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崽子们的胃口都被吊起来了,赵曦却不说了。他拿筷子慢条斯理地把铁签上的软筋拨下来,一抬头,就见三十多双眼睛兴致勃勃地盯着他。
“干什么?”赵曦乐了。
“然后呢曦哥?”
“什么然后?”赵曦装傻充愣。
“你怎么这样?!”大家也不敢怼他,只能拍着桌子抗议。
“然后?”赵曦并没有细说的打算,只道:“然后成绩波动太大差点把班主任搞出心脏病。”
在座的都知道他有多牛逼,听到这话纷纷露出意外的神情:“不会吧,曦哥你的成绩还会气到老师?”
“会啊,当然会。”赵曦坦然道:“谁还没个状态差的时候。我那时候脾气烂,自己气得要炸也就算了,还非常善于拱火,所以打……”
他卡了一下壳,手指刮着杯沿哂笑道:“酒喝多了舌头有点大。反正吵架闹矛盾是常有的事,现在想想我运气有点差,十次吵架八次都碰上考试,所以——”
他摊开手,表示“你们懂的”。
他那时候是真的狂,什么东西都不放在眼里。心情好了可以两天刷完一本竞赛题集,心情不好就去你玛德考试。
这种人谈恋爱不是折磨自己,是折磨老师。这周还是年级第一,把第二名甩开一大截。下周他就敢黑着脸掉出年级100名,再下一周他又笑眯眯地回来了。
哪个老师受得了?哪个都受不了。
刚开始班主任吓死了,以为他碰到什么变故了,拽着他去办公室谈心,一谈就是整个晚自习。再后来老师就不怕了,只剩下气。
那个班主任姓方,是当初附中著名的阎罗王,凶起来没人敢大喘气,听到他的脚步声,任何追打的学生都会瞬间归位。
他有时候会缓和一下课堂氛围,给学生放点歌,来来回回就那么两首,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一首《dont cry》,前者发行于1973年,后者发行于1991 年,跟学生们差了好几辈。
放歌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就撑在讲台上,从眼镜上方扫视全班。并没有人感到放松或缓和。
就这么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老师,当初愣是被赵曦气出一小片白头发。
赵曦从小到大碰到过很多老师,老方是最严肃的一个、骂他最狠的一个,也是毕业后最操心他的一个。
老方不擅于闲聊,也不擅于表露随和的一面。赵曦逢年过节会给他去个电话,他会用晚自习谈话的语调问赵曦身体怎么样、生活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国。
有好几年,赵曦回来得并不频繁,但每次回来一定会去看望老方。
再后来的某一天,老方生病了,淋巴癌,发展得很快。赵曦急急忙忙赶回国,只来得及参加他的葬礼。
那天赵曦在车里把老方最喜欢的两首歌循环了一天,突然意识到这世上的变故其实很多,不知道从哪天起,你就再也见不到某个人了。
*
八卦听不全,小兔崽子们很不过瘾,但赵曦并不理会他们的撒泼胡闹和哀嚎。他们起义未果,只得悻悻作罢,不一会儿又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别的。一群精力旺盛的少年凑在一起,永远不会缺少话题。
赵曦后来话并不多,只看着他们笑,时不时低声跟林北庭说两句,可能把这群学生当下酒菜了。9点左右,赵曦接了个电话。林北庭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喝掉瓶子里剩余的酒,两人便先行离开了。
“林哥和曦哥关系真够铁的。”宋思锐透过窗子朝外张望了一眼,看到两人的身影拐过街角,满脸羡慕,“我爸说中学的朋友能一直联系的不多,像他就都是大学的朋友。”
“那也不一定。”高天扬说,“我那几个干妈都是我妈初中高中的朋友。”
“就是,得分人,还得看关系是不是真铁。”有人附和着说,“我觉得咱们班就都挺好的,以后年纪大了肯定也联系着。”
“那肯定!”宋思锐顶着两坨喝出来的高原红,左边搂着一个男生,右边搂着高天扬说:“咱们多铁啊!还有添哥和盛哥,我一直觉得你俩跟曦哥他们特别像,以后肯定也这么好。”
江添正低声跟盛望说话,闻言抬起眼看向宋思锐。他嘴唇动了一下,不知想反驳还是想应答,但最终并没有开口。
而盛望已经喝到了静坐参佛的状态,别人说什么他都是一副矜骄的模样。
高天扬把宋思锐芦柴棒棒似的手臂掸开,没好气地道:“你这说的就是废话!人家一家的,当然好。”
“哦哦哦对。”宋思锐拍了拍脑门,冲盛望举起杯子说:“我错了,罚!”
盛望也跟着抬了一下杯子,十分自觉地喝了一口。
江添:“……”
他把手伸到盛望眼皮子底下,比了个数字,问:“几?”
盛望没好气地哼笑一声,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摁回去说:“吓唬谁呢,四。”
江添:“……”
桌上杯盘狼藉,还剩最后一点冰啤,谁都喝不下了。众人早已吃饱,但直接散场又有点意犹未尽。不知哪个二百五提议说要玩“憋7”,输了就喝一口,把剩余的酒喝完就散。
江添指着盛望说:“他就算了吧。”
“那不行!为什么算了?”众人不答应。
“早就醉了。”江添说。
“醉了?”高天扬朝身边看过去,盛望笑着摇了摇头,一脸镇定自若,既没有说胡话也没有撒酒疯,哪里有醉相?
“添哥你蒙谁呢,他这要叫醉了,我就是酒精中毒了!”高天扬一摆手说,“不能算,谁都不准算,来!”
他一手搭着酒桶,一手点向对面的女生说:“小辣椒,你开头,不要放过他们。”
所谓“憋7”就是挨个报数,逢7和7的倍数就拍手跳过。规则非常弱智,要是平时玩起来,a班这群人可以无穷无尽地接下去。但喝了这么多酒就不一样了,总有出错的。
班长鲤鱼第一轮罚完就趴桌上睡蒙了,还有几个酒量不行的也顺着椅子往下滑,边摇手边笑。但他们都不如盛望错得多。
这位大少爷面上云淡风轻,嘴巴极其叛逆,专门逮着7和7的倍数报。到最后,高天扬干脆把酒桶搬到他面前,哗哗放满一整杯说:“盛哥,你是来骗酒喝的吧盛哥?”
金色的酒液汩汩上升,奶白色的泡沫堆聚在顶上,又顺着玻璃杯沿流淌下来。盛望连手都懒得抬,杯子也没握,就那么闷头抿了一口泡沫,然后皱眉说:“其实我有点喝不下了。”
高天扬奔溃地说:“那你有本事别错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盛望说。
他嘴唇上沾了一圈白,便伸舌头舔了一下。他正愁要怎么把这杯酒灌下去,就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盛望此时的反应其实有点慢。他盯着腕骨上的小痣呆了一瞬,这才朝手的主人看过去——
江添薄薄的眼皮半垂着,仰头喝完了所有酒。他把玻璃杯搁回桌上,朝大门偏了一下头说:“可以散了。”
高天扬他们噢噢起哄,发出“牛逼”的叫声。推拉椅子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大部分人都站起了身。
盛望也跟着站了起来,急匆匆就要往门外走。
江添一把拽住他,问:“往哪跑?”
“卫生间。”盛望问,“你要一起去?”
“……”江添松开手说:“一会儿门口等你。”
其实盛望并不是赶着去卫生间,而是去付钱。这人喝得7都数不清了,还惦记着自己是来请客的。他趴在吧台上冲收银的姐姐说:“包厢结账。”
“不用,林哥说这顿他们请了。你们吃完了?石头他们叫了车,一会儿把你那群同学送回去,也是林哥和曦哥交代的。”
盛望咕哝说,“那么大人了,怎么还跟我抢饭请。”
收银姐姐笑得不行,顺着他的话说:“就是,老板真不懂事。”
她从吧台柜子里拎出一袋香梨,递给盛望说:“小江放这的,你俩一会儿回学校?”
盛望点了点头。他拎着梨,随便找了个台子靠着等人。
“你别站那儿啊,那是失物招领台。”收银姐姐说。
“噢,那我等招领。”盛望说。
姐姐又笑趴了。
没过片刻,失物连人带梨一起被江添招领走了。
*
上次喝多,盛望跟江添的关系还不怎么样,所以他只捞了个跟拍的职务。这次就不同了,某人勾着江添的肩,逼迫他全程参与“走直线”这个傻逼活动。
梧桐外的巷子并不齐整,宽的地方可以过车,窄的地方只能过自行车。在盛望的带领下,江添的肩膀撞了三次墙。
“你怎么走着走着又歪了?”盛望纳闷地问。
“你把手松开我就歪不了。”江添说。
“不可能。”
“……”
江添真的服了。
这特么还不如跟拍呢。
他脑中虽然这么想,手却依然带着盛望。巷子角落碎石头很多,不小心踩到就会崴脚。这么蛇行虽然很傻逼,但好歹减了某人二次受伤的概率。
丁老头家是旧式房子,门槛很高。大少爷脚重跨不过去,他一怒之下在门外的石墩上坐下,冲江添摆手说:“我不进去了,我在这等。”
“别乱跑。”江添说。
盛望点了点头,心说脚长我身上。
江添穿过天井进了屋,丁老头的咳嗽声隔着不高的门墙传出来,在巷子里撞出轻轻的回音。
这是梧桐外的极深处,住户大多是老人。上了年纪的人到了这个时间点少有醒着的,就连灯光都很稀少,安静得只能听见零星狗吠。
盛望依稀听见右边纵向的巷子里有人低声说话,他转头望了一眼,看见两个高个儿身影从巷口走过,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慢慢没入墙后。
他盯着虚空发了几秒呆才想起来,那两人看着有点像赵曦和林北庭。
出于学霸的探究欲,他站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脚,歪歪斜斜地走到巷口探出脑袋。令他意外的是,那两人也并没有走得很远,跟他只隔着七八米的距离。
他们更像是在散步,说话的时候脚步还会停驻片刻。借着路灯的光,盛望看清了他们的脸,确实是赵曦和林北庭。
看巷子走向,他们大概刚从喜乐那边回来。
林北庭说到了什么事,赵曦停下步子,听了一会儿后搭着林北庭的肩膀笑弯了腰。
盛望不确定要不要打个招呼,毕竟刚刚的饭钱被这俩老板抢了单。
他纠结片刻,刚想走出墙角叫他们一声,却见赵曦站直了身体,他带着笑意看向林北庭,搭在他肩上的手抬了一下,挑衅般的勾了勾手指。
林北庭似乎挑了一下眉。
他把那根挑衅的手指拍开,侧过头来吻了赵曦。
这条纵巷又窄又偏僻,有太多可以取代它的路线,平日几乎无人经过,像一条安逸又幽密的长道。
路灯只有一盏,算不上明亮。光把那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落在并不平坦的石板地上,暧昧又亲密。
咔嚓。
角落的石渣在鞋底发出轻响,动静不算大,却惊了盛望一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退到了墙后,心跳快得犹如擂鼓。
*
江添从院子里出来,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石墩。好在下一秒墙边就传来了动静,他刚提的一口气又松了下来。
“干嘛站这?”他大步走过去。
盛望似乎在发呆,被问话声一惊才回过神来。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暗看不清的缘故,他的眸光里透着一丝慌张。
尽管知道不能跟醉鬼讲逻辑,但江添还是放低了声音:“慌什么?”
他四下扫了一眼,又探头看了看巷子。到处都干干净净,既没有野猫野狗,也没有蝙蝠飞蛾。
盛望没吭声。他看着江添茫然呆立片刻,四散的醉意又慢慢涌了回来。喝了酒的人容易渴,他舔了一下嘴唇又垂了眼说:“谁慌?没慌。我吃多了站一会儿。”
江添还有点将信将疑。
盛望又道:“老头睡了没?我想睡了,困死了。”
江添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直起身说:“那走吧,回宿舍。”
舍友早就洗过了澡,宿舍里漂浮着洗发水的味道。史雨靠在床上打游戏,邱文斌还在伏案用功,只开了一盏充电台灯。
进门的时候,盛望的酒劲又上来了,步子有点飘。邱文斌忙不迭过来帮忙,被这祖宗拨开了。他困得眼皮都打架了还不忘进卫生间冲个澡,然后带着一身水汽光荣阵亡在了下铺。
“我天,他喝了多少?”史雨坐在床上问。
“没多少。”江添说。
某些人酒量奇差但意志力奇强,没人知道他是从哪一杯开始醉的。
邱文斌看了一眼盛望的睡姿,同情地问:“那大神你今晚睡上铺?”
江添并没能成功转移,因为某人睡得不太踏实,一直在翻身。宿舍的床哪能跟他卧室那张大床比,翻两圈就差点掉下来。
于是江添还是睡了下铺,帮他挡着一点。
这一晚江添睡得不太踏实,盛望也是。
巷子里的那一幕似乎钉在了他的脑海中,又见缝插针地出现在梦境里。他杂乱无章地做了很多段梦,每一段的结尾他都会突然走到那片路灯下。
两边是长巷斑驳的墙,脚底是石板缝隙的青苔和碎砂。梦里的灯总是在晃,影子有时投在墙上,有时落在地上。
昏暗、安静、暧昧不清。
他总会在最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每一次抬起头,看到的都是江添的脸。
*
不知几段之后,盛望终于醒了。
他睁眼的瞬间,情绪还停留在梦境的尾端,额前鬓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半边身体趴在江添身上,胳膊搂着对方的脖子,一条腿压着对方的腿。因为热的缘故,被子早被踢开,大半都挂到了床沿,于是他跟江添之间的接触几乎毫无遮拦。
长裤的布料软而薄,连体温都隔不住,更别说一些尴尬的反应。
天色将明未明,光亮很淡,从阳台的门缝和窗隙里流淌进来,宿舍里一片沉寂。盛望垂着眼,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杂乱的呼吸。
他近乎慌乱地撤开腿,又刻意压轻了动静怕把江添惊醒。他抬头看了江添一眼,片刻之后忽然匆忙下床爬回上铺,一秒都没敢多呆。
因为就在刚刚的某一个瞬间,他看着江添,居然有一种想要更亲近一点的冲动,他想低头去触一下他哥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像看上去那么冷。
头顶的天花板一片白,盛望的脸色跟它一样。
他盯着那片白色发了很久的呆,心跳重到贴着耳膜。
他甚至没注意到下铺的人翻了个身,当然也不知道江添拉过被子盖在腰腹间,侧弯着身体睁开了眼。
之后几天盛望一直没睡好。
白天其实很正常。高中生什么都有可能缺,唯独不缺新鲜话题和煞笔段子。哪怕一个口误都能引得全班一起鹅鹅鹅。这种氛围之下,盛望只要不刻意去想,就什么都记不起来。
高天扬和宋思锐常常带着一群二百五激情表演群口相声,时不时狗胆包天要拉盛望下水。盛望转头就会把江添也套进来,两人一冷一热一唱一和,总能怼得高天扬自抽嘴巴说:“我这张嘴啊,怎么就这么欠。”
然后盛望就会大笑着靠上椅背,头也不回地跟后面的江添对一下拳。
每到这种时候他便觉得,发生于那个晦暗清晨某一瞬间的悸动都是错觉——他明明这么坦荡,跟高天扬、宋思锐以及围站着的其他同学并没有区别。
但这种底气总是维持不了多久。它会在不经意的对视和偶然的触碰中一点点消退,被另一种莫名的情绪取而代之,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潮。
到了晚上就更要命了。
附中熄灯之后有老师查寝,哪个宿舍有人未归、哪个宿舍太过喧闹都会被舍管挂上通告牌,所以夜里的校园总是很静,静到只剩下巡逻老师偶尔的咳嗽和低语,跟那晚的巷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于是三天过后,盛大少爷眼下多了两片青。
他皮肤白,平时又总是一副被精心养护着的模样,偶尔露出点疲态便格外扎眼。
这天早上,盛望早饭都没买就去教室趴着补觉了,就这二十分钟的功夫还乱七八糟做了两段梦,一直到第一堂课打预备铃才从梦里挣扎出来。
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衣服,还以为是高天扬又来掏他桌肚里的卷子。结果下一秒就听见高天扬的大嗓门在几桌之外的地方响起,叫着:“辣椒,化学快给我一下!快!老何马上就要来了!”
“最后一次。”辣椒第n次说这句话。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快!”
“明天再抄你不姓高。”
“不姓不姓,明天再抄我叫你爸爸。”
高天扬这牲口为了卷子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盛望在半梦半醒间吐槽了一句,接着便忽然惊醒——所以不是这牲口在掏他卷子,那是谁???
他皱着眉困意惺忪地低头一看,桌肚里的卷子还在,除此以外还多了一个塑料袋。那袋子上印着深蓝色的标志,一看就是学校食堂和超市通用的那种。
盛望把袋子拿出来解开,里面是一杯豆腐脑、一颗煮鸡蛋还有一罐牛奶。
学校食堂有两层,口味并不完全一样,二楼排队人少,豆腐脑的碱味略重一点。一楼人多,豆腐脑会撒核桃花生碎。
盛望喜欢一楼的味道,但跟着其他人买二楼的次数更多,因为实在懒得排队。
这杯是一楼的,奶白色的豆腐上面洒了满满一层料,还很热烫。
倒是煮鸡蛋有点让他意外,因为他不吃没有蘸料的煮鸡蛋。不过外带的话,煮的确实比煎的方便。
至于牛奶,依然是熟悉的小红罐,跟他以前的头像一模一样。
只要是江添给他带的早饭,就必然会有这么一罐旺仔。最初江添是为了回击微信聊天的一句调笑,拿旺仔逗他玩儿。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一种习惯和标志。
盛望看到小红罐的时候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脑中有两个小人扛着刀在对打,一个说:“还好,各种习惯都没有变化,江添应该什么都没觉察到。”
另一个说:“放屁,本来也没什么可被察觉的。”
一个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指那天早上的生理反应。”
另一个:“滚吧,哪个男生早上睁眼没点生理反应。”
“那也非常尴尬。”
“忘掉它就不尴尬。”
“还有一种缓解的办法是得知别人比你还尴尬。”
“所以江添那天早上是不是也——”
两个小人还没叨叨完,就被盛望一起摁死了。
高天扬回到座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盛望面无表情的脸。他吓了一跳:“卧槽?盛哥你怎么这么大个黑眼圈?”
盛望说:“失眠。”
高天扬还是很纳闷:“那你怎么脖子耳根都红了?”
盛望:“……”
他指了指前面说:“老何来了,你滚不滚?”
高天扬一缩脖子,当即就滚了。滚完才发现他盛哥骗他呢,讲台上空无一人,上课铃没响,老何人还没到。于是他又倔强地转过头来,不依不饶地问:“不是啊,你怎么好好的失眠了?”
盛望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他没能想出个解释的理由,高天扬这个二百五突然又开了口:“添哥——”
他越过盛望的肩膀,冲江添问道:“宿舍最近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么,盛哥这么大心脏居然失眠?”
盛望差点呕出血来,心说我踏马真是谢谢你了啊。
他脊背都绷紧了,沉默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在等江添的回答。尽管这话其实没头没尾,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回答。
果然,江添一句“没有”草草打发了高天扬,因为老何已经踩着正式铃声进教室了。高天扬再怎么皮也不敢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闲聊,他撇了撇嘴坐正身体听起了课。
高二的内容已经全部学完,最近老何和化学老师都在给他们讲实验专题,上课总会先放几段实操视频。等实验专题讲完,他们就要开始走高三的内容了,预计一个半月就能全部搞定。那之后便是各种竞赛和复习。
为了方便看视频,两侧窗户的遮光帘都放了下来,教室里一片晦暗,唯有屏幕上的实验光影忽明忽灭。
后桌的人再没说过什么话,盛望又等了一会儿,紧绷的脊背终于缓慢放松下来。
江添没有跟高天扬多聊,也没有跟高天扬一起询问他的失眠,避免了更加尴尬的情况。他理应松一口气,也确实松了一口气。但不知怎么的,他又莫名感到有一点失落。
不多,真的就一点点。
也许是因为……连高天扬这个粗心眼都注意到的事,江添却问都没问吧。
盛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面,手指间夹了个根水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他眸光沉静地看着那片屏幕,心里却自嘲道:得了吧,我可真矫情。
就在他把这些有的没的扔出脑海,借着屏幕的光在笔记本上随手记着实验要点的时候,桌肚里的书包缝隙忽然透出一抹亮。
盛望笔尖不停,左手伸进书包里摸出手机。他划了一下屏幕拉下通知栏,发现微信有一条新通知,显示江添给他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
表情包?
他点开那个最近三天都很少用的聊天框,看见了江添发来的图。
那是一张百度百科或是别的什么百科的截屏,主要是一些文字说明,写着煮鸡蛋可以消除黑眼圈,还详细说了怎么敷,要注意别烫伤之类。
盛望笔尖一滑,不小心拉到了本子边沿。他总算知道早餐里那个不合口味的煮鸡蛋是用来干嘛的了。
所以江添其实早就看到了,比高天扬早得多。
盛望抿着唇,在输入框里打上“谢谢”,又觉得太客气了不像他一贯的作风,于是删了改成“哦”,又有点过于敷衍。
最后他发了一句“我说呢,怎么给我带了白水煮蛋”,自认为随意、自然且不显冷淡。
江添回了句:嗯。
讲台上,老何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新色调的明暗光影从前面铺散过来。盛望百无聊赖地抹了一下屏幕,正准备锁屏收起手机,聊天框里突然又跳出一句话。
江添问:为什么睡不着?
盛望眉尖一跳,手指停在锁屏键上。
有一瞬间,他近乎毫无依据地怀疑江添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或者那天清早的江添是不是醒着。但他转念又在理智中平静下来,觉得不太可能。
他垂着眸子,静静看着江添发来的那句问话。片刻之后扯了一个不算太瞎的理由回复过去。
贴纸:没,就是最近总做噩梦睡不太好而已
贴纸:不是真的失眠
他从盛明阳那儿学来的一招,说谎最好的办法是半真半假掺着来,其实不太好,但偶尔用一下可以避免尴尬。
江添没有立刻回复,也不知道信不信这个理由。
盛望等了一会儿,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便成黑色,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渴和饿,他从桌肚里摸出小红罐,把罐面上那个生动的斜眼悄悄转向身后江添的方向,然后翘着嘴角喝了两口。
他喝第三口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人从后面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僵了一瞬,又立刻自然地朝后桌靠过去,唇间还叼着牛奶的罐沿。
他微微仰着头,小口地喝着饮料。感官却全部集中在脑后。他能感觉到江添前倾了身体,在耳边低声问道:“那天晚上在梧桐外,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
“咳——”
盛望一口旺仔呛在喉咙口,差点咳得当场离世。
他哥可能不想他活了。
“盛望怎么啦?”何进询问道。
实验视频恰好放完,坐在教室两边的同学把遮光帘哗哗卷了起来。盛望趴在桌上,边咳边高高举起手摇了摇,示意自己没事。
“真没事?”a班几个老师里面就属何进最温和,也最喜欢操心,可能跟她自己小孩不大有关。
盛望举着的手竖了个拇指,表示自己很好。
“是喝水呛着了?”何进又问。
“……”
盛望有点崩溃,无奈他现在咳得脖子脸一片通红,也回不出话来。于是他迟疑两秒,举起了旺仔牛奶。
何进说:“哎你这不是自相残杀么。”
全班哄堂大笑。
盛望“咣”地把小红罐放回桌上,心说玛德一群畜生笑个屁!
何进开够了玩笑开始讲专题,一些昏昏欲睡的同学也彻底笑清醒了开始记笔记。盛大少爷牺牲小我拯救大我,就是面子实在过不去。
他已经不咳了,但脸上呛出来的血色还没退下去,索性趴着没起来。一手藏在桌肚底下发微信。
贴纸:你买的玩意儿你好意思跟着笑???
江添:没笑
贴纸:骗鬼,我听见了
江添:……
江添:那你听力够好的
盛望回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忽然反应过来江添真的只是很低地笑了一声,夹杂在高天扬那帮大嗓门里几近于无,但他就是听见了。
其他人的都没入耳,他就听见江添那声笑了,好像他格外在意似的。
盛望撇了撇嘴,先回了对方一个“呵”。片刻后,他脸上玩笑的表情慢慢褪淡下去。又此地无银地发了个贱贱的摊手表情包,说:谁让你离我最近。
不管怎么说,几句话的功夫,他还是把关于那天梧桐外的话题扯开了,江添难得一次被他带偏方向,此后似乎也再没想起来。
他不知道江添清不清楚赵曦和林北庭之间的真实关系……从那天聚会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不清楚的。
无论怎样,那毕竟是赵曦和林北庭的私事,梧桐外深巷里的那一幕更是近乎于私密,盛望即便再意外、再震惊、受影响再多,也不会把他无意间撞到的事说出去。
它发生于无人经过的地方,就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只有主角有权决定它该不该被流传。
盛望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也不喜欢以无关对错的个人私事判定某个人适不适合结交或亲近,他还是觉得赵曦、林北庭很酷,但他最近确实有点躲着这俩——世界观被冲击一次,他就接连做了这么多天奇奇怪怪的梦,要是再来个二次冲击,他还睡不睡了。
但这世上有一句话叫“怕什么来什么”,还有一个现象叫“视网膜效应”,以前并不常见的人,这几天似乎无处不在。
盛望去喜乐买水就听见赵老板跟哑巴边比划边说:“我手机落床头柜上了,赵曦一会儿给我送过来。”
他去丁老头那吃饭,结果在西门外的街角碰到赵曦、林北庭跟朋友说话。
他晚自习被菁姐叫去办公室帮忙改卷子,赵曦和林北庭就在一桌之外的地方跟何进讨论竞赛课的进度。
就连体育活动课结束之后去器材室归还篮球,都能在三号路上碰到那两位跟徐大嘴并肩而行,好像是一起去参加某个饭局。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在场也就算了,偏偏10次里面9次都有江添在旁边,他们又必然要停下来跟那两人打个招呼聊几句天。
不仅如此,盛望还频频听到有人说他和江添跟那俩很像。明明以前也没这么多人有这种“高见”。
如果是高天扬、宋思锐之流,盛望找个借口就能一顿毒打。偏偏还有何进、杨菁他们那些老师掺和在其中,盛望总不能连她们一起打。
这话说得最多的还是政教处徐大嘴。
盛望和江添一直不太守规矩,大嘴之前深受其害。所以他不止一次当面对赵曦说:“这俩小子傲得很,我一看到他俩就想到你们了。我这头啊,痛十几年了。”
赵曦倒是一如既往谁的玩笑都敢开:“林子以前一中的,您别往自己身上揽功,人一中政教处主任都没说什么呢。还有头痛十几年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徐大嘴吹胡子瞪眼:“一中政教处老潘跟我熟得很,怎么没说什么了?他十几年前就给我说了,下回林北庭去你们附中搞事情,你务必替我把他抓起来好好训一顿。我抓不住啊我有什么办法想。”
赵曦拱了一下林北庭。
林北庭解释说:“年纪小精力旺盛,跑步速度快得有点出乎意料。”
赵曦差点笑死,徐大嘴张口结舌怼不动他,只好转头来怼盛望江添:“看见没?你俩现在俨然就是这两个混子当初的翻版。”
还俨然。
盛望心说您可真会拉对比。
他在大嘴说“翻版”的时候瞄向江添,对方似乎觉察到了目光,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江添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并没有吭声,任大嘴叨逼叨逼训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老师,我们下次跑慢点。”
徐大嘴瞪着眼简直想抽死他,盛望眼疾手快拽着江添扭头就跑。
由此,他确认了一件事——江添应该真的不知道赵曦和林北庭究竟什么关系。
*
期中考试是大考,市内几所老牌重点都喜欢在这种大考上模拟练兵,这次除了试卷和批改同步之外,还打算模拟一下随机分配考场,想让学生提前适应一下不在本校考的感觉。
附中手气奇烂,抽到了最远的南高。而明理楼也要提供给金湖的学生考试。考试前一天,附中停了晚自习,用来布置考场。
下午课一上完,走读生们就兴高采烈地跑了。盛望和江添去丁老头那吃了晚饭,本打算回宿舍洗澡休息,结果在三号路上碰到管理处的老师,又把江添叫走了。
虽然有期中考试在头顶压着,但不用上晚自习这件事足以让一部分学生陷入狂欢,宿舍楼很吵闹,走廊聊天的、追打的、拎着热水壶结伴往来的、躲在旮旯处偷偷抽烟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盛望路过605的时候就闻到了厕所小窗散出来的烟味,他眯着眼闷咳了一声,快步走到自己宿舍门口。
令他意外的是,他们宿舍居然非常安静,也没看到灯光。
快8点了,还没人回来?
盛望纳闷地开了门,却见史雨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上映着屏幕幽幽的光。
“你干嘛?”盛望把是宿舍门关上,伸手就要去开灯。
史雨连忙道:“别开,等下开,你急着用么?”
“也不是很急。”盛望说。
走廊有廊灯,透过门顶上的窗玻璃照进来,宿舍也不至于一片漆黑。他借着光把书包扔在桌上,问道:“斌子呢?”
“他嫌宿舍楼太闹,去阶梯教室复习了。”史雨说。
盛望心说也对,真急着复习的肯定自觉去阶梯教室了,留在宿舍楼里的都是今晚不打算跟书死磕的,怪不得吵成这样。
他电脑屏幕明明暗暗,就是没有声音。盛望凑过去,看到了屏幕上倒吊着用头着地的女鬼,惨白着一张五官模糊的脸,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恐怖片啊?”盛望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你怎么没开声音,这部我好像看过,要剧透么?”
“我操别——”史雨还没来得及阻止,声音就被盛望打开了。
女鬼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声音像黄昏球场上独自滚跳的篮球,还带着重重叠叠的回音。那张脸瞬间就到了屏幕面前。
史雨脱口一声嚎叫,立刻捂住了眼睛。
盛望对女鬼无动于衷,倒是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快,把声音关了,快——”
“行行行。”盛望哭笑不得地按了静音,说:“关了关了,要开灯么?”
“不用!”
史雨试探着松开五指,长舒一口气说:“别开灯,我练胆子呢。”
盛望:“……那真是看不出来。”
“我这是循序渐进。”他皮肤太黑,没开灯的情况下也看不出脸色难不难看,反正声音非常虚弱。
“那你渐吧。”盛望摸了校卡说:“我去洗澡了。”
“诶盛哥!”史雨又叫了一声。
盛望说:“放心,我不开灯。”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史雨难得狗腿地拽住他,说,“你等下,你真不怕?你刚看完那个女鬼回眸一笑还敢不开灯洗澡?”
“为什么不敢。”盛望说。
史雨心说不对啊,你胆子这么大上次宿舍进贼还跟添哥挤一张床?难不成胆小的是添哥?他胡思乱想了几秒,又摇了摇头直奔主题:“你不怕的话,要不干脆陪我在看几分钟呗,马上就快结束了。”
盛望反正也没什么事,便点头道:“行,那看吧。”
有他在的情况下,史雨把声音勉强开了2格,一脸煎熬地看完了最后十五分钟。他几乎全程攥着盛望的手臂,手心全是汗。
盛望不太喜欢这种汗津津的触感,借着伸手拿饮料瓶把胳膊抽了出来。史雨在裤子上搓了搓手,也没继续来抓。
他靠着床杠缓了几秒,觉得这片子后劲有点大,越想越吓人。
“不行,我还是看点别的覆盖一下那个印象。”史雨胡乱点着文件夹。
盛望在旁边开玩笑:“看你这受惊程度,没点冲击力强的东西都覆盖不了,认命吧。”
“冲击力强的、冲击力强的……”史雨咕哝着,突然坏笑一声,“要这么说,我还真有。”
盛望疑问地看向他。
他说:“来,盛哥,看在你陪我看恐怖片的份上,给你看个好东西。前几天大钱他们搞到发我的。”
盛望对b班的人并不全熟,他正琢磨着大钱是哪个的时候,史雨已经找到了那个“好东西”,神神秘秘点了播放。
视频直接定位在上次观看的位置。
盛望一抬眼,就看见两个人影在晦暗摇晃的灯光下纠缠接吻,一个长裤半褪到胯,另一个膝盖跪在那人微张的腿之间。
我……草。
盛望愣了两秒,活像被野蜂蛰了眼一般移开目光,好不容易忘记的梦境卷土重来。走廊外似乎有脚步声,他其实根本没听清,手已经在大脑之前有了动作,直接把史雨的笔记本“啪”地合上了。
“操,干嘛啊?”史雨被他闪电般的手速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不看就不看呗,自己走开不就行了,合电脑干什么。再说了,看一点又怎么了,多正常,至于这么矫情么。
盛望已经从他床边站起来了,他正想重开电脑抱怨两句,就听见宿舍锁孔里传来一阵钥匙响,下一秒,门被推开,江添高高的身影背映着光站在门口。
史雨开电脑的手默默收了回来,心说我日,还好盛望反应快。同是舍友,他就不敢在江添眼皮子底下看这种东西,可能因为对方太冷的缘故。
他心说怪不得盛望急着关电脑呢,原来是知道江添要回来。但是他特么是怎么知道的?
开门进来的江添并不知道舍友的胡思乱想。他只是习惯性开了大灯,就看见盛望站在长桌旁。
也许是灯光突然亮起晃了一下眼,那个瞬间里,盛望脸和脖颈的皮肤明明很白,却又给人一种透着血气的错觉。
他嘴唇微张,看向门口的表情透着轻微的惊愕。
江添进门的脚步顿了一下,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对上了他的视线。
几秒后,盛望忽地瞥开了眼。他喉结部位很轻地滑动了一下,接着他伸手捞了之前搭在床栏上的干净衣服说:“我去洗澡。”
卫生间的门锁咔哒一声响,很快沙沙的衣物声和水流声便传了出来。
江添看着那扇茶白色的窄门,淡色的热汽从下方的百叶扇里透散出来,门前地面多了一片潮湿的痕迹。
他狭长的眼睛轻眨了一下,眸光从门边收回来,问史雨:“他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史雨装傻。江添难得这么主动问话聊天,他受宠若……不对,他是真的很惊。有种干坏事被抓现形的心虚感。
江添走进来把书包搁在桌上。盛望的包就他在旁边,拉链没拉开,什么东西都没有拿出来,一副拎回来就没动过的样子。
他想起刚刚进宿舍时一片漆黑的情形,疑惑地看向史雨:“你们刚刚在干嘛?”
史雨正把笔记本往枕头下面塞,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电脑掉地上。
他冲江添干笑两声,避重就轻地说:“其实你回来之前我们正在看恐怖片,我这类片子看得少,刚好盛望回来了,就拉着他跟我一起看,壮个胆。”
“拉他壮胆。”江添又朝那扇紧闭的窄门看了一眼,忍不住道:“然后两个一起抖么?”
“那当然不会了。”史雨用恐怖片掩盖了“动作片”,说起来自然滔滔不绝:“盛望胆子是真的大,我特么尿都要吓出来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能帮我开关音乐和拖拉进度条。中途还一度打算去洗澡。”
江添愣了一下,表情终于露出一丝微愕。他听着史雨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说了半天,最后确认似的问道:“你说盛望胆子大?”
“对啊。”史雨点头道,“他说市面上的惊悚片恐怖片他基本上都看过了,说小时候一个人在家就看这个壮胆,看多了就麻木了。”
他叭叭说了一堆,忽然想起来面前这位跟盛望是一家的,人家兄弟两个,还用得着听他这个外人介绍么。于是史雨刹住了话头,说:“噢对,这些添哥你肯定都知道。”
然而江添不知道,盛望从来没提过。
他忽然想起那个虚惊一场的深夜,楼下舍管和安保在议论着那个闯进宿舍的贼,话语声切切嘈嘈,又慢慢归于寂静。
他扶着床栏问盛望会不会害怕,对方清亮的眼睛里蒙着睡意朦胧的雾,然后让出位置拍了拍床铺。
江添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史雨在那收电脑、拉床帘、掏手机,忙忙碌碌。他在桌边站了许久,忽然觉得有点渴,便从书包里拎出水来喝。
*
盛望这个澡洗得有点久,出来的时候连眼睛都像洗过一样多了一层透亮的水光。他垂着眼抓了条毛巾擦头发,结果差点儿跟衣柜边的江添撞上。
两人于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愣了一瞬,又各自让开半步。盛望眨掉眼睫上沾的水,擦着头发说:“你站这干嘛,吓我一跳。”
如果面前的是高天扬或者别的谁,江添恐怕会忍不住说“你不是胆子大么,还有吓到的时候?”
但他却并没有提。他只是拿了衣柜里叠好的衣裤和毛巾说:“我洗澡。”
“哦。”盛望侧身给他让开路。
卫生间里还有潮热的水汽,沐浴液的味道没散,像上一个人留下的痕迹。男生之间糙得很,没那么多讲究的东西。但盛望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说:“要不你等一下?里面挺热的。”
江添露出询问的目光。
盛望头顶搭着毛巾,半潮的头发凌乱地从额前落下来遮着眼。他摆了摆手说:“算了没什么,你去吧。”
江添进了卫生间,史雨经过一番折腾终于老实下来,破天荒捞了一本书在看,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
盛望拉开椅子坐在桌边,弓着肩闷头擦头发。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史雨已经放下书本玩起了手机,跟人聊微信聊得正开心,嘴角挂着抑制不住的笑,连别人的目光都没觉察到。
他看了史雨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次在操场外被徐大嘴收手机,大嘴问他是不是早恋了。他当时很纳闷,不明白大嘴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跟谁聊天呢笑成这样?”盛望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啊?”史雨抬了一下眼,脸上傻x兮兮的笑终于收敛了一点,说:“还有谁,贺诗呗。”
果然。
盛望擦头发的手一停,片刻之后摘下毛巾抓在手里。
史雨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这个年纪的人谈恋爱,一方面有点遮遮掩掩,一方面又想炫耀。他回完贺诗的微信,又漫无目的地翻了一会儿聊天记录,终于忍不住对盛望说:“我发现啊,那些女生平时就算再凶,谈起恋爱来都挺可爱的。”
盛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对于他提到的人可不可爱并没有兴趣。
史雨并不在意他听得认不认真,反正点头就够了。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贺诗的事,什么笑起来有酒窝啦、太阳照在头发上颜色很好看啦、虽然争强好胜但只要不钻牛角尖就很可爱啦、并重点夸了她皮肤白、好看、腿长。
盛望垂着眼有点走神。前面那些他都左耳进右耳出,就最后那段听得最清楚。
他听着史雨的夸耀,脑子里出现的却是江添——
江添打完篮球总喜欢把微湿的额发向后撸过去,然后拎起栏杆上的校服外套搭到肩上。他的手指很长腿也很长,皮肤白得生冷冷的。
盛望眨了一下眼,把这些有的没的推出脑海。然后没头没脑地问了史雨一句:“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她?”
“啊?”史雨被问得一愣。
“皮肤白、好看、腿长的女生那么多,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贺诗?”盛望说。
史雨从没碰到过这种问法,一时间有点懵。
他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试着回答道:“别的女生我也不怎么看啊,那次运动会我短跑和三级跳都拿了第一,我们班一群人跑来给我递水递毛巾,女生那么多,我就看见她了。从她手里接水的时候我不小心抓到她了,就特别紧张,出了一手汗。而且我还、我还挺想亲——”
“——算了算了,这些都是狗屁。”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仿佛刚刚掏出小黄片的人不是他,“这种问题哪需要想,喜欢谁不喜欢谁肯定自己最清楚嘛。”
盛望手肘架在膝盖上,垂着的指间松松地拎着毛巾。他听完安静片刻,“噢”了一声便再没说过话。
他自顾自去阳台把毛巾洗了晾上,然后爬上了上铺。
“这么早就睡啦?”史雨还有点意犹未尽,奈何听众已经跑了。
“明早考试啊兄弟。”盛望随口答了一句,然后卷着被子朝墙转过身去。
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响了一下,江添洗完澡出来了。
他听见脚步声在床边停下,江添低声问了一句:“睡了?”
史雨在对面回答道:“估计是睡了,说是明天考试早睡早起。”
江添站了会儿,接着床很轻地动了一下,他应该坐在了床沿。又过片刻邱文斌复习完回来了,他们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熄灯号便响了起来。
11月上旬已是秋末,更深露重,夜里寒意料峭,顺着窗缝溜进来。
半夜时分,天边滚了几声闷雷,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雨珠倾斜着打进阳台,啪啪地敲在窗玻璃上,一阵急一阵缓,嘈嘈切切。
盛望终于很轻地翻了身,平躺在床上。
楼下的路灯远远映照上来,在雨水滂沱的玻璃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摸出枕头边的手机摁亮屏幕——凌晨3点14分。明早7点,附中安排了校车统一去南高考场,他还剩不到4个小时可以休息,但他毫无睡意。
他塞了耳机,打算找点舒缓的音乐来听,却发现微信有一条没注意到的消息——
江添:真睡了?
盛望下意识惊了一下,探头朝下铺看过去,就见江添侧躺着,一只手依然习惯性地搭在脖颈上,手肘几乎挡住了大半张侧脸,眉眼陷于阴影中。
可能是那几道阴影给人以错觉,他睡着了似乎也皱着眉,好像并不太开心。
盛望趴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回目光转过来。
他仰躺在床上划拉了一下聊天记录,这才注意到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晚上11点20,熄灯的时候,所有动静都藏在了熄灯号里,不会惊醒已经睡着的人。
盛望盯着那个时间,心想或许这就是原因。
睡在下铺的那个人看上去又冷又硬,却比谁都要细心。而他碰巧敏感,总能发现这些细枝末梢的东西。
一定是他孤单太久了,江添又离得太近了,所以才会这样。
他没什么经验,只能找到这个理由。
史雨说得对,这种问题哪需要想,喜欢谁不喜欢谁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应该早就清楚了……
他喜欢江添。
可是不行啊,你是我哥。盛望在心里说。
盛望盯着手机屏发了很久的呆,终于点进江添的信息页,把这个用了很长时间的名字改掉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微信界面已经更新过了。那只叫“团长”的猫还在界面的最顶端,趴在灰白院墙上,穿过几年的时光安静地低头看着他。
聊天的人头像没改,备注名却已经变了,变成了“哥”。
语文老师招财曾经给班上那帮不会写抒情文的大佬们提过建议,说你们要是实在憋不出个屁,就把抒情部分留到晚上做补充。她说人在深夜容易感性,白天就不会这样。
盛望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他站在校车站台上,被清早6点多的西北风一吹,顿时觉得昨晚害他辗转难眠的那些根本就不算个事。
盛明阳都知道,他儿子心大步子浅,不掉深坑不沾泥。有麻烦的事横在路上,走开就行。有不舒服的东西扎在身上,扔掉就算。就像许久之前那个市三好名额,既然拿得不开心,那就不要了。
他向来看得开。
徐大嘴不是说了么,十六七岁的人有点躁动很正常,他只是躁动萌发的方向有点歪而已。
他记得自己初中时候常常半夜窝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屋里一盏灯都不开,只有手机或电视屏幕忽闪的光,到了初三体检,视力已然掉到了4.8。他后来没参加中考直接保送高中,提前享受了一段假期时光,等到高一开学的时候,视力就已经恢复了——假性近视,纠正一下就好了。
现在也一样,纠正一下就没事。
只要冷一冷,就没事了。
深秋的雨不像夏天那样急来急走,一下总是好几天。水珠裹挟在风里,拍得到处都是,又凶又冷。
杨菁今早负责跟车,一来就指着几个学生说:“这么冷的天穿这么点,冻给谁看呢,某些住宿生?”
a班住宿生总共就俩,这跟指着鼻子训也没区别了。
她睨着江添和盛望,说:“学校昨晚是不是群发短信提醒了降温?多穿一件毛衣要命呢是吧?”
江添说:“没看短信。”
他日常说话像顶嘴,老师早习惯了。杨菁毫不客气地拆穿他:“怎么就没看短信,我看你半天手机也没离手,明明翻得挺勤的。”
高天扬在旁边插话说:“报告菁姐,翻的是微信,现在不收验证码谁还看短信啊。”
杨菁指着他说:“闭嘴。”
高天扬委委屈屈地闭了。
江添并没有请他多话,这货解释完,他收起手机朝盛望瞥了一眼。结果就见盛望的校服外套又偷偷敞到了下半截,露出里面薄薄的长袖t。
怪不得杨菁要骂。
盛望正心不在焉呢,眼皮子底下突然晃过一抹白。他微愕抬头,就见江添从兜里伸出一只手来,隔着一步多的距离,越俎代庖地给他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头。
校服的领子竖起来很高,足以圈住脖颈。江添手指弯不小心碰到了盛望下巴,抵得对方轻抬了一下头。
他目光扫过盛望的脸,松开拉链垂下手说:“你要是热不如穿短袖,还省事。”
又来了,这个刻薄鬼。
盛望把撸到手肘的袖子也老老实实放下去,辩解道:“又不是我敞的。”
“那是我敞的?”江添说。
“拉链自己滑的,不信你问它。”
“……”
刻薄鬼转过头去气笑了,也可能是真笑了。
周围女生隐隐有了动静,小声的窃笑混杂着私语,从这个反馈来看,江添笑起来应该很令人心动。
盛望挑衅又得意地冲他抬了抬眉,然后垂了眼把下巴掩进衣领里。他把外套的袖子扯到手腕,背对着江添站到了风小的地方,习惯性地叼住了拉链头。
又过片刻,他突然反应过来,叼着的拉链还是他哥刚碰过的。
……
真是要了命了。
盛望沉默几秒,松开了牙。
校车很快到达。盛望不喜欢挤,排在队伍最后上了车。
本以为座位留下不多,他跟江添自然会分开。没想到高天扬这个二百五拍着他前面的座椅靠背说:“来!给你俩留了座。我是不是贴心小棉袄?”
盛望要是有打火机,能把小棉袄当场点了。
附中到南高车程近40分钟。盛望本来就没睡好,又意图“冷一冷”,于是上车就塞了耳机准备补眠。
校车并不很新,窗玻璃胶边有点老化,密封性不好,总有风从缝隙里渗进来。盛望闭眼靠了片刻,被那丝丝缕缕的风撩得有点冷。
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下半张脸都埋进领口,换了个不容易受风的角度继续睡起来。
又过了几秒,他感觉江添换了个姿势,衣物布料细索轻响了一声,那缕恼人寒风忽然没了踪迹。
盛望在困倦中半抬起眼,看见江添正垂眸刷着手机,他右手架在车窗窄细的边缘上,支着头,手臂刚好掩住了漏风口。
盛望心尖突地一跳,又渐渐慢下来。
车上大半同学都睡了,还有一些在临时抱佛脚。有隐隐的鼾声、沙沙的翻书声和极轻的背书声,但都不如车外的雨声大。
他沉默地看了江添一会儿,忽然觉得招财的话也不全对,白天并不都是理性的。
“哥。”他低低叫了一声。
江添手指划了个空,意外地转头看向他。
“就是跟你说一声,快到的时候叫我一下。”盛望说完打了个哈欠,困恹恹地歪斜下去。
江添这才从那声称呼里回过神来,他盯着盛望的脸色皱起眉:“你是不是病了?”
“不是。”盛望拖着调子欲言又止。他掏出手机,在微信聊天框里给江添打字道:司机大爷风格有点野,我晕车。
江添目光停驻在那个备注名上,上次看到还是他的大名,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变成了“哥”。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等他再回过神,盛望已经收起手机重新睡下了。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旦闭上,嘴角或飞扬或狡黠的笑意褪下去,抿成一条平淡的直线,那股没精打采的感觉便瞬间重了起来。
他有点蔫蔫的,似乎很不舒服,也不太开心。
*
期中考试持续两天,这次英语、数学、物理卷子都难。走廊里怨声载道哀鸿遍野,考完一门就壮烈一批,等到全部考完,人基本就凉了。
校车司机们把学生往附中拉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在守灵。
对盛望来说,卷子难其实没什么影响,睡眠不足也没什么影响,喜不喜欢谁就更没什么影响。他不会因为躁动躁歪了,就突然变笨做不出题了。
能左右成绩好坏的只有他自己——不是看他能不能,而是看他想不想。
从校车上下来时,a班有一半人忙着对答案,另一半人忙着对喊“我这门考砸了你呢?”“我那门考得贼差你呢?”“我xx题差点没来得及做完你呢?”
盛望以前常说“我还行”,这次统统变成了“不怎么样”。
初听这回答时,高天扬、宋思锐等人着实愣了一下,但也仅仅如此而已,并没有任何人把这话当真。
直到几大学校交叉阅完卷,众人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那天是个周三。
江添清早5点左右忽然惊醒了一回,睁眼才发现阳台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只鸟扑棱着湿漉漉的翅膀斜撞进来,滚出一片泥湿又撞倒一只水杯后仓皇飞走。
泥湿在江添刚晾的衣服上,水杯也是他的,打翻的水泡了离它最近的一本书——江添的化学竞赛题库。
他把桌上那一片狼藉收拾了,又把脏衣服摘下来重搓一遍,便彻底没了睡意。他把盛望垂挂下来的手塞回被窝里,又在床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坐下来。
他莫名觉得这一天自己不会太顺。
老何踩着7点的铃声准时进教室,手里抱着几摞物理卷以及一张完整的成绩单。
喧闹顷刻归于寂静,一个班的人都老实下来,翘首盯着那张被风吹起一角的表格。
老何脸色不太好。不过每次大考她几乎都会这样,大家见怪不怪了。
“我们班这次总体发挥正常,物理平均分在四大学校中位居第一、数学第一、化学第二、语文第三,英语第四。杨菁老师不太开心,一会儿你们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
全班大气不敢喘,想到杨菁就没人敢动。
“这次有值得表扬的地方。”何进扫视全班,先把视线落在了江添的方向,说:“咱们班第一依然是联考四大校第一,在480的总分里甩了第二21分。”
这比上次联考分差还大,刷新了记录。a班沸腾了一会儿,高天扬一边鼓掌一边转头跟盛望说:“他不是人,是吧!我添哥根本不是人!”
盛望笑着在那边附和:“就是,变态!”
江添心情终于短暂地好了一下,手指间捏的笔重重敲了一下盛望肩膀。
“嘶,太横了吧。”盛望捂着肩膀在那装痛:“事实也不让说?!”
何进敲了敲讲台,班上很快又静下来。她说:“另一个要表扬的是这次进入前列的同学比以前要多。以前一般会有10人左右在45名开外,这次咱们班只有5个。”
众人下意识要起哄欢呼,刚开了个头,忽然想起来这5个人都是要换班的,又生生卡住了壳。
“一会儿我让各组组长把单人分数条发下去。”何进停顿片刻,接着道:“没拿到的同学大课间去一下办公室,我们聊聊。”
这话一说大家就明白了,没拿到的十有八九是45名开外的。
各组组长在教室里穿梭,没两分钟,所有分数条就都发完了。高天扬拿到纸条的时候差点喜极而泣。
他运气太好,两门短板科目这次很难,除了顶头那些大佬,大家分差都不大,救了他一命。于是总分不高不低就踩在年级45名上。
他狠狠亲了两口分数,弹着纸条转头找盛望分享喜悦,却在下一秒僵了脸色,因为他发现盛望桌上没有分数条。
嘈杂人声终于在某个瞬间消失殆尽,众人四下一扫就知道了这次“走班”结果。
那5名要出去的同学分别是张鑫、周思甜、赵蕊、王泽琳……还有盛望。
那一瞬间,教室一片死寂。
盛望偏了一下头,余光看见他哥手指间的笔再没转起来,“啪”地一声,重重弹落在卷子上。
他轻眨了一下眼,心想自己还真应了那句话,疯起来跟赵曦一模一样。不过他不是狂,只是把自己流放出去冷静一下。
这会有点难受,但很快就会好的。
整节物理课,a班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下。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盛望一个人的缘故,但他确实是最主要的因素。
何进以前上课会讲几个不那么幽默的笑话,今天却从头严肃到尾。她在讲台上解构思路,学生在下面沙沙地记。盛望没记几句,因为他的手机屏幕总在亮,新消息不断。
高天扬和宋思锐两个话痨发得最为频繁,盛望两边聊天框来回切,最后实在顾不上,干脆给他俩拉了个群。
朴实无华高天扬:不行!!!我踏马还是不能接受!!!
朴实无华高天扬:为啥啊……
大宋:我也好难接受
大宋:不应该啊
大宋:老高就进了
他这话其实是在故意撩架,要放在平时,高天扬能跟他对掐半小时,说不定气氛也就活跃开了。但今天高天扬却把这话认下来了。
朴实无华高天扬:对啊,我都进了
盛望闷头打字,把解释过的话又拎出来:我之前就说了,考得不怎么样。
朴实无华高天扬:那不是谦虚吗!!!
朴实无华高天扬:考完出来你问十个人,十个人都会说考得不怎么样,这不就是个场面话吗???
贴纸:我就从来不说场面话
朴实无华高天扬:……
大宋:……
大宋:好像真的诶
朴实无华高天扬:真你霸霸
盛望确实从来不说场面虚话,他说“一般”就是发挥不那么满意,他说“可以”就是考得还不错,他说“挺好的”那就真的很好。
这已经是谦虚收敛过的了,他对着江添还要更嚣张些。
有次窝在隔壁卧室整理笔记,他甚至牛皮哄哄地放话说:“等着啊,一学期内,我就能摸到老虎屁股?”
江添当时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盛望说:“第一名山大王特指老虎,第二名离得最近可以摸一下的意思。”
老虎可能从没碰到过如此胆大包天之人,愣是反应了两秒才消化了这个玩笑。他先是一言难尽地看了盛望一会儿,然后连人带书把他轰出卧室,说:“做梦比较快。”
高天扬和宋思锐还在说话。盛望手指悬在键盘上发了一会儿呆。那些对话也就是一两个月之前的事,现在想来居然有些恍惚。
他的“书房”很久没进人了,他们住的地方已经换了。那种肆无忌惮的玩笑,他也不会再开了。
因为心虚。
走个班而已,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只是从楼上换到楼下。高天扬和宋思锐相声演员出身,被盛望打几个岔再开俩玩笑,气氛很快又活泼起来。
大宋:下次走班是期末,到时候盛哥妥妥杀回来
朴实无华高天扬:必须的!
贴纸:老高我建议你抓紧时间
朴实无华高天扬:我为什么抓紧时间?
贴纸:你要还踩在45名,下次我进去了,哭的就是你了
朴实无华高天扬:????
这二百五可能刚反应过来,接连刷了一排懵逼的表情包,然后默默收起手机记笔记去了。这场安慰便以反杀和劝学告终。
盛望从小群退出来,看到二十多条未回信息,来自班里各种人。有的跟他说没关系,a班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的说以他的进步速度,下次再进来就是钉子户了。还有的不太会安慰人,只发了几个表情。
这还只是一部分。
他一一回完微信再抬头,发现桌面上多了几个折成小块的便签贴,还是那些安慰的话,内容大差不差,字迹各不相同。盛望甚至不知道都是谁扔过来的,但不妨碍他有点感动。
这种十来岁时候特有的、又傻又简单的朋友。
他还看到小辣椒揉了一团浅粉色的便签纸,趁着何进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后面扔过来,结果扔到了高天扬桌上。
而高天扬那个二百五没反应过来,跟她一阵手语比划,鸡同鸭讲地居然用纸条聊上了。
盛望看乐了。
他低头闷笑了两声,又慢慢收了笑意。他忽然想到江添看他会不会像他看小辣椒一样,心知肚明地保持距离,既不会让人尴尬,也不会给人错觉?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一般人不会跟他歪到一个频率上,自然没机会心知肚明。而江添跟他又是一家人,也不可能像普通同学一样保持距离。
他只是想把走歪的路纠正回来,并不打算跟江添绝交。
盛望自嘲一笑,心说真踏马愁死人了。
更愁人的是,a班大多数人的信息他都收到了,唯独一个人迟迟没有动静。
他看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有一点点慌。
这节物理课过得出乎意料地快,仿佛只是两个眨眼间,下课铃就响了。盛望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回神,他在何进走下讲台的时候朝后桌看了一眼,刚好对上了江添的目光。
不知为什么,盛望当场就想跑。然后他就真的跑了。
你怂不怂啊?
盛望在心里啐道。他追着何进的身影进了办公室,提前把自己送上门来找骂。果不其然,他这一声“报告”犹如羊入虎口,五个老师瞬间围了过来。
“来得刚好,我正要找你呢!”
语文老师招财抽了一张卷子出来,抖到盛望面前说:“你这两篇阅读做的什么啊?我说过很多次吧,阅读理解诗词鉴赏都要看分、看分、看分!8分的题,答案十有八九是4个要点。6分的题就是3个,少了肯定不对。保险起见,你诌满8个小点或者6个小点也行,反正多了不扣分,这套路你应该很熟了,怎么这次就翻船了?”
“还有默写,跟你们说多少次了,背书的时候不要只动嘴,拿笔写一写,一个错字毁所有,背得再溜也白瞎。”
招财刚说完,杨菁也把卷子拍在了他面前,指着她标记出来的选择题说:“你是昏了头还是那两天穿太少冻懵了?这种低级错误也犯?!”
再喜欢的学生,菁姐骂起来都不会客气。甚至越喜欢就越凶。
招财见盛望老老实实低头任骂,又有点不忍心。开口替他说了句软话:“英语就算了吧,人好歹第一呢。”
“第一了不起啊?”杨菁说:“我没见过第一还是他没见过第一啊?”
招财:“……”
“你别给我装乖!”杨菁咚咚敲着桌子说:“你自己说这几题是不是只要多看一眼就不会错!”
盛望“嗯”了一声。
“嗯个屁!”杨菁说:“我想想就胃痛。”
老吴他们也在旁边翻卷子,表情倒是很温和,不像杨菁恨不得戳着盛望的额头骂。但他们心情也差不多——
你要说盛望乱写吧,其实也不是,大多数题目都答得挺好的,只有一小部分不在水平线上,分数也不至于难看,算是波动范围内。
单把一门拎出来看,盛望的成绩都不算差,每个错误都可以说是小失误,但五门的失误加一起,就很可惜了。
他们想来想去,也只能说很可惜。
“这几题要是没错,你英语总分起码再多5分!5分什么概念?”杨菁说:“5分加上你就不用搬教室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盛望说。
他当然知道这几题不错他就不用搬教室了,就是知道他才错的。他并不后悔,只要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再疯的事他都很少后悔。但他确实很歉疚,非常、非常歉疚。
“好了好了,得亏只是一次期中考试,后面还有机会。”何进带过许多届学生,每一届都不乏出色优秀的,但每个都有不同的办法让她操心。
少年期本来就是冲动和意外的综合体,最为吸引人,也最能气人。作为班主任,她已经习惯了。
比起任课老师,何进关注的东西要多一些,她更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家长。
她拉开一张椅子,对盛望说:“骂也骂过了,坐吧。”
“你之前扭到脚了,有几次小考试没有参加。”何进手里有一叠夹得整整齐齐的表格,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每个学生的进步、退步以及要注意的点,盛望那栏写的格外多。
“你这次年级排名是49,四校排名147,比起扭脚之前的那次考试,其实是进步的。但这个进步花了一周还是一个月,是有区别的。”何进温声说:“老师这么急不是觉得你不够优秀,就是因为你足够优秀,才希望你能发挥出该有的水平,至少不该是49或147。”
“我感觉你这次状态不太好,是有什么心事么?”何进盯着他的眼睛。
盛望敛下目光,片刻后又沉静地回视她,笑了一下说:“没有心事,下次不会这样了老师。”
“行。”何进终于松下表情开了个玩笑:“之前政教处徐主任跟我说,你啊,就是占了长相的便宜,看着乖巧,好好学生,其实皮得很。我姑且信你一回啊,下次考试让我看到你进到45以内,行吗?”
“好。”盛望点头。
“教室今天中午可能就得换了,下半学期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自己班上的老师,也可以上楼来问我们,不用顾忌什么。我们一直都这么说的,全年级任何一个学生都可以把我们当老师。还有竞赛辅导课,原则上你转为自愿了,但我私下跟你交个底,我希望你老老实实每节课都来听,教室里空地方有的是,不缺一个凳子。”
“好。”盛望说。
“要是让我发现你哪次偷了懒——”何进手指点着他,哼了一声说:“你就等着面谈吧。”
杨菁指了一圈,补充道:“看见没,五个老师呢,车轮式无情派面谈。”
盛望笑了。
*
这一番谈完,课间十分钟刚好被耗掉了。盛望是跟着何进回到a班的,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准点响了。
他匆匆回到座位上,令人意外的是他后桌的位置空着。
盛望忍了一会儿没忍住,拍了拍高天扬的肩。
“啊?”高天扬疑问地转过头来。
盛望拇指朝身后指了指:“人呢?”
“你问添哥?去便利店了。”高天扬说。
话音刚落,江添拧开了教室前门,眼也不抬地地说了句:“报告。”
何进朝他座位一抬下巴,示意他赶紧坐下,眸光接连两次掠过他的手,终于纳闷地叫了他一声:“江添。”
江添正巧经过盛望的桌边,他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讲台。
何进问道:“你这个天买冰水喝?你不冷啊?”
“不冷。”江添转回来的时候,目光从盛望脸上一掠过。他拎着那个雾蒙蒙的瓶子,在后桌坐下。衣服轻轻擦过盛望的肩,带起一缕冰凉的风。
盛望没回头。他听见后面传来瓶盖被拧开的声音,明明是江添在喝,他却好像也咽了几口似的。
深秋的冰水一定凉得惊心。
那之后的一整个上午,江添都没有说话。只在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拎着伞站在盛望桌边,用手指敲了一下他的桌子说:“去吃饭。”
三号路依然很长,两人打着一把伞并肩而行,步子不算快,但没有人说话。路过一处垃圾桶的时候,江添把喝空的瓶子扔了进去。
那个瓶子直到被扔都还淌着水珠,他的指尖骨节都是没有血色的白,看着就很冰。盛望忽然很想试一下温度,但找不到任何理由。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到第一次去喜乐,江添也是这样全程无话。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只觉得真不习惯。
“哥。”盛望叫了他一声。
盛明阳如果听到这个字,大概会感动得心绪万千。毕竟当初不论他怎么哄骗,盛望都死活不开这个口。
其实他现在也叫不习惯,但他在努力。
他本性很懒,难得这么努力,尽管这种努力并不令人开心。
江添脸侧的骨骼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后才看向他。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盛望问。
江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没有。”
盛望点了点头,又过了半晌才应声道:“哦。”
他们转过长巷拐角,一前一后跨过老院子的门槛,丁老头举着锅铲迎上来:“今天很快嘛,走路没有磨磨唧唧的。”
“对。”盛望捧场道:“饿死我了。”
饿到胃抽着难受。
“刚好,我今天搞了个剁椒鱼头。”老头得意洋洋地说:“据说食堂也做过?你们尝尝哪个好吃。”
老爷子今天心情不错,不仅做了剁椒鱼头,还炖了乌鸡汤,炒了三个小炒。红绿剁椒和翠色的菜薹码得齐齐整整,哑巴叔也在,乐颠颠地拿碗拿筷。
“不是饿死了么,多吃点。”丁老头给他们盛了满满的饭,又舀了汤,美滋滋地等评价。
盛望夸了一通,夸得老头心花怒放。
他转而又问江添:“怎么样,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吧?”
江添“嗯”了一声。
“哦,你也觉得好吃的呀?”丁老头睨着他说,“我以为我下毒了。”
江添终于抬头看向他,面露疑问。
丁老头指了指脸说:“好吃你这么苦大仇深的干什么?”
江添垂眸咽下食物,过了两秒才道:“笑着吃你更要问我怎么了。”
丁老头居然觉得很有道理,他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寒噤:“不说了不说了,吃饭。”
盛望胃里难受,其实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但既然说了饿,还是吃得比平时多。老头和哑巴吃饭很快,囫囵两口能下去半碗,不一会儿就先吃完了,去厨房洗上午没弄完的菜。
厅堂便只剩下两个人。
盛望越吃越慢,终于搁下筷子。
江添的汤勺碰在碗沿,发出当啷一声轻响,他忽然开口道:“胃痛?”
盛望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主动说话,心情顿时好了一些,下意识道:“没有,就是吃饱了。”
江添没吭声,他闷头又喝了两口鸡汤,终于忍不住道:“你在办公室也是这么骗老何的么?”
盛望一僵,这次是真的愣在那了。
也许是怕自己语气太冷,或者太过于咄咄逼人,江添一直没有抬眼,只是沉默地等着回答,他手指间捏着白瓷勺,却没有再喝一口汤。但即便这样,那些锋利又尖锐的棱角依然会显露出来。
就像那瓶深秋的冰水,明明瓶身裹着一层温和朦胧的雾气,却依然冷得扎手。
盛望动了一下,想换个坐姿,但胃里的痛感让他懒得去换。
“骗老何什么?”他问。
江添:“故意考砸这件事。”
盛望胃里抽了一下,针扎一样的疼迅速蔓延开来,他微微弓了腰,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胃痛来得可真及时,他在心里自嘲地想,估计看上去跟装的一样。
他用力摁了两下痛的地方,对江添说:“没有故意,我为什么要在大考上故意考砸,又没有好处。”
全班都在安慰他,觉得他发挥失常,运气太差。所有老师都在训他,觉得他状态不好,麻痹大意。只有江添知道他既没有失常,也没有大意,就是故意的。
他找不到理由,也找不到证据,但他就是知道。
江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蹙了一下眉心,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似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我没故意。”盛望目光微垂,声音很低。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不知是没休息好导致的还是胃疼导致的。老房子光线不好,厅堂很暗,外面下着大雨,雨水顺着倾斜的屋顶流淌下来,沿着瓦檐挂出一条水帘。
江添莫名想起盛望第一次醉酒,他闷闷不乐地坐在车里,脸色也是这样,偶尔会抬眼看向车窗外,明暗成片的灯光从他半垂的眼里滑过去,有时极亮,有时只有很浅的一个星点。
他明明没说什么,却总显得有点孤单。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忍不住对他好一点的吧。然后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
江添从桌边站起身,刚刚还在狡辩的人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盛望抬着头问他。
“……”
江添动了一下手指,说:“倒热水。”
盛望“哦”了一声,目光又垂下去,松开了手。
江添去厨房翻出玻璃杯洗了一下,倒了半杯开水,又兑了点老头晾着的凉白开,然后回到厅堂把杯子搁在盛望面前。
“什么时候搬?”他问。
“嗯?”盛望没反应过来。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换教室?”
“中午。”盛望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午休结束之前吧。”
其实时间剩得不太多了,但他们谁也没开口说要走。厅堂陷入长久的沉默里,盛望端起杯子小口喝着微烫的水。
又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这是真的没考好,哪门都有很多失误。”
骗鬼吧。
江添心里这么说,嘴上却道:“好。”
盛望又喝了几口热水,也许胃疼缓解了一些,脸色有所好转。
江添安静片刻,又点了一下头,沉声说:“好。”
*
明理楼的午休向来安静,今天却很吵闹,站在楼下都能听见上面挪动桌椅的声音,乍一听很是热闹,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盛望回到教室的时候,其他四个需要换教室的同学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其中一个两手空空,显然已经往楼下跑过一趟了。
“盛哥,你们是在b班吧?”那人问道。
盛望点了点头,他哭丧着脸说:“行吧,好歹就在楼下,只隔着个天花板。”
“你不在啊?”盛望问。
“我得去1班。”他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杀回来。”
“想什么呢,肯定能啊!”高天扬安慰道。
那男生倒是很清醒,幽怨地说:“每次有人出去估计都是这么安慰的吧,最后有几个能回来?”
高天扬噎了一下,一巴掌拍在他后背说:“那你不能争口气啊!”
他又跟盛望对了一下拳,说:“盛哥,你也……不对,你也别太过争气了吓到我们。”
高天扬说完,下意识朝江添瞄了一眼,他以为自己会被江添逼视,就像上次说“路过”一样,没想到这次江添没抬眼。
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两人之间某种微妙的变化,但凭他腔肠动物一般的脑回路,并不能描述这种变化在哪里。
于是他选择了闭嘴,安静如鸡。
盛望把一部分东西塞进书包,正准备抱起另一摞书,就见江添弯下腰,替他把那些抱上了,然后抬脚朝楼梯口走去。
排名这种东西毕竟是每个班关起门来说的,没换教室之前,没人知道别班什么情况。
b班正清扫空桌等楼上的人下凡呢,没想到第一个下凡的是江添,吓得值日生抹布没拿稳,差点抹另一个人脸上。
“什么情况?”有人小声议论,“搞什么大新闻呢江添要换班?”
“做你的梦吧。”另一个人嘲道,“肯定是帮人搬东西啊。”
“谁这么大牌面?”
正说话呢,盛望挎着书包跟着进了教室门,众人又傻了。
几秒之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喏,牌面来了。”
空桌有几张,江添问盛望:“坐哪?”
“这边!”某一张空桌前突然伸出一只黝黑的手,盛望朝那边看去,就见史雨指着自己前面的座位说:“坐这吧。”
“也行。”盛望点了点头。
江添说:“他比你高么?”
史雨:“……就不要计较这种问题了吧,差不多啊添哥。”
江添没再多言,走过去把盛望的书放下来。其他换教室的同学也陆陆续续来了,占据了剩余几张桌子,盛望把书包塞进桌肚,正准备把东西往外掏,就听见江添说:“我上去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道:“行。”
他看着江添从教室后门走出去,很快消失在走廊里。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当初在隔壁卧室看到行李箱的时候,还有某个课间,江添在教室后方对他说“以后总会要搬”的时候。
只不过这次是他下的楼。
是你自己选择走远一点,自己要下楼来的,就不要假惺惺地舍不得了吧。
盛望对自己说。
午休还有十几分钟结束,换进b班的人都已经安顿下来,教室慢慢恢复安静。这里组与组的排布不太一样,陌生的间隙、陌生的面孔,周围还飘散着陌生的清洁剂香味。
但是没关系,他转过那么多次学,换过那么多个教室,这不过是其中一个。
他适应性很强,哪里都能活,不用几分钟他就能习惯这里,就像当初跨省转进a班一样。
胃疼还有点残余,盛望整理好东西便趴在了桌上。
他打算趁着午休的尾巴闭目养神一会儿,却一不小心睡着了。就像有时候明明早已计划好了,却总会有些人、有些事落在计划之外一样。
*
a班在年级里是令人艳羡又望而却步的地方,于是有些同学虽然考进了前45名,却迟迟不敢进教室。
b班1班的人都换得差不多了,a班那几张桌子还空着。江添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门边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人。
高天扬再次肩负起了交际花的重任,他主动冲外面的人招手说:“干嘛呢朋友们,站军姿啊?桌子都给你们腾好了还不进来,要不给你们表演个列队欢迎?”
“不用不用不用。”那几个同学满脸通红,拎着书包别别扭扭地进来了。
“你们挑着坐呗。”高天扬伸手指了几个空桌,刚要指到盛望这张,就听他添哥开了金口说:“等下。”
高天扬纳闷地看着他。
江添回到教室并没有坐下来,而是把桌肚里的书包、笔袋、卷子掏了出来。他个子高,伸个手就把桌面上的几本书丢到了前桌,然后拎着书包在盛望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高天扬没见过这种操作,顶着满头问号看了半天,问道:“添哥你干嘛?”
“换位置,看不出来?”江添说。
“不是,看得出来。但是——”高天扬抓着抓头顶的板寸短毛,说:“你干嘛突然换位置?”
江添把东西一一放进桌肚,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我本来就坐这里,有问题?”
高天扬这才想起来,盛望来之前,江添确实就坐这里。现在盛望换走了,他又拎着东西回到了这里。
他忽然有点感慨,又很快回过神来说:“没问题,换过来也好。免得我上课想窃窃私语,完了往后桌一靠,新同学根本不搭理我。那就很尴尬了。”
江添把东西放好,看了他一眼说:“我也不会搭理你。”
“我知道啊,你不但不搭理我,还会请我闭嘴把头转回去。”高天扬摇头说,“这么一比,还是盛哥给面子。”
江添抿着唇不说话了。他顺手抽了一本书,挑出一支水笔来,没再抬过头。高天扬长吁短叹地回过头去,跟宋思锐互损了两句,也刷起了练习卷。
大半同学抓紧时间睡起了觉,班长悄悄关了两盏大灯,教室里光线暗下来。外面风雨横斜,到处是滂沱水声,屋内却很安静,跟过去的每一个午休一样。
这几道竞赛题的题面很长,语句也很绕。江添看了好几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心不在焉。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垂在身侧,一手夹着笔搁在桌面,笔身转了四五圈,他依然看不进任何题目,终于放弃地抬了眸。
靠在桌前的背影换成了高天扬,不再是那个热了喜欢把校服脱到肩下,拎着t恤领口懒洋洋透风的人。也没有人敢踩着桌杠,慢慢悠悠地晃着椅子,时不时会轻磕到他的桌沿,然后又笑着转过身来卖乖道歉。
他垂眸走了片刻神,忽然觉得兜兜转转一大圈,从起点又走到了起点,夹在中间的那个转校生似乎从未来过。
如果不回头,不去看那几个走班进来的新同学,他甚至有种错觉。就好像他只是午休趴在桌上睡了一觉,做了一场短而轻忽的梦。
闭眼的时候还是盛夏,睁眼已经到了深秋。
书包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江添下意识掏出来点开微信,界面并没有新消息。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某个app投递的午间新闻。
他把下拉菜单收上去,沉默地看着微信界面的最顶端,那张扁扁的旺仔贴纸安静的躺在头像框里。
其实江添一直有改备注名的习惯,风格简单而无趣,就是完整的人名或称呼。顶端的这个,是他第一个例外。
他短暂地给对方改成过“盛望”,几天后的某个深夜又鬼使神差地改了回来。当时他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现在反倒能说清一些了——他只是想看见对方的变化,换没换头像,或者开不开心。
他忽然想起好几年前的一个中午,也是这样连绵的阴雨天,那只叫“团长”的猫趴在窝里寿终正寝。
在那之前它其实有很多征兆,不吃东西了也不爱动了,他跑了很多家店,查了很多网站,试过很多方法,想让它再多留几年。
丁老头却说:“老猫了,时间差不多,留不住了。”
最后果然没留住。
……
好像总是这样。
小时候把江鸥的袖带绑在手指上,睁眼却从没见到过人。后来把自己的名字和照片做成纸条,绑在外婆手腕上,老人家也依然记不住他。再后来给团长拍过很多照片和视频,那只陪了他很长时间的猫还是埋进了地下。
他始终不擅长挽留,也从没留住过什么。
这几天盛望开始频繁地叫他“哥”,但他并不高兴,反而频繁地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来。他知道这个勾着他脖子对他说“我们一起住宿”的人在往远处走,但他不知道怎么留住对方。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学不会挽留,还是只会一些硬邦邦的、偏执的蠢办法。
从未有成效,但他依然想试一试。
b班学习氛围不算特别浓,正如史雨所说,课上一半同学都闷着头。桌肚里打psp的、玩手游的、聊qq微信的,还有把手机横向塞在帆布笔袋里露出屏幕看小说的,借着长头发遮挡塞着无线耳机看视频的。
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充分显示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方总有办法查,一方也总有办法玩。
a班几个搬下来的同学不太适应,也可能本来就心情不好,一个两个都绷着脸。
盛望成了唯一的例外。
当初史雨跟盛望说这些的时候,带有几分吹嘘显摆的成分,但他忘了,盛望换过的地方太多,见过的班也太多了。
一个班有一个班的风气,比b班更闹的盛望都呆过——当初升高中,他们那帮有资格参加保送考试的尖子被挑出来,凑了一个考前冲刺班,那才是真的不守规矩。
教室门一锁窗帘一拉,拼桌打扑克的、下棋的、头凑头开黑的都是常事。盛望当初带了个折叠篮筐钉在教室后墙,男生们手痒起来什么玩意儿都能往里投,还敢比赛。盛望打篮球投篮奇准,主要归功于那两个月。
更有甚者还带了骰子,拿个马克杯当骰盅,输了的请全班吃夜宵,所谓全班其实也就18个人。盛望手气不行,请过很多次。
那时候学校食堂的夜宵特供给值班老师,理论上学生买不了,怕耽误熄灯睡觉。但他们屡屡成功。有两回被人通风报信,值班老师带着扣分簿来抓人,他们兵分三路,愣是在围追堵截中甩了人,带着吃的溜回宿舍举杯相庆,然后周一“国旗下批斗大会”喜相逢。
史雨见过的没见过的,盛望大概都干过。徐大嘴有句话说得对,他也就是占了长相的便宜,看着乖巧老实而已。
他一度以为自己最喜欢那个班,因为肆无忌惮,因为热闹,因为可以避免回到无人且无聊的家。
后来保送考试结束,那个临时的班解散了,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喜欢不过如此——
假期第二天,那些疯闹出格的日子就变得模糊起来,一个月后,他连某些同学的名字都叫不顺了,只记得几个外号。再然后,那段日子里的人就都成了“他们”。
因为回想起来,那都是些零碎的、并不需要为之努力的事情,乏善可陈。
b班下午的课被物理数学占满了。老师在上面卖力地讲着解题思路,下面只有寥寥几人配合地抓着笔,盛望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并没有在记笔记。
学委趁着课间给他们几个新同学补发了语文、英语老师留下的作业。他分了一只耳朵给讲台上的人,笔下却不紧不慢地刷着英语题。
翻页的时候,他踩着桌杠轻轻摇了一下椅子,觉得楼下楼上相差其实并不大。
老师语速稍微有点慢、思路分解得太细、难度挖得不如老何他们深,拓展部分略少一点,练习卷上重复的题有点多。但这些他都能自己调控,除此以外,好像也没什么缺点。
早就说过没那么难,看,这不就已经适应了么。
他在心里这么说。
窗外风雨不停,很长一段时间里,水珠密集地打在窗玻璃上,节奏整齐得有些单调,像教室后墙挂着的钟,不断重复着同一种声音,时间就在这种声音里安静流逝。
天色晦暗不明,很难分辨是早是晚,老师的声音令人昏昏欲睡。
盛望在刷题间隙中抬了一下眼,忽然就弄不清日子了。他抽出一张语文卷,花了一节半课写到最后一篇阅读,笔下的字迹开始断断续续。
他划了几下才发现,笔管里的墨不知不觉见了底,只剩一层微黄的油封——语文卷子真是一如既往地耗墨。
他习惯性地拧开笔头,椅子朝后一靠,头也不回地在后桌敲了一下,然后摊手等着。
时间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没有人往他摊开的手心里塞东西。他没有等到新笔芯,只等到史雨纳闷的问话:“干嘛?借尺还是借笔啊?”
盛望愣了一瞬,忽然尴尬不已。
雨声好像从那一刻起变得更大了,吵得恼人。他在一片嘈杂声中转过头,想对疑惑的史雨说:“有多余的笔芯么?借我一根,明天还你。”
但他还没张口,就已经不想说了。
史雨依然满头雾水,盛望笑了一下:“没事,我做题做懵了。”
“哦……”史雨愣愣地应道。
没等再说什么,盛望就已经转回头去了。
他看着手里拆成两半的水笔,忽然没了继续刷题的兴致。他在滂沱的雨声中坐了很久,终于承认自己有点想当然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适应力,也高估了忍耐力。
不到半天,他就开始想念楼上那个位置了。
后半节课是怎么过去的,盛望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在下课铃声中乍然回神,从书包里掏出几乎没用过的伞,匆匆跑了一趟喜乐便利店。
赵老板很是诧异,叨叨咕咕地说:“哎呦,大下雨的跑来干嘛?你看看你那裤脚,溅了多少水。回头洗起来有你哭的。”
“不要紧,有代洗阿姨。”盛望直钻进最里面。
赵老板纳闷地伸头去看,发现他拿了三盒笔芯,红黑蓝都有,除此以外还拿了裁纸刀、尺子、胶带、涂卡笔……
“好了好了好了,你干嘛?搞批发啊?”赵老板匆匆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像个担心儿子乱花钱的家长,跟着盛望在货架前来回。
盛望的目光还在架子上逡巡:“没搞批发,都是要用的东西。”
赵老板更不解了:“笔芯就算了,我晓得你们用得快。你哪里没有尺子小刀涂卡笔啊?你以前不上课的啊?”
盛望认真地解释说:“我有,但是经常东丢西丢的,转头就找不到了,还得借。”
赵老板“啧啧”两声,说:“全世界的熊儿子都一样,丢三落四不收拾。”
他刚说完,发现盛望拿了三包便签纸,又忍不住训道:“有一包就差不多了,你拿那么多干什么?”
“贴着,提醒我别乱丢东西。”盛望说,“免得老是跟人借。”
他又拿了几样东西,怀里都快抱不下了,这才低声说:“不想跟人借了。”
三岁一个沟,赵老板觉得自己跟盛望隔着一片太平洋。他不能理解现在的学生在想什么东西,只知道再转下去上课要迟到了。
况且盛望在货架前转悠的样子有点茫然,好像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要买点什么。赵老板拍着他的背把他推到收银台边,说:“别挑了,重复的也给我放下来,什么时候用完了再来拿。就这几样,我扫一下结账。”
他找了个袋子把东西装上,想想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免得被雨打湿。把袋子递给盛望的时候,赵老板忍不住说:“其实还有一节课就吃晚饭了,你完全可以那个时候来买嘛,反正也要去梧桐外吃饭的。这又不是什么着急的东西。”
盛望说:“刚好笔芯没油了,现在不买下节课就没得用了。”
赵老板点了点头,信了。
但盛望自己清楚,这都是借口。他只是不想拖到晚饭时候来买,因为江添肯定会在旁边,而他不想让江添看到自己买这些东西的样子。
手忙脚乱、漫无目的。
一定很傻x。
盛望拎着袋子匆匆跑回明理楼,也许是预备铃的响声带着催促,也许是阴雨天里人容易糊涂,他的腿比脑子跑得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顶楼了。
老吴拿着保温杯往a班走,半途叫住了从身边经过的男生:“江添啊,把卷子拿了先去发掉。”
江添接过卷子大步走向教室,在路过楼梯的时候看到了愣在那里的盛望。
他一只手里拿着雨伞,水珠淅沥,地面洇湿了一大片。另一只手里拎着袋子,袋面上是喜乐便利店的名字和附中校标,应该是刚买了东西,急着回班。
江添一看就知道,他跑错楼层了,脸上透着怔愣和尴尬,甚至有一丝莫名的狼狈。
江添瞥开眼飞快地蹙了一下眉,又转回来对盛望说:“来找菁姐?”
盛望摇了一下头,他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添。又过了片刻,他才刚回神似的又摇了一下说:“没有,我就是……”
他顿了顿,终于无奈又自嘲地笑起来,说:“走错了。”
江添扫过他嘴角扯出来的笑,没接话。
明明是盛望故意考砸、自顾自往远处走,他看到那抹笑却还是会不舒服,还是会有一点点心疼。
“太丢人了,你就当没见过我啊,我下去了。”说完,盛望转身朝楼下跑去。转过拐角的时候,他朝这边抬了一下眼。
然而老吴已经过来了,纳闷地问:“你怎么还没进教室?”
话音落下的时候,盛望已经消失在了走廊里。
*
回到座位的时候,史雨被那一大袋东西吓了一跳:“你干嘛?打算住在教室啦?”
盛望把那些东西一一放进桌肚,头也不回地说:“我倒是想。”
“为什么?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受刺激。”盛望拆了一支新笔芯出来,给上一节课用空的水笔替换上,“就是下雨太烦了,我太懒了。”
就是下雨天太烦了,他好不容易把某些苗头摁下去,还没显出成效呢,就快功亏一篑了。
只是在楼上见了江添一眼而已。
一会儿再吃个晚饭,晚上再回宿舍睡个觉……靠,那他还过不过了?
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听到了这句抱怨,梧桐外的那顿晚饭最后并没有吃成。因为江添的爸爸季寰宇去了丁老头家。
丁老头有个老人机,字体大如铜铃。据说当初江添想给他买正常智能机,并且耐着性子保证要教到他会。但老头死活不要,说自己老眼昏花,那些个智能机的屏幕他一个字也看不见。
老头是个熊人,威胁说要买了他转头就倒卖出去,这事他真干得出来,于是江添拗不过,只好买了个老头特供。小孩看不上的东西老头却很喜欢,到手之后再没离过身。
江添别扭,老头就喜欢逗他,经常跟人显摆说小添给我买的云云,自然也给盛望显摆过。当时江添就坐在旁边吃饭,越吃脸越瘫,最后直接给老头碗里塞了个大鸡腿说:“吃饭别说话。”
老头握着筷子就要去抽他,说他没大没小臭脾气,盛望在旁边笑死了。
老头机上可以设置亲情号码,方便,也为了以防有急事。江添占了1号位,老头说这就够了。后来江添跟喜乐打了声招呼,把赵老板的也加了进去。盛望来了之后稍微挪了一下,他占了2号,赵老板改成了3号。
不过正常情况下,丁老头还是只打给江添,所以盛望接到电话的时候有点意外。
老头说:“季寰宇又过来烦我了,你把小添拉去别的地方吃饭,别让他来。”
这话就很奇怪,盛望听着有点纳闷:“爷爷你这意思是不让告诉他季寰宇在?”
“废话,不然我就直接打给他了。”老头没好气地说。
丁老头电话里说谎总是格外明显,他怕人问,语气会刻意压得很凶,三言两语直接挂断,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别说江添了,就连盛望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盛望“哦”了一声。
老头又说:“我怕他听到季寰宇的名字,心情又不好了。”
这倒是真的,盛望见识过江添变脸。当初江鸥也是提了一句,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变得很糟。
这其实有点奇怪,盛望一直没想通。
他忍不住问道:“爷爷,江添为什么那么烦他啊?”
丁老头一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理所当然地说:“季寰宇不是个东西啊,有他这个老子和没他这个老子有区别么?烦他多正常的事。”
“不是,我知道。”盛望斟酌着说:“但是要说照顾得少,我听爷爷你讲的那些,其实……”
其实江鸥和季寰宇半斤八两,都对小时候的江添疏于照顾。区别在于江鸥是迫于无奈,季寰宇是本性如此。
可江添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他对江鸥虽然不如普通母子那么亲昵,但至少是护着的,会在意也会心软。对季寰宇却极度排斥,甚至不想多看一眼、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之前听丁老头讲江添小时候的事,盛望有怀疑过季寰宇是不是会打他,但后来又觉得不对,因为江添一点儿都不怕季寰宇。
父子俩出现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是季寰宇更小心一点。那种小心并非是明面上的,而是……他好像很怕哪句话会戳到江添的雷区。反倒是江添对他没有怕,一丝一毫都没有,只有厌烦。
再说严重一点,就是厌恶。
丁老头在电话那头也说不清,毕竟那些年他也没在进江添家里,并不知道父子俩具体有过什么样的嫌隙。他跟盛望一样,都是靠猜。
可是江添太难猜了……
盛望心想。
“那他去您那儿干嘛?”盛望问。
丁老头嗤了一声,说:“还能干嘛,知道小添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跟我比较亲,来找我当说客呗。可能觉得我这年纪老糊涂了,好骗,他人模狗样地装一装,我就觉得他是好东西了。也可能他觉得孝敬孝敬我,小添就没那么烦他了。”
盛望觉得挺可笑的,一个亲爹,活到要通过孝顺老邻居才能拉近跟儿子的关系,也算是一种人才吧。
“他让您当什么说客?”
“和好的说客。”丁老头叹了口气:“浪浪荡荡四十多岁的人了,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想跟小添化解矛盾和好吧。”
“他之前不是在国外么?”盛望说。
“对,我听说他那个同学还是朋友的生了个大病,不知道是癌还是什么。他估计想想也有点怕吧。人啊,到了这个年纪就是这样,容易想东想西的,年轻时候这个无所谓那个无所谓,现在开始后悔了。看到别人生病,就想到自己哪天也这样,要是跟前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那也挺惨的。”
可是小时候的江添面前也没有亲近的人。
盛望在心里反驳道。
老头咂了咂嘴,不满地抱怨:“就是养个猫啊狗啊,还要相处相处培养一下感情,他倒好,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小添多烦他啊?指望嬉皮笑脸哄两下就没事,做的哪门子梦。还想带出国,呵——”
老头冷哼一声,说:“我头一个不答应!”
直到挂了电话,盛望脑子里都回响着那句“还想带出国”,虽然知道江添根本不搭理季寰宇,但他还是有点在意。
这天晚饭是在食堂吃的。
感谢高天扬,这个瓜皮进食堂的时候步伐过于不羁,不小心踩到了食堂阿姨打了泡沫的清洁布巾,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还滑行了好几米。
跟在他后面的同学全部笑吐了,
盛望原本还有点闷,这下也没忍住,弯腰笑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习惯性搭着江添的肩,而江添也在笑。
高天扬坐在地上翻白眼,把手递出去说:“笑你姥姥,来个人扶我一下不行吗?好歹给你们压抑的生活提供了一点短暂的快乐,真的一点都不懂事!”
宋思锐笑得东倒西歪,盛望过去搭了把手,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
“哎我裤子湿了没?”高天扬扭头去看背后。
“还行,尿得不多。”宋思锐说。
“我操我把你裤子扒下来换了你信不信?”高天扬怒道。
“不信,你穿不上。”
“我——”
高天扬憋屈得不行,捂着腚跟众人一起坐下了。他说:“盛哥,我知道你人好,我想吃8号窗口的糖醋排骨、咖喱牛腩和辣子鸡,你能帮我弄到吗?吃不到我今天会痛死在这里。”
“???”
盛望扭头去看那条拐了两个弯已然排到食堂大门口的长龙,难以置信地问:“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高天扬冲他抛了个飞吻,说:“我这么迷人。”
刚说完,他手里的校园卡就被人抽走了。
江添两根手指夹着他的卡,冲他晃了一下,平静地问:“我买,想吃什么再说一遍。”
高天扬:“……”
他说:“我想吃3号窗口的小青菜、水蒸蛋和猪大排。”
江添说:“等着。”
众人又笑吐了。
除了人气最旺的8号窗口,其他窗口的人其实也不少。盛望和江添排在3号窗口的末尾,宋思锐他们也嘻嘻哈哈地跟上来了。
队伍并不拥挤,但身后人的存在感依然很强。盛望捏着校卡一角无意识地扇着风,忽然听见江添问:“你很热么?”
“……”
真会聊天。
盛望动作一顿,把校园卡塞进了口袋里,某人的存在感就变得更强了。
“老师讲课还行么?”江添低低的声音又响起来,很平静,不像之前在梧桐外那样锋利割人。
“挺好的。”盛望回答。
他说完又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干巴巴的,补充道:“有点简单,但还挺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江添应了一声:“嗯。”
一顿饭的时间其实很快,高天扬他们属于狼吞虎咽派,盛望就是再斯文也不可能拖太久。
他们回到明理楼,在三层的楼梯口分道扬镳。盛望踏进b班教室的时候,感觉心脏又慢慢沉下来,像结束燃烧的热气球。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开心。
高兴只有一小会儿,然后他要花整个晚自习甚至更长的时间让自己冷下来。
五分钟换五小时,一小时换一整天,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个过程,循环往复。
不知不觉,他吃饭的时间越来越短,下自习后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
全年级只有a班有特权,可以呆在自己教室上自习。其他班级的学生都得归拢去阶梯教室。
起初盛望拎着书包离开,教室里还有大半人在收拾东西,第二天变成小半,再后来只有零星几个,最后只剩他自己。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往往离熄灯不远了。说不了两句话,整个宿舍就会在熄灯号中沉寂下来。
他会闭着眼听下铺的动静,辗转翻几个身,然后不知不觉睡过去。
尽管他一直对自己说,他不想跟江添冷战或疏远,只是短暂地自我挣扎一下。
但这几乎是一个注定的过程,尽管他不想承认,他跟江添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往两边走。
附中这礼拜的周考因为市里搞名师精品课而暂时取消,高二抽了几个班在周六周日录课,其他班正常自习。
盛望照常抽了一堆题库,从睁眼开始刷到入夜。他抱着新一本英语竞赛教程进阶梯教室的时候,史雨终于没忍住,说:“我靠,这是第三本了吧?”
“什么第三本?”盛望在最后面的角落坐下,一边往外抽书一边说。
“这礼拜我看你刷完了两本这么厚的竞赛题库,这是第三本了,你不累吗?”史雨光看着都头疼。
盛望却愣了一下,说:“有吗?”
“你自己刷了多少题不知道的吗?”
“没太注意。”
何止是没太注意,他连题库质量都不挑,只要有东西能把他空闲的时间填满就行,越忙越好。
史雨嘴角抽了一下,冲他竖了一根拇指。因为最近盛望简直可怕,他坐在旁边聊微信都有点不好意思,这几天莫名其妙就跟着刷起题来。
说来可怕,他都刷完半本了,简直是前所未有地用功。
“要是周考不取消,我感觉我能往上小蹿个几名。”他半是得意半谦虚地说,可惜没得到回音。
盛望已经塞上耳机做起了题。
他看了一会热,觉得对方的状态很奇怪。好像格外专注,又好像心不在焉。
……
晚自习的下课铃准时响起,史雨和邱文斌都收好了书包,他们已经习惯了盛望的晚归,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宿舍去了。
偌大的教室又慢慢变得空旷起来。
耳机里刚好切到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歌手沙哑的声音低而温和。盛望愣了一下,想起这首是从江添的播放列表里扒来的。
也许是不巧,之前每次切到这首歌都是白天,周围喧哗吵闹,显得它过于沉闷安静。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它其实真的很好听。
盛望坐了一会儿,闷头写了几个单词,终于还是又停下了笔。窗外忽然传来人声,两个男生运着篮球边抢边闹的过去了,砰砰的拍打声回荡在走廊里。
某个经过的老师一声怒喝,那两人老老实实抱着球跑了,隔了老远还能听见笑。
盛望收回目光,忽然摘了耳机匆匆收起笔袋书本。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想回去。
于是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大步跑向宿舍楼。
盛望跑到6楼是10点45,比前几天早了不少。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迎上了舍友惊讶的目光。
邱文斌疑惑地问:“怎么了盛哥,干嘛跑这么急?”
史雨说:“今天这么早?”
盛望却一个都没回,他目光扫过那个下铺、书桌甚至洗脸台和卫生间,都没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扶着门缓了一下呼吸,拎着书包放在桌上,状似无意地问道:“江添呢?”
“没回来啊。”邱文斌说,“他不是都要到11点才回么?”
盛望愣了一下。
邱文斌又反应过来说:“哦对,你之前比他还晚一两分钟,不知道也正常。”
那一刻,盛望很难描述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懵了几秒,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很轻有很重地扎了一下。
不知从哪天起,他居然已经不知道江添的作息了。
“他……”因为奔跑的缘故,他嗓音有点干哑。顿了一下才道:“他怎么也那么晚,用功吗?”
“不知道,好像在准备竞赛?”邱文斌老老实实地说,“看他最近一直在抄什么东西,好像是笔记和题。”
盛望点了点头。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索然无味。转了两圈后,他拎着领子说:“我去阳台透一下风,跑回来热疯了。”
“哦。”邱文斌说:“看着点时间啊盛哥,一会儿熄灯了。”
“知道。”
阳台有个水池,可以洗大件的衣物被褥、也有宿舍拿来涮拖把打水。
盛望拉上阳台门扇了扇风,然后在水池边缘靠坐下来,撑着白瓷台面垂下头。
跑得太累了,他想休息一下,他需要缓一口气。
过了很久很久,他听见宿舍里响起模糊的说话声,又过片刻,阳台门咔哒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盛望垂着头。他知道是谁,但他一时间提不起精神去笑,他有点难受。
明明没有来由。
江添没问他怎么了,也没问他为什么在这坐着。
阳台很安静,他只是站在盛望面前,大概像以往一样垂眸看着他。
许久过后,盛望抿了一下唇,换好表情抬头试图开个玩笑:“我在这透风呢你干嘛过来挡着?”
说完却见江添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皮面本子。
“我挡半天了。”江添说着把那个厚厚的本子搁在他手边,指尖在封皮上点了一下说:“给你的。”
“什么啊?”盛望愣了一下。他拿起本子翻了两页,就有点翻不动了。
他见过这种东西,他崴脚在家无聊发霉的时候,江添翻了不同的书,整理了一堆有意思的题给他。
那份东西就是这样,标了书名、标了页数和题号,写清楚了题目特别在哪,为什么适合挑出来看。
但这次又有点不同,他面前这本里的东西更细了。不用他去翻找,那些题目都被裁剪下来,一道一道平整地贴在本子里,分门别类,旁边也标注着特别之处和优点。
后半本还有相应的答案解析,逐条对应。
江添说:“你说老师挖得不够深,加上这些应该够了。”
都是他一题一题挑出来的,数理化三门都有。他能学到什么程度,盛望同样可以,不知道能不能算一个简陋的礼物。
他不会从别人那边拿什么东西,他只会给。他只会在自己身上挑挑拣拣,掏出能掏的东西给他在意的人。
盛望说考砸了,那他就去拉。盛望说老师讲得太简单了,那他就给补上。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实用的东西。
所以……
江添看着他,问道:“能考回来么?”
盛望倏地有点难受。
就像心脏被人捏着边角掐了一下,瞬间酸软一片。
对着这样的江添,他根本说不出“不”这个字。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忙忙碌碌那么多天,到头来被他哥一句话就打回原形。他想说“你可真行”,但他根本张不开口。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是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没有开口、没有抬头,连动都没有动。直到那股酸软的感觉顺着血液渗透下去,不再那么难受了,他才飞速地眨了几下眼睛。
“能的。”他低低说了一句,嗓子还透着哑。他抿着唇清了一下,这才抬头晃了晃笔记本说:“有了这个都考不回去,那我还混不混了。”
江添没说什么。
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眼皮很薄,眼尾的褶并不宽长但微微上挑。他的目光从眼尾瞥扫过来的时候总是又冷又傲,好像谁都没走心。但当他这样平直着看过来,眸光微垂,映着几星不算明亮的灯光,你就站在他眼里了。
盛望在他眼睛里站了很久,他才点了一下头,说:“好。”然后周身锋芒都慢慢缓和下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几秒钟里,盛望甚至有种他跟他哥心照不宣的错觉。这种错觉让他生出一种冲动,他想说“哥,我能抱你一下么”,然而刚要张口,熄灯铃就响了。
他惊了一下,回过神来。
阳台外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味,11月下旬的温度,花串早零零落落掉完了,也不知哪里还藏了一星半点,倔强地散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幽香。盛望那点冲动就在余香里慢慢缓和下来。
他抓着本子直起身,对江添说:“进去么?”
“嗯,降温了。”江添朝栏杆外扫了一眼,侧身拉开阳台门,示意盛望走前面。
刚刚手指攥得太紧,冷不丁放松下来又麻又酸。盛望活动着关节往宿舍里走,跨过阳台低矮门槛时,他的后脑勺被人轻拍了一下。
不知道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
盛望愣住,猛地回头,江添已经进了门。他径直走过长长的书桌,从衣柜里拿了衣物毛巾说:“我洗个澡。”
史雨翘着二郎腿在床上发信息,邱文斌把充电台灯夹到了床栏上,提醒道:“大神你得快一点,巡逻老师一会儿要来的。”
“知道。”江添说着进了卫生间。
“盛哥你站这干嘛?”邱文斌下床来拿书,因为盛望杵在那里阳台门边,空间显得有点挤。
“嗯?”盛望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说:“哦没有,随便想点事情。”
江添很快洗完出来了,盛望抓着衣服毛巾接了他的班。卫生间里水汽浓重,热水从淋蓬头里冲刷下来的瞬间,他忽然就想通了。或者说他对江添说“能考回去”的那刻,就已经想通了。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人的寿命八九十年,他还在开端。将来那么长,远得根本看不到头,他只是在这段时间里喜欢上了江添而已,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他没打算说,也明白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未来是一条笔直的线,他只是在这个节点上歪一会儿,迟早都要拐回去的。这很严重吗?
一点儿也不。
这天的热水终于用完,淋在身上的水流很快转凉。盛望一把拍在龙头上,抓了毛巾擦头发。
他在散开的热气里打了个喷嚏,心想:去他妈的冷一冷,我要回a班。
十六七岁,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人家走马观花,他多观他哥几眼碍着谁了么,又不会少块肉。更何况他哥是木头,他有什么好怕的。
*
少年心思堪比六月天,暴雨倾盆的时候乌云罩顶,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散了。雨一停,又立刻豁然开朗、艳阳高照起来。
盛望这几天就是艳阳本人。
作为盛望的室友兼新后桌,史雨的感受最为直观。
前阵子,盛望好像谁也不想搭理闷头刷题,刷完一本又一本。搞得史雨有点坐不住,也拿了几套题暗中对比了一下,发现自己不论怎么提速都追不上对方。
这几天,盛望忽然又懒了下来。经常老师在上面仔仔细细地讲题,他在下面玩剪纸。那几本刷掉的题库被他挑挑拣拣,剪了几页下来,其余直接堆进了废书里。
他不刷题了,听课也并没有多聚精会神。更多时候是转着笔看一本深棕色的皮面笔记本,偶尔抽个本子打两行草稿,打着打着还会摸出手机跟人聊微信。
史雨瞄过一眼,因为瞄太快也没看清什么内容,就看见备注头两个字是“长白”。他纳闷了好一阵,也没想起来周围有谁叫长白。
直到周三这天晚自习,他才知道这位神秘的“长白”是谁。
住宿生的专有晚自习在走读生下课后开始,各班的人会拎着包抱着书陆陆续续到指定的阶梯教室里。讲台上有一个负责答疑解难的老师,一般是年级里的老师轮值。
阶梯教室足够大,座位随意,并不按照班级来。盛望一如既往坐在最后一排的老位置上,史雨和邱文斌就坐他前面,方便下了晚自习一起走。
预备铃响起的时候,大家已经转移得差不多了,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坐班老师扫视了一圈,估摸着人到齐了,便要去关教室门。结果刚站起来,一个男生肩上搭着书包进来了。老师一愣,下意识说:“你怎么来了?”
自习的学生们纷纷抬头看过去,接着一片哗然。
来的人是江添,哗然是因为众所周知a班有特权,根本不用来阶梯教室上自习。
盛望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抬起头,江添正跟坐班老师说着话,他在言语的间隙里抬起头,朝教室后排扫视一圈,在盛望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头跟老师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他一步两个台阶不慌不忙地走上来,穿过一排桌椅。
整个教室的鹅,不是,人都伸长了脖子跟着他往后看。史雨离得最近,不小心看到了盛望手机。
这人的手机界面无遮无拦,就这么平摊在桌上,好像也不怕人看。屏幕上是微信聊天框,框的最顶端是对方的备注名。这次他总算看清了全称:长白山神树
这位长白山神树于半分钟前发来消息,问盛望:自习一般坐第几排。
盛望回答:最后一排。
然后江添就来了,神树是谁不言而喻。史雨心说我果然不能理解兄弟之间的昵称,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江添对关注置若罔闻,他在盛望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深蓝皮面的厚书,又抽了一支笔出来,这才撩起眼皮问身边的人:“发什么呆?”
盛望张了张口,纳闷地问:“你不是可以留在顶楼自习吗?”
江添翻开书页,“嗯”了一声。
“那你下来干什么?”
江添头也不抬地说:“一个人坐那自习太傻逼了。”
“哦。”盛望心里动了一下,垂眸继续看自己的书。又过了片刻,他忽然闷声笑了起来。
江添皱着眉看向他,盛望说:“想象了一下,是挺傻逼的。”
“……”
江添一个晚自习没理他。
*
周五这天杨菁找他们,给了两张表格,说集训下周开始,让他们把表格填一下,再准备两张两寸的照片。
“又要照片?”江添说,“之前不是交过?”
杨菁没好气地说:“都被政教处姓徐的贴荣誉墙上了,你是让我去扒下来还是怎么的?”
盛望本来准备去门口复印店随便拍一张,就听杨菁对他说:“找张好的,起码笑一下。考好了你照片也得上墙,别拍得跟通缉令似的。”
“噢。”盛望拖着调子应下来。
喜乐隔壁就有一家文印店,去的路上盛望一直在翻手机相册。他活像点了个“自动跟随”,始终落后半步跟着江添。对方拐弯他也拐,对方停他也停,头都不抬。
江添说了两次“看路”,他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忍无可忍之下,江添一声不吭把他往树那边带。直到刹车不及,额头撞上东西,盛望才愣了一下抬起眼。江添的手掌横在他面前,再往前一步就是树干。
“你真敢不看路?”江添难以置信地说。
盛望更难以置信:“你居然真带我撞树?”
江添被梗了一下,面无表情开始扫视四周。
盛望跟着他看了一圈,除了树叶还是树叶:“你找什么呢?”
江添说:“直一点的树枝。”
盛望没反应过来,当真指着头顶某簇枝叶说:“这根挺直的,你要干嘛?”
江添:“撅了给你当盲杖。”
盛望万万没想到他哥现在损人还带铺垫,被噎得不轻。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拽着盲杖这头,江添牵着那头,一人再戴个圆墨镜……我的妈。
“笑什么?”江添没好气地说。
盛望心里一动,把左手直直递出去说:“喏,给你根人体盲杖,你敢牵么?”
他看见江添愣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佯装冷笑道:“居然还要思考,走了。”
说完他又低头玩着手机溜溜达达往前走去。
自从那天想通了,他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长白山神树”寓意高冷的木头。他身体里仿佛住着个手欠的小人,仗着江添什么都不知道,一会儿挠他一下、一会儿挠他一下,像表情包里那只撩架的猫,站在边缘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反正都是虚招,江添跟他根本不在一条线上,他永远不可能挠到真身。
然而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周多,就被轰然击破。
那天是周四,距离出发去集训还有一天,杨菁已经催他们收拾行李了,他们破例拿到两张晚自习假条,但白天的课还是要正常上。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a班的竞赛辅导,上物理,何进最近在给他们讲大学物理的一部分内容。但这天何进身体不舒服去了趟医院,竞赛课拉了赵曦来代班。
盛望答应过几个老师,竞赛课一定会上楼去听。尽管巷子里那一幕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在教室看到赵曦时还是有一瞬的尴尬。
他以为自己把那份不自然藏得很好,结果下课之后,赵曦去办公室放下教案又回到了a班,在盛望面前的桌沿坐下了。
“曦哥。”盛望打了声招呼。
“等江添啊?”赵曦朝窗外看了一眼,a班的人吃饭的吃饭、洗澡的洗澡、已经走完了,就剩盛望和他两个人,“他又被管理处老赵拽跑了?”
盛望点了点头说:“反正我俩今天不上晚自习,等他回来去梧桐外吃饭。”
“哦。”
“曦哥你不回去么?”盛望问。
赵曦笑了一下,说:“不急,我来跟你聊聊。”
盛望迟疑地问:“聊什么?”
“聊聊你小子为什么最近总躲着我跟林子?”赵曦说。
盛望瞬间尴尬得无以复加。
“诶,你尴尬什么?”赵曦谈话的架势很痞,跟上课很不一样,像个混子学长:“我都不尴尬。”
盛望一愣,问道:“你知道啊?”
“差不多吧。”赵曦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当时听到了一点声音,那巷子平时没人走,几个老房子早搬空了,就哑巴和老头还住那里。上年纪的人睡觉早,不可能那个点还出来转,会去那边的也就你跟江添了。”
“本来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但我跟林子聊了一下,怕给青春期的小朋友造成什么阴影——”他开着玩笑,自己也失笑一声说:“所以趁着今天有空,来跟你聊聊。你……吓到了吧?”
盛望发现自己纠结了这么多天,反而忘了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惊吓了,他犹豫片刻,答道:“其实还好。”
“真的假的,接受度这么高?”赵曦挑起眉。
“就是没想到,有点意外,后来再想想……”盛望神色复杂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就觉得也没什么了。”
赵曦盯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颜色比常人略浅一点,接近于水棕色。也或许是窗玻璃在他眼里映出了一大片亮色,以至于他这样看过来的时候,盛望有种心思全全盘暴露的错觉。
他垂下眼,手里的书顶在指尖转了几个来回。他想岔开话题,于是没话找话地问赵曦说:“不是怕给人造成阴影么,那怎么只跟我聊不找江添?你跟林哥就这么确信只有我一个人看见啊?”
“不确信。”赵曦说,“但是不一样啊。”
“什么不一样?”
赵曦说:“你不知道我跟林子的事,但是江添知道啊。”
“江添知道?!”盛望愣住。
赵曦点了点头:“嗯。”
盛望书转掉了。他木然半天才弯腰把书捞起来,再次难以相信地问:“江添知道?”
赵曦:“……”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我找你聊聊都没见你掉书,现在掉什么书?”
盛望没回答,而是真的愣了很久很久。
他脑中飞速闪过之前的种种场景,两个人的、四个人的、一群人的。最终定格在同一句话上——不止一个人说他和江添跟赵曦、林北庭很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盛望听过不知多少次,而每一次,江添几乎都在身边。
所以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不可能啊。
盛望茫然地想着。
不可能的……
否则他怎么会听了那么多次,却一次都没有反驳过?
“怎么不可能?”赵曦忽然出声,盛望看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不可能说了出来。
“江添知道不是很正常么?我跟他都认识多少年了。”赵曦感慨道:“我上高中那会儿他还小呢。不说没感觉,现在提起来,我居然还见过他那么小的时候?挺神奇的。”
他说起什么事来都是带着笑的,不管是他和林北庭还是他和江添,好像都是闲聊。可是他说得越多,盛望心里就越乱。
是啊,江添从小住在梧桐外,赵曦也是这里的人,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关系还这么好,知道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如果他知道赵曦和林北庭的关系,那他每次听见那些说他们相像的话,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又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
盛望想:是怕反驳了我会下不来台吗?还是……
“还是”后面的内容过于荒谬,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想,但他又忍不住会想。于是沉到底的心脏又在那种若有似无的念头里轻轻飘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虚伪的——他口口声声告诫自己说“那是我哥”,可是到头来,只要想到有亿万分之一的荒谬可能,他又忍不住变得高兴起来,尽管这种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也永远不会得到验证。
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了很久的呆,这才开口问赵曦:“曦哥,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么?”
“你说江添?”
“嗯。”
赵曦回忆片刻,说:“我跟林子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知道的,那时候太小了,差不多五六岁吧。我那时候经常帮我爸去给哑巴叔送东西,他总呆在对面丁老爷子家。”
“他好像不姓丁。”盛望说。
“对,不过老爷子具体姓什么估计真没几个人知道,他很少提起来。”赵曦翘起一边嘴角坏笑了一声,“丁老头那绰号还是我起的呢,后来被几个巷子里的小孩剽窃去了,再后来这一辈的就都这么叫了。”
“都这么叫?那我第一次管他叫丁爷爷,他眼珠瞪那么大?”
“吓唬你玩儿呢,老爷子脾气是大,但人挺好的。”
赵曦坐的是江添的桌子,顺手从他笔袋里捞了一把尺子在手里拨着玩:“江添那时候经常在老头院子里看书,年纪不大脾气特别倔,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大了肯定很傲,也肯定很闷。”
“我那时候挺野的,没什么耐心。有时候逗他两句就走了,有时候会跟他聊一会儿。刚开始他不搭理我,后来碰到了看不懂的书,我就过去叭叭一顿显摆。他可能没见过喜欢看书的小流氓,挺新奇的,就勉强搭理了我一下。再后来慢慢就熟了,我又带了林子给他认识。林子中学时候算是出了名的校霸,整天也没个好脸,他跟江添面对面坐着,那场景是真的好笑。”
盛望想起丁老头口中的江添,赵曦所说的那两年正是他被外婆拒之门外的时候。以他那个别扭的性格,能跟赵曦、林北庭明面上熟悉起来,心里只会看得更重。那大概是他那个时期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那个时候江添是不知道的,后来是大学吧?具体大几我已经记不清了,有次放假回来收拾东西,想找点合适的书给江添看,结果翻出不少旧玩意儿,其中有两张拍立得搞出来的照片,刚好夹在旧书里。 ”赵曦回想了一会儿,失笑道:“那时候我跟林子已经不在一起了,冷不丁见到照片我也有点懵,没立刻收起来,就被江添看到了。”
见盛望一脸疑惑,他又补充道:“照片的程度就跟你那天撞见的差不多。”
盛望尴尬地“噢”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赵曦挑了一下眉,这混子不愧校霸出身,作为当事人他倒一点儿不尴尬,说道:“那时候江添年纪也不大,应该不到10岁吧。我以为他根本不会懂的,没想到那小子反应特别大。”
“反应大?”盛望一时间没理解。
赵曦想了想说:“特别、特别排斥。”
盛望愣住了。
那个万分之一的荒谬可能在赵曦这几个字里陡然消失,像被扎破的气球,爆裂之后,只有一点零碎剩余慢慢掉下来,沉默地落到地上。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轻声问道:“很……排斥吗?”
“嗯,排斥到书都没拿就走了。”赵曦说,“他那时候年纪小,跟现在不同,再怎么绷着,脸上还是能看出来。我能看出来他出于礼貌在努力忍着,但我也能看出来他感觉非常……”
他皱着眉斟酌用词,盛望一度怀疑他会说“恶心”这个词,但他最终说的是“不舒服”。
赵曦说当时的江添看上去非常不舒服。
“所以我说你今天的反应让我挺意外的。”赵曦浅棕色的眼睛看向盛望,手里来回拨弄着尺子,“跟江添差别太大了。不过他那种也很少见,大多数知道这件事的人,当时的反应都介于你俩之间。”
盛望垂下目光,半是自嘲半是配合地笑了一下说:“是吗,那我们还真是兄弟,两个极端都占了。”
“是挺极端的,我当时被那小子弄得差点儿怀疑人生。”赵曦开玩笑似的说,“他走了之后我自省了一天啊,就在想至于吗?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那后来呢?”盛望问。
“后来?后来我心里说小鬼就是麻烦死了,我凭什么要哄着,随他去。结果没过两天,我就老老实实找他聊去了。”赵曦抬了抬下巴,“就跟我现在找你聊似的,不过没这么轻松。他很闷,什么想法都不说,我也不知道我聊得有没有效果。”
“我当时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了。后来发现他可能确实碰见过一些事。”
盛望猛地抬起眼,赵曦却没打算深说:“我猜的,没什么依据的事情,就不跟你说了。反正当初我尽力了,跟他聊过很多次。再之后没过多久他就从这边搬走了,我也出国了。联系也有,但不多。后来隔了一年多快两年吧,我回国过暑假,他来了几趟梧桐外,前几次说看丁老头,后来总算主动找我来了,别别扭扭跟我道了个歉,我就知道他想通了。”
他想通了。
这四个字说来轻描淡写,但赵曦知道,对江添那样性格的人来说,花近两年的时间扭转某种固有认知,一定少不了拉锯和挣扎。
也是从那天起他才意识到,对江添而言,他和林北庭真的是很重要的朋友。
“我老说他有点过于老成了。其实也不是,他傲起来跟我以前那熊样有得一拼,很多时候都挺欠打的,也就仗着那张脸吧。”赵曦啧啧两声,又沉声道:“但他非常理性,不说跟他同龄的,比他大很多的人都不一定能想通这一点。他不会把某一个人的问题发散到一群人身上,这点还挺难得的。”
赵曦说着说着抬起眼,却发现盛望早已走神。他不知听到了哪里、又想到了什么,也许是教室灯光太冷的缘故,照得他脸色苍白一片。
这种反应实在有些反常,再联想之前的某些细节,赵曦渐渐皱起了眉。他看着男生微垂的眉眼,忽然低声叫道:“盛望?”
“嗯?”盛望回过神来,抬头看向他。
“我看你在走神,而且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赵曦说。
“没有。”盛望摇了一下头说:“就是刚刚想到点事,不相干。”
“那就好。”赵曦说。
说话间,盛望忽然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提示,两分钟前收到的。他解了锁点进微信界面,消息来自于江添——
长白山神树:我这边好了
长白山神树:楼下等你?
盛望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备注名,打字回复到:就来。
赵曦问:“江添那边结束了?”
盛望点头:“嗯。”
“那走吧,下楼。”他说着从桌边站起来,还不忘把玩了半天的尺子放回江添笔袋。
盛望跟在他身后,越看那个备注名越觉得扎眼,于是动手改成了“森林中的影帝”,也不知是调侃江添,还是调侃自己。
教室里的冷光陡然暗下来,盛望抬头,就见赵曦正在关灯。他改完备注名,刚点下确认,前面的赵曦忽然转过头来问他:“盛望,我其实刚刚就想问了,你不会也……”
他说得迟疑而隐晦,但盛望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心头一跳,条件反射似的冲赵曦笑了一下,说:“想什么呢曦哥,我喜欢女生。”
赵曦垂眸看着他,目光难得没有痞气,倒是带了几分温和。他点了点头说:“啊,那就好。”
盛望愣了一下。
“这条路还挺不容易的。”赵曦又说了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在对他说。
“我知道。”盛望说着伸手去拉教室门把手。
结果门一开,江添靠在门边低头划着手机,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听见了几句。
盛望想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心里只剩一个字——草。
他们一起往西门走,赵曦要去喜乐,盛望和江添要去梧桐外。
明明三个人的时候都能正常聊天,赵曦一离开,剩下盛望和江添并肩而行,气氛便忽地沉默下来。
傍晚的西校门人来人往。学校范围内不让鸣笛,只有流动小吃摊上挂着的杂物叮当作响,天色晦暗不明,灯火稀稀落落,还没有亮成一条线。
盛望满脑子都是刚出教室的那一幕,不知道找什么话来说。而江添本就话少,平时很难判断他是在想心事抑或仅仅懒得开口。
但这一刻还是显得过于安静了。
某个瞬间,盛望生出一股模模糊糊的念头。他好像知道江添为什么沉默,又好像不知道。
都说少年心事最难捉摸,他哥是其中的顶级,他自己其实也不遑多让。
巷子口的老太太正在遛孙子,学着小孩的话弯腰逗他。盛望侧身让开路,肩背不小心碰到江添胸口,被对方扶了一下。
江添手很大,但并不厚。盛望能感觉到瘦长的手指压着他的肩,过了一会儿又撤开了。
他拉拽了一下单肩搭着的书包,等老太太离开才又迈步。可能是撞了一下的缘故,他忽然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莫名的僵持。然而他还没张口,就听见江添说:“刚刚在教室外面听到了一点。”
这话题起得很突然,盛望愣了愣。
江添看着前面窄长的巷道,片刻后目光才转向他,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你有喜欢的女生?”
“没有。”盛望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可能是他回答得太快了,江添也愣了一下。
盛望像是终于逮住了机会,说道:“刚刚是跟曦哥闲聊,他随口一问,我也就随口一说,没有别意思。”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没有喜欢哪个女生,咱们班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人。”
江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好像他也只是随口一问似的。
憋着的话解释完,盛望心慢慢落回地面。他只顾着松一口气,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巷子弯角,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他才忽然闪过一个疑问——
江添……为什么会问这个?
这念头闪过的瞬间,他朝江添瞄了一眼,却见江添直视前方,脸色不知怎么变得难看起来,像是厌恶又像是烦躁。
上一次看到他这样,还是因为季寰宇。
盛望下意识朝前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从丁老头院门出来的男人。对方依然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只是表情充斥着狼狈。
丁老头粗哑的嗓门从门里传来:“你看看你那样子,你不是要面子么?来来回回拽着这些事说你不觉得难看么?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那些是人话么?噢,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说要就要?人人都围着你转啊?小添是个人!你简直不是个东西!你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去找小添,我俩都不认你,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这是盛望第一次看老头真正发火,而不是带着慈爱的吓唬谁。老人家体格不如年轻时候健壮,但毕竟以前当过兵,劲依然很大。他毫不客气地把人推搡出门外,季寰宇后退着踉跄了几步。
老头探出头来要关门,结果看到了巷子这边的人。他愣了一下,连忙给盛望打手势示意他们赶紧走,别在这凑热闹。
然而季寰宇已经看到他们了,在小辈面前这样掉面子,他的表情尴尬中透着一股恼羞成怒。
他抻了一下肩,把衣服拉好理正,这才朝江添走来。
“你!你别找他说些有的没的,你那些话没人要听!要听早听了,用得着现在?”丁老头还想去扯他。
季寰宇克制着脾气,又不容分说地把老头推回院子里,把门给他带上了:“我说了,我就是想跟他聊聊,你回屋歇一会儿行么?说来说去这也就是我跟小添之间的事,跟别人也没关系。”
老头在里面骂骂咧咧,季寰宇把外面的门栓带上了。他对江添的方向说:“我没锁,只是搭一下,一会儿说完了你再给松开。”
盛望忽然有点佩服他,这种情况下语气还能保持这幅样子。虽然能听出他在烦躁边缘,但至少目前还是平静的。
这样的人如果年轻二十来岁,在学校里应该挺引人注目的。他想起丁老头说过,江鸥和他高中认识,后来一直在一起,大学毕业后又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当初的江鸥会喜欢这样的人,好像也是情理之中。
他跟江添是父子,在丁老头的那些老照片里,他们有一点相像。但真正站在面前,盛望又觉得他们并不一样。
说不上来区别在哪,但就是截然不同。
“我们找个地方。”季寰宇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拐角那边是不是——”
“就在这里。”江添不耐烦地打断他,“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季寰宇看着他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说:“行。”
他四下扫了一眼,这块巷子足够偏僻,也不会有人来,甚至比某个餐厅咖啡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还要隐秘。
一块光天化日下的密地。
“行。那——”他又点了点头,转眼看向盛望。
江添冷嗤了一声。
他觉得季寰宇实在好笑,自己找过来说要聊聊,又每次都作出那副不能让外人听见的样子,何必呢?不矛盾么?
他脸上的嘲讽过于明显,季寰宇被那个表情扎了一下,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努力维持的平静模样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往江添面前走了两步,又停在了半途,忍不住说:“小添,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妈妈她也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我听说现在也过得其实挺好的,比跟着我好多了。你为什么老记着那点事呢?”
江添瞥开眼,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很烦躁:“你有资格提我妈?”
“没有。”季寰宇倒是认得很快,他垂着眼眸,半天没在吭声,也不知盯着某处地面再回忆些什么。良久之后,他说:“我没资格提她,所以到现在也没再去见过她——”
“你敢见。”江添脚步动了一下。
季寰宇连忙说:“没有,我没有去找过她,回国之后一直避着。但是小添,那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是,我那时候是有点混,哪哪都不如意,跟我年轻时候想的落差太大,我有点……魔怔了。那时候跟你妈妈分居很久了,你小,不太知道,但当时确实已经……”
他斟酌着用词,不知道是为了给自己辩解,还是怕惹到江添。他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已经没有太多感情了。不瞒你说,小鸥……你妈妈很早其实就在看离婚协议方面的东西了,我也有那个想法,只是总觉得还能再等等,还能再一起过下去。毕竟我们高中就认识,那么早就在一起了。”
他看向江添说:“你可能觉得我从头到尾就是个人渣,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让你妈知道,怕她觉得自己十几年的时间喂了狗。对吧?”
江添没反驳。
他含糊地苦笑一声:“不管你信不信吧,至少我当初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挺喜欢她的。也没想过别的什么,但是过日子不是谈恋爱,烦心的事太多了。当初也有跟你妈吵架的因素,总之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我有点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那种情况,有时候压力太大了,会冒出一点很疯的想法,觉得算了,不过了,然后想干点很出格的事情。所以……”
所以带着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在那个老屋的房间里厮混?
江添经常觉得有些人很可笑,自己干出来的事连自己都羞于启齿,每次提到要么避开第三人,要么戛然而止。好像只要不说出来,那些事就会慢慢被人淹没、被淡忘。好像他自己想揭过去,别人就要跟着忘记一样。
好像别人的感受想法都不算什么,别人的记忆都是随便可以抹杀的,别人就……不算人么?
季寰宇每次都会强调一句,你那时候还小。
是,他那时候年纪确实很小,小到很多事情后来想起来只有不连贯的片段。就像他回想起那一天,也只记得房间里烟雾缭绕,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地上到处是烟头,烧完的,带着一点红星的。季寰宇就在缭绕的烟雾里跟另一个男人纠缠在一起。
他那天本来就生着病,头昏脑涨,也许还在发烧。那些画面甚至不太真实,像涂鸦或者劣质电影里张牙舞爪的肢体。
他可能说了句什么,惊到了纠缠的人,然后一片兵荒马乱。他好像被人甩开了,又或许是有人撞到了他,然后他摔在了地上,可能压到了没熄灭的烟头,后颈一阵烧痛。
起初那年,他总在做类似的噩梦。不是吓人,只是醒来之后要灌下半杯水才能压下那股恶心的感觉。
后来那些画面一年比一年模糊,他就只记得烟味和那种恶心的感觉了。
赵曦常说他有点早熟,也许是吧。就像他小小年纪就知道季寰宇是个极度好面子的人,喜欢粉饰太平。
都说江鸥跟季寰宇半斤八两,都不知道照顾他,但他分得清谁是无奈,谁是本性。
他得到的照顾有限,所以闷在心里的那种也能算数,于是他很护着江鸥。当初他被接走的时候,江鸥搂着他哭了很久很久,说自己好像一直都在做错事,说自己有点没用。
因为他,江鸥否定了自己几年的生活。他不希望她再因为季寰宇,否定掉自己十几年的生活。所以他一直在瞒。
只要他瞒着,季寰宇也永远不会说。
所以在后来长久的时间里,他一边厌恶,一边又要在江鸥面前压住那种厌恶,慢慢的,也就没有要爆发的冲动了。
罐子闷久了是会锈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排斥一切过于亲昵的接触,理智上知道过犹不及,但那种下意识的东西实在很难纠正。
还好,有赵曦和林北庭。
他从那两个年长几岁的朋友身上看到了不太一样的东西,然后逼着自己慢慢平和下来,慢慢适应。直到某一天,他终于可以把季寰宇和其他所有人割裂开来,也把自己跟那些东西割裂开来。
就像那两个朋友说的,并不是所有亲密都代表一种感情,不用杯弓蛇影,那样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其实很有道理。就像他身边有赵曦、有林北庭、有高天扬……有很多或远或近的朋友,并没有谁让他产生什么荒谬的念头。
他跟季寰宇不一样。
……
天色越来越暗,他们的轮廓终于变得不那么清晰。
季寰宇解释了很久,到最后终于焦躁起来。他觉得自己其实没有说错什么,但就是怎么也动摇不了江添的心思。他忍不住又想到了丁老头的话——当初他被关在门外,现在轮到你了。
他没做什么,却有点筋疲力尽,于是他慢慢沉默下来。而不论他怎么激动、平和、焦躁、愧疚,江添始终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盛望看着季寰宇,在越来越的话语中,他终于摸到了头绪。他想起赵曦说的那些话,想起江添所谓的“阴影”。虽然季寰宇并没有说什么具体的事,但他都猜到了。
他又忍不住看向江添,那个瞬间他忽然有种错觉,觉得江添的厌恶和烦躁都浮在空中,不像当事人,更像一个旁观者。
就好像,他花了很多很多年的时间,把自己从那些杂乱往事里强行剥离出来,然后站成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又在多年后的今天,替当年到处借住的自己给对方带一句话。
他对季寰宇说:“我觉得你很恶心。”
周围并没有什么明亮的路灯,但盛望可以看到那个男人脸色煞白,是真的被这句话扎到了。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丁老头的叫骂、江添的冷眼……各种压力和情绪都涌了上来,他又有了当初那种冲动,想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
盛望见他动了一下,下意思往江添面前站了一点。好像生怕他会做出什么事似的,谁知对方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然后对江添说了一句话。
季寰宇说:“小添你知道么?有些东西,是会遗传的。”
巷子陷入一片死寂,盛望懵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季寰宇这话的意思。他下意识看了江添一眼,然而夜色已深,他看不清江添的表情。
他不知道江添现在是什么心情,尴尬?愤怒?还是加倍的恶心。
但他已经快气疯了。
他从来没见过季寰宇这样的人,自己一塌糊涂就要把别人也拉下水,自己没面子就要让别人也跟着无地自容。
他看着季寰宇逐渐模糊的轮廓,一半的脸陷在阴影里,忽然觉得当初看老照片的自己真是眼瞎,怎么会觉得这样一个人渣小时候跟江添长得像?
盛望拉了一下书包带,往前走了半步说:“叔叔,你说的事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但我真的很想插句话。”
他从盛明阳那里学来的能耐,越是气疯了,越能在那个瞬间笑脸迎人。他长了一张斯文好学生的脸,季寰宇把他当成江添的某个同学陪衬,尽管知道他语带嘲讽,也没太当回事。
“插什么话?”季寰宇问。
盛望把搭在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拎着给他看了一眼,说:“我就是想说,你要不是江添他爸,这包现在已经抡你脸上了。”
季寰宇左脚下意识后撤半步,又停住了。他皱着眉垂眸看着盛望,不知是嫌他多管闲事,还是料定一个外人不会冒冒失失插手他跟江添的家事。
谁知面前这个男生又开口了——
他朝江添瞄了一眼,说:“不过我看江添也不打算认你这个爸了,是吧?”
话音刚落,他抡着书包就朝季寰宇砸过来。
“江添过成什么样关你他妈的什么事?他现在有家,操。”盛望抡完,抓着江添就往丁老头家走。
季寰宇很久没跟十七八岁的男生相处了,不知道有这种说打就打的人。他有点狼狈地摁了恩脸,皱着眉大步追了过去。
盛望听见脚步声,正想转头去看,却被江添摁着肩膀排到了背后。
江添右肩一塌,书包带子挂落到肘弯,他挽起包带对季寰宇说:“挨一下不过瘾是么?”
季寰宇刹住脚步。
他有多亏欠这个儿子,自己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刹住的脚步就是证据。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盛望动手也就是一下,那是气不过在替人出头。要是江添动手,这么多年的帐恐怕要一次算清。
丁老头看不到战局,在屋里咣咣擂门,叫着:“小添?小望!小望!帮我把门开开,我要抡死这个不上道的东西!欺负谁呢欺负到我门上来了!”
他嗓门大,连带着巷子里不知谁家的狗都跟着吠起来,吵闹成片。又咳嗽声和人语声往这边来了,季寰宇犹豫了一下,终于动了脚。
他从小好强、钻牛角尖、要面子到近乎极端的程度,每每出现在人前总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偏偏总有人……总有人记得他在那些晦暗房间里的丑态,以至于他永远没法真正地光鲜起来。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依然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见不得人。
见不得人。
江添牵了一下嘴角,像懒得出声的嗤嘲。他走到老院门边,把那个搭上的门栓解下来,拽着盛望走了进去。
脸红脖子粗的丁老头被盛望架着腋下挡开了,江添把门又重新关上,把那个夜色下的人阻隔在了门外,再没多看一眼。
又过了很久,盛望从院墙的水泥花格里朝外张望,门前的小晒场早已没有人影,只有哑巴叔堆在墙角的废旧纸盒和塑料瓶,在风里发出格格的碰撞声。
丁老头这晚有点讪讪的,他总觉得是自己通知不及时的问题:“要是找到空闲提前打个电话,可能小添也不会碰见季寰宇这个狗东西。”
盛望去厨房洗杯子的时候,第n次听见他这么嘟哝。嘟哝完,老爷子拿着一把菜刀转头问他:“笋干、莲藕、栗子、你觉得小添更喜欢哪样?”
盛望让开他的刀刃,有点哭笑不得。老人家不擅长哄人,尤其不擅长哄江添,毕竟他从小到大总是拎得很清,很少需要宽慰。老头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做点好吃的。人已经气到了,胃不能再亏了。
江添喜欢吃什么,这是个哲学问题。丁老头把他当亲孙子养了这么多年,也没弄明白这件事,因为每次问,他都说“随便”。
盛望本以为自己也不清楚,谁知他想了想,居然真能从着三样里挑出个先后来:“那还是笋干吧,脆。他好像更喜欢脆一点的东西,吃的比别的多一点。茄子丝瓜之类的他就很少主动去碰。”
老头冲他比了个拇指,去冰箱里面掏东西了。
盛望本想来倒两杯水,受老头启发,他在厨房翻箱倒柜,找出一包甘菊来,撒了几颗在杯子里,想给江添去去火气,聊胜于无。
这一晚,一老一小在饭桌上极尽所能,江添却始终很沉默。
盛望忽然想起当初刚见到江添的时候。他纳闷很久,心想这人为什么整天冻着一张脸,总是不高兴。现在终于理解了,如果他摊上那样的爸,见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由那样的环境长大成人,他也挑拣不出几件值得高兴的东西来。
集训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这晚也不用上晚自习,他们在丁老头这里呆了很久,等回到学校的时候,住宿生的晚自习也已经下了。
三号路上到处是往来的学生,有些“千里迢迢”跑到喜乐来买其他便利店没有的几样小零食,有些捧着篮球,路过操场的时候还要投两下过个瘾。
江添偶尔会抬头看向操场那边,半眯起眼来,片刻之后又会收回目光。他在走神,不知想着什么事情。
盛望看了他几眼,开口道:“哥?”
身边有几个学生呼啸而过,江添似乎没听清。
盛望想了想,又叫道:“江添!”
“嗯?”对方终于回神,转眸看向他。
“遗传都是扯淡。”盛望说,“只有浑身上下挑不出什么可说的东西,才会去扯遗传,就是给你添堵的。别搭理他。”
“再说了,江阿姨浑身上下那么多优点,够遗传了,哪轮得到他?你做什么都是你自己说了算,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跟他不一样……”
盛望想起那句遗传背后的意味,安静了几秒,说:“放心,不会一样的。”
江添却没应声。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楼,很多人向楼下跑,打水的、买东西的、串门的。他们逆流而上,六楼走廊灯亮了一片,最边上的宿舍从敞着门,史雨和邱文斌大概也刚回来。
快走到宿舍门边的时候,沉默了一路的江添忽然开口说:“曦哥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盛望问道。
“让我别矫枉过正太过极端,那样容易弄巧成拙。”江添说。
赵曦说:你越是强迫自己往反方向走,就越会在意背后的那条路。越是想要清除什么,它的存在感就会越强。
林北庭说:将来碰到的人各式各样,太多了,哪可能走得近一点就有别的想法。
盛望说:放心,你们不会一样的。
这些他其实都明白,但是……
江添从盛望身上收回目光,卸下书包往宿舍里走,熄灯号还没响,屋里灯火通明,给晚归的男生周身裹了一圈毛茸茸的光。
穿过那扇门的时候,他低声说:“其实早就弄巧成拙了。”
前半句话说给盛望。
因为他看到了盛望出言安慰前那不足两秒的沉默,看到盛望微垂的目光里有一点点躲藏和难过,他好像总能看见这些。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欲言又止,明明不那么开心还要跟人大笑大闹,他都看得见。
所以他想让盛望知道,他早就不钻牛角尖了,他只厌恶季寰宇,与其他人无关。
至于后半句……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足够客观理性。他和赵曦林北庭的关系始终很好,跟高天扬他们相处也从无问题,他觉得自己在界限之外找到了最好的平衡点。直到盛望出现,那个支点忽然就立不住了。
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早就清楚对他而言盛望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只是一直在跟自己较劲而已。
他有时会自省、会想起很多人和事,但他总会避开那个点,刻意忽略某些暧昧或别样的情绪,好像不去想,那些东西就不存在了。
直到今天在梧桐外见到季寰宇,听到季寰宇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忽然就想通了。对方想把他拖进黑暗里,他就偏要出来。对方想要恶心他,他就偏不让人如意。
季寰宇想让他裹足不前,他却跟自己达成了和解。他不想再较劲了。
他只是喜欢盛望而已,早就喜欢了。
因为赵曦和林北庭的关系,他比一般人更了解这条路,他见过当中的分分合合。理智告诉他,不要把另一个人拉进来,那个人很金贵,他希望对方多笑一笑。
但有时候、极偶尔的时候,他会耐不住冲动。
他想说给盛望听,又希望盛望听不见他。
宿舍很嘈杂,刚好隔壁寝室一大波人山呼海啸地冲上来,老毛和童子拽着盛望打招呼,说明天开始集训,让他俩加油,给附中长点脸面。
他知道,盛望听不见。
他可以一个人站在路上,希望盛望止步在路边,歇一歇脚就离开,最好不要跟他打招呼。他没有想象中那么稳重,他怕自己摁不住。
*
集训在另一个市,跟附中隔着江。
据菁姐讲,他们特地挑了一座极其偏僻的学校,距离市中心十万八千里,倒车转车很麻烦。附中为了减少他们旅途辗转奔波,特地安排了专车。杨菁作为附中带队老师,负责把他们送过去。
上车点依然是等校车的地方。
“我好不容易捞到一天不用出卷子改卷子,还得这么早起来吹冷风,天都没亮呢!”杨菁在线衣漆皮裙外面裹了一条足够遮到脚脖子的薄呢大衣,在风中跺着脚骂徐大嘴,中老年人自己起得早,安排车都不考虑年轻人要睡觉。
她骂完徐大嘴又开始骂盛望,因为盛望穿得比她还少。
盛大少爷也很后悔,他今早本来拿的是一件厚实的外套。出了附中不用成天穿校服,他那些简单又帅气的衣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但是临出门前,他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换了一件薄的。
杨菁翻着手机,说今天大幅度降温。盛望一边冻得耳朵泛红,一边敞着拉链在他哥面前晃,江添皱着眉瞥了他好几次,问他“知道今天几度吗”,他就是塞着耳机假装听不见。
晃到第四圈的时候,江添终于没忍住,像上回一样给他把拉链拽上了,又摘了他一只耳机说:“冻得爽么?”
盛望心说我踏马当然不爽,我眼泪都要被吹出来了。我这不是想确认你心情恢复没恢复吗?!
万幸,季寰宇那个人渣留下的不愉快似乎只停留在了昨晚。他哥还会皱眉训人,没有排斥也没有避嫌,还会给他扯拉链,说明影响没有他想象的大。
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这种担忧超过了其他情绪,以至于他甚至忘了昨天赵曦说过的话,忘了江添什么都懂这一点,只顾着确认对方有没有因为季寰宇留下什么阴影了。
当然,也有可能他潜意识里就想忽略那些。
有时候学生的思维很奇怪,好像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就仅止于学校,出了校门就不一样了。
他们要去集训了,要去另一个城市,短暂地离开附中。那些在教室角落、宿舍阳台、操场边或是树荫下暗生的情绪也可以悄悄放个风,不那么小心翼翼了。
就当是一场限定时间的假期。
结果假期的开场就不尽如人意——盛望罕见地晕车了,不是上次装的那种。
车刚过收费站,他就感觉胃里一阵阵翻腾,车内空气带着一点淡淡的皮革味,平时没太注意,这时候存在感变得极强,拼命往他鼻前钻。
他本来还在跟菁姐聊天,四处找梗逗江添。这会儿终于老实下来,说了一句“我靠着睡会儿”,便仰在了椅背上,还把里面里面套头卫衣的帽子拉下来掩住了光。
他觉得自己脾气真怪,上次装晕车张口就来,这次真难受却偏偏犟上了,好像开口说一句就显得自己特别虚弱似的。
江添擅长气人不擅长闲聊,盛望一旦闭了嘴,杨菁也没了聊天的兴致,刷刷手机也准备支着头睡一会儿,车内很快安静下来。盛望在难受中半睁了一下眼,瞄见江添塞着白色耳机,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着字,也不知道在搜索些什么。
反胃的感觉有点重,盛望没多看,又匆匆合上了眼。
晕车的时候每一秒都很漫长,时间感会发生错乱。他不知道自己仰了多久,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好像往前倾了身。
江添压低嗓音叫了杨菁一声,说了一句什么。盛望耳膜里嗡嗡作响,没大听清楚。杨菁的音调就要高一些,说了句:“两公里吧。”
接着是拉链声响,也不知道她在翻找什么。
过了片刻,皮质软座又轻轻动了一下,身边的人靠了回来。
下一秒,盛望感觉自己唇边触到一样东西。江添低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张嘴。”
盛望:“?”
他下意识张了嘴,才跟着睁开眼睛。
江添手里拿着一包刚拆的话梅,拿出来的那颗已经塞进了盛望嘴里。
“菁姐给的。”江添说。
杨菁从副驾驶那转过头来,说:“晕车干嘛不说呀?一会儿有个休息站,让司机师傅在那边停一下,离那边起码还有三个小时,你还能挺到目的地啊?”
她那包话梅也不知在哪买的,酸味很重,大概就是为了晕车备着的。反胃的感觉瞬间被压下去不少,盛望总算有了点精神。
他用把话梅顶到腮帮边,冲菁姐说:“平时不晕。”
江添瞥了他一眼:“明明上次就晕过。”
盛望:“……噢。”
杨菁乐了,司机师傅没憋住,问道::“我开车很冲吗?”
盛望说:“没,您开得挺稳的,就是今天起太早了,脑供血不足。”
杨菁找到了契机,又开始骂徐大嘴,并且毫不畏惧地给对方发了一条长语音,痛斥这种不让人睡好觉的行为。
她机关枪似的在前面怼领导,司机师傅在旁边听得直乐。盛望撸下帽子又靠上了椅背,准备再闭目养神一会儿,但他没闭严实,透过浅浅的眼缝看着他哥发呆。
江添依然拿着话梅袋,不知是没找到地方放,还是怕盛望一会儿要吃。他另一只手悬着,食指拇指微曲,可能是沾了话梅的粉末。
车上备着纸巾,但搁在前排的挡风玻璃边,菁姐正忙,一时间顾不上后面。
盛望眯着眼看戏,在心里憋笑,每每看见江添这种带着无奈的样子他就很愉悦,连晕车都好了大半。
控诉中的女士是聋的,江添叫了杨菁两声又放弃了,他干脆地靠上椅背,从话梅袋子里又拿了一颗出来自己吃了,然后抿掉了手指上余留的粉末。
盛望忽然就乐不出来了。
他默默闭上眼,心说我……靠……
过了片刻,杨菁终于抛开了徐大嘴,扭头过来拿话梅袋。她纳闷地问道:“盛望,车里冷吗?”
盛望睁开眼:“嗯?”
杨菁说:“你耳朵怎么又冻红了?”
盛望:“……”
他咬了咬牙说:“冷,能开空调吗?”
司机师傅二话不说开了热风,盛望觉得自己晕车又严重了。
这一趟车程三个半小时,他们中途停了一次休息站,在那吃了点东西,转悠着透了会儿风,再上车时盛望已经完全好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在目的地停了车。
盛望下车的时候感慨道:“这哪是有点偏僻,这就是深山老林吧?干嘛搞这么个地方啊?”
杨菁说:“为了把你们圈起来呗。”
“我们又不是来劳改的。”
“早几年没这么偏,各个科目的冬令营夏令营都安排在市区内的学校,你知道你们这帮熊人有多难管吗?仗着不在自己学校,什么都干得出来。我记得有一年,一晚上逮住12个翻墙上网去的。人家还不方便直接点名,天天往集训办公室送夜不归宿的通报单。”
盛望和江添对视一眼,感觉那些学长学姐们没挨的骂,都要在他们身上兑现了。
“行吧。”他认命地说着,跟着杨菁去办公室报到。
这学校比他想象的还大,被那座小山包分成了前后两块区域,后面是主校区,前面的小一点。校领导非常慷慨,把山前这块地全部划给了集训营。
“上课就在前面的实验楼,住宿呢借的是那栋教职工宿舍,条件肯定比不上宾馆了,也是上下床,但是比正常学生宿舍好很多,两人一间。”负责后勤的老师给了盛望和江添两张门卡,说:“宿舍都是按学校分配的,你们倒是挺巧的,刚好两个人。晚上没有熄灯制度,用电和热水也没有限制,但是——”
他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强调道:“前车之鉴,我还是要说一句,守点校规好吧?你们不是来度假的。”
盛望想起自己来之前的念头,忽然有点心虚。
这个学校的教师宿舍确实比一般学生宿舍条件好很多,除了独立卫生间还带有小厨房、迷你冰箱和消过毒的洗衣机,就连所谓的上下床也比学生宿舍的“豪华”一点,起码够宽,去上铺走的是木质小楼梯,不用踩着铁杠爬。
杨菁尽职尽责地把两个学生送到宿舍,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来到阳台,准确来说是露台,因为是给老师们住的,并不那么严防死守,甚至还放了一对咖啡座,好像谁会坐在这里吹冷风似的。
阳台正对着小山包连绵的秋叶林,杨菁啧了一声,嘟哝说:“还挺有情调。”
盛望正在拆行李,闻言问她:“比我们学校教师公寓好吗?”
杨菁点评道:“房子比我们那小,我那有卧室有客厅,不过风景还不错,总得有个长处嘛,老师也不容易,天天改你们那些卷子,一不小心就气抑郁了。”
盛望毫不谦虚地说:“反正英语不是我气的。”
“先别开屏,房卡给我。”江添把拿空的箱子放好,冲他伸出手说。
“哦。”盛望老老实实掏口袋。
杨菁看得有点好笑,又忍不住问江添:“房卡不是一人一张么,你拿他的干什么?”
江添抽走卡,薄薄的眼皮撩起来,很是讥讽:“你让他自己说。”
盛望木着脸道:“报告菁姐,截至今日,我弄丢过三次校卡,两回宿舍钥匙,三把尺子,多少支笔来着?”
杨菁:“……你头怎么没丢过?”
盛望想了想,又辩解道:“不过最近已经改了,这段时间都没丢过什么。”
江添手指一顿,垂着眼默然片刻,安静地把卡收进了书包里侧口袋。
他们门没关,外面忽然一阵喧哗,一大波男生从楼下涌上来,半是起哄半在笑。
“闹什么呢?”杨菁走到门内外,盛望和江添都跟了过去。
就见旁边几个宿舍的男生全趴在走廊上,头凑头在那研究集训期间的排课表,还有零星几个人顺着楼梯上来,嘴里还在感叹着:“卧槽牛逼了这安排。”
参加这种集训,学生多多少少会有点抱团,同一个学校喜欢呆在一起。像这种规模的,一看就是一中来的。
历年英语集训一中都占着大半壁江山,这群学生来这跟回家似的,自由又放飞,颇有点东道主的派头。
盛望听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知道,这群男生之所以这么起哄,是因为所有集训学生不论男女都住在这栋楼,男生在这层,女生就在下一层。
果不其然,楼下很快传来一片惊呼,姑娘们也反应过来了。
“真的假的,学校疯了?”盛望讶异地说。
杨菁摇摇头说:“你听他们起哄呢,每层楼有铁栅栏门的,现在为了方便搬行李才开着,等你们开始上课了,那些门都定时锁的。我刚刚看到安排就问过后勤了,门禁时候会查寝。一中代代相传,还能不知道这些。”
“那他们乱叫什么。”盛望哭笑不得。
“不知道。”杨菁没好气地说。
青春期就是充满了一惊一乍,一大群人聚在一起,见到一点跟平日不一样的东西都容易哄闹起来。没多会儿那群男生就追打开了,一群人把某个男生挤得贴在墙上,跟高天扬、宋思锐那帮二百五别无二样。
杨菁用手指虚点着两人说:“警告你们啊,别集训一趟回来沾了一中的傻气。还有,楼下是男是女有没有铁门都跟你们无关,别瞎招惹,听见没?”
话音落下,两双眼睛默然无语地看着她,杨菁想了想,觉得这俩确实不像会瞎撩女生的人。又改口道:“女生主动的也不行,不准搭理。”
两双眼睛依然默然无语地看着她,杨菁:“……”
“算了,当我没说。”杨菁碰到这俩就胃疼,她摆了摆手道:“反正心无旁骛给我把复赛拿下来,别人比赛我还要做个赛前辅导,你俩这心理素质就算了。我就一个要求,不准提前交卷,再让我知道你俩就等着吧。”
安顿好他们,杨菁便跟着专车走了。
盛望琢磨着她的话,觉得她那些担心都有点多余。他怎么可能招惹谁,真招惹也不惹楼下的。至于那些女生,人家压根不认识他俩,主哪门子的动。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可能弄错了,还真有认识的。
报到这天下午没有正式的课,只有一个集训营开营仪式,实质上跟开学班会差不多,也就是发点讲义教材,说点动员的话。
实验楼前面有个打印室,江添去打印他们要上交的学员信息,盛望带着他的书包先去教室占个位置,结果一进教室就听到了江添的名字。
盛望朝聊天的那群人瞄了一眼,在教室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双人桌,前面的聊天内容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原来一中那帮人里有两个是江添初中同学,一男一女。
那个女生坐在桌上,扎着松松的马尾,穿着宽大外套,挽着另一个女生的手臂跟人笑成一团,所有的玩笑都是她起的头,看起来比a班辣椒还泼辣。
她大概比较好说话,一中那群人都在拿她起哄,说什么“老同桌见面可以叙个旧”,什么“过会儿江添来了我就拽着你坐他前面去”。
带头起哄的那个男生皮肤黝黑,穿了件亮银色的运动夹克,正是江添那个男生同学。
盛望默默朝前面的空座觑了一眼,拉开椅子坐下给江添发微信。
贴纸:一中有你老同学
他发的时候觉得自己语气很正常,发完再看又感觉有点怪怪的,于是撤回了。
结果下一秒,江添的回复过来了。
森林中的影帝:哪个?
盛望:“……”
你不是在打印么?盯着微信干什么?
盛望在心里吐槽道。
江添没看见也就算了,他这么一回复,上面那行“你撤回了一条消息”就显得不太自然。
其实江添上的初中本就很有名,这种竞赛上碰到老同学也并不稀奇。他哥那么优秀,老同学里有喜欢他的再正常不过,盛望对这个其实没什么感觉。但几条微信一发,看起来倒像是有点什么了。
盛望看着聊天框哑然失笑,干脆多说了几句。
贴纸:不知道名字
贴纸: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贴纸:好像是你初中同学
森林中的影帝:没注意
贴纸:等你来教室应该就知道了
盛望发完这句,一中那群人的聊天话题已经换了,这次倒是跟竞赛有点关系。
“据说这次集训要用到初赛成绩啊?”
“那我亏死了,我初赛考得一塌糊涂。”有人懊恼地说。
“滚滚滚,别装好吗?你特么前十说自己一塌糊涂?我跟你平分,我怎么不觉得一塌糊涂呢?”这是那位亮银说的。
“就是,你前后几个都是并列,相当于考了第6,你要是都一塌糊涂了,我们怎么办?”
“别提了,第5附中的,11江添,我们被夹在中间了,这叫前有狼后有虎。”
亮银又道:“怕个鸟,复赛有演讲有问答,占了一半分,别的不说,我们学校口语优势还是很大的,到时候杂七杂八分一加,不就把人甩了么。”
“江添口语不好啊?”有人问。
亮银干笑一声:“他就算了,他口语比我好。”
“那你讲个屎啊!”
“可以超第5啊!”亮银说,“附中那帮人你又不是没在其他竞赛上见过,不是二逼就是呆逼,他们以前英语前40不入的,我估计啊,第5大概率是个往死里啃书刷题的,目测是后者。”
盛望:“……”
“你差不多一点,教室有人呢。”有同学提醒,一中那群男生女生下意识转头扫视一圈,女生们扫过盛望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笑着转过去小声议论着。
除了盛望之外,教室里还有其他几个零星散落的学生,一看就是其他省重点来的。
亮银摆了摆手说:“你傻啊,人跟江添是同学,当然一起来。江添没进教室呢你怕什么。”
“噢,也对啊。”其他人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跟着点头。
结果这话刚说完,江添拿着几份打印好的材料进了教室。
托那两位老同学的福,他在一中强化班的受关注度不比附中低。他一进门,那群聊天的人就齐齐转过头来。
亮银起哄似的推了一下那个女生,然后举起手叫道:“江添!”
江添脚步停了一下,看向他:“你也来了?”
“对啊,走狗屎运占了个名额,还有葛荟也来了。”亮银看向他的手,纳闷地说:“你包都不带,就拿了材料啊?”
“包在那。”江添指了一下,然后朝盛望走来。
一中那帮人先是一愣,然后跟着他缓缓转向盛望,脸就全绿了。那群女生先哄笑起来,亮银皮肤由黑转红,尴尬疯了。他灰溜溜地小跑过来,在两人前面的空座上坐下,冲盛望干笑两声说:“那个,我刚刚胡说八道的时候你干嘛不拦一下?”
盛望想了想说:“我要立刻拦的话,你可能更尴尬。”
亮银:“……”
“我嘴巴一向比较贱,就当不打不相识行不行?”亮银自我介绍道:“我叫卞晨。”
这位不打不相识的卞晨说傻不傻、说精也不算精,这张嘴却是真的欠。他可能怀了些许愧疚心,一个下午都在跟盛望套近乎瞎聊天,结果专挑雷区趟,越说盛望脸越木,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老师说这次的课程有一半时间是在进行口语训练,训练方式带有一定竞争性,学员两两一组,演讲、问答之类都以pk方式练习,赢的记分为1,输的记为0,集训两周下来,成绩汇总之后计入复试总分里。
分组就按照初赛成绩分,40个人按单双数来,比如排名第5的盛望要跟第6一组,这次并列第6的好几个人,就按照首字母来,排最前面的刚好是卞晨。
分完组之后老师给每人发了营服和教材,这一天的事情就算结束了。
后勤给他们发过校园地图,盛望和江添根据图示挑了条近路去食堂吃了晚饭。返回教师宿舍的路上,他们又碰到了一中那帮人,几个姑娘纷纷拱着那个叫葛荟的女生,潮水般嗡嗡低语了一阵,又嬉笑着走远了,并没有人敢真的起什么哄。
后来回了宿舍,楼下的女生看到他和江添伏在阳台边说话,又一窝蜂地探头出来看,看完便缩了回去,连嬉笑说话都是压低了声音的。
明明下午起哄得那么凶,真正到了江添面前,一个个又变得腼腆起来。就连曾经跟江添做过一年同桌的葛荟,今天跟他的交流也仅止于打了声招呼。
好像总是这样,女生们蜂拥而来,又因为江添冷冷淡淡的模样望而却步,盛望见得太多了。
楼下最后一个女生也缩了回去,盛望垂眸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玩笑道:“阳台全空了,出来的都被你冻跑了,一个没剩。”
江添刚洗完澡,脖颈上搭着白色毛巾,微潮的头发被晚风吹起来。他拇指在手机上翻着日历和天气,然后摁熄屏幕说:“风冻跑的,关我什么事。”
盛望“啧”了一声。
盛明阳正给他发着微信,问他生日还有两天就到了,打算怎么过,要是集训营这边没有什么限制的话,他跟江鸥想赶过来带他们好好吃一顿。
盛望在手机上飞速敲着字,说这里有限制,家长来不了。敲完按了发送键才又开口道:“老高说得对。”
“什么老高说得对?”江添疑惑地问。
“之前运动会,有个九班的女生托老高给你递情书,老高直接拒了,跟那个女生说了一句话。”盛望说。
“什么话?”
“他说我添哥看着像是会喜欢人的样子吗?”盛望模仿着高天扬的语气,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抓着手机,懒懒地看着对面的矮山。
秋叶林在夜色下是一片浓重的黑,起伏连绵,因为灯光太少的缘故,可以看到一些星星,或明或暗。
盛望收了一下嘴角,又玩笑似的说:“确实不像会喜欢什么人的样子。”
余光里,江添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抓了两下乱发道:“也不一定。”
其实盛望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人有时候冲动起来自己都拦不住,他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也没想好自己更想听见怎样的答案。
他以为江添根本不会搭理这种玩笑,结果江添却开了口。
很难描述那一瞬间的感受,盛望大脑空白了两秒,转头问:“谁?”
江添没吭声,像某种沉默的反省或懊悔,大概刚刚也只是他的一时冲动。他垂下手,眼也不抬地把白色毛巾在掌中缠了一圈,说:“什么谁?”
“不是说也不一定么?”盛望直起身来。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刚灌了三大杯冰啤,整个心口都是凉的,血和大脑却热得像微醺,他不知道江添会给出什么回答,也说不清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难过。
江添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几乎要说点什么了,但最终他只是转过身去,把手上缠成一团的毛巾丢进了洗衣机。
“随口反驳而已,没谁。”他扶着阳台门对盛望说:“进去睡觉,起风了。”
盛望没有立刻应声。
那几秒钟的安静有些微妙,像极了某种暧昧的僵持。又过了一会儿,盛望才抬脚往屋里走,从江添面前经过的时候,他抱怨道:“敷衍,跟我还搞保密这一套。”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是我认识的么?”
江添跟在后面把门关严,闻言没好气地说:“没完了你?”
“行吧行吧,睡觉。”盛望把洗澡后披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踩着木质小楼梯去去了上铺,很快钻进了被窝里。
江添朝上面看了一眼,灰色的条纹被子鼓起一个包,顶头是盛望的后脑勺。他走到墙边关了灯,屋里顿时陷入漆黑,只有上铺那个鼓包边缘亮着一团手机屏幕的荧光。
“要给你照着点么?”鼓包问。
“看得见。”江添说。
“噢。”
虽然是江添催的睡觉,但他其实并无困意。他枕在床头刷了一会儿手机——
跟赵曦说了几句事情,回复了高天扬刷屏式的消息,翻了一下相册,然后再次切进微信。他本想继续跟赵曦说事,却发现聊天框最顶上的那个人悄悄换了头像。
江添愣了一下,点进盛望的信息页,发现他还发了一条朋友圈——
被好奇心扼住了咽喉。@某某
下面配图是一个被手捏扁的小红罐牛奶。
他新换的头像就是这张图,昵称改成了:可回收。
这条朋友圈下面已经有一排留言了。
高天扬:啥啊?八卦没听完啊还是做题卡一半?
宋思锐回复高天扬:傻x么,想想也是前者
高天扬回复宋思锐:你才傻x
高天扬:哪个货这么坑你盛哥?这种八卦讲一半的人必须依法取缔掉。
宋思锐:这种八卦讲一半的人必须依法取缔掉
吴凯:这种八卦讲一半的人必须依法取缔掉
李誉:我现在也被好奇扼住了咽喉
张青蓝:我现在也被好奇扼住了咽喉
……
a班人回复朋友圈喜欢排队当复读机,一排就是长龙,那真是煞笔得相当有气势。直到队伍末尾才出现一个破坏队形的人。
他说:在线蹲一个某某。
某某:“……”
他抬手扣了一下头顶的床板,就像在敲谁的卧室门。他其实是想再说一遍“真的没有谁”,结果开口却成了:“干嘛突然换头像。”
盛望在上面嗡嗡地说:“别敲,睡着了。”
江添一脸无语。
手机界面又切回了某人的信息页,头像比朋友圈的大了不少。被捏扁的小红罐半弯着腰,卡通画笑着的脸有点变形,嘴角下拉。
如果没有那条朋友圈,单从头像其实很难判断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心情不那么好。
江添看了片刻,拇指在屏幕上抹了一下,像隔着图摸一下某人的头。
上铺的人翻了个身,又过了许久,呼吸声慢慢变得轻缓匀长,应该是真的睡着了。宿舍一片沉静,江添听着那道很轻的呼吸重新点开朋友圈。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能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串标点。
他的省略号沉在最底下,跟班上其他人的起哄玩笑复读机都不一样,隔着长长的队伍跟最顶上的“@某某”遥相呼应,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忽然就变得暧昧起来。
*
集训营的课安排得并不很满,上午是语法知识点方面的训练,下午是口语类,晚上没有安排强制性的内容,自习室全天开放,宿舍也没有休息限制。
竞赛本就是锦上添花,愿不愿意添、想添多少花,并没有人管你,至少不会像班主任那样管你,全凭自觉。
和其他学校相比,一中的学生更肆无忌惮一些。他们第一天还比较老实,安安分分地在山前活动,吃完饭就乖乖回宿舍,然后第二天就变了。
一到课间,那群人就趴在桌上开始商量晚上去哪儿浪。
带头的卞晨嗓门贼大,托他的福,全班人都知道了这座学校其实也没那么荒,有一些商店,都集中在山后那个片区的南门。不过店面性质非常单一,除了吃喝还是吃喝,中间夹杂着一两间网咖和桌游店。
“好像有一家密室逃脱,据说新开的,去年还没有,设施应该还可以。”一中一个女生说。
“要不明天去探探?”卞晨提议。
他昨天凑到后排跟盛望赔礼道歉后没再换位置,拽着另一个同学在盛望江添前面安顿下来,成了固定座位。
他怂恿完一中的同学,又回过头来问后桌两人:“怎么样,一起去呗?”
“明天有事。”盛望拒绝得很干脆。
“什么事啊?”卞晨问完又转向另一个:“江添你呢?”
盛望默默转头盯着他哥,他哥朝他这边一偏头说:“我跟他一起。”
卞晨朝旁边耸了耸肩,好几桌女生半失望半腼腆地收回目光。
“明天什么事,要紧么?”卞晨试图努力一下,看完盛望又去看江添,“啊?江哥,好歹老同学呢。”
江添没有什么松动的意思。他知道盛望的生日在后天,照理说明天其实真没什么事,但他看得出来盛望对于一起玩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自己跟卞晨也没什么交情。初中同班都没说过多少话,更何况高中不同校呢。
“你们干嘛不今天去?”盛望顺口问道。
“今天怎么去?”卞晨拎起桌上的两张纸抖了抖,说:“大哥,刚发的这些东西你都忘啦?你今晚不用准备啊?”
他手里的纸是下午第一节 口语课发的,今天没有安排什么两两竞争的内容,只做了点基础性的训练,讲了些演讲需要注意的东西,然后布置了一个主题,让所有学生围绕这个主题搞一篇演讲材料,明天开始,就真的要按组pk了。
卞晨开玩笑似的问道:“咱俩明天下午就是对手了,你要不给我透个底,我先有个心理准备。你口语怎么样?”
盛望想了想说:“挺好的。”
卞晨:“……”
他都准备好先自谦一下再捧高对方了,毕竟客气一点能让人轻敌。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捧呢,对方就已经飘得很高了。
江添在旁边笑了一声,卞晨这才从懵逼中回过神来,心说我就问问而已,你特么还吹上了,在一中学生面前说自己口语好的真没几个,盛望让他开了眼。
喜欢自夸的人都没什么b数。卞晨心想,明天稳了。
但是这种可以事先准备的演讲其实浮动性有点大,毕竟演讲稿本身还是要考笔头功夫。有的人也许口语一般,但稿子写得好,也能赚点分。卞晨不想给对手赚这种分的机会。
他笔试也就比盛望低1分,这种差距实在说明不了什么。他打算今晚好好磨一篇稿子出来,明天口语再震一震对方,争取个压倒性的胜利。
这种考试初印象很重要。如果开头就是碾压式的,那后面那么多天他根本不用担心对方翻盘,两周pk分就妥妥到手了。
竞争就是这样,考场外可以当朋友,但拿分的时候还是要凶悍一点。卞晨对自己说。
结果第二天,他就想给自己一嘴巴。
演讲pk按倒序上场,从39、40名那组开始。一共五个老师打分,总分是10,按平均分算胜负。这群老师一个比一个严,在第14、15名那组上台之前,那么多学员里居然没有一个上8分的。
15名是江添那个初中同学葛荟,跟前面那些相比,她发音算是很漂亮了。但跟稿子一综合,最后也只有8.6分,算是第一个勉强上8的。
教室内当场便是一片哗然,尤其是一中那帮人。他们昨天还觉得自己妥妥能拿9呢,结果等了半天,第一个高分被附中拿到了。
江添的分数其实很极端。
有一个老师明确说非常喜欢他的发音和那种冷调的风格,给全场至今为止的最高分9.7。另一个老师则完全相反,觉得他在声情并茂这点上值一个负分,稿子倒是很出色,最后勉强给了8.6。不过五个老师综合下来,他还是拿了9.3。
盛望趁着他还没回座位,在微信里给他发了一串表情包,普天同庆的、锣鼓喧天的、摇滚甩头的……最后手抖发了个两只猫的,其中一只搂着另一只又亲又啃。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结果对上了江添的视线。对方刚巧从台上下来,正往座位这边走。
盛望摩挲了一下屏幕,垂眼把最后一个表情撤回了。他撤完觉得这样有点欲盖弥彰,又干脆把上面的也撤了。
于是江添坐下来看了眼微信,某人的聊天框里,一排9个“对方撤回一条消息”。整整齐齐。
“……”
江添面无表情地盯了屏幕一会儿,实在没忍住,转头去看盛望。这人仗着自己消息全撤回了,肆无忌惮地晾着屏幕,一点儿不怕被看。于是江添看到了自己诡异的备注名。
“森林中的影帝?”江添皱起眉。
盛望心说我靠,忘了这茬儿了。他觑了一眼身边人的脸色,立刻哄道:“改改改,现在就改。我就是随便写的,盛明阳还叫养生百科呢。”
他说着便点进江添的信息页,把备注名删空,在里面输入“江添”。结果对方无动于衷,表情没有变好一点。
盛望跟他对视一眼,又把这两个字删掉,输入“哥”,对方表情开始变得复杂,依然没有高兴的样子。
盛望第三次删掉这栏。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久才抿了一下唇角,鬼使神差地输了“某某”。他本意是借昨晚的朋友圈开个玩笑,但输完之后又觉得这个称呼带着一种隐秘的意味,像梧桐外那条一直都在又无人往来的深巷。
讲台上正在演讲的学生正说到尾声,音调高了起来。盛望倏然回神,准备把这个备注删掉,却见江添垂着的眸子动了一下,把视线转回到了讲台上,像一种无声的默许。
盛望心尖重重跳了一下,也跟着匆忙抬眼看向前方。许久之后,他在界面上按下确认,收起了手机。
后面几场演讲盛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一中的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口哨和掌声,他才反应过来卞晨讲完了,该他上台了。
卞晨掀起了今天下午第二个小高潮,他的分数不像江添那样极端,每个老师的评价都趋近一致,说他稿子不错,表达也不错,很有感染力,最后得分也是9.3,能跟江添平分就够他爽的了,毕竟人家常年稳坐联考第1。而且初中三年,他对江添的口语水平一清二楚,早就有心理准备。
他后面还有5个人,一中的那几个他很清楚,要论口语尤其是演讲,他要是敢在班里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所以他估摸着最高分也就这样了,他跟江添并列,还算不错。
他还觉得如果自己昨晚再晚睡一点,把稿子再磨精一点,今天分数说不定能上9.5,那就一骑绝尘了。
直到盛望上讲台的时候,他都还在盘算自己9.5的可能性。结果等盛望讲完,他就什么心思也没有了。
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要完。
怪不得人家昨天敢说自己“挺好的”,这特么要还算“不太好”,那教室里就找不出好的了。
五个评分老师一个接一个地夸,然后跟盛望聊了几句,卞晨这才知道人家很小就跟老外混一块玩儿了。
他还在盘算怎么样能拿到9.5,盛望已经一骑绝尘拿了9.7。他昨晚的话一语成谶,考场外可以做朋友,考场上某些人拿起分来真的很凶。他刚好是被凶的那个……
初印象很重要,开头就是碾压式的,后面十来天他基本可以不用指望了。
同桌拍了拍卞晨的肩,卞晨说:“搞个鸟,我不考了……”
下课之后,一中那群人蜂拥而至,拖着卞晨往南门去了,说要给他换换心情。
盛望倒是心情不错。他拎着包看了一眼尚早的天色,对江添说:“我今天想出去吃。”
盛望原以为所谓的“有几家商店”真的只是几家,结果到了山后校门口一看,那是一条长街。
学校周围的地势并不平直,长街顺着缓坡蜿蜒而下,绕了学校小半圈,末尾隐于山侧围墙后,一眼很难望到头。
这附近唯一繁华的地方,也是这座学校的人唯一能活动的地方,所以时至傍晚,这里非但不冷清,还热闹非凡。
不过正常上课的学生夜里还有晚自习,就算出来也只来得及吃顿晚饭。盛望和江添来得不巧,碰上了高峰期,所有能吃饭的店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盛望转了两圈忍不住说:“食堂是有多难吃,把人憋成这样?”
学校给他们开了个单独窗口,正常学生用卡,他们用餐券,那个窗口饭菜口味一般,胜在不用排队。他们昨天还嘀咕说普通窗口种类丰富,估计味道能好点。现在看来半斤八两,于是学生逮住时间就来门口打牙祭。
江添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5点40放学,这会儿学生才刚进店,等他们吃完腾出位置,起码要到6点半了。
他问盛望:“有想去的地方没?”
这里街只有一条,花样来来回回就那么些,要是盛望一个人来,他其实哪家都没兴趣,但有江添在旁边就截然不同了。
他前后扫了一圈,说:“我哪儿都想去。”
江添:“……”
盛望说:“怎么办?”
“挑一个。”
“选择障碍,挑不出来。”
“……”
盛望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促狭:“你不是我哥么,有义务帮忙拿主意。”
江添蹙着眉尖无语地看着他,片刻之后点了一下头,伸出手淡声道:“刀给我,帮你分。想去几家?”
盛望:“……我靠,吓唬谁呢。你舍得吗?”
他本来只是话赶话顺嘴一说,兄弟也好朋友也好,这话都很稀松平常,偏偏到了特别的人面前就有了莫名的意味。
江添顿了一下。
他们还在并肩顺着缓坡往上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散心。江添右手还摊着,瘦长的手指微曲。
盛望的余光就落在那里,他看见江添手指蜷了一下,收回去插进了长裤口袋里。有几秒的时间江添没吭声,像是在思考舍不舍得的问题,又像是在消化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那还是算了。”
又过一会儿,盛望才轻低地“噢”了一声。
于是风从两人之间溜过去,丝丝缕缕绕着弯儿。
街边的晚灯逐一亮了起来,两人忽然变得很安静,盛望走了几步,佯装自然地张望那些店。一众花哨的招牌里,有一家店的风格实在很特别。
那栋商户一层在地上,一层矮于路面,有个木质楼梯直通下去。店门两边种着几株栾树,枝叶趴在屋顶,树冠上半是粉橘、下半是青绿,在浮动的夜色下雾蒙蒙连成一片。
左边树上挂着一串白森森的纸皮灯笼,灯笼下有个箭头指向楼下。右边绕着现代感很强的蓝白灯圈,有个箭头指向楼上。
商户墙上是荧光材料搞出来的涂鸦,写着“密室逃脱”四个字。
不过真正吸引盛望目光的还是门口的人。一群男女生聚在楼梯口,显然刚从底下那层上来,其中几个人拍着胸口,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吓死人了。”有个女生说。
“我今晚要做噩梦了。”另一个人附和道:“其实本身还好,就是机关太灵了,布置得也太认真了,就很吓人。卞晨呢?卞晨你还好吧?我看你脸都白了。”
几个男生哈哈笑起来,调侃道:“他那脸还有吓白的时候?”
“滚你妈的,你才吓不白。”卞晨的声音在人群中很好辨认,他骂完又觉得这话不对,在更大的哄笑中吼道:“谁他妈说我是吓出来的,那里面太闷了好吧?!二逼你有脸笑我?刚刚谁叫得比女生还惨?!”
“你。”那个被怼的男生毫不客气地说。
卞晨爆了句粗,两人在楼梯上就追打起来。
有女生问道:“还玩吗?”
刚刚还在相互嘲笑的男生异口同声说:“玩个鸟!”
女生哄笑起来:“一个个胆子小还死不承认。但是现在吃饭也没位置啊,要不去楼上玩现代未来版本的密室?或者玩会儿桌游?”
“桌游吧,走走走。”他们说着便往楼上跑。
“那你们上去吧,我们再下去看看。”有个女生说。她还有点意犹未尽,拉着另外两个想玩的男生下了楼,三人又进了店。
盛望盯着店面思考了一会儿,转头看江添,满脸写着“我想玩”。
江添看了看楼下恐怖风格的装修,又看了看盛望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想提醒他一句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走吧。”
密室老板是个年轻人,为了配合主题,把自己打扮得鬼里鬼气。盛望和江添进去的时候,那三个一中的还在纠结玩哪个。
那个女生指着一个2-3人的密室说:“要不玩这个?”
其中一个男生吐槽说:“小密室没意思,要玩玩5人以上的。”
“但我们人不够啊。”
“老板,3个人能玩5人密室吗?”那个男生问。
老板点了点头:“可以,但有点难,你要不问问他们两个肯不肯一起?”
“谁啊?”他们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了盛望和江添。
“诶?!是你们啊!刚好刚好——”嫌弃小密室的那个男生顿时来了劲头,他跟江添盛望其实都不熟,但有人总比没人好,于是招呼道:“我们这里差点人,一起么?”
盛望当然不想跟别人一起,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示,就听见江添对那人说:“不用了。”
他敲了敲柜台,问老板说:“两人密室还有空么?”
老板指着一个鬼校主题的说:“有,这个空着。”
“哎江哥,玩什么两人啊?”一中那个男生说,“那都是人小情侣玩的,没意思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就这么随口一抱怨,盛望卸包的动作僵了一下,他下意识朝江添看了一眼,却见江添对那人说:“哦。”
*
那之后,一中的人说了什么、老板又说了什么,盛望都没注意听,也压根听不进去。他知道江添对于这种不熟装熟的人向来不感冒,说那个“哦”大概只是为了堵对方的话,但他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盛明阳说的话,他说:“别人家的小孩都有点人来疯,我家这个怎么就没有疯过,懒蛋似的。”
他一度觉得这话没错,他确实不会因为谁在看他或者谁在身边就格外亢奋,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只是一直没碰对人。
他这晚就有点“人来疯”,玩密室的过程中大脑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兴奋状态,尽管脸上看不太出来。
进密室前,老板好像说过一句“这个小密室比几个大密室都恐怖”。不知道别人什么感觉,反正盛望从头到尾没感觉到任何恐怖,这跟胆子大不大毫无关系,只因为他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这些东西上。
他跟江添在解密上没卡过壳,一路行云流水。从昏暗教室开门到顶灯坏了的走廊,再到床底写满血字的女生寝室、最后到走廊深处的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个带机关的镜子,解谜的最后需要他们打开水龙头洗脸,镜子会出现女鬼的脸,暗示她在哪个隔间。然后对着隔间门敲三下,头顶的一块天花板就会移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模特会从里面掉下来,悬在一根麻绳上。
“失踪女生”的故事就到此结束,然后墙上的暗门会慢慢升起来,这就是密室出口了。
结果盛望敲开隔间门的时候,人形模特弹到了墙,假发不小心掉了下来,就剩个光头挂在麻绳上。
于是那道暗门升起来的时候,两人弯腰从里面出来,盛望直接笑趴在了柜台上,江添也没忍住。
鬼里鬼气的老板都看木了。
他见过客人说“没那么恐怖”的,见过吓哭了的,见过边走边讨论机关回味剧情的,就是没见过快笑死的。
“你们真的是摁了机关出来的?不是拿脚开的门?”老板忍不住问道。
盛望笑得脖子都泛了血色,软在柜台上根本接不了话。江添扫码付了钱,对老板说:“假发记得上胶。”
说完他拍了拍盛望道:“别笑了,去吃饭。”
直到在一家杭帮菜餐厅里坐下,盛望才缓过来。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扇着风说:“给我笑热了。”
江添拿着手机点菜,然后把手机递给他说:“看下想吃什么。”
盛望眼睛还弯着,在灯光下显得极亮。他说:“晚饭我请,不许抢,其他时候都可以,今天不行。”
“今天怎么了?”江添问。
“过生日。”盛望说,“江湖习俗,我请你。”
江添愣了一下,没顾得上反驳他胡说八道的江湖习俗。他下意识点开日历又看了一眼,皱眉道:“你不是12月4号的生日么?今天3号。”
“我知道啊。”盛望扫着桌上的点菜码,说:“理论上是明天,但我不喜欢那天过生日。”
“为什么?”
盛望抬起头,发现江添有点懵,这种表情在他哥脸上出现简直罕见,以至于他也跟着愣了一下,问道:“你干嘛这副表情?”
江添这才敛了神色,说:“没什么。”
盛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倾身说:“哥。”
江添眸光一动,抬眼看着他
盛望眯起眼说:“难道你打算明天给我过生日?还是说……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没有。”江添说。
“哦。”盛望靠回了椅背,拿着手机点菜。
“为什么不喜欢当天过生日?”盛望听见江添忽然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时候是爸妈给我一起过的,印象有点深。后来我妈不在了,生日总是少一个人,有点冷清。”盛望认真地选着菜,说:“过生日嘛,吃吃喝喝还是开心一点比较好。如果明天过……我可能会想我妈。”
他勾完几个,把手机递给江添说:“陪我今天过了吧,行么?”
也许是灯光映照的缘故,江添眉心很轻地皱着,目光却又意外温和。他说:“好。”
就为了这句话,江添这晚几乎有求必应,就连噎人都克制了不少。这样的他简直难得一见,盛望觉得不趁机逗一下简直白瞎了这个日子。
这家餐厅最招牌的其实并不是菜,而是米酒,盛在特质的碗盅里,取了艺名叫“白玉浆”,盛望要了一大扎,大马金刀地往江添面前一搁,说:“你看我撒酒疯都看几回了,我还没见过你醉了什么样,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他指着那一扎“白玉浆”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喝多少会醉,这么多够吗?”
江添:“……不知道。”
盛望:“???”
他差点儿当场让服务员再来一扎,还好被江添拦住了。两大扎米酒下肚,醉不醉难说,反正洗手间肯定要跑很多趟。
最后还是服务员听不下去了,提醒说:“我们家米酒后劲很足,刚喝下去可能没什么感觉,劲上来了还是很容易醉的。”
彼时盛望刚喝完一杯,因为确实很好喝,正想再来一点。他一听“后劲很大”,二话不说把杯子推到了对面,说:“送你,剩下的也都归你,我不喝了。”
为了等这个所谓的后劲,盛望故意磨磨唧唧,一顿晚饭吃了近两个小时。结果临到结账,江添依然很清醒。
这家店刚开没多久,还在搞活动,送了盛望一个小礼物——粗麻绳拴着两个陶制酒壶,装了招牌“白玉浆”。
他们从店里出来已经快10点了。
少年人体火本来就旺,盛望虽然只喝了一杯米酒,身上还是蒸出了一层薄汗。秋末冬初的晚风一吹,倒是舒服不少。
他勾着麻绳,把酒拎高到面前,比划了一下壶身大小,问江添:“你现在没醉吧?”
“嗯。”江添应道。
“那要是再加上这两壶呢?”盛望问。
“应该也醉不了。”江添说。
盛望“啧”了一声,垂下手说:“算了,我放弃了。”
“也不用。”江添说。
“嗯?”盛望一愣,转头看向他。
夜风吹开了他额前的头发,眉眼鼻梁的轮廓被街边的晚灯勾勒得异常清晰,清隽帅气。他眼里映着那些黄白成片的光亮,朝盛望觑了一眼,说:“可以明年生日再试。”
“有道理。”盛望忽然高兴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提前计划了明年生日还是别的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酒,陶壶轻轻磕碰在一起发出响声。
刚说完,他又立刻道:“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除了生日,我还不能试你了?”
江添说:“平时就算了吧。”
“凭什么?”
“你万一先把自己放倒了,最后倒霉的还是我。”江添说。
“靠。”
盛望被噎得无话反驳,伸手就要去勒他。江添让得特别利索,还提醒说:“别乱甩,酒在你那。”
两人半走半闹地回了学校,路上江添时不时掏出手机跟人发几条微信,收到第五回 的时候,他们刚巧走到宿舍楼下。
江添说:“你先上去。”
“那你呢?”盛望问。
“我去拿个东西。”
直到回到宿舍,盛望都有点纳闷。他先靠着阳台玩了好一会儿手机,又洗了个澡,去走廊等了一会儿,始终没见到江添的影子,也不知道他去哪里拿什么东西。
那家杭帮菜餐厅的服务员没说错,米酒喝着没有感觉,后劲却很足,他在宿舍里转了一会儿,酒劲慢慢爬了上来。
盛望开始困了,但他有点不甘心睡觉。
这是他自己认定的生日,早几天前就计划要跟江添一起过。这一天下来他大笑过、玩闹过、兴奋中还夹杂着微妙的悸动和暧昧,明明已经做了很多事,却好像还缺了东西。
现在一天快要结束了,夜色深重,四周围沉寂一片,他却忽然有点空落落的,不知是意犹未尽还是别的什么。
……
*
江添回来的时候已经11点半了,整座校园陷落在深浓的寂静里,直到绕过小山,才在秋叶林的边缘听到几个男女生说笑的声音,应该是一中那帮人,似乎有卞晨的声音。但他没太注意,只是跑着经过他们,然后大步上了楼梯。
身后隐约有女生的低呼和窃窃私语,也有人叫了他一声。但他听到的时候,人已经绕到楼上了。
他在宿舍面前刹住脚步,被风撩起的头发落下来,他拿着一个厚厚的纸袋,在门外平复着呼吸。
走廊里大多宿舍都黑着灯,除了楼下那几个刚回来的人,大部分应该已经睡了。江添刷开房门,本想跟屋里的人打声招呼,却发现屋内一片安静,上铺的被子有点凌乱,盛望已经睡着了。
从他别扭的姿势来看,应该是在等的过程中犯了困,不小心歪在了枕头上。
江添愣了一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垂眼看着手里的纸包。许久之后,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其实准备了礼物,但是紧赶慢赶,好像还是迟到了。
盛望睡得有点沉,脸半埋在被子里,头发微乱,散落在枕头上。他似乎有点热,额头有轻微的汗湿。江添走到床边,把那个纸包搁在下铺。
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拇指抹了一下盛望额角的汗,对方毫无所觉。
他抬头看了一眼过于明亮的冷光,走到墙边把灯关了,宿舍瞬间陷入黑暗中。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手机灯,在那团有限的荧光下把陶壶米酒搁进冰箱、拿了衣服洗了澡,然后擦着头发回到了下铺。
宿舍楼的隔音很好,那群晚归的学生回来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到处都一片安静。
江添靠在床头,把毛巾搭在脖颈上,发梢的水珠滴落下来,又无声无息地洇进毛巾里。他拿起枕头旁边的纸包,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又搁下了。
阳台外,银白色的光翻越栏杆流泻进来。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远处山影的轮廓,同样安静沉默,长久地站在夜色里。
上铺的人似乎在深眠中翻了个身,床铺轻轻晃了一下,盛望的手臂从床边垂落下来,瘦白的手指微微弯着,修长干净。
江添抬眼看过去。
他依然靠在床头栏杆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他带回来的那个礼物就搁在腿上,不太起眼,像他一直以来藏在隐秘之处闷而不发的心思。
但这一刻,也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那份心思有点蠢蠢欲动。
之前灌下的米酒在两个多小时后的现在终于有了反应,他有点累,但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上,标着时钟的app在慢慢转着指针,离0点越来越近。
从十、九、八、七,不紧不慢走到了四、三、二、一。
12月4号了,是个晴天,这一刻的月色很美,他喜欢的这个人17岁。
这个瞬间万籁俱寂,无人知晓,于是他牵住了盛望垂落下来的手,低声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望仔。
他牵了很久,直到被他牵着的手忽然蜷了一下,他才倏然回神。接着盛望略带哑意的嗓音响了起来。
他说:“我听见了。”
江添的手下意识撤开一些,体温顺着指尖往下滑了毫厘,又被盛望反手扣住了。
我听见了你说的生日快乐,也知道你在夜色里伸出过手。盛望哑声说:“我抓到你了。”
我已经抓到你了,所以你不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轻响,脚步声有点急,最后两阶几乎是一步跨下来的。盛望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从上铺匆匆下来了。
他还没想好要问什么、要说什么,就已经站在那个人面前了。
江添没再背靠着床栏。他坐在床上,右手架在曲起的膝盖上,肩背微弓,月光斜穿过床铺,擦着他落下一片银白亮色,他却坐在影子中。
那只牵过盛望的手垂落在身边,长指半弯。他垂着眼,目光就落在掌心的那片虚空里,沉默着出神。
直到盛望的影子歪歪扭扭投落在那片床单上,他才抬起眼。
盛望忽然就张不开口了。他看着江添的眼睛,心跳得很快,胸口满得要炸了,脑中却一片空白。
他们同时陷入安静里,刚刚手指纠缠的那份亲昵在这一瞬间疯狂生长,野蛮而无声,顷刻填满了整个房间。
没人看得见,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
他们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江添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什么时候醒的?”
盛望胸口起伏,明明只是下了五六级台阶,从床上跑到床下,他却像走了三千里。
他说:“早就醒了。”
你抓住我的一瞬间,我就醒了。
“为什么不出声?”江添说。
盛望说:“你觉得呢?”
江添眸光动了一下,轻得像呼吸或心跳引起的震颤。
盛望看着他,不知为什么有点忍受不了那种突然的沉默,哑声说:“我以为你说出去一下是指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就到处转着等你,结果左等右等也没见你回来,就爬上去了,想玩会儿手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说:“没想到那酒后劲太足,不小心睡着了。”
他静了片刻,说:“其实一直都没睡实。”
说的时候没觉得,仿佛只是随意找了个话题。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些话带着几分抱怨,就像故意说出来让江添心软一样。就好像如果不说点什么,这一晚就要戛然而止似的。
理智对他说,别开这个口更好,这晚的事其实就该那样戛然而止。
但他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不是说拿一下东西么,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江添看了一眼自己腿上搁着的纸包,说:“因为本来要明天才能拿到。”
盛望愣了一下:“礼物么?你不是说没有?”
“骗你的。”江添说,“怎么可能没有。”
他捏着那个纸包的边角,很轻地蹙了一下眉:“但是我不太擅长。”
“什么?”
“不太擅长给人准备礼物。”
“不用擅长。”盛望说,他垂着眼拿过那个纸包,撕包装的时候说:“你送什么我大概都会高兴。”
纸包得很厚,大概怕撞皱了边角,或是淋雨受潮。盛望拆了两层,终于从剥开的地方窥见了礼物一角。
那好像是个皮质的封面。
他差点以为又是一本笔记,全拆完才发现,那是一本相簿。现在照片都存在手机云盘里,他自己根本没用过这样的东西。
但他记得,曾经在某个闲聊的间隙里,他好像对江添说过,他很喜欢看丁老头的那个旧相簿。
手机会坏,云盘东西太多太杂,那些记录了某个时间点的照片淹没在浩如烟海的数据里,如果不是碰巧要找东西,他根本想不起来去看。
以至于他有时会觉得过去16年的时光模糊不清,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去过哪里,又曾在哪久住过。
宿舍里只有月光,江添起身走过来拧开了桌边的台灯。盛望借着光看到了相簿全貌。
这个相簿有点特别,封面是一张速写,画的是他头像常用的小红罐,像是给他特制的。
他牵着嘴角笑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他其实没想好相册里面会放着什么照片,但看到第一张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老照片了,也许是器械限制,清晰度不如现在那么高。但街边树木和行人都有光的轮廓。
对,照片里没有某个特定的人,而是一条热闹的街。
盛望刚开始有些茫然,但很快他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路牌——那是白马弄堂那座老宅外的大街,他的家门口。
照片右上角,有人在边缘处写了一个年份。
盛望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又翻开了第二页。那是一座商场,在某个十字路口的交界处,车流在那里交汇,阳光照在玻璃上,明晃晃地连成了片。
同样,这张照片右上角也写着一个数字,在第一张的后一年。
他忽然想起某个等车的清晨、某个往政教处走的傍晚,还有其他一些瞬间他对江添聊起的话——
“我小时候特别能折腾,经常大清早把人闹起来。”
“然后呢?”
“然后来这条街上视察民情,一定要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看到大家生活安定,我才能回去睡回笼觉。”
“为什么是这条街?”
“因为热闹。”
……
“看见那个十字路口没?以前这里是不是有个商场?小时候听我妈说过,外公还没去世的时候,我天天撒泼打滚闹着要去逛街。”
“逛得明白么?”
“两岁啊,当然逛不明白,就是去微服私访,天生皇帝命,没办法。不过商场已经没了,也不知道哪年拆的。”
“去年拆的。”
“那我转回来得真不巧,要是早一年,还能来回味一下。”
……
盛望一页一页往后翻,右上角的数字一年一年变化着。他在照片里看到了很多条路,家附近的、小学附近的、初中门外的。然后他到了另一个省市,又看到了初三常溜去吃东西的那个校门、高一那个学校的花街。
最后一张拍于今年,照片是附中西门,可以看到学校门额上的大字,穿过门是一条横街,街边有条窄道,有个卖煎饼的小车常年停在那里,那是梧桐外那些长巷的入口。
照片的另一边,是他最常去的便利店,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喜乐。
这一年对他而言最特别的地方,就都在这张照片里了。
通往喜乐的路上有个男生单肩搭着书包的背影,他抬着右手,像在招呼身后的人。
那是盛望自己。
从出生第一年到第十六年,他走过的路都在这本相簿里。他自己已经弄不清了,没想到有人悄悄地帮他找全,然后封存在这里。
这里面每一条路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每一年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盛望垂眸看着最后一张,很久都没抬头。
他背手关掉了台灯,整个宿舍又重新陷入夜色里,照片变得模糊不清,他飞快眨了好几下眼睛。
又过了很久,他才转头问江添:“从哪弄来的这些照片?”
他声音比之前还哑,带了极为轻微的鼻音。
江添靠在桌沿,就在盛望身边,肩膀碰着肩膀。他眼睛里有月亮的颜色,清亮一片,但一垂眸就全部掩进了深处:“找的,曦哥帮了点忙。”
盛望又问:“最后一张什么时候拍的?”
江添说:“不记得了,很早。”
盛望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他说:“为什么跟在后面拍我?”
江添没说话。
盛望:“干嘛对我这么好?”
江添沉默很久,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说:“我是你哥。”
盛望又点了一下头,这次他安静了很久,久到江添撑在桌沿的手用力攥了起来,骨节泛了白。他才开口说:“那你之前来抓我的手也是因为你是我哥么?”
江添没再给出新的解释,反而长久地沉默起来。
刚刚那个相簿看得盛望情绪有点重,酒劲又翻了上来。他觉得自己其实很冷静,但话却一句比一句冲动。
江添每一次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心跳就会更快一点。
也许是肩抵着肩距离实在很近,又或者只是错觉,他觉得江添的心跳似乎也很重,跟沉默的模样截然相反,像平静海面下翻涌的波澜。
他听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江添说:“哥,你心跳跟我一样快。”
江添很轻地闭了一下眼,像是想把暧昧和冲动阻隔在外,但当他再睁开,眼里的情绪却变得更浓重了。
“别叫这个。”他转过来看向盛望。
因为对视着的缘故,距离显得更加近在咫尺。盛望鼻息变得有点乱,忽然就没了节奏。
他看见江添目光往下瞥了一瞬,落在他鼻尖以下,但又克制地收敛回去。
盛望很轻地眨了一下眼,“你刚刚自己说的,所有都是因为你是我哥,为什么现在又不让叫了?”
江添终于还是把目光转了回来,他看着盛望,微垂的眸光里有纠缠难抑的情绪。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开口道:“因为我会觉得我疯了。”
说完,他偏头靠了过来。
月光透过窗玻璃,在桌角地面积成一片,像被切割的几何图形。
窗外不知哪个宿舍的人还没睡,也许是夜谈也许是玩闹,模糊的笑声响在夜色里。
屋内两个男生并肩靠在桌边,手指撑攥着桌沿,交错的鼻息带着轻颤和试探,他们吻着对方,青涩而迷乱,炽烈又安静。
少年心动是仲夏夜的荒原,割不完烧不尽。
长风一吹,野草就连了天。
【樱桃】
盛望心跳得快要炸了。
他感觉自己是个热气球,被人悄悄点了火,脖子以上烧得晕头转向,手脚却是飘着的。等他倏然惊醒落回地面,天已经亮了。
他瞪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发了好半天呆,忽然有些弄不清。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睡觉,甚至不确定“昨天”这个概念是不是真实存在。
他在枕头边摸了半天找到手机,摁亮屏幕。锁屏上写着今天是12月4日,晴,每个字都清晰至极。他又去摸枕头右边,摸到了相簿皮质的封面,这才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阳光被门窗拦截了一半,斜照在上铺床沿。盛望折腾半天,终于放心似的仰倒回枕头上,几秒后,又忽然拽着被子盖住了头。
他在黑暗与闷热中想,草,他跟他哥接吻了。
光是想到这个词,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昨天是怎么爬回上铺、怎么钻进被窝的,盛望一概都不记得了,人在紧张的时候记忆是混乱的,就像忽然丧失时间概念,不知前后、不知长短。
我有说什么吗?
好像没有,所有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仿佛被锯了嘴。
那江添呢?
好像也没有。
盛望努力回想,却只记得江添靠过来的时候呼吸很轻地落在他嘴角,还记得江添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凉。
我……
日。
盛望摊开的手耷拉在床边,大有一种就此撒手人寰的架势。闷了一会儿后,他又搂着被子滚了一圈,脸朝下深埋在枕头里。
他可能想把自己捂死,但没成功,最终放弃似的起来了。
那床被子被丢到一边,头发在辗转反侧中弄得很乱,盛望抓了两下,跪坐起来,想越过床沿看一眼下铺的人,却感觉右边膝盖一阵钝痛。
他嘶声吸了一口气,纳闷地卷起裤子,发现膝盖和小腿上有两块淤青。他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昨晚亲完之后故作镇定,想要一派老成地爬回上铺,结果连撞了两次楼梯角。
相比而言,江添就冷静得多,他——
他人呢???
盛望趴在床栏,发现下铺空空如也。被子干干净净叠放在床脚,床上的人早已无影无踪。
他放下卷着的裤脚,下了两级楼梯就干脆撑着扶手跳下地。他在宿舍里转了两圈,真的没有找到江添。
现在才7点,离集训第一节 课还有1个小时,怎么人就不见了?
盛望从上铺拿了手机,想也不想就给江添打过去了,然而刚摁下拨打他又有点后悔。比起说话,他俩现在可能更适合打字发微信。
他刚想明白这一点,电话就被接通了。
手机两端的人近乎默契地安静好一会儿。
盛望听着江添很轻的呼吸声,又想起了昨天落在嘴角的鼻息。
他舔了一下那处唇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点水,江添低低沉沉的嗓音终于贴着耳边响起来:“喂。”
盛望握着水杯的手指缩了一下,把杯子搁下了。
“你在哪?”他问。
“食堂。”江添回答,“起来了?”
“刚醒。”
盛望在他床边坐下,又道:“吓我一跳,我以为你——”
他卡了一下壳,含糊地省略掉“亲完”两个字:“——就跑了呢。”
手机那头的人似乎也卡了一下。接着,江添的嗓音又传过来:“没有。”
盛望点了点头,点完才意识到手机那边的人看不见。
手机里隐约传来了一声哨音,很远,像体育课上老师吹的集合哨。盛望狐疑地问:“你真在食堂?”
……
当然不在。
这座学校5点40就吹了起床号,6点10分普通学生开始晨跑,6点半大部队涌出操场,说笑着纷纷进了教学楼,那时候天光才真正亮起来。
这会儿来了一拨体育生,在跑道边上抬腿边拉伸。训练老师在操场另一头吹了一声哨,他们陆陆续续往那边走去,江添就坐在操场这一侧的看台顶排。
他当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淡定,否则昨晚就不会稀里糊涂把人放回上铺,什么话都忘了说。
他在接近天亮的那段时间囫囵睡了几十分钟,起床便来到操场,吹着清晨的风冷静一下,直到接到盛望电话。
他从看台座位上站起身,顺着大台阶往下走,对手机那头的人说:“想吃什么,我买好等你。”
*
这个季节的天特别高远。盛望把衣领拉到头,下巴埋进领口往食堂走。
这一天阳光格外好,明明没下雨,路边的草木却异常干净,即便是落在地上的枯叶,也有一层灿烂的边。
空气寒凉却清新,盛望吸进胸腔,周身上下透出一种懒洋洋的愉悦来,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很高兴。
食堂只开着一个特别窗口,偌大的地方只有参加集训的几十个人零星散布着,他一眼就看到了江添。
盛望小跑过去,在江添对面坐下,结果一个没注意右膝盖又撞到了桌杠,顿时“嘶”地一声。
“怎么了?”江添低头往桌下看。
盛望胡乱揉了两下,说:“没,撞到青的地方了。”
“哪来青的地方?”江添看着他揉的地方,有些疑惑。
“昨晚磕到楼梯角了。”
“……”
至于为什么会磕到楼梯角,那就不用多说了。
盛望揉着痛处的手忽然变得非常机械,江添的目光还停在那里,过了片刻默默抬起眼来。
两人对视一眼,闷头吃起了早饭。
他们心里藏着秘事,没注意到周围。等到隐约听见聊笑一抬头,才发现旁边几个空桌都被女生占了。
右边两个女生应该是刚坐下,被旁边的同学调笑说:“诶,你们要不要这么明显?”
“干什么?”一个女生红着耳朵反驳道:“你烦死了。”
“好好好,吃饭吃饭。”那个男生应道:“一会儿演讲稿借我看看呗?我跟麻子都觉得这题目不太好搞。”
女生朝江添和盛望这桌瞥了一眼,说:“我们写得也不好——”
趁着话赶话、江添又刚好抬着头,那个女生满脸通红地转头问他:“江添?口语课的演讲稿和昨天老师留的几个问题答案,能借我们看看么?”
江添表情出现了一秒的空白。
盛望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脖子都红了。
问话的女生也没想到会问出这种效果,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翻纸巾递给盛望。
“谢了。”盛望闷头趴在桌上缓着气,瘦白的手夹了纸巾冲她摇了摇。
那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怎么突然呛到了?”
江添起身去自动贩售机买了一瓶水,用瓶底碰了碰盛望的手,搁在他那边,这才对女生说:“别人借吧。”
“啊?”女生愣住。
江添说:“我没写。”
女生:“???”
盛望从肘弯抬起头,血色正从他脖颈往下退。他拧开江添买来的水,灌了两口,余光瞥到那俩女生又转向他。
他咽下水,一脸尴尬地笑笑说:“我也没写。”
女生:“???”
“你们是不打算写吗还是……”
盛望干笑一声说:“忘了。”
演讲课的主要负责老师非常严格,甚至有点凶。女生想了想那个老师的脸,忍不住道:“昨晚那么多时间呢……你们一个字都没写?”
盛望正准备再灌两口水,闻言及时刹住动作,免得第二次被呛死。他和江添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说:“嗯,一个字没写,午休补吧。”
一听说江添盛望没写作业,卞晨瞬间就活了。倒不是幸灾乐祸,而是觉得今天自己总算可以拿个pk分了。
他昨天回去得也很迟,但怎么也没敢忘记演讲这回事,所以开夜车开到了3点多,磨好了一份自己很满意的稿子。
午休时间也就一小时,要写好一份演讲稿,同时查好好老师昨天留的问题,还要对今天的即兴演讲做准备……除非吃了兴奋剂,不然肯定没可能。
卞晨期待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下午的演讲课,临上课前,他还跟同桌说:“等着,爸爸我今天注定slay全场。”
结果很快他就发现,他想多了。
那俩王八蛋大概真的吃了兴奋剂,不但搞完了稿子,还发挥得特别好,从前桌几个女生的反应来看,估计是帅疯了。
卞晨没好气地想,跟公孔雀开屏似的,也不知道开给谁看呢!
第一天只有正常演讲的情况下,他跟盛望的差距还不算太大,今天加上了即兴问答和演讲,那个分差就很让人绝望。
以至于后半截课,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半死不活地瘫在桌上,感觉自己在梦游。
他不知道的是,后桌那俩春风得意的人其实也不太在状态,尤其是盛望。
他做完即兴演讲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刚好收到了一些老同学的微信消息,纷纷祝他生日快乐。
他一一回复完其他人,跟八角螃蟹多聊了一会儿。
螃蟹是个异常八卦的人,这点比高天阳有过之而无不及,从他之前关注附中表白墙就可以看出来。但他跟高天扬还有一点不同,高天扬心眼比炮粗,螃蟹却不同,他在八卦的时候格外敏锐。
他跟盛望胡天海地扯了一会儿淡,忽然贱兮兮地说:盛哥,我发现个事。
可回收:什么事?
八角螃蟹:为了避免你把我当成变态,我要先解释一下
可回收:?
八角螃蟹:我们最近也开竞赛课了,那些题目恶心得我头秃,每次做不出来,我想找你问问,但是!
八角螃蟹:我这么贴心,知道你们卷子比我还恶心,所以最后都忍住了
八角螃蟹:虽然!
八角螃蟹:我最终并没有发任何题目给你,但我曾无数次点开你的聊天框
可回收:……
可回收:你再这么恶心兮兮地说话,我就删好友了
八角螃蟹:别啊
八角螃蟹:磕头
八角螃蟹:我铺垫完了
八角螃蟹:我就是想说,盛哥你这几个月头像昵称换得有点频繁哈
可回收:……
盛望盯着界面,隐约猜到对面那个二百五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聊天框里接连蹦出好几条新消息。
八角螃蟹:我琢磨着
八角螃蟹:盛哥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八角螃蟹:[苍蝇搓手]
八角螃蟹:[眯眼一笑]
八角螃蟹:你看你一个“罐装”顶了多久?从我认识你就是罐装,到你转学走也没见你升级过。
可回收:……………………
八角螃蟹:你最近换的够以前好几年了
八角螃蟹:你是不是谈恋爱啦?
盛望眉尖一跳。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了江添一眼。
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低头说:“干嘛?”
盛望借着台上男生慷慨激昂的嗓门作掩护,说:“跟以前哥们聊微信。”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把手机屏幕翻给对方看了一眼。
江添视线下瞥,那个角度应该是一眼就看到“谈恋爱”那句,他定了几秒,抬眼看向盛望。
台上老师在打分,教室里大半学生都很紧张。唯独最后这个靠窗的角落被某种难以描摹的东西填充得满满当当。
那个男生从台上走下来,老师简单讲了几句,下一个女生跟着上了台。盛望飞快朝那边瞄了一眼,垂下眼睛给螃蟹打字回复。
可回收:你提醒我了
八角螃蟹:?
可回收:我该换新头像了
八角螃蟹:???
江添看着他回了这些。看演讲的评分老师又走下了讲台,在教室后排随便找了空位坐下。
江添不得已收回视线,毫无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即兴演讲。过了片刻,他又垂下眼,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盛望的微信刷新一看。
这人把头像换成了旺旺大礼包,昵称改成了两个字:店庆。
江添:“……”
盛望改完头像昵称就又去玩螃蟹了,把对方急得吱哇乱叫狂甩表情包,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彼时离下课已经没几分钟了,他随便翻了几下朋友圈,看谁的状态都觉得挺有意思的,最后又不知不觉点进了“某某”那个聊天框。
真人就坐在他旁边,他却在这看对方的信息界面。
相比他而言,江添的头像和昵称就稳定得多,万年不变的团长,万年不变的句号。
虽然可以预料到朋友圈也是万年不变的空白,但他还是点了进去,结果就看到了变化。
之前江添的朋友圈封面就是最原始的那个,什么也没动。今天却换了,改成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于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晨光熹微,从露台照进来,把宿舍切割成了明暗两块。
那张空空的桌子就位于明暗之间,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夜里。
没人知道在几小时之前,它曾见证过少年之间的悸动和亲密无间。
盛望盯着那张照片,脖子一点点漫上血色。
靠……
江添昨晚拍这个的时候喝没喝多不知道,反正他这酒是醒不了了。
盛望和江添看微信正心不在焉,自然没有注意到讲台上的动静,也没有听到老师说“晚上去宿舍看看你们”那句话。
下课的时候,老师在教室前门贴了一张大表格。表格横列标注着日期,一天一格细分了两周的集训时间,竖列是按组排的,两人组,一共20组。
一开始同学还纳闷贴这表格干嘛,纷纷围过去。结果就见演讲老师掏出这两天的分数单,拿着笔在表格里记分。
pk赢了的当天那格记1分,输了的记0分。盛望江添连赢两天,各自有了两个1,卞晨和江添那位倒霉的对手则连输两天,各自有了两个0。
这个年纪的人多少都有点争强好胜,脸皮也薄。这个表格对一群习惯被夸的好学生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斗志一下子就上来了。
于是当天傍晚溜出去玩的学员人数骤减。即便出去了,也都在7、8点就乖乖回了宿舍。
这天的走廊格外热闹。一中那帮男生为了方便串门,各个宿舍都大敞着,一副开门迎客的模样。
盛望和江添吃完晚饭回来,走廊里人多得像赶集。好几个男生抱着衣服毛巾在几个宿舍之间来回窜,还有人高声问道:“二子,你他妈怎么连个沐浴露都没有?”
“刚好用完忘了买。”走廊一个男生冲卫生间小窗啐道:“就你那老树皮还要沐浴露呢?肥皂搓搓得了。”
“滚你妈的。”
“你洗不洗?不洗出来换别人。”
“洗洗洗。”
盛望一脸纳闷,差点儿以为自己来到了公共澡堂:“你们干嘛呢?”
“看不出来吗?借卫生间洗澡啊。”卞晨还沉浸在下午的pk里,说话带着情绪。这人有什么都放脸上,看久了倒也算一种直爽。
他旁边的男生指了指楼梯旁的公告栏说:“你们上来的时候没看通知吗?”
“通知?”
盛望还真没注意。
江添退回去看了一眼,说:“要停水。”
“好像是管道改造还是什么,反正今天晚上停水。”有人解释说,“通知写的是8点开始,但刚刚就有两个宿舍出水小到没法洗澡了。”
卞晨纠正道:“现在三个了。”
“哦对,从那头开始的。”男生指着走廊另一边,“楼下女生那边倒还正常,估计我们楼层高一点,水压不太够?反正可能不到8点就没水了,还有二十来分钟,你们要洗澡的话最好抓紧。”
说话间,一个宿舍里传来嚎叫:“操,水没了。我沐浴露还没洗呢!”
隔壁立刻应道:“要不你来这边?我这还有,咱俩挤挤也行。”
“挤你大爷,我光着呢怎么过去?!”
“捂着来呗傻逼!”
“我——去你玛德。”
走廊上的人愣了一下,瞬间笑疯了,鬼吼鬼叫地起哄说:“捂着来!捂着来!”
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裤衩、浑身湿哒哒的男生光着膀子从一个宿舍冲出来,又忙不迭往另一个宿舍奔。
因为沐浴露太滑的缘故,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然后一群男生狂笑着冲过去拽他裤衩边。
“我草,畜生!!!”那个男生揪着裤腰挣扎开,吼道:“你玛的给我等着,一会儿我逮住一个扯一个!”
盛望不是没见过宿舍生活,但真没见过这么奔放的。他目瞪口呆被辣了半天眼睛,推着江添赶紧回宿舍。进门的时候咕哝了一句:“我这小心翼翼的,他们倒是一点顾忌都没有。”
江添正低头打字,在微信上谢谢赵曦帮忙。他听到这话没有反应过来,顺口问道:“什么小心翼翼?”
“……”
盛望背手关了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江添转过头来,半垂着眼想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他眼皮一抬,目光扫过盛望的眼睛,又很轻地往下面落了一点。
盛望感觉门都被自己的背抵热了。他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在兜里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盛明阳发来的微信。
养生百科:下课了没?方不方便接电话?
盛望心头一跳。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巧合,但在这种时候看到他爸的信息,总有种难以抑制的心虚。
江添没看清发件人,他只是刚回神似的从盛望唇角撇开视线。过了一秒才又转回来说:“还有二十分钟,你先洗。”
“我回个电话,你先。”盛望说。
“电话?”江添问。
盛望连忙摁熄屏幕,抓着手机的手垂下去。这动作状似无意,其实带了几分掩藏的意味:“以前同学,问我下课没,估计来祝我生日快乐的。”
江添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从柜子里拿了干净衣服先进了卫生间,先试了一下水温,又出来提醒盛望说:“别打太久,热水不多了。”
“知道。”
盛望在宿舍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去了阳台。他手肘架在栏杆上,盯着盛明阳的那条微信看了半天,直到刚刚被惊到的心跳恢复正常,这才打字道:特别不方便。
发过去没两秒,手机就震了起来。
盛望咬着舌尖等了几下才摁了接通,说:“我不是说不方便吗?”
盛明阳话语里带着笑:“你那点反话我还能看不懂?下课啦?”
“刚下。”
“真刚下?”盛明阳说,“都七点多了。”
“那你问我下没下课。”盛望说。
盛明阳在那边咕哝了一句“臭小子”,“行,爸爸平时客套话说惯了,没调过来。虚心认错还不行么?”
“行。”盛望说。
“晚饭吃了么?”盛明阳说,“这话不客套了吧?”
“刚吃完。”盛望也说,“这次是真的。”
盛明阳笑起来:“吃了点什么,那边伙食还行么?”
“食堂一般。但是门外有不少店,味道还挺好。”
“所以今天跟小添出去吃的?”
听到小添两个字,盛望那种心虚感又来了。他弓着肩低头压了一下关节,才用随意的语气说:“没啊,就在食堂吃的。”
“过生日居然没出去?”盛明阳有点意外,“诶对了,小添是不是不知道你今天生日?”
旁边传来江鸥的声音:“他知道啊,我早之前跟他说过,他说他知道,政教处还是哪个主任那边看到过小望的学生信息。他当哥哥的,居然没点表示?我问问小望——”
一听江鸥要来接电话,盛望连忙补充道:“过了,昨天就过了。我俩昨天晚上在外面吃了顿大的。”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盛明阳,江鸥的声音更让他心虚。好在补充完这句,江鸥那边放下心来,没再多说什么。
“那你要谢谢小添。”盛明阳说,“不是每个哥哥都记得给自己弟弟过生日的。”
他不知不觉又带上了商务腔,盛望胡乱点了头说:“谢过了。”
盛明阳又叮嘱他也要记得江添生日,然后简单聊了几句,这才在盛望的催促下挂了电话。
他挂在栏杆上发了一会儿呆,忽而生出几分罪恶感,忽而又生出几分叛逆。直到身后阳台门被推开,那些混乱冲突的念头才有了一个短暂的终结。
江添正抓着毛巾擦头发,因为水洗过的关系,五官轮廓在灯下干净得发光。盛望一看到他,所有乱七八糟的纠结心思就都扔到了脑后,从清早延续下来的愉悦感又慢慢探出头来。
“打完了?”江添问。
“嗯。”盛望穿过阳台门,抓着手机眯起一只眼睛朝上铺瞄准了一下,然后投篮似的抛出去,不偏不倚,刚好砸落在床尾厚软的被子里。所有震动声瞬间闷了下去,就像把一切外来干扰都阻隔在了身外。
“我去洗澡。”盛望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空间里的水汽没有以前那么足,也许是天冷的缘故,甚至也不太潮热。盛望本想着他在后面洗,万一水不够,倒霉只是他一个。没想到热水比他想象的多,速度快一点完全够用。等到水流慢慢变小变凉,他刚好洗完了。
盛望把小窗推开散雾气,擦着头发往外走,江添已经坐在桌前写明天要用的演讲稿了。
有了前一天的教训,他们没敢再忘作业,下课的时候老老实实抄了演讲主题和课后问答。盛望把毛巾顺手搭在脖子上,去拎书包。
他从包里掏了本子和笔,拉开桌边另一张椅子坐下来。结果手臂刚伏上桌沿,脑子里就开始闪回昨晚的片段……
他手指攥着桌角,微微侧着头。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开来,蜷着指节有点没着落,再后来就抓住了江添的胳膊。
……
这桌子有毒。
盛望几乎刚坐下去就匆匆站了起来,他抓着本子和笔转了两圈,在江添的注目中爬上了去上铺的楼梯。
“去那里干嘛?”江添问。
盛望在木楼梯半腰坐下来,用一种静坐参佛的语气说:“我乐意。”
江添挑了一下眉,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低头看书去了,耳朵里还塞着白色的无线耳机。他低头的时候,肩背的筋骨弧度会变得很明显,像一张漂亮锋利的弓。肩很宽,腰很窄,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感觉,薄却并不瘦弱。
盛望写演讲稿从来不写整篇,都是写关键词,这样速度快,还能即时做调整,没有那种死记硬背的生涩感。
他在笔记本上记着零碎词组,写着写着又忍不住抬头看向他哥的背影。
过了片刻,他抿了一下唇,鬼使神差又抓着本子和笔站起来了。他走回桌边,闷不吭声地拉开那张椅子,在江添身边坐下
他刚放下东西,身边的人忽然开口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盛望正攥着笔写单词,闻言朝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写了几个字母后说:“我乐意。”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笔尖扫过页面的沙沙声。他的胳膊抵着江添的胳膊,皮肤触碰着对方的皮肤,体温毫无阻拦地相互传递着。
他写完这个词组,终于在满溢的暧昧感中停下笔。
他看见江添摘了一只耳机侧头过来,目光从半睁的眸子里投下。
呼吸交错落在唇缝间,快要触上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盛望:“……”
踏马的哪个傻逼这时候来?!
盛望扑着翅膀气势汹汹走到门边,手都握上门把手了才意识到自己太傻了,应该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啃他哥一口再说。
这么一想,他感觉自己亏大发了。
傻逼还在敲门,他绷着要吃人的脸把门拉开,刚想问“干嘛”,就发现“傻逼”是集训营的老师,一行5人由后勤老师带队,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盛望:“……”
“哟,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舒服啊?”老师对成绩突出的学生总有几分偏爱,这几个老师都挺喜欢盛望的,下了课堂说话也没那么严肃。
盛望乖乖放下屠刀,找了个借口:“我胃痛。”
“怎么好好的胃痛?吃坏东西了还是受凉了?”老师问。
盛望硬着头皮掏出了许久不用的“手无缚鸡之力”人设,说:“没有,就是体质差。”
倒是后勤老师说:“估计还是受凉了,这学校也是搞笑呢,那个破管道早不改晚不改,非挑在集训的时候改,别说他们了,我刚刚洗澡都差点浇上冷水。”
语法老师说:“哦我上午下课中午就把澡给洗了,还真没注意。这天要是洗点冷水澡,那不得了。”
“就是说啊,肯定要生病。”
他们陆陆续续进门,跟江添打了招呼,在宿舍里四处看着。
“老师你们怎么突然来宿舍了?”盛望问,
演讲课的老师“呵”了一声,说:“上课开小差被我逮住了吧?一看就没认真听讲,我下午说了晚上我们要来。前两天在忙各种准备工作,今天晚上才有了点空闲,说过来看看你们住得好不好的,也没想到刚好碰上停水,这话我们都说不出口了。”
他说完一指江添说:“你看江添认真听讲了,他就知道我们要来,没问这种问题。”
盛望:“……”
他知道个屁。
江添刚搁下笔从桌边站起来,看到盛望那副冤得要死的表情,没忍住有点想笑。那一瞬间的表情被演讲老师抓个正着,他说:“你看你现在不是情绪挺生动的嘛!”
江添:“?”
“这两天跟你说了也有八百回了,你稿子写得非常漂亮,用词很准确也很锋利。”老师说:“就是情绪渲染上面有点问题。你看一个成功的演讲者能让人群情激愤,也能让人热泪盈眶,讲完之后,听众心里应该是心潮澎湃的或者感慨万千的——”
老师自己说到了兴头上,洋洋洒洒讲了大半天,简直就是个即兴的关于“如何让冷脸学生热情起来”的演讲。
说完,他意犹未尽地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两口,问江添:“有心潮澎湃的感觉么?”
江添:“……”
他沉吟两秒正要开口。老师抬起了手说:“行了行了不用说了,看你表情就够了。”
他转头冲几个同事说:“我明天就辞职。”
那几个老师快笑死了。
演讲老师又正色道:“好了不开玩笑,认真说。集训期间的演讲pk还是很重要的。你想,高手之间过招,多1分少1分影响都很大,pk分折算一下划进总分里,是个很可观的数字了。”
“我们今天来其实也有这个目的,就是趁着集训还有不少天,先给所有学生提个醒。竞赛最终结果是一方面,我们本意还是希望优秀的学生能补足短处,变得更优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擅长的不擅长的各不相同。我没打算强求你一定要多么声情并茂,单论竞赛你现在的东西已经完全够用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努力提升一下。”
老师指了指盛望说:“你看,舍友就是现成的资源,完全可以一个人讲,另一个当听众。你就看看能不能打动他,让他心潮澎湃让他哭,对吧?”
这群老师倒是真的很惜才,明明下了课,还是忍不住掏了许多经验技巧出来,一间宿舍一间宿舍地聊过去。
最后集体开了个小会,说了点最终比赛要注意的东西,这才彻底散了。
夜已经很深了,走廊里人声如海潮般退尽,又被宿舍门隔绝在外。
盛望打了两个哈欠,困劲有点上来了。
这帮学生都有点毛病,喜欢跟自己较劲,明明想睡觉还要抓着手机玩会儿游戏、明明眼睛都睁不动了,还要跟人胡天海地聊微信。好像不把自己耗到不知不觉睡过去,都白瞎了这大好时光。只有课间十分钟,睡得最为心安理得。
盛望刷完牙在宿舍里转了两圈,顺手捞起江添的演讲稿,在去往上铺的楼梯上坐下了。
江添在洗脸池那边,哗哗的水声合着电动牙刷嗡嗡轻鸣传过来。盛望脚踩着下一级台阶,一边听着另一个人的动静,一边捻着拉链头低头看稿子。
江添从那边过来了。他又简单泼了一把脸,额前的发梢上沾着细小的水珠。盛望坐得有点高,他又微低着头,从楼梯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笔挺的鼻梁和平直的唇线。
盛大少爷盯着看了几秒,又默默挪开了眼。这个年纪的躁动一旦找到了出口,就恨不得天天踩在门槛上。
一边蠢蠢欲动,一边默默反省——
他蠢蠢欲动的时候,视线总会瞄到江添鼻尖以下,有时候自己都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江添有没有注意到,也不知道注意到了会有什么感想。
然后他又默默反省觉得自己像个小流氓。
“干嘛又坐楼梯上?”江添顺手抽了一张纸巾。
他一开口,盛望就有种心猿意马被捉个正着的感觉,于是抻直一条腿,换了个坦然点的姿势。
他抖了抖手里的本子说:“我在看你演讲稿。刚刚老师不是说写得相当漂亮么,我拜读一下。”
江添又想起老师的调侃,有点无奈:“读完了?读完还我。”
“没有。”盛望刚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随手翻了两页说,“看不如听来得快。要不你直接讲吧。”
“别想了。”江添一点不给面子。
“老师说了,你不能白瞎了我这个免费听众。”
“瞎了算了。”
“你快点,这么配合的听众上哪儿找。”盛望逗他逗得上瘾,老板似的往后一靠,摊开手说:“来,声情并茂一点,弄哭我。”
“……”
宿舍里出现了片刻安静,江添晃掉发梢的水,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眸。
盛望说完就觉得这话不太对,他撞上江添的视线,又立刻说:“不是,我是说用你的演讲来弄……”
他话说一半便闭了嘴,觉得还不如不说。
从盛明阳那里学来的场面话在这种情况下统统不管用,他突然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大少爷默默收了嚣张的脚,闷头在楼梯上自闭了几秒,然后转身就往上铺溜。动作倒是很淡定,但背影充斥着“我他妈又丢人了”的意味。
江添视线落点还在级楼梯上,许久之后眨了一下眼才回过神来,上铺的人已经把自己活埋了。他下意识走回洗脸池边,打开水龙头才想起自己已经洗漱完了。于是他一脸冷静地洗了第二遍手,抽了第二张纸巾擦干净,这才关了灯回到床边。
拉开被子坐上床的时候,一绺夜风从阳台门窗缝隙里溜进来,他感觉有点冷,但并没有放在心上,结果第二天就遭了报应。
盛望7点15被闹钟叫起来,迷迷瞪瞪睁开眼才发现江添的演讲稿还在他手里。这天气温又降了一些,清早有点凉。
他拽了件外套披上从上铺下来,想把稿子还回去,结果却发现下铺的人面朝墙壁居然还在睡。
江添一贯起得早,睡到这个点有些反常。
盛望撑着床伸头往里看,轻声问:“醒了没?”
江添蹙了一下眉,低低应了一声:“嗯。”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睁开眼翻身坐起来问:“几点了?”
盛望没有看时间,反而盯着他的脸色看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身体舒不舒服江添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其实5点多钟醒过来一回,嗓子干得厉害,浑身一阵阵发冷,于是去厨房那边到了一杯热水喝下去。
本以为捂着睡一觉就好了,没想到早上起来反而更严重了,就连眼睛都干得发痛。
盛望第一次看到江添这幅模样,皮肤从冷白变成苍白,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低头的时候半遮住了眼睛。透过乱发的间隙,可以看到他紧拧的眉心。
他怀疑江添发烧了,但宿舍里没有温度计。于是他倾身靠过去,想抵着对方额头对比一下温度。
江添大概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半睁开眼来,迟疑一瞬后下意识让了开来。他嗓音沙哑地说:“离远点,传染。”
“传什么染,我试试你烧没烧。”盛望固执地靠上他的额头,感觉到了一片烫意。
“怎么突然烧这么厉害?”盛望直起身,匆匆去拿后勤老师发的校园地图,焦急翻找医务室的位置。
江添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说:“可能昨天起太早了。”
“那也不至于啊。”盛望说着,忽然想起昨晚那几个老师随口一提的话,又想起他洗澡前卫生间里淡薄一片的水汽,翻页的动作倏地顿住。
他看向江添眼底烧出来的一片微红,问道:“哥,你昨天洗澡是不是没用热水?”
江添没抬眼,自顾自地揉着太阳穴,干裂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了。”
骗子。
盛望想。
老师说一个成功的演讲者能用言语让人感慨万千、让人心潮澎湃,让人笑让人哭,让人心里涨满了东西却又说不出话来。
可是江添不一样。
他一个字都不用说,就全做到了。
作为一个病人,江添真的毫无自觉性。
盛望找好医务室,去厨房新倒了一壶水插上电——免得药买回来了却只有冷水可以喝。结果出来一看,江添已经起床了。
他的书包倒在床上,拉链口大敞,里面塞着被盛望霸占了一夜的演讲稿。他一手抓着书包拎带,坐在床沿低头缓和着晕眩。
他大概听到了盛望的脚步声,哑声说:“给我五分钟。”
“什么五分钟?”盛望愣了一下,“你起来干嘛?”
江添说:“上课。”
盛望:“???”
“假都给你请好了上什么课,躺着。”盛望大步走过去,想把书包拿走,江添让了一下。
他睁开眼说:“没那么夸张。”
“你人在我手里,有没有那么夸张我说了算。”盛望把当初江添的话原样还了回去,他抓着书包另一根带子,虎视眈眈,“你躺不躺?不躺我扒你外套了。”
江添有点无语地看着盛望,目光从散乱的额发里透出来。也许是脸色苍白的缘故,他的眼珠比平日更黑,带着几分病气。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觉得这种对峙冒着傻气,收回目光撒开了手。
盛望当即把书包塞去了上铺。
“你先躺一会儿,热水在烧了,估计得要个几分钟——”盛望套上外套,从柜子里翻了个运动小包出来斜背在背后。
他还没交代完,就被江添打断了:“你去上课?”
“啊?”盛望愣了一下:“不是,我也请假了。”
“那去哪?”
盛望晃了晃手里的校园指示图:“去医务室给你拿药。”
江添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偏头咳嗽了几声说:“不用药,喝点热水就行。”
“我烧的是自来水又不是十全大补水。”盛望把领子翻起来掩住下半边脸,“你要这样我现在就想办法传染过来,然后咱俩对着喝热水,看谁先靠意志力战胜病魔。”
江添:“……”
看着他终于老老实实躺回床上,盛望满意地出了门。学校医务室靠着学生宿舍,离山前的教师公寓有点远。他一路跑着过去的。
医务室没那么多繁杂的流程,代人拿药也没关系。值班的有两个老师,其中一个问他:“什么情况,怎么发的烧?”
“应该是洗到了冷水澡。”
“这种天洗冷水澡?”
盛望垂下眼,沉默几秒才点了头。“嗯。”
倒是对桌那个值班老师说:“哎你还真别说,今天这是第三个来拿药的了。前面教师公寓昨晚不是停水了么,真有洗到冷水澡的,不过那两个没发烧,就是嗓子疼,”
“哦,我说呢。我以为又是哪个学生受不了来骗病假的。”老师抱歉地冲盛望笑笑,说:“我去给你拿药,等一下啊。”
大概是怕学生乱吃,校医院给的药量并不多,但额外塞了一支体温计。盛望收好药,老师刚想再叮嘱一句“要是怕好得慢可以来挂瓶水”,就看见他背上包一步三个台阶已经下去了,然后三两步便跑过了拐角。
盛望匆匆奔回宿舍,一开门,某个没有老实躺着的人被抓个正着。江添站在洗脸台边,他大概刚洗漱完,手里还拎着毛巾,身上有清晰的薄荷味。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盛望跑得有点热,他把药和粥搁在桌上,撸了袖子转身就来逮人。
江添无话可说,一声不吭从那边出来了。他站在桌前,从打包袋里拿出两盒粥,把其中一盒推给盛望。
“老师说这药一次两颗。”盛望拆着药盒,忽然狐疑地看向他哥:“你洗脸用的冷水还是热水?”
江添分筷子的手一顿,淡淡道:“热的。”
盛望伸手过去碰了一下,一片冰凉。
江添:“……”
盛望:“你当我是智障么?”
江添眼也不抬,把勺塞他手里:“吃你的饭。”
吃个屁,真会转移话题。盛望心想。但他只要听到江添低哑疲惫的嗓音,就压根绷不起脸来。
盛大少爷自己生病格外讲究,但这样照顾别人还是第一次。病的人是江添,他就恨不得把所有能用的退烧办法都用上,难免有点手忙脚乱。
他盯着江添喝了粥吃了药、第二次老老实实躺回床上,这才坐在床边换鞋。
他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又干什么?”江添问。
“去楼下买点东西。”盛望说。
江添滚烫的手指松了一些,顺着手腕滑落下来。他掀开被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你下去干什么?”盛望眼疾手快捂住被子边,“我就买点棉签或者棉片,刚刚看到洗脸池旁边架子上有酒精,涂一涂能快点退烧。”
江添皱了一下眉:“没那么麻烦,吃药就够了。”
“以前孙阿姨会给我涂点在额头和手臂上。”盛望说。
“我不用。”
“你散热格外快么?”
“对。”
”……“
之后盛望几次想要再做点什么,都被江添一票否决了,张口就是不用、不要、别去。这人平时就又冷又硬,生了病简直变本加厉。
起初盛望以为他是倔,死要面子不肯承认生病了,或者就算生病了也要显得身体特别好,喝喝水就康复了。
后来他靠着琉璃台等新一壶水烧开,顺便搜索周围有什么适合病人吃的店,不知不觉在厨房呆得有点久。这期间江添两次下床过来,一次拿着杯子说要倒水,一次说碰到床栏里侧沾了灰来洗手。
盛望纳闷很久也没想通这灰是怎么沾上的。于是拎着新烧好的水回到床边继续盯人。这次他坐了很久,江添都没再要过水喝,也没再下过床。
直到某人扛不住药效终于睡实过去,盛望才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他哥可能不是要面子,而是生病了有点粘人。
其实不怪他后知后觉,而是没人会把“粘人”这个词跟江添联系起来。可是一旦联系起来,就会有种奇妙的效果。
盛望离开凳子撑着床沿悄悄探头,江添面朝墙壁侧睡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好像又恢复了平日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盛望在心里默默排算:有机会在江添生病的时候照顾他的,除了丁老头就是江鸥吧?不知道江添对着他们会不会这样。
直觉告诉他不会,但他又认为自己的直觉不够谦虚。
谦虚一点,他可以排前三。
大少爷瞬间高兴起来,长腿撑得椅子一晃一晃的。不过他没能高兴太久,因为某人睡着了也并不老实。
发烧的人忽而冷,忽而热,退烧的过程中很容易觉得闷。盛望生病的时候睡着了也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江添就是他的反义词。
这人睡着睡着,被子就从下巴退到胸口。有时候闷热得眉心直皱,他会把上半截被子直接翻下去,压在胳膊下。
一小时里,他掀了6回,盛望给他捂了6回,期间还差点把他给捂醒了。
最后盛望一脸头疼地站在床边,低声说:“是你逼我的啊。”
他从柜子里又抱了一床毛毯出来,给某人在被子之外又加了一层封印,掖得严严实实……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他拽了上铺的枕头当腰垫,背靠墙壁横坐在床上,抻直了两条腿隔着被子压在江添小腿上,假装自己是个秤砣。
自此以后,江添睡得异常老实,连翻身都没翻过。
他这个位置格外好,阳光正好笼罩在这里,晒得人懒洋洋的。他讲义看得昏昏欲睡,便从上铺床头摸了那本相册来翻。
来来回回不过十几张照片,他却能翻上好久,久到江添一觉睡醒,移坐到了他旁边。
“还难受得厉害么?”盛望用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把手边的电子温度计递给他,“好像没早上烫了。”
江添跟他并肩坐着,皮肤的热度隔着布料传递过来。他把温度计在耳边靠了一下,说:“好多了。”
温度计“滴”地响了一声,他垂眸看了一眼示数,把显示递给盛望看。不到38度,是比早上好不少。
“饿么?”盛望问。
江添摇了摇头。
盛望说:“那我去给你倒点水。”
他刚要起身,就被江添按住了。他说:“不想喝。”
鉴于之前关于“粘人”的认知,盛望自动把这话翻译成“陪我坐一会儿”,于是他老实下来,没再忙着下床。
江添垂眼看着他翻开的相册,问道:“干嘛一直看这页。”
盛望指着最后那张有他背影的照片说:“感觉少了一张。”
江添愣了一下,问:“少了哪张?”
盛望拿起旁边的手机举了起来,抓拍到了江添看向手机的那一瞬。
照片里,两个男生并肩靠坐着,初冬明亮和煦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地掩住了那几分病气。盛望弯着眼睛在笑,意气飞扬。江添刚巧抬眸,薄薄的眼皮在阳光下几乎是透的。安静却鲜活。
“好了。”盛望闷头调出照片,冲江添晃了晃说,“现在齐了。”
“刚好这下面还有一格可以塞照片,晚上找个店把它打印出来。”他说着便想把腿盘起来换个姿势,结果刚曲起一条腿,表情就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我靠,嘶——”
江添瞥眼看向他:“干嘛?”
“腿麻了。”
江添看他哭笑不得的模样,问道:“哪条腿麻?”
“两条。”盛望头抵着那条曲起的,“全麻了。”
江添无语地摇了一下头,伸手去捏他另一条腿的肌肉:“你坐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盛望瓮声瓮气地说。
“不知道换一下姿势?”
“忘了。”
……
盛望头抵在膝盖上,任江添捏着伸直的那条腿。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曲了一下膝,伸手摁住了江添的手腕说:“别捏了。”
江添顿了一下,偏头问道:“好了?”
“不是。”
盛望答了一句便没再吭声,好几秒才抬起头来。他松开了手,腿上属于江添的体温停留了片刻,收了回去。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屋里没人说话。
盛望曲起腿,手肘架在膝盖上。他在擂鼓般的心跳中垂下眼,等周遭的暧昧和躁动慢慢消退。
某个瞬间,他模模糊糊意识到他跟江添的状态其实有点怪,明明彼此心知肚,却好像依然有点暧昧不清,以至于他总觉得那层亲密是浮在空中的,一直没能落到地上来。
他闷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拨了一下江添的手指,说:“哥,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江添视线落在自己被拨弄的手指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会问这个?”他抬眼看向盛望。
“不知道。”盛望后脑勺抵靠在墙上,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便顺势垂落下来,看着尘埃在光里悬浮,他伸手朝那些东西捞了一下,却抓了个空。
“就觉得有点飘,上不去下不来,两头够不着。”他又懒懒地垂下手来,搭在膝盖上,“这么讲好像很矫情,毕竟——”
亲都亲了。
他顿了几秒,跳过了他们心知肚明的东西,又抿了一下微干的嘴唇,说:“反正……挺奇怪的。你不觉得么?”
又过了一会儿,江添的目光才从他身上移开。
虽然盛望说得模模糊糊,但江添知道意思,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很清楚。他只是没想到盛望会问。
准确而言是没想到会这么早问。
他以为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默契的,已经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就像之前的无数个瞬间一样。但他同时又知道这种所谓的“心照不宣”其实根本无法长久维持下去,注定会被打破,注定会有人忍不住。
毕竟没有什么东西能长久地闷在黑暗里。要么爆发,要么消亡。
所以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江添其实也早就想好了答案。他早在潜意识里预演过很多遍,当盛望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会说:再等等。
等到集训结束,等到离开这座封闭式的学校,离开乌托邦和永无乡。等到周围重新站满了人,充斥着想听或不想听的吵闹,如果你依然想问这句话,我可以把答案说给你听。
如果不想问也没关系,只要没有郑重其事的开始,就不需要刻意说一声结束。退路一直都给你留在那里,毫无阻拦和顾虑,没有谁会难堪,连台阶都不需要铺。
这是冲动包裹下最理性的办法了。
但是阳光太亮了,照得身边的人太暖和了。只要看到盛望含着光的眼睛,看到他矜骄着期待又忐忑的样子,江添就说不出“再等等”这句话。
所有潜意识的准备都被全盘打乱,他回过神来,问盛望:“你是不是不高兴?”
“不是。”盛望摇了一下头。“挺高兴的。”
他顿了顿,索性抛掉面子补了一句:“特别高兴。”
然后他听见江添说:“那就好。”
盛望怔了一瞬,忽然明白那种上下不着的悬浮感来自于哪里了。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那就好”。
他潜意识里其实始终在担心这一点。
江添棱角锋利,有时候会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在某些情况下也是有少年冲动的。但盛望知道,那其实不是冲动,是傲。
盛望清楚地知道江添有多冷静。连季寰宇那样的人、那样的事横在前面,他都能把阴影圈在一个最小范围里,跟自己和周围其他人达成和解,所以可想而知。
他很傲,但从不冲动,更别提在感情上了。
于是这几天,在春风得意的间隙里,盛望偶尔会想:他们两个为什么会突然走到这一步?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但他不知道江添。
是因为自己不加掩饰么?有时候期待得太明显,有时候失望得太明显,他在这忽而前进、忽而后退,忙得团团转,所以他哥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拉了他一把。
他只是潜意识里担心,那些暧昧和亲昵不是因为耐不住的悸动,只是他跑得太急太近了,江添怕他失望难堪。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开心亢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太霸道也太不公平了。
这本该是两个人平分的。
盛望沉吟良久,笑笑说:“那你做那些事都是想让我高兴么?”
“哪些事?”江添说。
“挺多的。”盛望一个个数着,语气有点懒,像是并不过心的闲聊,“看着我瞎改你的备注名、陪我提前过生日、容忍我灌你的酒、到处找照片做相册,还有——”
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玩笑似的配合着,数一个便曲起一根手指。数到最后一根时,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有接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盛望忍不住看向江添,才听见对方开了口。
也许是在配合他的闲聊,江添也弯着手指数了起来。
他说:“备注名是,提前过生日是,灌酒是,找照片做相册也是。最后一个不是。”
盛望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舔了舔发干的下唇。
他其实很少会紧张,不论什么场合、面前站着或坐着多少人他都很难感到紧张。唯独在江添面前,那些与生自来的得意与矜骄会短暂地消失一会儿。
“那最后一个因为什么?”
他等着答案,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直到磨得那处皮肤一片通红,才听见江添哑声说:“冲动。”
“定力不足。”
“情不自禁。”
盛望摁着关节的手指顿住,良久之后终于放松下来。就好像他抱了满怀的欢喜干站很久,终于被人捧走了一半,于是他终于卸下负重,纯粹地高兴起来。
他问江添:“你也会冲动么?”
江添:“会。”
“哪些时候?”盛望又问。
“很多。”江添说,“意志力不强的时候。”
盛望“噢”了一声,忽然说:“那你现在意志力强么?”
江添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片刻后说:“不强。”
“那问你个问题。”
“说。”
“对外我一直都说你是我哥。”盛望犹豫几秒,看向他,“对内能换点别的么?”
“怎么样叫对内?”
“关上门的时候。”因为压得很低,盛望的声音也有点哑,“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
“你想换成什么?”江添问。
“可以换成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句明确的“意志力不强”,盛望好像忽然没了束缚,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他抬着下巴想了想,转头问道:“换成男朋友行么?”
江添后脑抵靠着墙,半垂的眸子很轻地眨了一下。他刚要张口,盛望又补充道:“你要是说不行,我就上嘴了,亲到你说可以为止。”
江添的目光从眼尾瞥扫过来,倏忽一落又收回去,说:“那就不行。”
盛望脑子里轰地着了一片火,烧得人耳朵发红。他眨了一下眼,转头吻了上去。
江添非常克制,任盛望青涩又毛躁地触碰着,直到对方试探着舔了一下他的唇缝,他才偏开头避让开。
盛望眯着眼,看见江添凸起的喉结滑了一下。
片刻后,江添才转过头来说:“你真的想传染是吧?”
“谁让你说不可以。”盛望有点意犹未尽,蜻蜓点水还是不够亲昵。
“现在可以了。”江添说。
“哦,那庆祝一下。”盛望得逞地笑起来,然后舔了舔下唇又去闹他。也不知道乱七八糟亲了几下,江添终于被闹得有点耐不住了。
他微微让开一些,右手顺着盛望脸侧和下颔骨滑落下来,抵着下颔的拇指拨了一下,让盛望侧过头去,然后吻在对方颈侧。
克制又情不自禁。
盛望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他的头发,呼吸都在颤。
他知道这样不传染,但是……
我靠。
*
少年意乱情迷时候的意志力都是摆设,最终结果就是江添的发烧在当晚退净,但不幸又转化成了更为拖沓的感冒,而盛望在第二天早上连打三个喷嚏后也光荣就义,加入了感冒大军。
好处是破罐子破摔不用怕传染了,坏处是两个人嗓子都哑了还伴随着咳嗽,十分影响演讲的发挥。
尽管评分老师都知道他们原本的水平,也知道生病是意志力以外的因素,打分的时候应该稍稍考虑一下。但最终效果毕竟摆在那里,也不能闭着眼睛包容所有问题,所以盛望和江添断断续续感冒了一个多礼拜,pk分数也上上下下起伏了那么久。
这期间最矛盾的就是卞晨了,他10天里狂扫了7次pk分,一边激动高兴,一边又觉得有点趁人之危。
反倒是盛望自己看得很开,对他说:“有得必有失,应该的。刚好提醒我正式决赛要加倍努力。”
后面半句很有道理,前面“有得必有失”和“应该的”,就超出卞晨理解范围了,属于玄学。反正他没看出盛望“得”在哪里,又为什么说自己“该的”。
不知不觉集训已经走到了尾巴,正式决赛的考场并不在这所学校。集训营的老师安排好了行程,40个学生都要北上。
临出发前,盛望终于得空去了一次山后的长街顶头,那家因为装修歇业好几天的店焕然一新。他把手机里那张合照导了出来,一共洗印了两张。
其中一张给了江添,另一张他要放进那本相册里。
他刚满17岁,一共有18张照片,最后这张是一场意外也是最大的惊喜。
相册每页都是洒金硬纸做底,上下两块透明膜。他把这张合照塞进透明膜之前,忽然生出一些想法。
他问江添:“照片右上角的年份是你写的么?”
“印的。”江添说,“这个纸面哪那么好写。”
“行吧。”盛望又问,“那我要是想写点字呢?”
江添想了想说:“写反面吧。”
“反面往里一塞就看不见了。”盛望说。
“你要写什么?”
江添这么一问,盛望愣了一下又失笑道:“哦对我傻了,本来也不是写给别人看的。”
他抓了一支笔,把照片翻过去,迎光看了一下人影轮廓。在他自己背后写了一个字——我。
然后在江添背后写上了剩下的字——我喜欢的你。
我和我喜欢的你。
江添就站在旁边,看着他认认真真写下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挣扎、反复以及所谓的理智都太傻了,傻得像他又不太像他,倒不如放肆一点。
因为太喜欢你,所以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以至于差点忘了,我17岁,这个年纪里整个世界都是我的。不需要犹豫也用不着权衡。
我无坚不摧,也无所不能。
他们比完英语正赛回到市内刚好周一,完美错过了一场月假。盛明阳本来叮嘱了小陈去车站接人,结果被附中抢了活。
专车还是那辆专车,司机也还是那个司机,只是副驾驶座上的老师由杨菁换成了徐大嘴。
盛望原本有点庆幸,觉得坐学校的车比坐小陈的车好一点,免得一开车门就看见江鸥和盛明阳。
但开门看见徐大嘴也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没有哪个没毕业的学生喜欢跟政教处主任呆一块儿,更何况还是被收过手机的学生。
大嘴一露脸,盛望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学校也没见你这么听话,在外面我还能收你手机啊?”大嘴没好气地说:“给家里报平安还是闲聊?报平安你就继续,闲聊玩游戏就当我没说。”
“我爸问我们学校的车到了没。”盛望回答。
“那肯定要说一声,免得家长担心。我们学校这方面还是做得很好的,只会早到不会晚到,怎么也不能让学生在车站干等着没人接。”徐大嘴就附中对学生认真负责这个点展开了千余字的论述,盛望一边“嗯”个不停,一边飞快给盛明阳回微信。
养生百科:最近温度又降了不少,你江阿姨说宿舍那个被子估计有点薄。下午下课之后有空回宿舍么?我们去学校一趟,给你跟小添加床垫被。
店庆:不冷啊
店庆:我俩落了两礼拜的课了,下午下课不一定有空
养生百科:你把钥匙给我们,我跟你江阿姨去弄一下
店庆:宿舍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舍友呢,你们突然过去吓到人家
盛望正闷头打字,忽然听见江添低声说:“皱眉干嘛?”
“我爸。”盛望说着就要把聊天内容给江添看,但刚转过去又觉得不太合适。
一来这段聊天里面,他不想让盛明阳和江鸥来学校的意图太明显,他怕江添看到了以为他后悔。
二来他也不想让江添看到盛明阳和江鸥的名字,他怕江添心里有负担后悔。
于是他手机在江添眼下一晃而过,没等对方看见什么就收了回来,垂着眼抱怨道:“我爸非说降温了,盘问我俩穿没穿秋裤。”
说完他又怕江添不信,干脆伸手摸了一把江添大腿,小声说:“我看看你穿了没。”
“……”
江添让了一下,把他那爪子挡开。盛望不依不饶想要钻空子,又被江添抓住了手腕。
前面滔滔不绝的徐大嘴终于住了口,转头看过来。
两人立刻撒了手,盛望还往旁边挪了一点,靠着车窗心虚地隔出了一条楚河汉界。
他下意识有点担心——徐大嘴火眼金睛,看他发个短信都能怀疑他谈恋爱,现在他跟江添并排坐在大嘴眼皮子底下,简直是送上门来自首的。
谁知大嘴只是哼了一声,摇头对司机说:“哎,幸亏我家只有一个儿子,这要是兄弟俩,喏——”
他指着后座两个说:“估计得从小闹到大。”
司机一脸感同身受:“我家就是俩儿子,抢玩具、抢饭、抢床、反正就是别人的东西更好。”
“是吧?头疼呢。”
大嘴又跟他就儿子教育问题聊了起来,没再管后座两个人。
盛望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在大嘴他们眼里,他和江添是一家的,是兄弟,亲一点闹一点都很正常,怎么也不会想到别的上面去,只要他们小心一点。
……
只要小心一点就好了。
盛望绷了一路的筋骨慢慢放松,心情又变得明亮起来,就连给盛明阳回信息语气都不那么僵硬了,好像隔着的那层手机屏就是保护膜,耐摔耐砸。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头倚着车窗,右腿靠着江添,跟盛明阳扯起皮来。
店庆:你跟江阿姨说宿舍有空调,晚上睡觉穿长袖我们都嫌热,再垫一床被就能自燃了。
盛明阳没好气地回他:胡说八道
店庆:真的
店庆:不信我晚上回去拍给你看,有个胖一点的舍友还穿背心呢
店庆:你想热死你儿子么
养生百科:后面气温肯定还要降,就算不铺,放那里备着也行
店庆:爸你仔细回忆回忆,就我们宿舍那些柜子,塞得下备用被子?
养生百科终于开始迟疑起来。
盛望又补了一句:下次回家直接带来不就行了
盛明阳估计跟江鸥商议去了,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回复道:行,那等下次放假。
他垂放在座椅上的右手很轻地打了个响指,江添看过来问:“说完了?”
“嗯。”
盛望应完,转头戳进置顶的聊天框,打字说:困死我了
某某:……
江添朝他扫了一眼,表情很有些无语,大概觉得这样有点傻。他脸上写着“幼不幼稚”,手指却老老实实配合地打着字。
某某:困就睡
某某:离学校还有半个多小时
店庆:我能拥有一个人形靠枕吗
店庆:算了,我知道我拥有不了
江添薄薄的眼皮抬了一下,落在徐大嘴的后脑勺上,盯了差不多五秒才又垂下去,像是一种无声的不爽。明明是个很简单的动作,放在江添身上盛望就觉得很好笑。
徐大嘴有着政教处主任的职业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听见了盛望很轻的喷笑,转头问道:“笑什么呢?”
盛望瞬间恢复正经,说:“没笑什么,朋友圈刷到个笑话。”
大嘴一脸感兴趣地问:“哦?什么笑话?”
盛望:“……”
这回江添偏开了头。
笑个屁。
盛望挪了一下脚,不动声色踩在了江添鞋子上。
好在徐大嘴并不执着于听笑话,很快就被司机师傅的话题引走了。盛望重新瘫靠回去。
店庆:想念小陈叔叔
店庆:在小陈叔叔车后座躺着都可以
店庆:他也不会问我刷了什么笑话
某某:先把脚拿开
店庆:有大嘴坐在前面,我从头到腿都得老老实实的,只有脚能靠你一会儿
店庆:这样也不行吗
某某:……
盛望逗着江添,一边闷笑一边觉得这车里真是憋屈得慌,只想赶紧到学校。
等下了车就好了,等到了学校就没这么憋屈了,毕竟附中那么大。他想。
然而真正下了车,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想多了。附中那么大,却真的没有比车里好多少。
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值中午,去宿舍放行李碰到了史雨和邱文斌,去梧桐外吃饭又有丁老头和哑巴。
盛望以前觉得那些巷子空荡荡的没多少人,现在却觉得有点太过热闹了。一会儿有老人拎着菜跟他们打招呼,一会儿有小孩追打着跑过去,还有很多人家敞着一楼的窗户,浇花的、做饭散油烟的、看电视闲聊的。
学校的三号路也不像以前那样安静了,总有学生拿着饮料或新买的文具走在林荫道上,不算多,却给人一种络绎不绝的错觉。
市井街巷,熙熙攘攘。
直到这一刻,盛望才真正意识到“假期”结束了,在之后更长的时间里,他们不得不把自己藏起来,亲昵和欢喜都得掩在更为私人幽密的地方。
在隐秘之处,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
两人在上楼的时候碰到了一大波从食堂过来的老师,a班、b班还有9班的几个老师都在。
杨菁直接叫住了他们:“我今早有课调不开,就没去车站接你们。行李送回宿舍了?”
“嗯。”盛望说,“刚吃完午饭过来。”
“听说你俩病了?”何进依然第一个操心身体。
“啊?”盛望和江添对视一眼又匆忙移开。
“感冒了一阵。”盛望指着江添说,“他还发烧了。”
“听说了,说是住的地方停水,病了好几个人是吧?”
江添不是第一次外出比赛,对这种事并不意外,倒是盛望一脸惊讶。何进解释说:“省内搞竞赛的老师就那么多,大家相互之间都认识,学校怕你们在那边照顾不好自己,所以总要多问一问。”
“哦怪不得。”
“而且你们集训期间的表现和成绩单是统一寄到学校的,算是集训反馈。”杨菁说,“昨天我们就收到了。”
盛望:“???”
“怎么一脸吓到的样子?”杨菁没好气地说,“逃课了还是干坏事违规啦?”
“没有。”江添说,“就请了一天病假。”
“看到了,反馈上说了,你俩表现一直挺出色的,除了一天病假之外一节课没落。”杨菁说,“评语上你俩还算优秀学员呢,就是pk分数上占了点劣势。”
9班那个英语老师说:“哦?我昨天没看到,落后多少?”
杨菁说:“四五分吧。”
“领先的是谁啊?”
“还有谁,一中的呗。”
“那基本没……比较麻烦了。”
那个老师可能想说“基本没戏”,因为集训成绩还会影响到学生正赛的心态,领先的可能更放松一些,落后的压力比较大,调节不好的话,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但照顾到学生情绪,他还是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
b班的英语老师拍了拍盛望和江添的肩说:“没事,能进决赛就已经是突破了,不管怎么样都是一次大赛经历,挺好的。”
杨菁也说:“是,已经给我长了脸了。对了,徐今天去接你们说什么了没?他昨天捏着成绩单在我那叭叭扯了半天,问我这状况拿国家级的三等有戏么?”
盛望照实回答:“一开始没说,都是闲聊。后来下车提了一句。说这个比赛获奖人数挺少的,如果能拿个三等学校就非常满意了,让我们不要有负担,后面好好准备别的比赛。”
杨菁点了点头:“行,总算说了点不那么浮夸的。”
“老徐就是喜欢夸大,还是谦虚点好。”何进笑着说完又问两个学生:“那你们怎么回他的?”
盛望犹豫了一下,说:“也不至于落到三等。”
何进:“……”
得,还不如老徐。
杨菁没好气地看着这俩狂人,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愁地憋了一句:“行,下个月出成绩,我等着看你俩怎么个不至于三等。”
盛望进教室的时候,b班数学老师刚好在讲台上分午休练习卷。他特地走了教室后门,但并没有什么用,全班都借着传卷子转头看他,目光透着羡慕。
学生的羡慕无比单纯——如果你有正当理由不用来上课,那你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班委被叫去开个一节课的会都能得到一句“太爽了”的评价,更何况盛望这种一走就是半个月的。
“别看了,我脸上也没长答案解析。”盛望感觉自己不小心走了回星光大道,在座位上坐下就拱手告饶。
全班哄笑起来,数学老师撑着讲台调侃他:“盛望心情不错啊,看来集训生活过得还可以。”
不知谁嘴快接了一句:“不上课就比较养人。”
班上又鹅鹅一顿笑,终于老老实实开始做题。
盛望一上手就发现自己要完,连续半个月的集训留下了一点后遗症——他看到数学题的第一反应不是画图、列式子或计算,而是想把题目翻成英语。
平时做这种半小时练习卷,他的时间都绰绰有余,今天因为该死的后遗症居然有点紧。老师说收卷,他才匆匆写完最后一句话。
“好像有点生疏了嘛,啊,盛望?”数学老师隔着几桌冲盛望一抬下巴,“速度比之前慢不少。”
盛望这回没什么好反驳的,乖乖挨批。
“既然英语已经搞完了,后面要多放点心思在其他课上了,比如没事做俩数列题玩玩。”
全班一致发出了“我靠”的叫声。
数学老师瞪了他们一眼,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你半个月没碰这些,其他同学可一点没放松,没几天又要周考了,要抓紧啊。”
一提到考试,班上哀鸿遍野。盛望的心理却跟别人相反,他盼着考试赶紧来。不是因为狂,而是期中之后他还没正式参加过什么考试,他急着考进前45,让a班老何、菁姐他们放宽心。
老师一走,哀鸿们瞬间活蹦乱跳起来。贺诗首当其冲,猫着腰从前排溜过来,史雨主动让了大半个凳子给她。
“哎盛望,集训营好玩么?”作为同样参加了英语初赛的人,贺诗的艳羡比其他人浓重多了。
“还行。营一般,人比较好玩。”盛望说。
贺诗被逗乐了:“能去的都是大佬,有很好玩的人么?”
“有啊,江添。”盛望正垂着眼发微信,顺口就这么说了。
贺诗:“……”
盛望朝她跟史雨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打着字。
店庆:江添,其貌俊,其声清,其名有异术,能止小儿夜啼。
某某:……
某某:受什么刺激了
店庆:受小情侣刺激了
某某:?
店庆:史雨和贺诗放着空椅子不坐,非要挤在一张椅子上
店庆:贺诗你知道么?
店庆:算了你不一定记得,反正就是史雨女朋友。
店庆:全班四十多个座位,他们选择坐在我面前秀
店庆:有对象了不起吗
店庆:那我也了不起
a班教室里,大部分人正收了纸笔准备睡午觉,唯有几个人鬼鬼祟祟。高天扬跟前面的人互相扔着纸条,这人准头又不行,总扔到辣椒桌上,再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地拜托辣椒传给前桌。
辣椒一边帮忙一边翻白眼,传到第五个来回时,高天扬转头向后桌看了一眼,刚巧捕捉到江添那一瞬间的表情。
“添哥。”高天扬小声说,“你刚刚是在笑吧?我没看错吧?”
江添从桌下抬起眼:“看错了。”
“我不管我看到了。”高天扬说,“你弟弟说了,这种时候只要跟你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就行了。”
江添没反应过来:“我弟弟?”
“盛哥啊。”
“……”
江添目光朝桌下手机一扫,某个弟弟还在说自己有对象了不起。
趁着他没回话,高天扬又问道:“那既然你刚刚都笑了,心情应该还可以吧?”
“别扯心情。”江添摁熄屏幕,一脸了然地抬起头:“你又坑我什么了?”
“这回不怪我啊!我这次还帮你说话了,但是你人不在,威慑力就没那么强。”
高天扬转头冲前排两个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赶紧滚过来。下一秒,宋思锐、文娱委员和班长李誉就一起滚了过来。
一看到李誉和文娱委员,江添忽然明白了什么。对着高天扬他们几个关系好的,江添还能说句“滚”,对着两个女生他就不太方便,尤其班长还容易哭。
高天扬戳李誉,李誉戳文娱委员,文娱委员硬着头皮说:“是这样江添,月底又要开校园文化艺术节了。因为高三不参加,这就是咱们最后一届了,老何的意思是不要占用太多学习时间,但也不要太敷衍。”
“本来呢,全班大合唱是最公平省事的,反正谁都跑不掉。挑首好唱的歌,稍微排练几次就差不多了。但是——”
高天扬指着楼下说:“被b班和7班的牲口抢了。”
文娱委员解释说:“那两个班的文娱委员开完会,连商量都没跟同学商量,当场填了报名表交掉了。一个年级最多两个大合唱嘛,我稍微民主了一下,名额就被抢完了。”
江添拧着眉:“所以?”
“所以只能出小节目。你知道的,咱们学校规矩,如果单个节目人数小于等于2,那这个班就得出两个节目。不然全年级都是独唱了。”高天扬指着自己和宋思锐说,“现在的安排就是我跟老宋说相声,这是一组,你跟鲤鱼合唱——”
江添:“???”
“呸——不是,说错了。”高天扬纠正道,“你拨吉他,鲤鱼唱。”
江添纳了闷了:“谁说我会吉他?”
鲤鱼颤颤巍巍地说:“我也并不太会唱。”
江添:“……”
高天扬解释说:“我跟老宋,本来就是说相声的投的胎。鲤鱼,班长,牺牲小我首当其冲。但鲤鱼容易紧张,独唱估计能唱到哭。所以……”
江添:“我不会弹。”
“没事,艺术节你还不懂么?帅就可以,谁真去欣赏吉他啊。”高天扬说,“添哥不是我拍马屁,就你这张脸,抱个扫帚在台上都有人鼓掌。”
“……”江添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所以你出的馊主意?”
高天扬一缩脖子:“我哪敢这么找死。”
鲤鱼说:“其实是何老师。”
江添一脸木然,片刻之后说:“我下课找她。”
“老何下午好像要出去听课。”
“那我放学找。”江添说。
然而真到了放学,他也没能堵到何进,反而被人给堵了。堵他的人姓盛名望,是他给自己招徕的克星。
“听说你也要表演节目啊?”盛望岔着腿坐在楼梯拐角低矮的窗栏上,抬头看着江添下楼梯。
江添回头盯着高天扬:“你说的?”
高天扬刚下一级台阶又忙不迭缩回教室:“不是我主动说的,刚好盛哥问。”
江添顺着楼梯下去,往盛望那边走:“我不参加。”
“别啊。”盛望拎着书包站起身,“我刚还在庆幸呢。”
“庆幸什么?”
“我们班大合唱,他们趁着我不在学校,给我把站位定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盛望说,“一群畜生憋到下午才告诉我,害我最后一节课都没心情上,刚刚听老高说你也要上我才有了点安慰。”
“不上。”江添说:“根本不会弹。”
“吉他吗?”盛望撺掇道:“紧急学一首简单的还是很快的,学霸还怕这个?”
学霸油盐不进:“不学。”
“试试看。”
“不。”
“你忍心放我一个人去丢脸啊?”
江添拉了拉书包带,非常光棍地说:“嗯。”
盛望眯起眼,然后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得弓着肩低下头来:“你再说?”
江添喉结卡在他手臂上,动了几下,只有盛望知道他在低笑。
高天扬和宋思锐这才从教室探出头,一边隔着楼梯给盛望加油打气,一边随时准备往回缩。
盛望朝他们瞄了一眼,箍着江添背过身去。后面是川流不息奔向食堂的同学,他压低了声音对江添说:“跟你说个秘密,你的地下情男朋友刚好会弹吉他,他迫切地想教你。一对一,包教包会,不收费。你就说学不学吧?”
……
于是当天晚上,高天扬跟鲤鱼和文娱委员说了个好消息:“添哥答应了。”
“真的假的?”两个女生简直不敢相信。
“吃饭的时候盛哥说的,添哥没反驳。”高天扬说,“保真。”
“为什么?怎么突然就答应了?”
“我哪知道。”高天扬说,“我添哥的心思那是凡人能猜的吗?是吧添哥?”
他说着又转头问道:“所以为什么呀?”
江添眼也不抬:“中邪。”
高天扬:“……”
*
说是要搞校园文化艺术节,但真正上心的只有高一年级,高二这边普遍练习比较少,顶多占几节晚自习。
a班还松一点,何进很大方,尤其对江添很大方,直接给了一张长期假条,说他晚自习想练就可以去练。
不过江添没有占用几次晚自习,因为b班看得严,盛望出不来。即便拿到假条也是全班一起去音乐教室练合唱。
周四这天晚上下了最后一节正晚自习,江添拎了书包准备去阶梯教室找盛望,却在下楼梯的时候收到了盛望的微信。
店庆:来艺术楼
某某:你去练合唱了?
店庆:嗯
店庆:已经散了,我跟老师要了音乐器材室的钥匙,请了住宿生晚自习的假
附中的艺术楼在北边,跟操场离得近,和三个年级上课的楼离得很远。附中所有的音乐课和美术课都在这里上,艺术生平时也都在这边练习,有些刻苦的每天踩着11点的门禁离开。
江添跑到楼下的时候,看见盛望等在门口。
这个时间点艺术楼大半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个教室亮着灯。盛望朝上面看了一眼,说:“已经没多少人了,还好跑得快,不然到11点也练不了多久。”
江添一步三个台阶跨上来,跟他并肩往楼里走。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说:“真的找我来练习?”
盛望摸了一下鼻梁,转头看了看身后,艺术楼门口、走廊拐角处都有360的圆形摄像头。
学校这么大,摄像头多一点很正常。这本来是用于防贼安保的,但在心虚的学生看来,那就是政教处徐大嘴无处不在的眼睛。
盛望以前没有感觉,现在深有体会。
环形走廊并不狭窄,但他的肩膀手臂总会碰到江添的,名不正言不顺,只能借着磕磕碰碰跟喜欢的人更近一点。
一楼的画室里还有两个艺术生,音乐器材室就在画室隔壁。他们走出灯光,走进暗处,盛望垂着眼用钥匙开门。
器材室其实并不小,但被一排一排的铁架子隔成了几条窄道。架子都是特制的,分门别类放着不同的乐器,除了钢琴那些不方便搬动的,大多都在这里。
“好多灰。”器材室里的尘埃味有点重,透着陈旧的味道,但他没有抬手去扇。
真正的艺术生都自带乐器,只有临时要用的才会来这里拿,所以尽管最近有艺术节,这里也依然很冷清。
盛望伸手想开灯,但手指摸到开关上却没有按下去。他用手机屏的荧光扫了一圈,开口问道:“这里会有摄像头么?”
江添跟着扫了一眼,说:“没看到有。”
盛望点了点头。
他对上江添的目光,问说:“那这样算关起门么?”
江添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又看向他说:“不太算。”
盛望拇指一拨,屏幕忽地熄了。铁架和帆布袋都陷入了黑暗里,窗边堆着杂物,交错着几乎挡住了整片玻璃,走廊上的光透过间隙落进来,很淡。
他们能看到外面的影子,外面看里面却是一片黑。
盛望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我觉得可以强行算一下。”
结果刚说完这句话,器材室正对着的楼梯上传来了人声,因为夜静的关系,他们听得很清晰。
“你竖笛自己带的?”
“器材室拿的。”
“那不是还得还回去?”
“……”
盛望二话不说,抬手就拍开了灯,跟江添一前一后往吉他架子那边走。
他们刚拎起一个布包,器材室的门就被打开了。三个女生走进来说:“诶?”
“江添?!”有个女生下意识叫了声,叫完才匆忙掩了一下嘴,显然也没料到开门见帅哥,还不止一个。
“你们也来拿器材啊?”她们问完才想起来自我介绍,“我们10班的。”
江添看上去心情并不太妙,不过他一贯冷冰冰的,大家早已习惯。倒是盛望,看起来也有点不高兴,虽然话音带着笑,但脸色表情却很淡,“来借吉他,先走了。”
他们在门口挂着的册子上登记了一下,拎着黑色的包上了楼。这回盛望没了挑教室的兴致,随便找了一间空的就进去了。
艺术楼的设计俯瞰像个音符,教室连廊绕成了一个并不圆的圈,中间是绿化植物园,种着一大片竹子,在里侧的窗户外影影绰绰,倒是遮挡得很严实。
盛大少爷耍流氓被打断,异常不爽,放下吉他就开始自闭。江添关上门再转头,就见某人已经坐在了窗台上,还把里面卫衣的帽子扯出来罩上了。
灯还没开,他坐在阴影里,酷倒是很酷,就是脾气有点大。
江添看了他一眼,忽然沿着教室另一侧走了一圈,拉上了所有正对走廊的窗帘,然后锁了前后教室门。
他走到窗边,卸下肩上的书包丢在一边,拉下盛望的帽子,弯腰吻了上去。
12月下旬的天气,夜里凉意深重。盛望一只脚踩着窗台沿,背抵着冰凉的玻璃,抓着江添的后颈。
他们当了好几天的兄弟、舍友兼同学,难得只有两个人,吻得有点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变得温柔起来。
*
附中早上的食堂没有中午那么拥挤,好多学生会为了多睡一点觉,放弃热食,弄点饼干面包打发掉。
盛望他们几个去不去食堂一贯看心情,这天早上他和江添心情就不错,于是早早在食堂坐下了,没想到碰到了高天扬他们。
a班那群懒蛋能来吃早饭实在难得一见,盛望招呼了一声,周围的座位瞬间被填满了。
“听说昨晚你跟添哥练吉他去了?”高天扬扒了一口面,抬头问道:“练得怎么样?”
江添坐在对面,闻言看了他一眼,说:“不怎么样。”
“为什么?”高天扬问。
盛望和江添腿都长,在桌底下几乎是交错的。他磕了一下江添的膝盖,眼睛却看着高天扬说:“吉他不行。”
“哦哦哦也是。”高天扬完全不知道桌底下的小动作,还觉得他们的话很有道理,“毕竟器材室的嘛,借来借去,肯定不会特别好。那怎么办?”
“家里有。”盛望看着江添说:“周考完回家拿一下?”
周考对附中学生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一个学期下来更是接近于麻木。
考前一天,各班就开始例行公事地清理书桌。a班的学生不爱把书摞桌面,一般上什么课当天就带什么东西,书包一兜桌子就干净了。但b班不同。
不知道谁开的头,b班喜欢把一学期要用的所有书本讲义都立在桌上,两边书架一夹就是一道天然屏障。
平时是很轻松,往来学校只要带几张卷子,上课睡觉或者干点坏事也不会一览无余,但周考前就很痛苦,得整摞整摞搬到教室后面去。
b班女生数量多,一到这时候只能请男生帮忙。“女生请谁帮忙”和“男生主动给谁帮忙”并不那么简单,往往藏着各种小心思。
盛望第一次直接参与这个过程,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见一个男生从后排走出去,一声不吭搬起一个前排女生的书,咣地放在教室最后。
全班静默几秒便炸了锅,开始拍桌子起哄。然后男生故作镇定地走回座位,实际上脸都憋红了,女生红得比他还厉害。
盛望:“……”
手机嗡嗡在震,头顶一阵千军万马的脚步声,那是a班下课了。
江添问他结束没,他回说快了。
店庆:得亏徐大嘴不在这
店庆:不然一抓一个准
店庆:我连人都没认全,光看他们搬书,就知道了班上所有情侣
店庆:精准狙击
某某:……
某某:b班班主任说过他们全班都傻
店庆:老张原话明明是“我们全班都比较单纯”
他跟江添刚吐槽完,身边的史雨就大摇大摆地出去了,不仅给贺诗把书搬了,还带了她的空水杯到教室后面接满了水。
本着一点舍友情,盛望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可以理解,这种时候肯定喜欢谁帮谁。
这句发完一抬头,四个女生推推搡搡结伴过来问他:“盛望,能帮忙搬一下书吗?”
盛望:“……”
靠,话说早了
江添正跟高天扬一起往楼下走,刚走两级,忽然收到某人发来的新消息,内容就四个字:我喜欢你。
江添不知道对面那少爷抽的哪门子疯,一头雾水发了个问号,结果收获了一排跪着哭的小人。
“嗯?”高天扬突然提高音调发出了一声疑问。
江添转头看向他,却见对方从他手机屏幕上慌忙收回视线。
“我好像看到了一句话……”高天扬求生欲极强地说:“我先声明!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想跟你说事情不小心扫到了一眼屏幕,你看我马上就自首了。”
“什么话?”江添垂下手来,拇指摁熄了屏幕。但他刚摁完就觉得自己这反应还是有点此地无银了。
果不其然,高天扬瞥了一眼他垂着的手,表情瞬间变得贱兮兮的。他左右瞄了一眼,搭着江添的肩膀把他挤到楼梯角落,清了清嗓子促狭地问:“添哥,我刚刚是不是看到哪个女生的表白现场了?”
江添:“……”
那一瞬间,高天扬感觉他添哥的表情非常麻木——冷漠之中透着一丝迟疑,迟疑之中还有几分一言难尽。
他单方面把这认为是冰山的害羞,因为江添麻木地盯了他几秒后,居然“嗯”了一声承认了。
其实不承认也不行,毕竟他高天扬火眼金睛,一眼扫过去就抓到了重点,看到了那句“我喜欢你”。
他观察了一下,觉得江添情绪尚可,于是狗胆包天继续试探道:“一般人跟你表白你会搭理吗?肯定不会。但你刚刚动手回复了!”
江添依然维持着那副一言难尽的模样:“……所以?”
高天扬怂了半秒,眼一闭腿一蹬地下了结论:“所以我觉得那女生有戏。”
江添听完沉默片刻,然后答了声:“哦。”
高天扬一脸诧异:“你说哦???你居然说哦???”
他以为不管自己说得对不对,江添肯定会否认,他都做好了被嘴硬和嘲讽糊一脸的准备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认了!
江添说完就径自下了楼,高天扬傻了几秒飞奔着追了过去,两人一起到了b班门外。
他们最近出现在这里的次数很频繁,尤其江添,每天午饭、晚饭都来等盛望一起。
b班的老师喜欢拖堂,他们有时候得在后门外站上了好几分钟。即便这么频繁了,b班女生看到江添过来依然会有骚动。
这会儿b班教室里没老师,都在忙前忙后地搬书。骚动起来的一瞬间,江添发现某人的座位是空的,他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才在过道里看到搬着书的盛望。
他看着斯文帅气并不壮实,手劲倒是大得出人意料。那么长的一摞书他拿得稳稳当当,倒是旁边的女生一直在说:“是不是很重?要不要歇一下?”
“没事还行。”盛望弯腰把那一摞书杵在教室后面,直起身拍着手上的灰问:“还有别的东西么?”
“没了没了,其他我都可以自己搬,谢谢啊。”女生朝窗外指了指说,“江添来了。”
这话刚说完,女生感觉自己面前扫过一阵风。下一秒,盛望已经大步走到窗边了,他扶着窗框对外面的人说:“有几个女生实在搬不动书,问我能不能帮忙,等一下,马上就好。”
江添总算明白之前那句“我喜欢你”是抽的哪门子风了,估计刚说完“喜欢谁帮谁”,就被女生给围上了。
他想起那排跪着哭的小人,有点想笑,于是问盛望:“还有几摞?”
“两摞。”盛望说。
江添点了点头,扫了一眼b班进出自由的乱象,直接从敞着的后门进了教室。
“你干嘛?”盛望愣了一下。
江添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眼也不抬地说:“帮你。”
他们离开教室的时候,那个被江添帮忙的女生还有点晕。毕竟没想到这种好事还有买一送一的道理。
盛望在楼底的自动贩卖机里刷了三瓶饮料,给另外两人一人递了一瓶。
“老高想什么心事呢?”他拧开瓶盖,然后弓身让了一下。细白泡沫“呲”地一声在瓶口迅速堆积,顺着缝隙往外溢,在地上落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高天扬朝江添瞄了一眼,用眼神示意道:我能说吗?
江添倒是很直接:“我封你嘴了么?”
“那我说了啊。”高天扬斟酌了一下,转头对盛望说:“我怀疑我添哥动凡心了。”
盛望力道一个没控制好,不小心拧开了整个瓶盖,饮料顿时喷出去一小半。
高天扬连退两步才避免了被喷一裤子的悲剧:“卧槽盛哥你偷袭我?”
“手滑。”盛望抿了一下拇指沾的饮料,跟路过的一个同学借了纸巾。
他捂着瓶口问高天扬:“你刚刚说什么东西???”
“我说——”高天扬开了个头,“算了,这么说吧。刚刚下去b班之前,我瞄到有人跟添哥表白。”
“表白?”
“对,说我喜欢你什么的。”高天扬语气带了玩笑的促狭,接着又迅速转为遗憾,“不过添哥拇指刚好挡着,没看到那个女生的头像。”
“没看见?”盛望表情微妙地“噢”了一声。
他跟江添分别站在高天扬的两手边,隔着高天扬瞥了对方一眼,然后仰头灌了一口饮料。
高天扬对此浑然不觉,他看向右手边的江添试图套话:“所以添哥。”
“嗯。”江添应了一声。
“那女生是我们认识的么?”高天扬问道。
江添:“不知道。”
“不知道?”高天扬跟盛望对视一眼,试图在盟友眼里找到同样的反应,可惜只看到了对方对于八卦的麻木。
“那就是可能认识可能不认识咯?”高天扬反应过来,“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们去参加集训期间碰到的。”
这次江添“嗯”了一声。
一看他居然还有问有答,高天扬顿时劲头更足了。
“诶添哥。”他拱了一下江添的肩,问:“漂亮么?”
江添的目光不知从哪处一扫而过,又淡定地垂下眼喝了口饮料,“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天扬总觉得他在“嗯”之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添哥都说漂亮那肯定漂亮疯了!”高天扬转头就勾上了盛望,说,“盛哥,集训营里有漂亮疯了的人么?”
“漂亮的不知道。”盛望低头掏着手机,说:“疯了的倒是有。”
“谁?”高天扬的注意力一引就跑。
“你猜。”
“……”
“你先八卦,我发个微信。”盛望说。
高天扬接了圣旨便没再打扰他,转头继续旁敲侧击地磨江添去了。
盛望这边拇指动得飞快,江添的手机在兜里嗡嗡连震,但碍于高天扬正在好奇的兴头上,他一直没看。
直到午饭吃完回到教室上午休,他才掏出来看了一眼。就见某人先拷问了一句:漂亮????
然后给他刷了十来个表情包,每个都在舞长刀,刀刀见血,有的一刀串了三四个,有的一刀串了七八个,很凶。
光这样还不过瘾,他把头像换成了大白眼旺仔,局部放大到只有白眼,昵称改成了:你再说一遍
半个小时的数学练习,江添花25分钟不紧不慢地做完了,剩余5分钟里他看某人撒泼撩架看了4分半钟,然后在最后半分钟里把自己的微信昵称也改了。
都说谈恋爱的人在某些时候会变傻,还会在潜移默化中跟对方越来越像,比如口头禅、比如某些习惯。
江添在这一刻深有体会。
他一边觉得幼稚,一边把注册以来从没变过的昵称改成了:哦
没过几分钟,盛望就发现了这个变化。
你再说一遍:?
哦:。
真的很像情侣名,闷骚的那种,不动声色又一目了然。
……还很嘲讽。
盛望一边觉得爽,一边想找他哥打一架。
不过高天扬的话提醒了盛望,他跟江添共同好友太多,头像又很特别,有心人多瞄几眼聊天内容就能看出问题来,毕竟不是谁都跟高天扬一样耿直。
如果以后有其他人碰巧看到呢?如果看到的人没有自首吭声,而是闷头瞎琢磨去呢?
他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牵牵连连真麻烦,如果他跟江添没有这些就好了,身上一根线都没有、跟谁都不相关,那样就好了,可以肆无忌惮。
*
周考这天早上天气忽然转了阴,空气里湿气很重,灰蒙蒙的雾气从附中东侧那条河上飘过来,缠绕在满学校的梧桐和香樟树冠里。
盛望晚上没睡好,大清早眼皮一直在跳。他跟江添往明理楼走的时候,遇到了几个老师,隐约听见他们在低声聊着什么事,一看到有学生过来,他们又立刻掐了话头,神神秘秘的样子。
“老吴刚刚说什么你听见没?”上了楼梯,盛望才越过栏杆往楼下看,看到了a班数学老师毛发稀疏的头顶。
“没听见。”江添走到三楼拐角停下步子,示意盛望往b班走。
“行吧,反正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盛望收回目光下意识往教室走,刚走没两步吧又倒退回来。
“突然想起来,要考试了,没个特别点的加油鼓劲吗?”他要笑不笑地看着江添。
“怎么样叫特别?”江添已经上了一节台阶,又侧身回过头来看他。
盛望本就只是逗他一句,没打算干嘛。见他问了便随口说:“手给我。”
江添从长裤口袋里抽出手,掌心朝上伸过来。
盛望手心手背各蹭了一下说:“来点仙气。”
江添挑了一下眉,还没放下,就见楼梯下面冲上来几个人,叫嚷着:“等会儿再收等会儿再收!仙气这东西不应该见者有份么?”
高天扬跑在最前面,宋思锐紧随其后,还有几个其他男生饿狼似的扑了过来,“让我也摸一下添哥!”
“……”江添二话不说,把手又插回兜里去了。
高天扬拍了个空,又不依不饶地拍了把江添的肩膀说:“肩膀算吗?我不管我沾到了。”
“畜生我添哥的肩是你能摸的吗?闪开!我也要沾点光,上次考得稀烂。”宋思锐冲了上来。
没过两秒,江添就被那群男生给围住了。
他指着扒过来的瓜皮们,一脸头疼地问盛望:“坑我坑得爽么?”
盛望笑趴在楼梯扶手上,趁着没人看到冲他比了个飞吻,然后忙不迭就要跑,结果还没迈步路就被挡了
楼梯涌上来一大波叽叽喳喳的女生,恰巧都是b班的。盛望背抵着楼梯扶手侧身让过,女生们往江添的方向瞄了一眼,又嬉嬉笑笑地跟他打招呼。
盛望点了点头,礼貌地回着话,刚笑完就感觉头顶被人轻拍了一下。
“干嘛”盛望靠着扶手转头向上看:“这就要报复回来?要不你让老高他们也来摸我。”
“不是。”江添点了一下自己右边嘴角,说:“你这边破了。”
高天扬宋思锐他们都下意识看过来,经过的女生们也朝他嘴角瞄了一眼。盛望舔了一下那处,舔到了一块很小的破口。
这是昨晚在宿舍弄出来的。江添在洗脸池那边洗漱,他借口上厕所溜了过去,趁着史雨和邱文斌没往那边走,抓着江添的肩膀啃了他一口,结果因为做贼心虚太匆忙,磕到了自己的下嘴唇,又捂着嘴角跑了。
江添作为当事人目睹了整个经过,知道得一清二楚,却偏要在这时候隐晦地提一句。
周围人流不息,盛望在各种招呼和笑语声中感到一阵脸热。他舔着破口,拎着衣领透了透风,冲江添高高比了个拇指说:“你赢了。”
他现在越来越意识到一个真理,论闷骚,谁都骚不过他哥。
盛望考试座位在b班第三个,靠窗。他刚坐下,就听见后面几个走读生说:“哎?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东门那条河出事了你们不知道么?”
“住宿呢上哪知道去,别卖关子。”这是史雨。
“据说捞到尸体了。”
“啊???”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真的假的?”
“不知道,我又没见到。”
“哪来的尸体?”有人猜测说,“不会学校有人跳河吧?”
“咱们学校不至于吧。”
几乎每个学生都听过一些传闻,xx市xx学校有人跳楼了、投河了、上吊了。一般听过了、惋惜了,便慢慢不再议论了,直到再听说下一个。附中虽然课业考试安排得很稠密,但总体氛围并不压抑。
学生之间常流传一句话,说每次哪哪学校有人跳楼,附中就要往各大教学楼、宿舍楼底下多铺一层软泥,铺到现在整个附中已经找不到能跳的楼了。
去年高三有个学生试卷被风吹出窗外,情急之下伸手去捞,结果直接从四楼掉了下去,把一众老师吓得够呛。据说徐大嘴腿都软了,直奔医院才知道只有一处不算严重的骨折。
就这样,附中第二天又招来一波小时工,加铺一层软泥,致力于让学生掉下来皮都不破。
一群人议论到最后也没个什么结果,毕竟学生每天两点一线,腾不出多少时间去打听这些事情。
但就因为这个,教室里的氛围顿时沉闷起来,不少人答题都有点心不在焉。
直到中午去梧桐外,盛望才从丁老头嘴里听说了大概情况。
老头一边给江添盛汤,一边说:“我没看见,但是前头那个大梅看见了,她晚上不是喜欢满大街鼓掌么?”
巷子里有群老太太,跳不动舞了,喜欢沿着学校周边散布遛弯,边走边“啪啪”拍手,说是手上穴位多,拍一拍长命百岁。
丁老头每次都管这叫鼓掌。
“这天泡水里多难受呢,据说捞起来的时候都泡发了。”比划了一个很夸张的距离说:“胀得得有这么大。而且还不是一起漂来的。”
“什么叫不是一起漂来的?”盛望脸色有点绿。
“被分尸了啊。”老头说。
“不是学生跳河?”
“哪能啊。”丁老头说,“就你们学校这个要求,住宿的出门要签条子,要跳还得先去跟老师要个条子来吧?走读生就更不可能了,特地从家里跑来跳吗?”
老头说,“咱们这块还没出过这种事呢,昨天大半个巷子的人都涌过去看了,我没赶上,就给拉走了。惨啊,捞上来白花花的。”
“算了不说这个,你俩考试我特地炖了鸡,补补。”他说着把汤碗搁在江添面前,里面漂了白花花的鸡腿。
江添:“……”
这事儿搞得两个男生都没了食欲,但又不想辜负老头辛辛苦苦做的饭,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等那一碗汤下肚,老头一大海碗饭已经扒完了,径自收了碗说去厨房和面,明后两天包点包子。
江添说:“你放着,晚上考完我帮你弄。”
老头说:“我不会么要你帮?”
“和面挺费劲的。”盛望问:“爷爷你打算做多少?”
老头说:“不多,一点点。”
江添毫不犹豫地揭穿他:“起码200个,以前每年都是,12月底1月初这个时候就做一大堆,自己也吃不了几个,一袋一袋往外送。”
“200个?”盛望愣了,“那得和多少?不行,还是我们晚上来吧。”
“多事,吃你们的饭,我起码再老20年才轮得到你们帮呢。”
老头一点儿不听话,嘟嘟哝哝地走了。结果没多会儿,厨房忽然传来叮咣一阵响,像是重物落地打翻了菜盆。
盛望和江添愣了一秒,碗一推就冲进了厨房。
老头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年纪大了还揍过熊孩子熊人,仗着自己劲大胃口好就一直不服老,好像还在盛年,离弯腰驼背起码还有半辈子。
但有时候人老了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就是看到地上掉了几粒米,弯腰去捡了,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急,再睁眼就已经在医院了。
他迷糊了一会儿,等弄清楚原委,第一反应就是“还好还能睁眼”。
丁老头平日里喜欢喝浓茶,做饭口味一直都偏咸,江添从不吭声默默吃了很久,直到有次赵曦他们来吃饭,提了一嘴他才知道自己做得咸,那之后才慢慢调淡了。
哦,他以前还喜欢抽烟,没事炒点花生米焖两口酒,虽然这两年被江添盯着减了,但偶尔还是会馋。
总之,各种直接间接的缘由导致了这次意外。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赵曦跟林北庭拎着水果和一袋换洗衣服在病房里,说:“幸好只是微量的脑出血,也幸好吃饭有江添盛望在。”
老头手上还打着吊针,消毒水混合着药水的味道直钻鼻腔。他看着自己皮肉松弛皱巴巴的手背,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上年纪了,不服老不行。
“俩小子人呢?”老头问。
“被我跟林子轰走了。”赵曦说,“倔得要死,差点下午的试都不考了。这也就是周考,管得不严,又是自己学校的好说话,不然迟到那么久谁还让他们进考场。”
老头当时就有点急:“那他们考了没啊?”
“考了考了。”赵曦连忙说:“你先躺好,就算微量出血的你也得卧床,别急。回头再晕过去他们还得来。”
他怕老头想得多,所以没提别的。实际上江添和盛望被他们轰回学校的时候,下午的考试已经开场很久了,考是考了,但成绩肯定会受点影响。
考完最后一门,盛望和江添就忙不迭又去了医院。病房其实有规定探视时间,但并不硬性,护士还是让他们跟老头说了会儿话。
“不是让小赵给你们带话了?”老头瞪着眼睛,“明天不上课啊?我这根本没有什么大事,你们跑来跑去的干什么?”
“明天改放假了,这几天晚自习也都取消了。”江添说。
“骗谁呢?”丁老头不太相信,“好好的放什么假?是不是你们打了假条?”
江添说:“河里不是捞到人了么。”
“捞到人又怎么了?”
“我们学校比较小心。”盛望解释说,“说是事情没差清楚不敢让学生晚上在附近乱跑,要么晚自习家长接送,要么最近就不上了。”
“哪可能每家都来接送?”丁老头说。
“是啊。”盛望点了点头说,“所以就不上了。”
其实医生护士也跟他们说了,丁老头只是微量的脑出血,好好休息,挂挂水做点治疗,那点出血就会被吸收,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但他们想想还是有点后怕,别说江添了,盛望都很怕。
隔壁床也住着一个大爷,看着电视睡睡醒醒好几次,然后垫高了枕头跟他们聊上了。
“你们附中的啊?”大爷问道,“那边不是出了事吗?”
“对啊。”丁老头说,“这不正说着呢,学校都吓得放假了。”
倒也不至于是用“吓得”,盛望想说。
不过大爷显然要八卦不少,知道的东西多一些:“我今天还听护士说呢,说捞的是个女的,年纪小呢,二三十岁吧,不是本地人,好像到现在都没人来认。可怜啊。”
“是啊。”
“所以说,不能一个人住。”大爷有感而发,叹了口气说,“我啊,老太婆走得早,儿子女儿不孝顺,现在就一个人住。那天打麻将昏过去的,还是别人把我弄过来的,要指望他们啊……”
他摆了摆手,说:“那我已经没了。”
老人家在这种话题上总是很有共鸣,丁老头拍了拍江添和盛望,对大爷说:“看见没,我啊,也就多亏这俩小的,不然也没了。”
“哦,孙子啊?”大爷说,“孙子知道孝顺也行啊,很好了。”
丁老头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说:“嗯,孙子。亲的。”
大爷琢磨两下,又说:“不对啊,你下午还跟我说你没小孩,哪来的亲孙子。”
丁老头哈哈笑起来,指着他说:“你怎么这么好骗呢。”
“我没儿子女儿,但这个比亲孙还亲。”丁老头指着江添说,“谁来都不换。”
盛望玩笑说:“那我呢爷爷,我来换么?”
丁老头略微迟疑了两秒。
江添:“……”
老头又大笑起来,说:“不换,我两个都要。”
老头炫了一会儿孙子护士就进来了,摁着他们让赶紧休息睡觉。盛望和江添便叫车回了家。
他们有一阵子没回白马弄堂了,弄堂依然很深,走到里面就听不到市区喧闹。院子外面那盏路灯安静地站在墙角,盛望脚步迟疑了一瞬,忽然想起江添刚住进来的时候了。
那天他站在二楼,看到江添拽着书包站在路灯下。那时候他们关系其实不怎么样,但他还是一个冲动叫住了对方。
为什么呢?
大概是觉得那样的江添有点孤单吧。
他又想起昨天一瞬闪过的念头,想说如果他跟江添没有牵牵连连的人就好了,孑然一身百无禁忌,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好。
现在他又觉得那个想法太幼稚也太自私了。
如果真的孑然一身、空空荡荡,那就真的太孤单了。没人喜欢孤零零的,不论是病房里那个抱怨的大爷,还是庆幸的丁老头,抑或是那个至今没人认领的无名女人。
谁都不喜欢那样。
他当初叫住江添,就是想把对方拉进热闹里来,既然进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
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要回去。
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被簇拥包围,所以你走的路要繁花盛开,要人声鼎沸。
“发什么呆?”江添走了几步发现某人落在了后面。
盛望站在路灯下说:“不是发呆,我在反省。”
“反省什么?”江添一脸疑问。
“反省这条路鬼影子都没有,我爸跟江阿姨又不在家,我干嘛要这么规规矩矩地走。”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在家?”江添问。
“当然旁敲侧击问来的。”盛望说,“要都在家我们回来干嘛,上演感天动地兄弟情么?”
“不是回来拿吉他么?”江添说。
盛望:“???”
江添问:“你什么表情?”
盛望瘫着脸盯了他几秒,跑过去跳起来挂在他背后:“你他妈故意的吧?”
这个年纪的男生看着虽瘦,重量却一点不轻。江添被他带得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带着两分笑意说:“我故意什么了?”
“不是。”盛望怒问:“你不会真信了是跑回来拿吉他的吧?”
“那你想干嘛?”江添问,
盛望没了声息。
其实他真没想过要干嘛,就是觉得学校太闷了,有太多人看着,他们只能在别人不注意的瞬间稍微显露一点亲昵,其他时候都束手束脚。
地下情是很刺激,但真的憋得慌,他就想找个没人看的地方透口气,但江添这么一问,反而显得他好像图谋不轨似的。
“干什么呢?我这么正经。”盛望斥道。
江添背后挂了个人,愣是稳稳走到门口,开了锁进去。他推开门的时候偏头回了一句:“我好像什么也没说。”
靠。
盛望撒开手,默默低头换鞋。结果正经了没两秒,他就抓着江添的后脖颈跟对方亲了起来。
他主动的,所以也没脸再嚷嚷什么“很正经”之类的话。但只要想到江添那股闷骚劲,他就有点愤懑,于是他又主动让开一些,然后使坏似的亲了一下江添的喉结。
亲到喉结滑动了一下,撒腿就跑。
屋子里没开灯,四出一片昏暗。只有院外的路灯穿过露台落地门,在地上铺了一片清透浅淡的光。
盛望习惯了宿舍构造,冷不丁回来有点不适应,一路过去叮叮当当撞到了不少东西。
江添拇指食指磨捏着喉结,站在玄关处怔了好久,刚回神就听到了那一堆动静。
他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说:“你听起来像什么知道么?”
盛望的声音已经到了楼梯上:“像什么?”
“刚出笼的傻鸟——”江添说。
“闭嘴!”
“——扑着翅膀满地方乱飞。”江添平静地说完了后半句。
“放你的屁。”
“撞晕是迟早的。”江添又补了一句。
“滚,你怎么突然话这么多了。”
江添拍了开关,顶灯瞬间全亮。他看见盛望趴在二楼栏杆上,肆无忌惮地冲他叫嚣。
两人闹了一会儿,接了赵曦的电话,简单说了去医院看丁老头的情况,然后才慢慢老实下来。
周考完没有作业,第二天是突如其来的假期,盛明阳和江鸥都不在家。盛望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去花这些时间了。
挺无聊的,但他又莫名很开心。好像跟江添一起呆着,哪怕是对着发呆都很有意思。
算了,对着发呆有点煞笔。
他去自己房里洗了个澡,头发都没吹干,脖子上挂着毛巾就下来了。在电视上拨拨弄弄开了个游戏。
但是并肩坐着打游戏,这就太兄弟了。于是他又拨拨弄弄,换了一部电影。
江添擦着头发下到客厅的时候,盛望正从储物室里翻出他两三年没碰的吉他,鼻尖上都渗了汗,还碰了一手灰。
“不是说拿吉他是骗人的么?”江添说。
“那也不能真的不碰吧?”盛望把吉他擦了一遍,搁在沙发旁边,又去洗了个手。
这少爷有纸巾不用,甩了江添一脸水,这才大马金刀地在沙发里窝下来,问江添:“鲤鱼打算唱哪首来着?”
“没定。”江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说能学会哪首唱哪首,反正她都会跑。”
盛望:“……老何怎么没削你们?”
何进不仅没削他们,还为他们的奉献精神鼓了掌。就是到时候观众可能想削他们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江添问。
“初一还是初二,忘了。”盛望说,“那时候闲的,学了不少东西。什么空手道、吉他、篮球……”
他报了很多,江添一听就明白了。这少爷就是没有长性,什么都想试试,哪个帅学哪个。
“你学过空手道还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江添说。
“因为烦啊。”盛望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说:“又不是每个学校都跟附中似的。我初三呆的那个学校,找茬打架的人特别多,可能也是中二病病得有点重,我刚去第三天就被人拦了,非说我抢他女朋友。”
江添挑起眉。
盛望吐槽说:“抢他大爷的女朋友,我人都没认全呢。”
“然后呢?”江添换了个姿势,让他曲着的腿靠过来。
“然后那傻x想打我,被我打了。”盛望回味了一下,说:“被打得挺丑的。我当时是很爽,后来一年时间一直在后悔。因为隔三差五有人来找打,然后就动不动就被老师请家长,我爸当然是请不过去的,所以老师就找我谈话,一礼拜谈两三回。后来我就学到了,每次转学第一件事就是声明我手无缚鸡之力,由此避开了很多傻x。”
“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以为你也是那种一惹就毛的——”盛望顿了一下。
江添瞥向他:“一惹就毛的傻逼?”
“一惹就毛的朋友。”盛望换了个词,然后立刻说:“没想到是个男朋友。”
他低着头拨拨弄弄,然后抬眼邀夸:“几年过去了,我居然还记得怎么调音,帅么。”
“凑合。”江添说
“……”
盛望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一骨碌翻过去把他压抵在了沙发里,一边挠腰一边问:“你这也凑合那也一般怎么这么难伺候?嗯?”
江添曲起一条腿,一边挡着免得他滚下去,一边还得去攥他的手。就这样还是没挡住,三滚两滚就双双掉到了地摊上。
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是很容易闹出火来,没多久,盛望就弓起腰不敢动了。他头发凌乱喘着气看了江添一会儿,让开身体坐到了旁边。
屏幕上的电影早就被摁了静音,客厅的大灯也关了只有沙发后面的一盏落地灯。盛望抵着江添的肩,心脏砰砰跳。他抿着唇深呼吸了几下,哑声说:“明天再练,我先回房间……”
江添忽然说:“你卫生间隔音很差。”
盛望一僵。
下一秒,他听见江添低声说:“我帮你。”
直到这时候,盛望才发现自己是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平日里逗起江添来得心应手,现在却因为一句话、三个字就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两人最终也没敢在客厅呆着,还是回了二楼。
明明是冬天,房间里却一片闷热。空调在嗡嗡运转,盛望感觉自己的大脑跟它趋近一致。
他仰靠在那里,手背下的眼睛有点潮。他眼睫翕张几下,在一阵接一阵的空白中失了焦距。
江添的呼吸也很重。他抽了几张纸巾正要去擦手,就被盛望压住了。
一个这么高的大男生分量其实很沉,他哑声道:“我差点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不禁闹,礼尚往来,我也要帮你。”
盛望第一次看见江添这种样子,双眸微阖,喉结泛红,目光顺着半垂的眼皮落下来,锋利又混乱。
这是我一个人的,谁都看不到。他想。
房间好像更热了,他自己脖颈耳根也在发烫,眯着眼收紧手指对江添说:“哥,我想把你这样子拍下来。”
江添屈起一条腿,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睁了开来,他伸手扣住盛望后脑,偏头吻了过去。
盛望第二天是被楼梯上的动静惊醒的。
江添已经掀开被子坐在了床边,皱眉听着外面的声音。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压低声音问:“他们几号回?”
盛望还陷在刚睁眼的茫然中,愣了好几秒才明白江添问的是盛明阳和江鸥:“周四啊。”
他嗓子沙哑得厉害,说完端起床头的杯子灌了两口水,然后动作一僵,水差点儿泼了一床。
楼下的说话声不太清晰,但他还是听了出来,确实是盛明阳和江鸥。
“怎么今天就回来了?!”盛望一骨碌翻坐起来,抓了抓头发然后匆忙下地。
他拖鞋都没穿,赤脚踩着地毯走到门边,本想悄悄观望一下,谁知刚开门就发现对面卫生间里有个人——
孙阿姨拎着拖把,看到他愣了一下说:“阿姨吵到你睡觉啦?”
盛望有点懵:“阿姨你怎么来这个卫生间了?”
“楼下水龙头坏了。”孙阿姨说完讶异道:“诶?小添啊?你昨晚也睡这边了?”
盛望这才想起来背后还有个人,差点儿条件反射把门怼上,好在江添淡定许多。他拎了外套拍了拍盛望的肩,侧身越过他从卧室里出来,对孙阿姨说:“昨天聊事情聊太晚了。”
“嗯?”盛望愣了一下附和道,“嗯。”
极度熟悉江添的人都知道,他解释这么多字其实有点反常。好在孙阿姨并不每天都见,对他还没熟到那份上,所以没有听出问题来。至于盛望,他刚起床反应总是慢半拍,孙阿姨倒是见怪不怪了。
“我刚看到吉他在客厅。”孙阿姨说。
盛望又是一懵,心说不好,昨晚稀里糊涂上了楼,吉他那些都没收。他下意识解释道:“我翻出来的,上次跟他说要教他弹吉他。后来讲了不少小时候报班的事,就……就带他上来看奖状,楼下东西都忘了收。”
孙阿姨笑说:“才多大啊,就开始聊小时候啦?”
盛望干笑一声,说:“啊……对,回忆回忆童年。”
江添回隔壁的步子一顿,朝他瞥了一眼,然后拧开门进了自己卧室。
盛望也缩了回去,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
丢把吉他在楼下不是什么大事,兄弟两个睡一屋也没那么奇怪,最主要的是孙阿姨洗了拖把忙忙碌碌在做打扫,那些话问完就忘,根本没把这些放心上。
他换了衣服、刷完牙,薄荷味的凉气一冲头脑便理智不少,恢复了一贯的状态,又觉得刚刚那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慌里慌张的事被他抛到脑后,昨晚的那些便在脑子里冒了头。于是盛望刚出卫生间一步,又转回去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
他眉梢眼角带着水珠又懒得擦,干脆倚着洗脸池边刷手机边等脸干。
手机屏幕亮个不停,不断有新消息跳进来,他大致翻了一下然后点进了朋友圈,结果刚好刷到了一条新状态。
状态发布于一分钟之前,这么点时间里,留言就已经排成了长龙,内容大差不差,不是“我靠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看我刷到了什么”,就是“我眼花吧添哥居然发朋友圈了”,还有高天扬、宋思锐几个活宝在接唱“今天是个好日子”。
朋友圈空空如也的江添大清早破天荒发了一条状态,内容非常简单,就是分享了一首歌的吉他弹奏版,歌名叫《童年》。
班长小鲤鱼在下面问说:你打算练这首吗?那太好了,这首我刚好不太跑调。
下面还有其他几个同学跟着应和说可以可以,简单又好听。
只有盛望知道,某人在隐晦地调侃他回孙阿姨的那句“昨晚在回忆童年。”
因为这条分享,盛望又往脸上泼了两次水,然后在那条长龙下发了一句留言。
你再说一遍:自学去吧。
几秒后,高天扬回复他:好凶的弟弟。
宋思锐立马跟上,结果他刚复制完,高天扬就把这句删了,改成:好凶的盛哥。
大宋:……你玩我呢?
盛望被这俩活宝惹笑了,于是下楼的时候状态还算放松。
他其实有点怕见盛明阳和江鸥,所以一直磨磨蹭蹭不想下去。结果走到客厅就发现江添已经先他一步坐在了沙发上,他便忽然定了心。
“你不是说周四才回么?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盛望问道。
盛明阳说:“本来是说周四,但是附中门口出那么大事,我肯定要回来看看才放心。而且听说那个带你们吃午饭的老爷子病了?”
“这你都知道?”盛望跟江添对视了一眼,讶异道:“我好像都没跟你提。”
盛明阳笑说,“附中我认识的人还是挺多的,消息灵通一点不是很正常?”
当初选择把盛望转过来就有这个原因。盛明阳认识附中不少人,在这里也方便照应。倒是盛望自己忘了这茬。
他怔然片刻,“哦”了一声。
盛明阳没发现他那瞬间的异样,问道:“那老爷子现在怎么样?”
“送医院了,有点微量脑出血,住院挂水,人已经醒了,医生说问题不大。”盛望回答道。
托丁老头照顾了这么久,老人家生病了,两个做家长的不可能不去看望。于是这天下午,一行四人去了一趟医院。
这家医院以脑科著名,每天都人流如潮,只有住院部这边安静一些。
几栋高矮不一的楼房被人工湖景和花园簇拥着,相互之间有长廊相连,是个很适合养病的地方。湖边和花园里有家属推着轮椅带病人散心,三三两两。
盛明阳拎了一大堆吃用的礼盒,在江鸥的介绍下三言两语就跟丁老头混了个熟,没多会儿便谈笑风生。
江鸥拎着病房里的空水壶出去打热水,说顺便洗两个柿子来剥。屋里的人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了附中门口捞到的女人身上。
这事跟他们其实不相干,但老人家就是爱操心,东听一句西听一句打发时间。这么大一个市,这种案子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没出结果之前,总会成为整个片区的谈资,于是流言纷飞,说什么的都有。
隔壁床的大爷神神秘秘地说:“我刚刚下去遛弯听人说啊,那个女的被人认了。”
“那就好。”丁老头点了点头说,“一直没人认也怪可怜的。不过这家人也真是够可以的,那么大一个人没了都不知道吗?”
“不是。”大爷摆了摆手说,“不是家里人认的,是另一个女的。”
“另一个女的?什么意思?”
“朋友么?”盛明阳并不热衷于聊这些,但他会配合老人适当插几句话。
“哪啊!”大爷又摆了摆手,然后弯了弯两根拇指,说:“这个关系。”
盛明阳还没反应过来,大爷“啧”了一声,一语道破说:“压根不是一般朋友,对象!”
“两个小姑娘?”盛望愣了一下。
“对啊!”大爷摇了摇头说,“据说没了的这个女的不太学好,在外面混,家里跟她不来往了。这次好像欠了高利贷还是跟人结了仇,反正——”
他又咂了咂嘴,摇头说:“不学好,还跟个女的瞎搞,那个叫什么来着,同——”
“同性恋?”盛明阳提醒道。
盛望之前听他们聊天有点困,想拉江添出去转转。结果听到这个词从他爸嘴里蹦出来,当时就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朝江添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盛明阳。就见对方依然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听着大爷在那下结论说:“对,挺变态的。”
盛望垂在身侧的手一阵凉。
他白着脸,用力地搓着指尖,下意识想反驳大爷一句,结果刚张口就被江添拽了一下。
盛望皱了一下眉,他以为江添要把他拉出去,当做没听见。谁知对方只是把他往后拽了一步,自己开口说:“这么说人不好吧?”
他一向说话直接,丁老头盛明阳都知道,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也正常。大爷被他问得一愣,盛明阳立刻打圆场说:“确实,人都不在了,而且实际怎么样谁知道呢,咱们又不是警察,是吧?”
丁老头倒是一直没吭声,安静极了。直到跟着江添下楼,盛望才意识到老头一直没参与过关于“同性恋”的话题。
他忽然有种直觉,觉得丁老头虽然从来没提过,但也许早就知道季寰宇的某些问题了,只是老头的态度有点怪……
准确来说,丁老头对季寰宇的态度一直有点怪。不像是单纯的邻居,没有哪个邻居会像老头一样指着季寰宇那么骂,也不会骂完之后独自翻出老相册看旧照片。
盛望刚从电梯出来,忽然抓着江添问:“老头来医院是你挂的号对吧,你有他社保卡?”
江添疑问道:“问这干嘛?”
“我能看一眼么?”
“没在身上。”
“噢。”盛望想了想又问道:“老头实际姓什么,你知道么?”
江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片刻道:“姓季。”
盛望脚步一刹。
他还记得很早以前丁老头给他讲的那些,说季寰宇小时候也挺可怜的,没爹没妈,是个孤儿。被人拾回去跟其他几个小孩一起养着,不算正规孤儿院,就是看他们可怜给口吃的喝的。后来因为手续不正规,就被取缔了。别人都散完了,只有季寰宇还留在这一带,混到了高中。
老头说,季寰宇的名字是捡他回去的人取的,跟那人一个姓。
江添看着他愕然的表情,说:“老头是不是跟你说季寰宇以前的事了?”
盛望迟疑地点了一下头。他不确定江添提到季寰宇三个字会不会心情变差,但现在看来好像还行。
“说过季寰宇是孤儿,被人捡回去养?”
“嗯……”
“捡他的就是老头。”江添说。
盛望忽然明白丁老头对季寰宇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奇怪了,那不是在看一个普通邻居,而是在看一个白眼狼“儿子”,一边气,一边自责。
气他混账、不学好、人渣,变态。自责是不是自己哪里有问题,没能把捡回来的孩子教好带好。
毕竟不是真父子,他想管,又没有立场管,只能远远地以一个老邻居的身份做点什么。他看着江添长大,应该又感慨又欣慰吧,感慨当初那个走歪的孩子,欣慰江添一直走得很正。
但如果……他某天得知江添喜欢的也是男生呢?
盛望忽然有点不敢想了。
附中门口那个案子并不那么难办,很快就有了结论,居然跟病房大爷说的有七分相近。
去认领的确实是那个女人的同性恋人,犯案凶手是那女人以前的朋友,理由牵扯到了钱、牵扯到了日常琐碎小事、还有被动的说不清的感情瓜葛,既简单也复杂,个中条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东门那条河的角落里有人放了一捧百合花。途经的学生看到了,到班里一阵唏嘘议论,然后便也没有然后了。
这世间悲喜不通,某个人的生死别离在别人眼里,可能就只是一捧白花而已。
这些事传到教室的那天,周考成绩刚好也出来了。
宋思锐课间去办公室送了一趟作业,回来就扑到了江添桌边,一脸震惊至极又不知怎么开口的模样。
高天扬重重拍了他两下:“诶!中邪了你?魂呢?”
宋思锐瞪着眼睛说:“我看到排名表了……”
“然后呢?”高天扬问。
“第一不是添哥。”宋思锐说。
“啥???”
第一居然不是江添,这对整个高二年级来说是件难得一遇的大事,瞬间就传遍了各个班。
b班上节刚好是体育课,盛望搭着外套从操场回来,抬手接了另一个男生甩过来的篮球,正要进教室呢,就从路过的同学口中听到了这句话,指尖转着的球“咚”地掉在了地上。
教室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有几个男生围坐在相邻的几张桌子上,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谁传的?看到排名表没啊,不太可能吧?”
盛望弯腰捡起篮球,丢在教室角落的架子上。
史雨隔着桌子冲他说:“盛哥!添哥这次不是第一,你听说没?”
“听说了。”盛望走回座位,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那么多题目没写还第一,你们真当他是挂啊?”
这么一说,众人才想起来,他跟江添周考是出了状况的,因为送人去医院,耽误了考试,就那点时间,怎么也不可能把卷子写完。
江添做题速度出了名地快,但仍然有三十多分的题目没来得及动。要是换成别人,恐怕当场就崩了。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人因为他不是第一而感到惊讶,只能说他平时太过一骑绝尘了。
盛望喝着水听他们瞎哔哔,脸上一派淡定,心里翻天覆地。
他恨不得抢了班主任的小话筒跟所有人说:不好意思,这个叫江添的挂已经归我了。
但同时他又有一点担心,他知道江添不会砸得太离谱,但他还是想知道实际成绩。
大少爷第一次这么迫切地盼着班主任赶紧来,好在对方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早早就带着排名表进了教室。
班主任脸上春风得意,把那张纸在讲台上压平,说:“咱们班这次考得不错,几乎每门平均分都有上升,还有三个同学挤进了前45,咱们班第一年级排名12,完全超出我的预料,还——”
他兴致勃勃说了半天,一抬头发现大家并没有仔细听,大多数人脸上是明晃晃的八卦欲。坐在最前面的一个男生没忍住,小声问道:“老师你先说说年级第一?”
班主任住了嘴,他没好气地扫视一圈,说:“年级第一a班黎佳。”
盛望轻轻“啊”了一声,心说小辣椒这次出息了。
班主任又说:“你们哪里是好奇第一啊,你们就是好奇江添这次考第几,当我看不出来啊?”
下面同学纷纷清起了喉咙。
班主任“呵”地笑了一声,曲着指节敲桌子说:“来,干脆这样,你们猜猜吧,我话放这里,人家三十六分的题目一个字没动。”
之前盛望那句解释只有小部分人听见,班主任这么一说,全班都反应过来了。
学生就是这样,一听到这种成绩相关的话,就喜欢代入自己想一想。众人下意识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总分直接抹掉三十六……算了,太过窒息。
还是那个憋不住的前排男生说:“不会还在年级前三十、前二十钉着吧?”
他自己在b班数一数二,想要挤进年级前20都够呛,所以猜测的时候也下意识选了这个位置。
班主任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众人刚想“哦”一声,表示挂逼也不过如此,就听班主任大喘一口气,说:“人家第9。”
草。
众人心里只剩这个字,就连盛望都先跟了一句,然后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牛逼吗?
我的。
这是江添进附中以来考过的最差成绩,但某种程度而言,比他多到麻木的第一还刺激人。
b班嗡嗡的议论声持续了好一阵,班主任咣咣敲了桌子才让教室重归安静:“八卦够了吧?找刺激也够了吧?能老老实实听听自己的成绩吗?”
一群人拖腔拖调答了句“能”。
班主任说:“那按照惯例,我先重点表扬几个同学。曹子雅,班级排名进步3名,年级进步12名,这么听好像进步也不是特别大对吧?但是!进了12名以后,年级排名43,什么概念?期末还保持这个状态,你就能升班了。”
“卢薇,班级排名进步12名,年级进步33名,这个势头非常好,继续保持。”
“郭灿,班级排名掉了一个,从第1掉到了第2。”班主任说着看向了那个活跃的前排男生。
对方一脸懵逼:“……不是先说表扬的吗?”
“我也没说要批评你。”班主任说:“你虽然班级排名掉了,但是年级排名进步了,18名。我记得你期中考试很可惜,差一点点就能进a班了,后面每次考试都有进步,要稳住,别飘,啊。”
男生说:“没飘老师,我现在比较想知道谁这次班级第一,把我挤掉了。”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说:“这次我们班的第1是从a班下来的一个同学,当时换班的时候年级里的老师都觉得挺可惜的,事实证明金子藏不住,该发光还是要发光的,实力在那里,是吧,盛望?”
班主任笑着看过来,全班同学跟着扭过头来。
盛望愣了一下,然后半开玩笑半淡定地说:“是。”
同学:“???”
这帮人以前没在a班呆过,也没领教过盛大少爷的孔雀开屏和臭不要脸,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想啐他一口。
直到班主任切到下一个话题,准备批评人的时候,那个叫郭灿的男生突然“我操”一声,又转过头来。
“干嘛呢?”班主任对成绩好的学生容忍度高一点,但也不代表能让他爆着粗口乱打岔。
郭灿说:“他考试不是也迟到了吗???”
班主任点头:“对啊!”
众人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卧槽什么——盛望跟江添一样,考试耽误了大半场,如果江添有三十来分的题目空着,那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这种情况下……b班第1?年级12?那不是离江添已经不远了???
班主任说:“人家其他几门基本没有失误,把分数救了起来,心态非常稳。”
众人心说这特么哪叫心态,叫变态吧。
这节课后,传遍全年级的名字除了江添,又多了个盛望。
这种并肩一起浪的感觉还不赖,大少爷相当满意,只是他跟江添之间还隔着几名,略有点遗憾。
他琢磨了一下,偷偷给楼上那位发了条微信——
你再说一遍:好不容易等你考砸一回,我还离你三名远
你再说一遍:你有点难追
某某:?
某某:我帮你追
盛望盯着那个界面,忽然觉得那个暧昧的备注名可以收一收了。明明有情侣名在那,不看多浪费。
于是他把江添备注名那栏清空,对话框便刷新了。
你再说一遍:你有点难追
哦:我帮你追
*
考试总是这样,几家欢喜几家愁,b班大体不错,但仍有考砸了的,比如某些上次进步就飘了的,比如个别谈恋爱影响状态的。
所以成绩下来之后,班上的氛围多少有点沉闷,但很快又被放假通知调动起来——
虽然河边女尸的案子有眉目了,附中仍然说话算话,通知一周不上晚自习还真就打算放足一周。因为学生宿舍跟那条河只有一堵围墙之隔,很多住宿生都签了条,决定回家住一阵子。
邱文斌这学期成绩进步飞快,他从江添、盛望这里学到了不少技巧,一轮轮周考下来,考场从12班跳到了8班,年级排名从倒数爬到了几近中部,跟家里关系好了不少。
他爸妈生怕学校周边的意外影响他上升的状态,急忙把他接回了家。
史雨本来不想签假条,他想利用这段没有晚自习的时间跟小女朋友多相处相处,结果贺诗却并没有这种想法。
一来她胆子小,怕黑怕鬼怕各种东西,自从河里捞了人,她根本不敢往东门那个方向去,也不敢在学校呆到晚上。
二来她这次周考砸了锅,心情低落,没有心思谈恋爱。
史雨一个人在学校没滋没味,也选择了回家住一阵子,于是四人宿舍变成了两人间,转眼只剩下盛望和江添。
盛明阳本想让他俩也回家住,但盛望借口“要教哥哥弹吉他”,把盛明阳和江鸥说服了。
盛明阳是欣慰于兄弟情深,不想煞风景。江鸥则是因为意外,她没想到江添居然有答应参加校园文化艺术节的一天,活像珍稀物种出洞,不敢惊扰。
于是盛望总算捞到了一点真正的二人时间,跟他哥“厮混”了一周。
接着艺术节说来就来。
艺术节舞台在附中大礼堂。下午开始,高一的班级就纷纷去彩排了,前面那栋楼人来人往,忙进忙出。高二倒是淡定不少,至少下午的自习课老老实实上完了。
盛望下课前刷完了全部卷子,掐着时间点给江添发微信:
你再说一遍:男朋友来查岗了
哦:?
哦:我在教室
你再说一遍:谁查这个
你再说一遍:今明两天的卷子写完没?
艺术节第二天放假,算是高二期末考试前最后的狂欢,不过有的老师布置起作业来也很“狂欢”,不要钱地往下扔。
盛望想明天出去转转,于是催着楼上那位赶紧把作业写了。谁知江添很快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桌面,上面总共就三张卷子,已经全部做完了。
哦:老何菁姐没发卷子,两天一共这么多
你再说一遍:靠!我要回a班
盛望被刺激得不轻,收起刷完的10张卷,正准备去楼上找刺激人的那位吃晚饭,音乐老师就进了教室。
她站在前门口啪啪拍了两下手,说:“来,东西收一收啊,我们去礼堂那边。”
“这么早?”
“不早了,艺术节7点开始,这都5点半了。”音乐老师说:“快,走了。”
“我们都还没吃晚饭。”
“班长呢?还有文娱委员,去超市先买点东西垫一垫。你们节目还挺靠前的,表演完了慢慢吃。”
盛望“啧”了一声,只得又摸出手机给江添发微信,让他自己去食堂。
大礼堂后台有一排休息室,因为数量有限,基本都是两个班共用,盛望他们这间门上就贴着“a、b班”,但并不见a班的人。
“不公平老师——”不少人敲着矿泉水瓶冲音乐老师抱怨,“凭什么a班的人可以去吃晚饭,我们就得来这么早?”
“你第一天见识啊?a班那帮人不一直这样么,不到节目快开场都懒得来休息室晃。艺术节又不拿奖!”
音乐老师拍了说话的男生一巴掌,说:“就你长嘴,把衣服换了过来化妆!a班人少,我让他们不用急着来,来了也是干等着无聊。”
化妆台旁边的桌子上堆满了未拆封的衣服,一水儿的白衬衫黑色长裤,简单省事。
盛望走过去翻了一下,转头问:“随便拿么?”
“不是,标了名字的。之前不是统计过每个人的尺码吗,别穿错。”音乐老师说,“里面还有a班的几件啊,你们看清楚再拿。”
“a班跟我们穿一样啊?老师你也太省事了。”
盛望本以为名字会贴在袋子上,再不然就是领口袖口这种看不出来的地方。万万没想到这音乐老师也是个宝才,他让人把名字印在了衬衫背后,还是涂鸦体。正面看规规矩矩,转过去又骚又醒目。
袋子一拆,休息室里纷纷响起了“卧槽”的叫声。
盛望扒拉出自己的那件,又想起了上次运动会的那件“超a”,没忍住拍了一张给江添发过去。
你再说一遍:这老师有毒
你再说一遍:我怀疑他是高天扬家的亲戚,骚起来跟老高如出一辙
哦:正合你胃口
哦:你上次不是积极要穿?
你再说一遍:???
你再说一遍:我那是为了骗你穿你弄清楚点
你再说一遍:哦对你等下
他又扒拉出江添的那件,拍了张照发过去。
你再说一遍:看,你也跑不掉,开心吗?
哦:……
哦:帮我烧了
哦;我不穿
想起江添那副不甘不愿的冷脸,盛望就笑得不行。
刚笑完,休息室的门就被人推开了,两拨人前后脚进来。前面两个是去买晚饭的b班班长和文娱委员,手里拎着四个硕大方便袋,里面塞满了面包和饼干。
一群人蜂拥而上,哄闹着正要抢,后面那拨人就进了门。
众人愣了一下,瞬间叫道:“见了鬼了,你们a班今天这么早来?!”
a班这次破天荒来了个早,连表演带帮忙,到了七八个人。江添走在最后,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左手划着手机,右手拎着一个食堂的打包袋,香味从里面散出来。
他低头进门,冲盛望举了举手里的袋子说:“晚饭。”
抓着面包饼干的那群人瞬间疯了,质问班长说:“我们怎么就没点热食?你们干嘛不去食堂买?”
“做梦,食堂排队!”班长没好气地说。
高天扬跟谁都熟,抖了抖手里的相声稿子插话道:“不,排队不是问题,关键在于缺个哥。”
盛望不轻不重踹了他后膝盖一脚,笑骂道:“滚,羡慕啊?”
“不羡慕,盛哥你好好珍惜这段时光,以后这种待遇就得归别人了,是吧添哥?”高天扬拽了把椅子坐到盛望面前,趴在椅背上冲江添挤眉弄眼。
江添把吃的搁在盛望手边,皱眉问他:“扯什么呢?”
“啧——”高天扬不满地抬起头,他趁着其他人没注意,压低声音提醒道:“跟你聊天那个啊,漂亮疯了的。不是妥妥的准女朋友么?”
盛望:“……”
江添飞快朝某人瞥了一眼,抓过未拆封的衬衫丢到一边,“嗯”了一声。片刻后又补了一句:“把准字去了。”
高天扬:“???”
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差点儿把发小憋疯了。要不是有老师在场,高天扬能抓着他八卦到天荒地老。
b班那群人在啃干粮,杨菁和招财喊了小辣椒来帮忙,给女生们化起了妆。音乐老师负责抓男生涂粉底,抓得鸡飞狗跳。
高天扬让开那群疯跑的人,又把椅子往盛望面前挪了挪,企图拉盟友:“哎盛哥你听见没?添哥有女朋友了。”
小辣椒帮杨菁举着化妆刷,闻言猛地转过头来,先是一脸震惊。然后连忙踹了他椅子一脚。
高天扬差点摔地上。他稳住身形,转头问:“踹我干嘛?”
小辣椒朝杨菁她们使了个眼色,从唇缝里蹦出几个字说:“你以为你嗓门多小啊?”
高天扬一缩脖子,闭嘴老实起来。
这之后,憋得慌的人除了高天扬,又多了个小辣椒。她本来眼睛就大,瞪大了之后更是明显,总偷偷朝江添这边瞄,一副打死都不敢相信的模样。后来撞上盛望的目光才慌慌张张收回去,红着脸没再有动静。
杨菁正给鲤鱼化妆。她在扫眼影的间隙四处聊天,还问江添:“听说你吉他现学的?”
“嗯。”
“练得怎么样啦?”
江添还没吭声,盛望的动作先僵了一下。他朝嘴里丢了个冬枣,心想这真是个好问题……他打着要教江添弹吉他的幌子,在学校住了一周,除了吉他没练熟,其他什么都练了。
这个年纪本就热烈又躁动,食髓知味,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再摁回去。宿舍的上下铺不宽,床帘一挂就像个与世隔绝的秘地,逼仄、狭窄但极有安全感,他们在里面接吻爱抚,做着私密又亲昵的事。
十七八岁的男生体火旺,盛望平时还好,这种时候总是极容易出汗。他一直以为他哥不会出汗,冷冰冰的好像从不怕热。这些天里才发现原来彼此彼此。
江添穿着长裤,额间汗湿,伸手去拿水杯的时候,肩背脖颈的线条会拉出好看的弧度,跟白天的他相似又相反,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只要看到这一面,盛望就根本想不起屋里还有把吉他。
他这个“老师”当得根本不及格,“学生”也一点都不勤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真的聪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居然把《童年》学下来了。
江添正答着杨菁的话,盛望刚回神就听见旁边一声惊呼,接着什么东西溅到了他的白衬衫上。他低头一看,左边下半截到衣摆斜飞了一排墨点子。
“……对不起!”班长抓着一只钢笔,表情已经懵了,“我在改一会儿串场要用的词,笔不出墨,就甩了两下。”
音乐老师放开手里那个男生的脸,大步走过来,抻直盛望的衣角然后摇头说:“不行啊,太明显了这个,你站一排正中间,门面怎么能穿个脏衣服。”
班长感觉自己闯了祸,扯了张湿纸巾,毛手毛脚就要来擦。
“哎别——”音乐老师抓他没抓住,墨点子被纸巾一抹,又晕染开几分。
盛望:“……班长,我建议你逃命。”
音乐老师瞪着眼睛转头,班长已经慌里慌张跑向了门口。事已至此,发脾气是没用的,总得把这衣服给解决了。
“要不脱了衬衫,只穿里面的白t?”杨菁提议说。
“大合唱啊,服装不统一太难看了,有点瑕疵也很难看。”音乐老师说,“要不跟后排的换一换?”
“我的给你。”江添把他那件没拆封的衬衫递给盛望。
音乐老师愣了一下:“给他你穿什么?”
“随便穿,又不是集体节目。”江添说。
鲤鱼附和道:“我们节目就两个人,颜色差不多就行了吧老师?”
“也行。”音乐老师说。
盛望很快换好了衣服,背后顶着“江添”两个大字,前面倒是一片雪白,看不出任何问题。
“那一会儿下台的时候你注意点,最多侧对着观众席,后面的人别离他太远,挡一挡。”音乐老师交代着,“不然顶着别人的名字也有点尴尬。”
杨菁在旁边拆台道:“你想多了,他才不会尴尬呢。”
盛望笑起来。
他当然知道杨菁不是那个意思,但对他自己来说,穿着带有江添名字的衬衫,有种莫名的公之于众的错觉。
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负责统筹的老师过来提醒说:“高二b班的节目还有15分钟,你们准备一下。b班下来就是a班,相声先上,吉他伴唱随后。”
统筹老师一走,休息室里的氛围顿时紧张起来,原本说笑玩闹的人都停了下来,有要上厕所的,有要出去透透气的,还有要去舞台侧面观望一下的。
鲤鱼容易紧张,杨菁给她化完妆,她就拽着小辣椒出去了。b班大部分人都化完了妆,就连男生都简单打了个底,杨菁举着化妆刷环视一圈,把魔爪伸向了盛望。
“你是门面对吧?过来,老师给你搞个帅气的妆!”她招了招手。
“不不不。”盛望连忙让开,“我就算了。”
“别人都化了你怎么不合群?”
盛望一把拽过江添挡在面前,说:“老师你非要过瘾拿他过,他化我就化。”
杨菁还没张口,江添就说:“不可能。”
最后还是音乐老师制止了杨菁的恶趣味:“他俩这个肤色哪里用涂粉,我带来的粉能把他俩涂黑你信么?”
杨菁看了看手里的粉底色号,一时间呢居然无法反驳,只得放下了刷子。
盛望挂在江添肩上松了一口气,结果就见杨菁转了两圈,在化妆箱里挑挑拣拣,又翻出了一支口红。
“粉底不涂就算了,口红还是要的,不然上台没气色。”杨菁语重心长地说:“舞台灯光能把人照得像病入膏肓。”
音乐老师这次没制止,反而积极附和说:“这是真的。”
盛望跟杨菁对峙几秒,拔腿就跑。结果江添个王八蛋居然拽了他一下,严重干扰到了他的逃跑效率,而b班那帮已经被涂抹过的男生也不肯放过他,本着彼此共沉沦的心态,群起而攻之,把他摁到了杨菁手下。
“这颜色皮肤白的男生用了很帅,你放心。”菁姐说着魔鬼的话,不由分说给他抹了一层。盛望从没试过这玩意儿,感觉怪怪的,下意识想用手背抹掉,又被菁姐强行拦住了,“别乱抹啊,抹完嘴就花了。”
“……”
盛望想吃人。
杨菁祸祸完一个,又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
江添反应奇快,几乎在她转头的瞬间人已经到了门口,眨眼便消失在了门外。盛望愣了一秒,当即追了出去:“你别跑,你坑我的时候怎么没点负担呢!”
礼堂一楼声光聚集,台前台后到处都是人。江添在走廊尽头脚步一转,跑向了二楼,盛望跟了过去。
追逐的两个大男生身高腿长,上楼梯都是一步三级,几个轮转就已经到了四层。
二层还有去上厕所的,三四两层连灯都没开,四周围是一片昏昏然的黑暗。音响和热闹沉在脚下,隔着厚厚的墙壁,显得有点闷。
四层的楼梯通往天台,盛望跑到这里就觉得有点凉,恰好江添也减了步速,他二话不说勒住了江添的脖子,把他拉得弯下腰来,笑骂着问:“还坑不坑我?!再坑一起上天台同归于尽。”
江添任他勒着,撑着膝盖缓着气,沉笑了一声说:“不至于。”
“放屁,到你这就不至于了。我被菁姐摁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至于?”盛望重量几乎全压在他身上,也借机喘着气。
他挂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手心蹭了一大片灰,于是放开了江添的脖子:“靠,这楼梯扶手一年没擦了吧。”
“旁边就是卫生间。”江添冲那边抬了抬下巴,“去洗。”
月光顺着天台楼梯流泻下来,又清又亮。江添直起身找了块干净栏杆靠着等人。
盛望洗完出来,一边甩着手指上的水一边朝他走去:“反正人要讲公平,我涂了你也得涂,不然这茬儿就过不去了。”
江添看着他走到身边,问:“你认真的?”
“对,你考虑一下怎么办吧。”盛望说。
两人半真不假地对峙了一会儿,江添终于妥协。他点了点头,然后捏着盛望下巴凑过去。杨菁的口红质地微微有点粘,唇与唇接触分离时带着轻微的拉扯。
江添微微让开一些,说:“我涂过了。”
“你简直……”
“什么?”
“没。”盛望眯着眼睛又咬了上去。
小辣椒没有想到,陪鲤鱼上天台吹风缓解紧张,居然会窥见到这样一幕。
月光下的楼道角落并不是一片漆黑,所有东西都有着半明半暗的暧昧轮廓,她曾经怦然心动过的男生安静地吻着另一个男生。
直到那两人下了楼,她才从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中回过神,从另一侧卫生间墙后走出来。
离b班上场时间很近了,鲤鱼从天台上下来,看到小辣椒的样子愣了一下:“辣椒?你干嘛啦?怎么上了个厕所魂都丢了?”
直到这时,辣椒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你没事吧?”鲤鱼越发担心了。
辣椒被她抓着胳膊晃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张了张口,又抿住唇。过了片刻,摇头说:“没,我就是……想起来一点事情。”
“什么事啊?要紧么?”
“没事。”辣椒又摇了几下头说,“没事。”
*
b班的大合唱本身其实没什么亮点,就是一个省时省事的节目而已,简单分了声部,前排女生人手捧了一盏灯,勉强凑了个整齐温馨,但下台的时候还是收获了热烈掌声和口哨,盛望心说真给面子。
表演过的班级不能回后台,会有老师引导直接去台下就坐。
盛望想溜没能溜掉,只得跟着众人在b班分到的位置上坐下。他跟旁边同学借了纸巾,把嘴唇上残留的颜色擦了个干净,然后手指勾着活结,把统一的那条领带扯了。
刚扯一半,前排几个别班女生转了过来:“你今天特别帅。”
盛望愣了一下:“这歌帅得起来?”
“看歌干嘛呀,看脸!”有个女生泼辣又直接,扒着椅背仰脸问道:“你介意搞个对象么?”
“……”
盛望礼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已经有了。”
女生失望地转过头去,旁边史雨却差点把头拧断:“你刚说什么?”
盛望靠回椅背,把扯了的领带卷成一团塞给统一收发的文娱委员,“你这时候怎么耳朵这么尖?”
“真的假的?”史雨难以置信地问。
“你觉得呢?”盛望说。
史雨兀自在那叨咕半天,觉得他只是找了个婉拒的借口。盛望也没多说,指着舞台示意他老实看节目。
史雨转过头去,他自己却悄悄走了神。
最近的厮混给了他一点肆无忌惮的错觉,以至于某些时候他明知怎么回答是最理智的,却依然忍不住想要透一点风。
他蠢蠢欲动,想在各种隐晦的话语中告诉所有人,他有一个特别喜欢的人,喜欢到不想让对方藏在黑暗里。
台下大笑一阵接一阵,潮来潮退。盛望在喧闹中回神,才发现高天扬和宋思锐的相声已经接近尾声。
灯光在他们下台的瞬间慢慢变暗,最后一点消失于大幕右上角。礼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又随着重新亮起的灯光慢慢有了人声。
追光灯自上而下像天柱,江添就站在其中一道光的中心。
台下响起了一片克制的叫声,但都抵不过b班这边的嗡嗡议论,他们说些什么盛望没听清,他正定定地看着台上的人,因为对方身上穿的是他的衣服,那件被误甩了墨水点的白衬衫。
只是现在,那排墨水点已经看不见了。江添把那半边衣摆扎进了长裤里,另外半边垂在外。布料松松地搭在腰胯间,弯出几道几何形的褶皱。冷冷的,又透着几分大男生特有的嚣张落拓。
他的眼珠颜色被映得很浅,抬眸间有微微的亮光。他的视线在台下扫了一圈,找到了盛望所在的地方,浅浅看了一眼便垂眸试起音来。
江添简单扫了两下弦,垂下手对旁边的鲤鱼比了个手势。
吉他木质的音色不紧不慢响了起来。盛望一度觉得这是一种神奇的乐器,好像随便一拨就是阳光迷眼的青春年少,像少年在操场划了线的长道上奔跑,但又总带着几分莫名的回忆意味,
以至于他明明就在这个年纪里,却在某个瞬间想用“那一年”来形容这一幕。
那一年,他喜欢的那个人在台上弹完一首歌,转身下台的时候,背上印着他的名字。
台下的掌声热烈而经久,就像一场盛大的祝福。
无人知晓他们在一起,但人人都曾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对每天埋头试卷,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的学生来说,一年到头没有什么节日特别值得关注,只有放假最有意义。
附中的学生数日子靠周考月考和大型活动,看到运动会就知道十一了,看到艺术节就知道一年要到头了。
盛望还没有形成这种条件反射。
他赖在江添床上光明正大地睡了个懒觉。直到太阳照脸,他迷迷糊糊捞过手机一看,这才发现屏幕上写着大大的12月31日。
“起床么?”江添问。
“不。”盛望丢开手机。这床窄得要命,睡两个大男生更是拥挤。难为他还翻了个身,手脚并用搂枕头似的搂住江添,懒洋洋地说:“明天居然是元旦。”
他闭着眼半埋在被子里,也不知道是单纯不想动,还是打算再睡一会儿。江添认命地当着抱枕,他左手其实被压得有点麻,但反正已经麻了,便没打算吭声。
“元旦怎么了?”他问。
盛望像是又要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没怎么,感慨感慨。感觉这半年特别长,比我以前十几年加起来都长。”
“有么?”江添也闭上了眼,他本来已经很清醒了,又被旁边人的说话声弄得有点困。
盛望说,“可能以前不记事。”
每天做了什么、遇到过谁,大大小小他总是转头就忘。春夏秋冬都换得很快,好像刷刷卷子、课间打几个瞌睡再发几场呆,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就不同了,屁大点事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
因为想多记住一点,怎么认识的,怎么喜欢的,又是怎么在一起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只觉得自己像个搂着金银堆的财迷,元宝他要,铜板也不能丢。少一分一厘都觉得亏大了。
他以前一直不理解那些吃喝拉撒睡、什么都要拍照纪念的人,觉得酸溜溜的太过肉麻。现在却忽然能明白一点了。
但这话有点矫情,给他十张脸他也说不出口。于是他回答江添说:“不知道,可能青春期二次发育了,脑子好,记忆强。”
江添大概被他雷得不轻,憋了半天没憋住,短促又刻薄地冷笑了一声。
“你嘲讽我?”盛望从被窝里抬起脸,他闷得有几分热,头发凌乱地扎着眼,逼视他哥。
对方没睁眼,闷不吭声装死了事。
盛望盯了一会儿,被窝里的手悄悄往下,突然偷袭似的顺着腰胯往对方长裤里探。
江添弓起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睁开眼木然地看着他:“……”
盛望恶作剧得逞,抽了手连滚带爬下了床,一溜跑到洗脸池那边,扶着墙笑得特别痞:“我就打声招呼,早上好啊江小添同学。”
就因为这声流氓招呼,他出门的时候下嘴唇是破的。
*
附中的放假方式向来奇葩,佛系、随缘,捞到哪天是哪天。市内其他几个学校都是1号休,它偏要把假期放在31号。
学校里面没什么人,处处透着热闹过后的冷清,颇有点寒冬萧瑟的意味,喜乐便利店破天荒没开门,就连校门口的流动小吃摊都少了一大半。
江添要去北门有点事,两人在街巷里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叫“酒老太”的小店吃早饭。像这种小门面,美食app上都不一定找得到名字。
“这种地方你都找得到?”盛望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翻着简陋的早点单。
“以前老头常来买花生下酒。”江添说。
“西门跑来北门买花生?”盛望感叹道,“老头体力够好的,这边老板炒花生特别香?”
江添摇了一下头:“长得好。”
盛望愣了一下转过头去,就见一个小老太太撩开布帘子走过来,搁下两杯热茶,笑眯眯地问:“来吃粉丝汤啊?”
盛望也笑着点点头:“要两碗。”
“啊有忌口啊?”
“他那碗别放辣。”江添说。
“等下子哦。”小老太太擦了擦手,又去了布帘子后面。
盛望收回目光喝了口茶,小声说:“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大美人。那老头现在怎么不来了?”
江添说,“竞争力不够。”
“嗯?”盛望难得从他嘴里听一次八卦,体验有点新奇,追问道:“怎么叫竞争力不够?”
“脾气倔,嗓门大,长得凶。”江添简单概括了一下丁老头的特性,说:“输给一个退休老教师。”
“那老头不得伤心一阵子?”
江添“嗯”了一声说:“气得把酒戒了。”
盛望:“……”
这气性真的有点大。
老太太手脚很麻利,不一会儿端上来两碗粉丝汤。两个男生没好意思让她走多远,起身接了下来。
这个城市的冬天很极端,室外只要有太阳就温暖如春,室内反而阴惨惨的,从骨头缝里渗着冷。
盛望不爱穿厚衣服,卫衣外面套了个灰黑色的牛仔夹克就出来了,冻得手指骨节发白。两口热汤下肚,才彻底暖和过来。
他闷头吃了一会儿,然后故作随意地问:“老头是不是挺爱操心的,经常听他说什么什么事弄得他一晚上睡不着。”
江添动作顿了一下,撩起眼皮看向他。
盛望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但没抬头,只一心一意地挑着汤里的豆腐果儿,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似的。
“他就那么一说。”江添已经收回了目光,淡声道:“下午看电视能睡三四个钟头,晚上当然睡不着。”
盛望“哦”了一声,又高兴起来。他总觉得江添那碗辣的闻着更香,不顾阻拦捞了好几筷子,然后捂着嘴唇上那个破口壮烈牺牲在了桌子上。
老太太出来吓一跳,问江添:“他格是吃撑啦?”
“辣哭了。”江添没好气地站起身,去柜台那边挑了一罐牛奶,往某人脸上碰了一下。
门口的风铃忽然叮当作响,有新客人进了门。盛望接了牛奶诈尸坐起来,发现来的居然是熟人。
“曦哥?”盛望打了声招呼。
赵曦进门就看到他俩了,他接连吸了一口,把唇间含着的烟摘下来摁在了门边的垃圾箱上。浅淡的烟雾在脸前晕开。
他在烟雾里眯起眼,打了声招呼说:“有假放不睡懒觉,居然来吃早饭?”
“他来北门有事。”盛望指着江添说,“顺便吃个早饭。”
“嗯。一会儿去楚哥那。”江添说。
“哦对。”赵曦点了点头,“快期末了。”
北门藏龙卧虎,居民楼里塞了一众小灶班,客源不断、生意兴隆。赵曦作为早年的校霸兼街霸,认识的人很多。当初给江添牵了条线,帮他一个朋友的教辅机构编数理化的补课课件,深化拓展班用的那种,对江添这样的学霸来说不占多少时间,还挣得多。
盛望刚认识江添那会儿,他会来北门这边弄,完事才回家,免得江鸥知道想东想西。后来正式开学了就跟对方打了声招呼暂停了。
最近临近期末,意味着寒假将至,又一波补课高峰期要来了。
赵曦跟老太太要了两份外带的粉丝汤,一边等一边跟两人闲聊。最后他想起什么似的问江添:“你是不是年前过生日?”
“嗯,怎么了?”
“那来得及。”赵曦说,“到时候我跟林子请你们吃顿饭。”
盛望和江添对视一眼,听出了几分话外之音:“什么叫来得及?”
“来得及就是要走了的意思。”赵曦说,“我跟林子要去北京了。”
“度假?”
“工作。”
“那烧烤店……”
赵曦笑了:“我俩又不是大厨,走了也一样开。石头那帮人都跟你们混熟了,要去撸串该打折一样打折。”
盛望轻轻“啊”了一声,有点浅淡的失落。
老太太很快把两份粉丝汤打包了,熟门熟路给赵曦放了很多辣,看得盛望嘴疼。
三人一起往居民楼那边走。楚哥的教辅班在靠近北门那栋,江添上去拿寒假课件要用的范围和资料。
盛望在楼下晒着太阳等他,赵曦居然也停了步,他看着盛望打趣道:“干什么坏事了嘴肿成这样?”
“辣的。”盛望灌着解辣的牛奶,一脸十分丢人的模样。
“哦。”赵曦又摸出一根烟来,在背风的地方点了叼着,可能是隔着烟雾的原因,他看上去有点累。
“曦哥你最近没睡好?”盛望问。
“黑眼圈这么明显么?”赵曦揉了揉眼下,又说,“老赵同志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我跟林子最近围着老同志转,睡得少。回头去北京,两个老的也跟着一起过去。喜乐可能要让别人代看着,有什么要买的记得年前赶紧买了,年后不一定给你亲友价。”
看他还能开开玩笑,盛望放心了一点。
赵曦没多留,接了个电话便摁了烟要走,只是走之前他目光扫过盛望的脖子,啧了一声摘了自己的围巾:“我估计是上了年纪了,看你大冬天露着脖子就冻得慌,围上,我走了。”
盛望抓着围巾一脸懵逼,他人已经拐了弯走远了。
大少爷围个围巾也要讲究帅不帅,不能随便一箍。居民楼一层的窗户被擦得澄亮,他拿来当镜子照,结果就看见自己颈侧有一小块痕迹,也不知是昨晚还是今早被他哥弄出来的。
刚才赵曦目光扫过的就是这里。
盛望拎着围巾僵在原地,心脏咯噔往下一沉。
江添下楼的时候,盛望已经把围巾裹好了。深灰色的羊绒布料掩住了他的下巴,衬得脸色一片雪白。
“哪来的围巾?”江添问。
“曦哥塞给我的。”盛望的声音掩在围巾下,有点闷:“说看着我就冷。”
他们把材料送回宿舍便步行去了附近一座影城。
大片都留在春节档,最近新上的没什么可看的,两人随便挑了一部,结果运气不好过于无聊,以至于盛望进场没多久就开始心不在焉。
上午看电影的人不多,他俩本来也就是想找个地方一起呆着,所以盛望挑座位的时候找了人最少的影厅,选了没人选的最后一排。
江添对这个类型的片子实在不感冒,看到一半便勾着他的手指支着头睡着了。盛望没叫他,掏出手机把光调到最暗刷了一会儿朋友圈,结果刷到了盛明阳分享的两个视频,什么也没说,就竖了两个拇指。
看缩略图就知道,那是他和江添昨晚艺术节的表演视频。
他愣了一下连忙给盛明阳发去消息。
你再说一遍:你昨天来学校了?
养生百科:没有。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么,昨晚陈局约了饭,爸爸之前推了两次,这次实在推不开。
你再说一遍:哦,我就是突然看你分享了两个视频,还以为你跟江阿姨过来看了
养生百科:你们徐主任发的朋友圈,我特地去找他要的视频
养生百科:弥补一下没能去现场的遗憾,你江阿姨说很帅
你再说一遍:那是,你儿子什么时候不帅了
盛望松了一口气,心说虚惊一场。
结果刚松完,盛明阳就来了一句:我看小添怎么穿了你的衬衫?
盛望差点把手机扔出,他捞住手机,悄悄瞄了江添一眼,见他只是皱了一下眉便放下心来,咬着舌尖一字一句地回复道:我衬衫上溅了墨水,大合唱不方便穿,就借了他的。他双人表演嘛,服装不用那么统一。
养生百科:怪不得,我看他衣服都没扎好,只塞了半边。你江阿姨说看着就想给他把另外半边也塞进去。
盛望没忍住闷笑了一声,笑完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给他爸回道:我哥这叫酷。
养生百科:哦,我们老同志了看不习惯。跟小添说吉他弹得不错。
盛望回了个“好”便没再继续。
也许是放假的缘故,这天的微信格外热闹。没一会儿就亮了十几次。盛望原以为还是盛明阳的消息,点进去才发现有动静的是一个小群。
那是艺术节前拉的一个准备群。本来江添也在里面,昨晚艺术节一结束他就退了。盛望还没来得及。
高天扬他们闲极无聊,正在群里分享放假这天的午饭,企图相互折磨。结果小辣椒忽然蹦出来说了一句:昨晚礼堂丢东西了你们听说没?
朴实无华高天扬:啊?
大宋:辣椒同学,我很欣赏你分享八卦的精神,但是这种事艾特所有人,可能会被添哥和盛哥疯狂吐槽
这话说完,小辣椒忽然没了声音。
还是鲤鱼补了一句:江添不是已经退了?
大宋:哦对,我忘了
鲤鱼说:一会儿我也退了,我在家喝粥,净看你们斗图,太折磨人了。
他们杂七杂八聊了好一会儿,小辣椒才又出现,回了一句:手抖不小心@所有人
这话一说完,盛望这里又显示自己被@了。
朴实无华高天扬:……服,辣椒妹妹你是来搞笑的么?
小辣椒发了个自闭的图。
朴实无华高天扬:所以礼堂丢东西是怎么回事?
这次小辣椒回得很快:昨天人多,估计挺乱的,好几个学生丢东西了。据说咱们班英语课代表丢了包。
你再说一遍:齐嘉豪?
自从当初齐嘉豪坑了盛望,a班就仿佛没这个人了。大小活动他基本都不参加,好像一心扑在了学习上。换句话说,就是无形中被孤立了。
别人不再主动带他,他自己也选择远离别人。这种若有似无的孤立对任何一个学生来说都不是无所谓的,所以他看似很拼,但成绩却在稳步下滑,于是整个人显得更加边缘化了。盛望换到b班便没见过他几次,如果不是辣椒突然提起,他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辣椒那边不知是忙还是卡,盛望发完一句消息,她又没了音。
过了好半天,她才蹦出来说:嗯。
然后她立刻补充道:据说他今天去政教处调礼堂监控了。
盛望本来都准备关屏幕了,突然看到这句话,呼吸便是一滞,血液像被人抽了一泵,胸口冰凉一片。
调监控?调哪个时间的监控?会翻到四楼吗?
可能是他僵硬得太明显,江添忽然醒了。他捏了捏眉心,缓了一下困意才在他耳边低声问:“干嘛了?”
盛望下意识按熄了屏幕。
他用力搓了搓指尖,感受到肢体末梢有了温度,才开口说:“没,就艺术节那个群,辣椒手抖点了两次艾特所有人,我以为有什么事,结果就看到他们在发火锅烧烤。”
其实调监控意味着他跟江添在四楼做的那些事很可能会被看到,提前跟江添商量一下对策可能更好。
但他本能地不想提,就像早上被赵曦看到的痕迹,包括盛明阳发的视频。
他总觉得一旦跟江添说了,就意味着他们不得不把一些现实的问题搬出来掰扯清楚。那个结果恐怕不会让他们开心。
不会看到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理智上来说四楼没有出去的路,要真有手脚不干净的学生拿了包,也只会往礼堂外面走,不会吭哧吭哧费劲上楼。
而且只要看礼堂内部的监控,就可以知道包在谁手里了,犯不着那么较真地哪哪都看,太费时间了。
肯定……不会看到的。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前几天得意忘形太飘了,所以老天决定给他几棒子压一压,只是不凑巧,这几棒子都挑在了同一天,来了个连环攻击,打得他措手不及。
其他倒还好,齐嘉豪调监控这件事就像一柄长剑,悬在他脑袋顶,不知什么时候会砸落下来。以至于之后好几天,他都有点魂不守舍,只要江添不在旁边,他就会肆无忌惮地、长久地发起呆来。
直到一周后的某天上午,徐小嘴趁着大课间下了楼,在b班门口把盛望叫了出去,说:“去一下政教处,主任找你。”
盛望愣了一下,看到了他身后跟着下楼的江添,脑中顿时嗡地响成一片。
他舔了一下嘴唇,干巴巴地问:“找我们两个么?”
徐小嘴点头说:“对。”
“有说什么事么?”盛望问。
“没啊。”徐小嘴摇头,“就让我带个话,没说什么事。”
怎么去的政教处,盛望已经记不清了,一路上跟江添聊了什么他也忘了,只感觉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跟江添笑着说话,一半被冻在霜里一言不发。
结果进了政教处办公室,没看见齐嘉豪,倒是看见了杨菁。徐大嘴拿着两张绒布本的精装证书,笑得像个大马猴,嘴都咧到了耳朵根。
“好啊!好!”徐大嘴把证书展开,在两人面前晃了一圈,重重拍了拍盛望和江添的肩膀说:“英语竞赛成绩出来了,可把我嘴笑豁了,两个一等奖!国家级!我今天憋一上午了,就等着大课间给你俩还有小杨一个惊喜!怎么样!高兴吗?”
“……”
我……
盛望足足傻了十几秒,才在心里狠狠爆了一句粗。
都这样了,要是真发现点什么,徐大嘴不可能一字不提,所以应该是没事了。悬了一周的剑轰然落地,砸了他一脑门金光。那个瞬间他搭住了江添的肩,嘴上说着“好大的惊喜,可吓死我了”,然后把所有重量都挂在了江添身上。
出办公室的时候,这大少爷俨然是个“尸体”,几乎是被江添拖行。
“过会儿下楼梯,你确定还要这么挂着?”江添瞥了他一眼。
盛望:“高兴得腿软。”
江添:“……”
徐大嘴拿着两张照片在前面昂首挺胸地哼着歌,领着一个拿奖拿到无动于衷的江添和一个突然高位截瘫的盛望来到荣誉墙前,郑重其事地把两人照片并列贴了上去,然后在上面横着贴了新裁的红纸条——
中学生英语综合能力竞赛
全国一等奖
江添 盛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