来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比钱某预想的,要快上许多。”
从接到任务到返回,前后不过一夜。
这效率,委实惊人。
陈安没有废话,只是将自己的令牌放在了桌子上。
他只是平静地在钱管事对面坐下,声音沉稳。
“任务完成。”
顿了顿,他补充道:“但情报有误。那牛莽的实力,已非九品范畴,其横练功夫臻至大成,正面战力,足以硬撼初入八品的锻骨武者。”
此言一出,钱管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不是蠢人。
相反,他聪明到了极点。
陈安这平淡无奇的两句话,在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情报出错,目标实力远超预估!
而且钱管事对其他的几个捉刀人的实力很清楚,但是现在任务却是完成了,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眼前的这个人,配合铁面他们杀死了牛莽!
甚至……可能就是对方一个人杀死的!
钱管事看着陈安那张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对陈安的实力评估,在这一刻,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是钱某的疏忽。”
良久,钱管事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
他没有推卸责任,而是直接从身旁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钱袋和三个瓷瓶,推至陈安面前。
“这是任务的酬劳,五十两黄金,三瓶淬骨丹。”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锦盒,一并推了过去。
“牛莽的实力远超情报,此任务难度已达八品。雷先生力挽狂澜,避免了一场危机,这是钱某个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先生务必收下。”
“另外,”钱管事沉声道,“根据规矩,完成超出等级的任务,将获得额外贡献。你的铁牌已录入五十贡献点,日后可用此点数,在珍宝楼兑换任何不对外出售的功法,神兵与情报。”
陈安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通体血红、散发着浓郁气血之力的丹药。
血气丸!
价值堪比二十两黄金,能一瞬间补充九品武者消耗的气血之力。
他没有客气,将所有物品一扫而空,收入怀中。
这都是他用能力换来的。
随即,他却又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重新推回了钱管事面前。
“钱管事,帮我把这些,全部换成辅助炼脏、锻骨的丹药与药材。”
钱管事看着陈安的举动,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不贪恋黄白之物,只求实力精进。
此等心性,未来不可限量!
“好!”
钱管事当即应下,亲自为陈安清点调配。
一刻钟后,交易完成。
陈安带着价值近百两黄金的修炼资源,悄然离开了珍宝楼,返回了风云镖局。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陈安盘膝坐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身前,摆满了价值不菲的丹药,以及那三瓶足以让任何九品武者眼红的淬骨丹。
“八品,锻骨境!”
陈安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他直接拧开一个瓷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淬骨丹,毫不迟疑地吞入腹中。
下一瞬,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能量,如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这股能量如同沸腾的岩浆,蛮横地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陈安面色不变,立刻运转《金刚不坏身》锻骨篇的心法,引导这股力量,朝着自己的骨骼渗透而去。
然而,就在药力接触到骨骼的刹那。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从灵魂深处猛然炸开!
仿佛有亿万只烧红的钢针,在同时钻凿他的每一寸骨髓。
饶是陈安两世为人,心志坚如磐石,此刻也不禁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这才明白,为何八品锻骨境是一道天堑。
炼皮,炼筋,炼脏,终究只是淬炼血肉。
而锻骨,是要将凡胎之骨,彻底重铸为宝金之骨,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给我炼!”
陈安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凭借武道慧心带来的掌控力,死死锁住那股几欲失控的药力,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志,强行将其一寸寸压入骨骼之中。
时间,在无边的痛苦中缓缓流逝。
一日。
三日。
五日。
当最后一瓶淬骨丹与所有辅助药材消耗殆尽,陈安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内视己身,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耗尽了足以让任何九品武者疯狂的资源,可他体内的二百零六块骨骼,仅仅只有不到十分之一,被淬炼成了淡淡的金色。
其余的部分,依旧是凡骨。
“还是太慢了!”
陈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他预想过锻骨境消耗巨大,却从未想过,会巨大到如此恐怖的境地。
按照这个比例,想要将全身骨骼尽数淬炼至大成,所需的资源,恐怕是九品境界的十倍,甚至数十倍!
杯水车薪!
他那点缴获,在这道天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叮,每日天赋点发放成功!】
【天赋点+1】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将陈安从震惊中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