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冲动

盛望原以为所谓的“有几家商店”真的只是几家,结果到了山后校门口一看,那是一条长街。

  学校周围的地势并不平直,长街顺着缓坡蜿蜒而下,绕了学校小半圈,末尾隐于山侧围墙后,一眼很难望到头。

  这附近唯一繁华的地方,也是这座学校的人唯一能活动的地方,所以时至傍晚,这里非但不冷清,还热闹非凡。

  不过正常上课的学生夜里还有晚自习,就算出来也只来得及吃顿晚饭。盛望和江添来得不巧,碰上了高峰期,所有能吃饭的店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盛望转了两圈忍不住说:“食堂是有多难吃,把人憋成这样?”

  学校给他们开了个单独窗口,正常学生用卡,他们用餐券,那个窗口饭菜口味一般,胜在不用排队。他们昨天还嘀咕说普通窗口种类丰富,估计味道能好点。现在看来半斤八两,于是学生逮住时间就来门口打牙祭。

  江添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5点40放学,这会儿学生才刚进店,等他们吃完腾出位置,起码要到6点半了。

  他问盛望:“有想去的地方没?”

  这里街只有一条,花样来来回回就那么些,要是盛望一个人来,他其实哪家都没兴趣,但有江添在旁边就截然不同了。

  他前后扫了一圈,说:“我哪儿都想去。”

  江添:“……”

  盛望说:“怎么办?”

  “挑一个。”

  “选择障碍,挑不出来。”

  “……”

  盛望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促狭:“你不是我哥么,有义务帮忙拿主意。”

  江添蹙着眉尖无语地看着他,片刻之后点了一下头,伸出手淡声道:“刀给我,帮你分。想去几家?”

  盛望:“……我靠,吓唬谁呢。你舍得吗?”

  他本来只是话赶话顺嘴一说,兄弟也好朋友也好,这话都很稀松平常,偏偏到了特别的人面前就有了莫名的意味。

  江添顿了一下。

  他们还在并肩顺着缓坡往上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散心。江添右手还摊着,瘦长的手指微曲。

  盛望的余光就落在那里,他看见江添手指蜷了一下,收回去插进了长裤口袋里。有几秒的时间江添没吭声,像是在思考舍不舍得的问题,又像是在消化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那还是算了。”

  又过一会儿,盛望才轻低地“噢”了一声。

  于是风从两人之间溜过去,丝丝缕缕绕着弯儿。

  街边的晚灯逐一亮了起来,两人忽然变得很安静,盛望走了几步,佯装自然地张望那些店。一众花哨的招牌里,有一家店的风格实在很特别。

  那栋商户一层在地上,一层矮于路面,有个木质楼梯直通下去。店门两边种着几株栾树,枝叶趴在屋顶,树冠上半是粉橘、下半是青绿,在浮动的夜色下雾蒙蒙连成一片。

  左边树上挂着一串白森森的纸皮灯笼,灯笼下有个箭头指向楼下。右边绕着现代感很强的蓝白灯圈,有个箭头指向楼上。

  商户墙上是荧光材料搞出来的涂鸦,写着“密室逃脱”四个字。

  不过真正吸引盛望目光的还是门口的人。一群男女生聚在楼梯口,显然刚从底下那层上来,其中几个人拍着胸口,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吓死人了。”有个女生说。

  “我今晚要做噩梦了。”另一个人附和道:“其实本身还好,就是机关太灵了,布置得也太认真了,就很吓人。卞晨呢?卞晨你还好吧?我看你脸都白了。”

  几个男生哈哈笑起来,调侃道:“他那脸还有吓白的时候?”

  “滚你妈的,你才吓不白。”卞晨的声音在人群中很好辨认,他骂完又觉得这话不对,在更大的哄笑中吼道:“谁他妈说我是吓出来的,那里面太闷了好吧?!二逼你有脸笑我?刚刚谁叫得比女生还惨?!”

  “你。”那个被怼的男生毫不客气地说。

  卞晨爆了句粗,两人在楼梯上就追打起来。

  有女生问道:“还玩吗?”

  刚刚还在相互嘲笑的男生异口同声说:“玩个鸟!”

  女生哄笑起来:“一个个胆子小还死不承认。但是现在吃饭也没位置啊,要不去楼上玩现代未来版本的密室?或者玩会儿桌游?”

  “桌游吧,走走走。”他们说着便往楼上跑。

  “那你们上去吧,我们再下去看看。”有个女生说。她还有点意犹未尽,拉着另外两个想玩的男生下了楼,三人又进了店。

  盛望盯着店面思考了一会儿,转头看江添,满脸写着“我想玩”。

  江添看了看楼下恐怖风格的装修,又看了看盛望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想提醒他一句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走吧。”

  密室老板是个年轻人,为了配合主题,把自己打扮得鬼里鬼气。盛望和江添进去的时候,那三个一中的还在纠结玩哪个。

  那个女生指着一个2-3人的密室说:“要不玩这个?”

  其中一个男生吐槽说:“小密室没意思,要玩玩5人以上的。”

  “但我们人不够啊。”

  “老板,3个人能玩5人密室吗?”那个男生问。

  老板点了点头:“可以,但有点难,你要不问问他们两个肯不肯一起?”

  “谁啊?”他们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了盛望和江添。

  “诶?!是你们啊!刚好刚好——”嫌弃小密室的那个男生顿时来了劲头,他跟江添盛望其实都不熟,但有人总比没人好,于是招呼道:“我们这里差点人,一起么?”

  盛望当然不想跟别人一起,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示,就听见江添对那人说:“不用了。”

  他敲了敲柜台,问老板说:“两人密室还有空么?”

  老板指着一个鬼校主题的说:“有,这个空着。”

  “哎江哥,玩什么两人啊?”一中那个男生说,“那都是人小情侣玩的,没意思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就这么随口一抱怨,盛望卸包的动作僵了一下,他下意识朝江添看了一眼,却见江添对那人说:“哦。”

  *

  那之后,一中的人说了什么、老板又说了什么,盛望都没注意听,也压根听不进去。他知道江添对于这种不熟装熟的人向来不感冒,说那个“哦”大概只是为了堵对方的话,但他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盛明阳说的话,他说:“别人家的小孩都有点人来疯,我家这个怎么就没有疯过,懒蛋似的。”

  他一度觉得这话没错,他确实不会因为谁在看他或者谁在身边就格外亢奋,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只是一直没碰对人。

  他这晚就有点“人来疯”,玩密室的过程中大脑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兴奋状态,尽管脸上看不太出来。

  进密室前,老板好像说过一句“这个小密室比几个大密室都恐怖”。不知道别人什么感觉,反正盛望从头到尾没感觉到任何恐怖,这跟胆子大不大毫无关系,只因为他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这些东西上。

  他跟江添在解密上没卡过壳,一路行云流水。从昏暗教室开门到顶灯坏了的走廊,再到床底写满血字的女生寝室、最后到走廊深处的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个带机关的镜子,解谜的最后需要他们打开水龙头洗脸,镜子会出现女鬼的脸,暗示她在哪个隔间。然后对着隔间门敲三下,头顶的一块天花板就会移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模特会从里面掉下来,悬在一根麻绳上。

  “失踪女生”的故事就到此结束,然后墙上的暗门会慢慢升起来,这就是密室出口了。

  结果盛望敲开隔间门的时候,人形模特弹到了墙,假发不小心掉了下来,就剩个光头挂在麻绳上。

  于是那道暗门升起来的时候,两人弯腰从里面出来,盛望直接笑趴在了柜台上,江添也没忍住。

  鬼里鬼气的老板都看木了。

  他见过客人说“没那么恐怖”的,见过吓哭了的,见过边走边讨论机关回味剧情的,就是没见过快笑死的。

  “你们真的是摁了机关出来的?不是拿脚开的门?”老板忍不住问道。

  盛望笑得脖子都泛了血色,软在柜台上根本接不了话。江添扫码付了钱,对老板说:“假发记得上胶。”

  说完他拍了拍盛望道:“别笑了,去吃饭。”

  直到在一家杭帮菜餐厅里坐下,盛望才缓过来。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扇着风说:“给我笑热了。”

  江添拿着手机点菜,然后把手机递给他说:“看下想吃什么。”

  盛望眼睛还弯着,在灯光下显得极亮。他说:“晚饭我请,不许抢,其他时候都可以,今天不行。”

  “今天怎么了?”江添问。

  “过生日。”盛望说,“江湖习俗,我请你。”

  

  江添愣了一下,没顾得上反驳他胡说八道的江湖习俗。他下意识点开日历又看了一眼,皱眉道:“你不是12月4号的生日么?今天3号。”

  “我知道啊。”盛望扫着桌上的点菜码,说:“理论上是明天,但我不喜欢那天过生日。”

  “为什么?”

  盛望抬起头,发现江添有点懵,这种表情在他哥脸上出现简直罕见,以至于他也跟着愣了一下,问道:“你干嘛这副表情?”

  江添这才敛了神色,说:“没什么。”

  盛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倾身说:“哥。”

  江添眸光一动,抬眼看着他

  盛望眯起眼说:“难道你打算明天给我过生日?还是说……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没有。”江添说。

  “哦。”盛望靠回了椅背,拿着手机点菜。

  “为什么不喜欢当天过生日?”盛望听见江添忽然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时候是爸妈给我一起过的,印象有点深。后来我妈不在了,生日总是少一个人,有点冷清。”盛望认真地选着菜,说:“过生日嘛,吃吃喝喝还是开心一点比较好。如果明天过……我可能会想我妈。”

  他勾完几个,把手机递给江添说:“陪我今天过了吧,行么?”

  也许是灯光映照的缘故,江添眉心很轻地皱着,目光却又意外温和。他说:“好。”

  就为了这句话,江添这晚几乎有求必应,就连噎人都克制了不少。这样的他简直难得一见,盛望觉得不趁机逗一下简直白瞎了这个日子。

  这家餐厅最招牌的其实并不是菜,而是米酒,盛在特质的碗盅里,取了艺名叫“白玉浆”,盛望要了一大扎,大马金刀地往江添面前一搁,说:“你看我撒酒疯都看几回了,我还没见过你醉了什么样,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他指着那一扎“白玉浆”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喝多少会醉,这么多够吗?”

  江添:“……不知道。”

  盛望:“???”

  他差点儿当场让服务员再来一扎,还好被江添拦住了。两大扎米酒下肚,醉不醉难说,反正洗手间肯定要跑很多趟。

  最后还是服务员听不下去了,提醒说:“我们家米酒后劲很足,刚喝下去可能没什么感觉,劲上来了还是很容易醉的。”

  彼时盛望刚喝完一杯,因为确实很好喝,正想再来一点。他一听“后劲很大”,二话不说把杯子推到了对面,说:“送你,剩下的也都归你,我不喝了。”

  为了等这个所谓的后劲,盛望故意磨磨唧唧,一顿晚饭吃了近两个小时。结果临到结账,江添依然很清醒。

  这家店刚开没多久,还在搞活动,送了盛望一个小礼物——粗麻绳拴着两个陶制酒壶,装了招牌“白玉浆”。

  他们从店里出来已经快10点了。

  少年人体火本来就旺,盛望虽然只喝了一杯米酒,身上还是蒸出了一层薄汗。秋末冬初的晚风一吹,倒是舒服不少。

  他勾着麻绳,把酒拎高到面前,比划了一下壶身大小,问江添:“你现在没醉吧?”

  “嗯。”江添应道。

  “那要是再加上这两壶呢?”盛望问。

  “应该也醉不了。”江添说。

  盛望“啧”了一声,垂下手说:“算了,我放弃了。”

  “也不用。”江添说。

  “嗯?”盛望一愣,转头看向他。

  夜风吹开了他额前的头发,眉眼鼻梁的轮廓被街边的晚灯勾勒得异常清晰,清隽帅气。他眼里映着那些黄白成片的光亮,朝盛望觑了一眼,说:“可以明年生日再试。”

  “有道理。”盛望忽然高兴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提前计划了明年生日还是别的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酒,陶壶轻轻磕碰在一起发出响声。

  刚说完,他又立刻道:“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除了生日,我还不能试你了?”

  江添说:“平时就算了吧。”

  “凭什么?”

  “你万一先把自己放倒了,最后倒霉的还是我。”江添说。

  “靠。”

  盛望被噎得无话反驳,伸手就要去勒他。江添让得特别利索,还提醒说:“别乱甩,酒在你那。”

  两人半走半闹地回了学校,路上江添时不时掏出手机跟人发几条微信,收到第五回 的时候,他们刚巧走到宿舍楼下。

  江添说:“你先上去。”

  “那你呢?”盛望问。

  “我去拿个东西。”

  直到回到宿舍,盛望都有点纳闷。他先靠着阳台玩了好一会儿手机,又洗了个澡,去走廊等了一会儿,始终没见到江添的影子,也不知道他去哪里拿什么东西。

  那家杭帮菜餐厅的服务员没说错,米酒喝着没有感觉,后劲却很足,他在宿舍里转了一会儿,酒劲慢慢爬了上来。

  盛望开始困了,但他有点不甘心睡觉。

  这是他自己认定的生日,早几天前就计划要跟江添一起过。这一天下来他大笑过、玩闹过、兴奋中还夹杂着微妙的悸动和暧昧,明明已经做了很多事,却好像还缺了东西。

  现在一天快要结束了,夜色深重,四周围沉寂一片,他却忽然有点空落落的,不知是意犹未尽还是别的什么。

  ……

  *

  江添回来的时候已经11点半了,整座校园陷落在深浓的寂静里,直到绕过小山,才在秋叶林的边缘听到几个男女生说笑的声音,应该是一中那帮人,似乎有卞晨的声音。但他没太注意,只是跑着经过他们,然后大步上了楼梯。

  身后隐约有女生的低呼和窃窃私语,也有人叫了他一声。但他听到的时候,人已经绕到楼上了。

  他在宿舍面前刹住脚步,被风撩起的头发落下来,他拿着一个厚厚的纸袋,在门外平复着呼吸。

  走廊里大多宿舍都黑着灯,除了楼下那几个刚回来的人,大部分应该已经睡了。江添刷开房门,本想跟屋里的人打声招呼,却发现屋内一片安静,上铺的被子有点凌乱,盛望已经睡着了。

  从他别扭的姿势来看,应该是在等的过程中犯了困,不小心歪在了枕头上。

  江添愣了一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垂眼看着手里的纸包。许久之后,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其实准备了礼物,但是紧赶慢赶,好像还是迟到了。

  盛望睡得有点沉,脸半埋在被子里,头发微乱,散落在枕头上。他似乎有点热,额头有轻微的汗湿。江添走到床边,把那个纸包搁在下铺。

  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拇指抹了一下盛望额角的汗,对方毫无所觉。

  他抬头看了一眼过于明亮的冷光,走到墙边把灯关了,宿舍瞬间陷入黑暗中。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手机灯,在那团有限的荧光下把陶壶米酒搁进冰箱、拿了衣服洗了澡,然后擦着头发回到了下铺。

  宿舍楼的隔音很好,那群晚归的学生回来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到处都一片安静。

  江添靠在床头,把毛巾搭在脖颈上,发梢的水珠滴落下来,又无声无息地洇进毛巾里。他拿起枕头旁边的纸包,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又搁下了。

  阳台外,银白色的光翻越栏杆流泻进来。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远处山影的轮廓,同样安静沉默,长久地站在夜色里。

  上铺的人似乎在深眠中翻了个身,床铺轻轻晃了一下,盛望的手臂从床边垂落下来,瘦白的手指微微弯着,修长干净。

  江添抬眼看过去。

  他依然靠在床头栏杆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他带回来的那个礼物就搁在腿上,不太起眼,像他一直以来藏在隐秘之处闷而不发的心思。

  但这一刻,也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那份心思有点蠢蠢欲动。

  之前灌下的米酒在两个多小时后的现在终于有了反应,他有点累,但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上,标着时钟的app在慢慢转着指针,离0点越来越近。

  从十、九、八、七,不紧不慢走到了四、三、二、一。

  12月4号了,是个晴天,这一刻的月色很美,他喜欢的这个人17岁。

  这个瞬间万籁俱寂,无人知晓,于是他牵住了盛望垂落下来的手,低声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望仔。

  他牵了很久,直到被他牵着的手忽然蜷了一下,他才倏然回神。接着盛望略带哑意的嗓音响了起来。

  他说:“我听见了。”

  江添的手下意识撤开一些,体温顺着指尖往下滑了毫厘,又被盛望反手扣住了。

  我听见了你说的生日快乐,也知道你在夜色里伸出过手。盛望哑声说:“我抓到你了。”

  我已经抓到你了,所以你不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轻响,脚步声有点急,最后两阶几乎是一步跨下来的。盛望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从上铺匆匆下来了。

  他还没想好要问什么、要说什么,就已经站在那个人面前了。

  江添没再背靠着床栏。他坐在床上,右手架在曲起的膝盖上,肩背微弓,月光斜穿过床铺,擦着他落下一片银白亮色,他却坐在影子中。

  那只牵过盛望的手垂落在身边,长指半弯。他垂着眼,目光就落在掌心的那片虚空里,沉默着出神。

  直到盛望的影子歪歪扭扭投落在那片床单上,他才抬起眼。

  盛望忽然就张不开口了。他看着江添的眼睛,心跳得很快,胸口满得要炸了,脑中却一片空白。

  他们同时陷入安静里,刚刚手指纠缠的那份亲昵在这一瞬间疯狂生长,野蛮而无声,顷刻填满了整个房间。

  没人看得见,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

  他们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江添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什么时候醒的?”

  盛望胸口起伏,明明只是下了五六级台阶,从床上跑到床下,他却像走了三千里。

  他说:“早就醒了。”

  你抓住我的一瞬间,我就醒了。

  “为什么不出声?”江添说。

  盛望说:“你觉得呢?”

  江添眸光动了一下,轻得像呼吸或心跳引起的震颤。

  盛望看着他,不知为什么有点忍受不了那种突然的沉默,哑声说:“我以为你说出去一下是指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就到处转着等你,结果左等右等也没见你回来,就爬上去了,想玩会儿手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说:“没想到那酒后劲太足,不小心睡着了。”

  他静了片刻,说:“其实一直都没睡实。”

  说的时候没觉得,仿佛只是随意找了个话题。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些话带着几分抱怨,就像故意说出来让江添心软一样。就好像如果不说点什么,这一晚就要戛然而止似的。

  理智对他说,别开这个口更好,这晚的事其实就该那样戛然而止。

  但他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不是说拿一下东西么,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江添看了一眼自己腿上搁着的纸包,说:“因为本来要明天才能拿到。”

  盛望愣了一下:“礼物么?你不是说没有?”

  “骗你的。”江添说,“怎么可能没有。”

  他捏着那个纸包的边角,很轻地蹙了一下眉:“但是我不太擅长。”

  “什么?”

  “不太擅长给人准备礼物。”

  “不用擅长。”盛望说,他垂着眼拿过那个纸包,撕包装的时候说:“你送什么我大概都会高兴。”

  纸包得很厚,大概怕撞皱了边角,或是淋雨受潮。盛望拆了两层,终于从剥开的地方窥见了礼物一角。

  那好像是个皮质的封面。

  他差点以为又是一本笔记,全拆完才发现,那是一本相簿。现在照片都存在手机云盘里,他自己根本没用过这样的东西。

  但他记得,曾经在某个闲聊的间隙里,他好像对江添说过,他很喜欢看丁老头的那个旧相簿。

  手机会坏,云盘东西太多太杂,那些记录了某个时间点的照片淹没在浩如烟海的数据里,如果不是碰巧要找东西,他根本想不起来去看。

  以至于他有时会觉得过去16年的时光模糊不清,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去过哪里,又曾在哪久住过。

  宿舍里只有月光,江添起身走过来拧开了桌边的台灯。盛望借着光看到了相簿全貌。

  这个相簿有点特别,封面是一张速写,画的是他头像常用的小红罐,像是给他特制的。

  他牵着嘴角笑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他其实没想好相册里面会放着什么照片,但看到第一张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老照片了,也许是器械限制,清晰度不如现在那么高。但街边树木和行人都有光的轮廓。

  对,照片里没有某个特定的人,而是一条热闹的街。

  盛望刚开始有些茫然,但很快他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路牌——那是白马弄堂那座老宅外的大街,他的家门口。

  照片右上角,有人在边缘处写了一个年份。

  盛望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又翻开了第二页。那是一座商场,在某个十字路口的交界处,车流在那里交汇,阳光照在玻璃上,明晃晃地连成了片。

  同样,这张照片右上角也写着一个数字,在第一张的后一年。

  他忽然想起某个等车的清晨、某个往政教处走的傍晚,还有其他一些瞬间他对江添聊起的话——

  “我小时候特别能折腾,经常大清早把人闹起来。”

  “然后呢?”

  

  “然后来这条街上视察民情,一定要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看到大家生活安定,我才能回去睡回笼觉。”

  “为什么是这条街?”

  “因为热闹。”

  ……

  “看见那个十字路口没?以前这里是不是有个商场?小时候听我妈说过,外公还没去世的时候,我天天撒泼打滚闹着要去逛街。”

  “逛得明白么?”

  “两岁啊,当然逛不明白,就是去微服私访,天生皇帝命,没办法。不过商场已经没了,也不知道哪年拆的。”

  “去年拆的。”

  “那我转回来得真不巧,要是早一年,还能来回味一下。”

  ……

  盛望一页一页往后翻,右上角的数字一年一年变化着。他在照片里看到了很多条路,家附近的、小学附近的、初中门外的。然后他到了另一个省市,又看到了初三常溜去吃东西的那个校门、高一那个学校的花街。

  最后一张拍于今年,照片是附中西门,可以看到学校门额上的大字,穿过门是一条横街,街边有条窄道,有个卖煎饼的小车常年停在那里,那是梧桐外那些长巷的入口。

  照片的另一边,是他最常去的便利店,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喜乐。

  这一年对他而言最特别的地方,就都在这张照片里了。

  通往喜乐的路上有个男生单肩搭着书包的背影,他抬着右手,像在招呼身后的人。

  那是盛望自己。

  从出生第一年到第十六年,他走过的路都在这本相簿里。他自己已经弄不清了,没想到有人悄悄地帮他找全,然后封存在这里。

  这里面每一条路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每一年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盛望垂眸看着最后一张,很久都没抬头。

  他背手关掉了台灯,整个宿舍又重新陷入夜色里,照片变得模糊不清,他飞快眨了好几下眼睛。

  又过了很久,他才转头问江添:“从哪弄来的这些照片?”

  他声音比之前还哑,带了极为轻微的鼻音。

  江添靠在桌沿,就在盛望身边,肩膀碰着肩膀。他眼睛里有月亮的颜色,清亮一片,但一垂眸就全部掩进了深处:“找的,曦哥帮了点忙。”

  盛望又问:“最后一张什么时候拍的?”

  江添说:“不记得了,很早。”

  盛望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他说:“为什么跟在后面拍我?”

  江添没说话。

  盛望:“干嘛对我这么好?”

  江添沉默很久,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说:“我是你哥。”

  盛望又点了一下头,这次他安静了很久,久到江添撑在桌沿的手用力攥了起来,骨节泛了白。他才开口说:“那你之前来抓我的手也是因为你是我哥么?”

  江添没再给出新的解释,反而长久地沉默起来。

  刚刚那个相簿看得盛望情绪有点重,酒劲又翻了上来。他觉得自己其实很冷静,但话却一句比一句冲动。

  江添每一次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心跳就会更快一点。

  也许是肩抵着肩距离实在很近,又或者只是错觉,他觉得江添的心跳似乎也很重,跟沉默的模样截然相反,像平静海面下翻涌的波澜。

  他听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江添说:“哥,你心跳跟我一样快。”

  江添很轻地闭了一下眼,像是想把暧昧和冲动阻隔在外,但当他再睁开,眼里的情绪却变得更浓重了。

  “别叫这个。”他转过来看向盛望。

  因为对视着的缘故,距离显得更加近在咫尺。盛望鼻息变得有点乱,忽然就没了节奏。

  他看见江添目光往下瞥了一瞬,落在他鼻尖以下,但又克制地收敛回去。

  盛望很轻地眨了一下眼,“你刚刚自己说的,所有都是因为你是我哥,为什么现在又不让叫了?”

  江添终于还是把目光转了回来,他看着盛望,微垂的眸光里有纠缠难抑的情绪。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开口道:“因为我会觉得我疯了。”

  说完,他偏头靠了过来。

  月光透过窗玻璃,在桌角地面积成一片,像被切割的几何图形。

  窗外不知哪个宿舍的人还没睡,也许是夜谈也许是玩闹,模糊的笑声响在夜色里。

  屋内两个男生并肩靠在桌边,手指撑攥着桌沿,交错的鼻息带着轻颤和试探,他们吻着对方,青涩而迷乱,炽烈又安静。

  少年心动是仲夏夜的荒原,割不完烧不尽。

  长风一吹,野草就连了天。

  【樱桃】

  盛望心跳得快要炸了。

  他感觉自己是个热气球,被人悄悄点了火,脖子以上烧得晕头转向,手脚却是飘着的。等他倏然惊醒落回地面,天已经亮了。

  他瞪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发了好半天呆,忽然有些弄不清。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睡觉,甚至不确定“昨天”这个概念是不是真实存在。

  他在枕头边摸了半天找到手机,摁亮屏幕。锁屏上写着今天是12月4日,晴,每个字都清晰至极。他又去摸枕头右边,摸到了相簿皮质的封面,这才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阳光被门窗拦截了一半,斜照在上铺床沿。盛望折腾半天,终于放心似的仰倒回枕头上,几秒后,又忽然拽着被子盖住了头。

  他在黑暗与闷热中想,草,他跟他哥接吻了。

  光是想到这个词,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昨天是怎么爬回上铺、怎么钻进被窝的,盛望一概都不记得了,人在紧张的时候记忆是混乱的,就像忽然丧失时间概念,不知前后、不知长短。

  我有说什么吗?

  好像没有,所有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仿佛被锯了嘴。

  那江添呢?

  好像也没有。

  盛望努力回想,却只记得江添靠过来的时候呼吸很轻地落在他嘴角,还记得江添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凉。

  我……

  日。

  盛望摊开的手耷拉在床边,大有一种就此撒手人寰的架势。闷了一会儿后,他又搂着被子滚了一圈,脸朝下深埋在枕头里。

  他可能想把自己捂死,但没成功,最终放弃似的起来了。

  那床被子被丢到一边,头发在辗转反侧中弄得很乱,盛望抓了两下,跪坐起来,想越过床沿看一眼下铺的人,却感觉右边膝盖一阵钝痛。

  他嘶声吸了一口气,纳闷地卷起裤子,发现膝盖和小腿上有两块淤青。他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昨晚亲完之后故作镇定,想要一派老成地爬回上铺,结果连撞了两次楼梯角。

  相比而言,江添就冷静得多,他——

  他人呢???

  盛望趴在床栏,发现下铺空空如也。被子干干净净叠放在床脚,床上的人早已无影无踪。

  他放下卷着的裤脚,下了两级楼梯就干脆撑着扶手跳下地。他在宿舍里转了两圈,真的没有找到江添。

  现在才7点,离集训第一节 课还有1个小时,怎么人就不见了?

  盛望从上铺拿了手机,想也不想就给江添打过去了,然而刚摁下拨打他又有点后悔。比起说话,他俩现在可能更适合打字发微信。

  他刚想明白这一点,电话就被接通了。

  手机两端的人近乎默契地安静好一会儿。

  盛望听着江添很轻的呼吸声,又想起了昨天落在嘴角的鼻息。

  他舔了一下那处唇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点水,江添低低沉沉的嗓音终于贴着耳边响起来:“喂。”

  盛望握着水杯的手指缩了一下,把杯子搁下了。

  “你在哪?”他问。

  “食堂。”江添回答,“起来了?”

  “刚醒。”

  盛望在他床边坐下,又道:“吓我一跳,我以为你——”

  他卡了一下壳,含糊地省略掉“亲完”两个字:“——就跑了呢。”

  手机那头的人似乎也卡了一下。接着,江添的嗓音又传过来:“没有。”

  盛望点了点头,点完才意识到手机那边的人看不见。

  手机里隐约传来了一声哨音,很远,像体育课上老师吹的集合哨。盛望狐疑地问:“你真在食堂?”

  ……

  当然不在。

  这座学校5点40就吹了起床号,6点10分普通学生开始晨跑,6点半大部队涌出操场,说笑着纷纷进了教学楼,那时候天光才真正亮起来。

  这会儿来了一拨体育生,在跑道边上抬腿边拉伸。训练老师在操场另一头吹了一声哨,他们陆陆续续往那边走去,江添就坐在操场这一侧的看台顶排。

  他当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淡定,否则昨晚就不会稀里糊涂把人放回上铺,什么话都忘了说。

  他在接近天亮的那段时间囫囵睡了几十分钟,起床便来到操场,吹着清晨的风冷静一下,直到接到盛望电话。

  他从看台座位上站起身,顺着大台阶往下走,对手机那头的人说:“想吃什么,我买好等你。”

  *

  这个季节的天特别高远。盛望把衣领拉到头,下巴埋进领口往食堂走。

  这一天阳光格外好,明明没下雨,路边的草木却异常干净,即便是落在地上的枯叶,也有一层灿烂的边。

  空气寒凉却清新,盛望吸进胸腔,周身上下透出一种懒洋洋的愉悦来,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很高兴。

  食堂只开着一个特别窗口,偌大的地方只有参加集训的几十个人零星散布着,他一眼就看到了江添。

  盛望小跑过去,在江添对面坐下,结果一个没注意右膝盖又撞到了桌杠,顿时“嘶”地一声。

  “怎么了?”江添低头往桌下看。

  盛望胡乱揉了两下,说:“没,撞到青的地方了。”

  “哪来青的地方?”江添看着他揉的地方,有些疑惑。

  “昨晚磕到楼梯角了。”

  “……”

  至于为什么会磕到楼梯角,那就不用多说了。

  盛望揉着痛处的手忽然变得非常机械,江添的目光还停在那里,过了片刻默默抬起眼来。

  两人对视一眼,闷头吃起了早饭。

  他们心里藏着秘事,没注意到周围。等到隐约听见聊笑一抬头,才发现旁边几个空桌都被女生占了。

  右边两个女生应该是刚坐下,被旁边的同学调笑说:“诶,你们要不要这么明显?”

  “干什么?”一个女生红着耳朵反驳道:“你烦死了。”

  “好好好,吃饭吃饭。”那个男生应道:“一会儿演讲稿借我看看呗?我跟麻子都觉得这题目不太好搞。”

  女生朝江添和盛望这桌瞥了一眼,说:“我们写得也不好——”

  趁着话赶话、江添又刚好抬着头,那个女生满脸通红地转头问他:“江添?口语课的演讲稿和昨天老师留的几个问题答案,能借我们看看么?”

  江添表情出现了一秒的空白。

  盛望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脖子都红了。

  问话的女生也没想到会问出这种效果,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翻纸巾递给盛望。

  “谢了。”盛望闷头趴在桌上缓着气,瘦白的手夹了纸巾冲她摇了摇。

  那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怎么突然呛到了?”

  江添起身去自动贩售机买了一瓶水,用瓶底碰了碰盛望的手,搁在他那边,这才对女生说:“别人借吧。”

  “啊?”女生愣住。

  江添说:“我没写。”

  女生:“???”

  

  盛望从肘弯抬起头,血色正从他脖颈往下退。他拧开江添买来的水,灌了两口,余光瞥到那俩女生又转向他。

  他咽下水,一脸尴尬地笑笑说:“我也没写。”

  女生:“???”

  “你们是不打算写吗还是……”

  盛望干笑一声说:“忘了。”

  演讲课的主要负责老师非常严格,甚至有点凶。女生想了想那个老师的脸,忍不住道:“昨晚那么多时间呢……你们一个字都没写?”

  盛望正准备再灌两口水,闻言及时刹住动作,免得第二次被呛死。他和江添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说:“嗯,一个字没写,午休补吧。”

  一听说江添盛望没写作业,卞晨瞬间就活了。倒不是幸灾乐祸,而是觉得今天自己总算可以拿个pk分了。

  他昨天回去得也很迟,但怎么也没敢忘记演讲这回事,所以开夜车开到了3点多,磨好了一份自己很满意的稿子。

  午休时间也就一小时,要写好一份演讲稿,同时查好好老师昨天留的问题,还要对今天的即兴演讲做准备……除非吃了兴奋剂,不然肯定没可能。

  卞晨期待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下午的演讲课,临上课前,他还跟同桌说:“等着,爸爸我今天注定slay全场。”

  结果很快他就发现,他想多了。

  那俩王八蛋大概真的吃了兴奋剂,不但搞完了稿子,还发挥得特别好,从前桌几个女生的反应来看,估计是帅疯了。

  卞晨没好气地想,跟公孔雀开屏似的,也不知道开给谁看呢!

  第一天只有正常演讲的情况下,他跟盛望的差距还不算太大,今天加上了即兴问答和演讲,那个分差就很让人绝望。

  以至于后半截课,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半死不活地瘫在桌上,感觉自己在梦游。

  他不知道的是,后桌那俩春风得意的人其实也不太在状态,尤其是盛望。

  他做完即兴演讲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刚好收到了一些老同学的微信消息,纷纷祝他生日快乐。

  他一一回复完其他人,跟八角螃蟹多聊了一会儿。

  螃蟹是个异常八卦的人,这点比高天阳有过之而无不及,从他之前关注附中表白墙就可以看出来。但他跟高天扬还有一点不同,高天扬心眼比炮粗,螃蟹却不同,他在八卦的时候格外敏锐。

  他跟盛望胡天海地扯了一会儿淡,忽然贱兮兮地说:盛哥,我发现个事。

  可回收:什么事?

  八角螃蟹:为了避免你把我当成变态,我要先解释一下

  可回收:?

  八角螃蟹:我们最近也开竞赛课了,那些题目恶心得我头秃,每次做不出来,我想找你问问,但是!

  八角螃蟹:我这么贴心,知道你们卷子比我还恶心,所以最后都忍住了

  八角螃蟹:虽然!

  八角螃蟹:我最终并没有发任何题目给你,但我曾无数次点开你的聊天框

  可回收:……

  可回收:你再这么恶心兮兮地说话,我就删好友了

  八角螃蟹:别啊

  八角螃蟹:磕头

  八角螃蟹:我铺垫完了

  八角螃蟹:我就是想说,盛哥你这几个月头像昵称换得有点频繁哈

  可回收:……

  盛望盯着界面,隐约猜到对面那个二百五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聊天框里接连蹦出好几条新消息。

  八角螃蟹:我琢磨着

  八角螃蟹:盛哥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八角螃蟹:[苍蝇搓手]

  八角螃蟹:[眯眼一笑]

  八角螃蟹:你看你一个“罐装”顶了多久?从我认识你就是罐装,到你转学走也没见你升级过。

  可回收:……………………

  八角螃蟹:你最近换的够以前好几年了

  八角螃蟹:你是不是谈恋爱啦?

  盛望眉尖一跳。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了江添一眼。

  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低头说:“干嘛?”

  盛望借着台上男生慷慨激昂的嗓门作掩护,说:“跟以前哥们聊微信。”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把手机屏幕翻给对方看了一眼。

  江添视线下瞥,那个角度应该是一眼就看到“谈恋爱”那句,他定了几秒,抬眼看向盛望。

  台上老师在打分,教室里大半学生都很紧张。唯独最后这个靠窗的角落被某种难以描摹的东西填充得满满当当。

  那个男生从台上走下来,老师简单讲了几句,下一个女生跟着上了台。盛望飞快朝那边瞄了一眼,垂下眼睛给螃蟹打字回复。

  可回收:你提醒我了

  八角螃蟹:?

  可回收:我该换新头像了

  八角螃蟹:???

  江添看着他回了这些。看演讲的评分老师又走下了讲台,在教室后排随便找了空位坐下。

  江添不得已收回视线,毫无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即兴演讲。过了片刻,他又垂下眼,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盛望的微信刷新一看。

  这人把头像换成了旺旺大礼包,昵称改成了两个字:店庆。

  江添:“……”

  盛望改完头像昵称就又去玩螃蟹了,把对方急得吱哇乱叫狂甩表情包,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彼时离下课已经没几分钟了,他随便翻了几下朋友圈,看谁的状态都觉得挺有意思的,最后又不知不觉点进了“某某”那个聊天框。

  真人就坐在他旁边,他却在这看对方的信息界面。

  相比他而言,江添的头像和昵称就稳定得多,万年不变的团长,万年不变的句号。

  虽然可以预料到朋友圈也是万年不变的空白,但他还是点了进去,结果就看到了变化。

  之前江添的朋友圈封面就是最原始的那个,什么也没动。今天却换了,改成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于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晨光熹微,从露台照进来,把宿舍切割成了明暗两块。

  那张空空的桌子就位于明暗之间,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夜里。

  没人知道在几小时之前,它曾见证过少年之间的悸动和亲密无间。

  盛望盯着那张照片,脖子一点点漫上血色。

  靠……

  江添昨晚拍这个的时候喝没喝多不知道,反正他这酒是醒不了了。

  盛望和江添看微信正心不在焉,自然没有注意到讲台上的动静,也没有听到老师说“晚上去宿舍看看你们”那句话。

  下课的时候,老师在教室前门贴了一张大表格。表格横列标注着日期,一天一格细分了两周的集训时间,竖列是按组排的,两人组,一共20组。

  一开始同学还纳闷贴这表格干嘛,纷纷围过去。结果就见演讲老师掏出这两天的分数单,拿着笔在表格里记分。

  pk赢了的当天那格记1分,输了的记0分。盛望江添连赢两天,各自有了两个1,卞晨和江添那位倒霉的对手则连输两天,各自有了两个0。

  这个年纪的人多少都有点争强好胜,脸皮也薄。这个表格对一群习惯被夸的好学生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斗志一下子就上来了。

  于是当天傍晚溜出去玩的学员人数骤减。即便出去了,也都在7、8点就乖乖回了宿舍。

  这天的走廊格外热闹。一中那帮男生为了方便串门,各个宿舍都大敞着,一副开门迎客的模样。

  盛望和江添吃完晚饭回来,走廊里人多得像赶集。好几个男生抱着衣服毛巾在几个宿舍之间来回窜,还有人高声问道:“二子,你他妈怎么连个沐浴露都没有?”

  “刚好用完忘了买。”走廊一个男生冲卫生间小窗啐道:“就你那老树皮还要沐浴露呢?肥皂搓搓得了。”

  “滚你妈的。”

  “你洗不洗?不洗出来换别人。”

  “洗洗洗。”

  盛望一脸纳闷,差点儿以为自己来到了公共澡堂:“你们干嘛呢?”

  “看不出来吗?借卫生间洗澡啊。”卞晨还沉浸在下午的pk里,说话带着情绪。这人有什么都放脸上,看久了倒也算一种直爽。

  他旁边的男生指了指楼梯旁的公告栏说:“你们上来的时候没看通知吗?”

  “通知?”

  盛望还真没注意。

  江添退回去看了一眼,说:“要停水。”

  “好像是管道改造还是什么,反正今天晚上停水。”有人解释说,“通知写的是8点开始,但刚刚就有两个宿舍出水小到没法洗澡了。”

  卞晨纠正道:“现在三个了。”

  “哦对,从那头开始的。”男生指着走廊另一边,“楼下女生那边倒还正常,估计我们楼层高一点,水压不太够?反正可能不到8点就没水了,还有二十来分钟,你们要洗澡的话最好抓紧。”

  说话间,一个宿舍里传来嚎叫:“操,水没了。我沐浴露还没洗呢!”

  隔壁立刻应道:“要不你来这边?我这还有,咱俩挤挤也行。”

  “挤你大爷,我光着呢怎么过去?!”

  “捂着来呗傻逼!”

  “我——去你玛德。”

  走廊上的人愣了一下,瞬间笑疯了,鬼吼鬼叫地起哄说:“捂着来!捂着来!”

  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裤衩、浑身湿哒哒的男生光着膀子从一个宿舍冲出来,又忙不迭往另一个宿舍奔。

  因为沐浴露太滑的缘故,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然后一群男生狂笑着冲过去拽他裤衩边。

  “我草,畜生!!!”那个男生揪着裤腰挣扎开,吼道:“你玛的给我等着,一会儿我逮住一个扯一个!”

  盛望不是没见过宿舍生活,但真没见过这么奔放的。他目瞪口呆被辣了半天眼睛,推着江添赶紧回宿舍。进门的时候咕哝了一句:“我这小心翼翼的,他们倒是一点顾忌都没有。”

  江添正低头打字,在微信上谢谢赵曦帮忙。他听到这话没有反应过来,顺口问道:“什么小心翼翼?”

  “……”

  盛望背手关了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江添转过头来,半垂着眼想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他眼皮一抬,目光扫过盛望的眼睛,又很轻地往下面落了一点。

  盛望感觉门都被自己的背抵热了。他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在兜里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盛明阳发来的微信。

  养生百科:下课了没?方不方便接电话?

  盛望心头一跳。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巧合,但在这种时候看到他爸的信息,总有种难以抑制的心虚。

  江添没看清发件人,他只是刚回神似的从盛望唇角撇开视线。过了一秒才又转回来说:“还有二十分钟,你先洗。”

  “我回个电话,你先。”盛望说。

  “电话?”江添问。

  盛望连忙摁熄屏幕,抓着手机的手垂下去。这动作状似无意,其实带了几分掩藏的意味:“以前同学,问我下课没,估计来祝我生日快乐的。”

  江添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从柜子里拿了干净衣服先进了卫生间,先试了一下水温,又出来提醒盛望说:“别打太久,热水不多了。”

  “知道。”

  盛望在宿舍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去了阳台。他手肘架在栏杆上,盯着盛明阳的那条微信看了半天,直到刚刚被惊到的心跳恢复正常,这才打字道:特别不方便。

  发过去没两秒,手机就震了起来。

  

  盛望咬着舌尖等了几下才摁了接通,说:“我不是说不方便吗?”

  盛明阳话语里带着笑:“你那点反话我还能看不懂?下课啦?”

  “刚下。”

  “真刚下?”盛明阳说,“都七点多了。”

  “那你问我下没下课。”盛望说。

  盛明阳在那边咕哝了一句“臭小子”,“行,爸爸平时客套话说惯了,没调过来。虚心认错还不行么?”

  “行。”盛望说。

  “晚饭吃了么?”盛明阳说,“这话不客套了吧?”

  “刚吃完。”盛望也说,“这次是真的。”

  盛明阳笑起来:“吃了点什么,那边伙食还行么?”

  “食堂一般。但是门外有不少店,味道还挺好。”

  “所以今天跟小添出去吃的?”

  听到小添两个字,盛望那种心虚感又来了。他弓着肩低头压了一下关节,才用随意的语气说:“没啊,就在食堂吃的。”

  “过生日居然没出去?”盛明阳有点意外,“诶对了,小添是不是不知道你今天生日?”

  旁边传来江鸥的声音:“他知道啊,我早之前跟他说过,他说他知道,政教处还是哪个主任那边看到过小望的学生信息。他当哥哥的,居然没点表示?我问问小望——”

  一听江鸥要来接电话,盛望连忙补充道:“过了,昨天就过了。我俩昨天晚上在外面吃了顿大的。”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盛明阳,江鸥的声音更让他心虚。好在补充完这句,江鸥那边放下心来,没再多说什么。

  “那你要谢谢小添。”盛明阳说,“不是每个哥哥都记得给自己弟弟过生日的。”

  他不知不觉又带上了商务腔,盛望胡乱点了头说:“谢过了。”

  盛明阳又叮嘱他也要记得江添生日,然后简单聊了几句,这才在盛望的催促下挂了电话。

  他挂在栏杆上发了一会儿呆,忽而生出几分罪恶感,忽而又生出几分叛逆。直到身后阳台门被推开,那些混乱冲突的念头才有了一个短暂的终结。

  江添正抓着毛巾擦头发,因为水洗过的关系,五官轮廓在灯下干净得发光。盛望一看到他,所有乱七八糟的纠结心思就都扔到了脑后,从清早延续下来的愉悦感又慢慢探出头来。

  “打完了?”江添问。

  “嗯。”盛望穿过阳台门,抓着手机眯起一只眼睛朝上铺瞄准了一下,然后投篮似的抛出去,不偏不倚,刚好砸落在床尾厚软的被子里。所有震动声瞬间闷了下去,就像把一切外来干扰都阻隔在了身外。

  “我去洗澡。”盛望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空间里的水汽没有以前那么足,也许是天冷的缘故,甚至也不太潮热。盛望本想着他在后面洗,万一水不够,倒霉只是他一个。没想到热水比他想象的多,速度快一点完全够用。等到水流慢慢变小变凉,他刚好洗完了。

  盛望把小窗推开散雾气,擦着头发往外走,江添已经坐在桌前写明天要用的演讲稿了。

  有了前一天的教训,他们没敢再忘作业,下课的时候老老实实抄了演讲主题和课后问答。盛望把毛巾顺手搭在脖子上,去拎书包。

  他从包里掏了本子和笔,拉开桌边另一张椅子坐下来。结果手臂刚伏上桌沿,脑子里就开始闪回昨晚的片段……

  他手指攥着桌角,微微侧着头。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开来,蜷着指节有点没着落,再后来就抓住了江添的胳膊。

  ……

  这桌子有毒。

  盛望几乎刚坐下去就匆匆站了起来,他抓着本子和笔转了两圈,在江添的注目中爬上了去上铺的楼梯。

  “去那里干嘛?”江添问。

  盛望在木楼梯半腰坐下来,用一种静坐参佛的语气说:“我乐意。”

  江添挑了一下眉,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低头看书去了,耳朵里还塞着白色的无线耳机。他低头的时候,肩背的筋骨弧度会变得很明显,像一张漂亮锋利的弓。肩很宽,腰很窄,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感觉,薄却并不瘦弱。

  盛望写演讲稿从来不写整篇,都是写关键词,这样速度快,还能即时做调整,没有那种死记硬背的生涩感。

  他在笔记本上记着零碎词组,写着写着又忍不住抬头看向他哥的背影。

  过了片刻,他抿了一下唇,鬼使神差又抓着本子和笔站起来了。他走回桌边,闷不吭声地拉开那张椅子,在江添身边坐下

  他刚放下东西,身边的人忽然开口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盛望正攥着笔写单词,闻言朝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写了几个字母后说:“我乐意。”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笔尖扫过页面的沙沙声。他的胳膊抵着江添的胳膊,皮肤触碰着对方的皮肤,体温毫无阻拦地相互传递着。

  他写完这个词组,终于在满溢的暧昧感中停下笔。

  他看见江添摘了一只耳机侧头过来,目光从半睁的眸子里投下。

  呼吸交错落在唇缝间,快要触上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盛望:“……”

  踏马的哪个傻逼这时候来?!

  盛望扑着翅膀气势汹汹走到门边,手都握上门把手了才意识到自己太傻了,应该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啃他哥一口再说。

  这么一想,他感觉自己亏大发了。

  傻逼还在敲门,他绷着要吃人的脸把门拉开,刚想问“干嘛”,就发现“傻逼”是集训营的老师,一行5人由后勤老师带队,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盛望:“……”

  “哟,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舒服啊?”老师对成绩突出的学生总有几分偏爱,这几个老师都挺喜欢盛望的,下了课堂说话也没那么严肃。

  盛望乖乖放下屠刀,找了个借口:“我胃痛。”

  “怎么好好的胃痛?吃坏东西了还是受凉了?”老师问。

  盛望硬着头皮掏出了许久不用的“手无缚鸡之力”人设,说:“没有,就是体质差。”

  倒是后勤老师说:“估计还是受凉了,这学校也是搞笑呢,那个破管道早不改晚不改,非挑在集训的时候改,别说他们了,我刚刚洗澡都差点浇上冷水。”

  语法老师说:“哦我上午下课中午就把澡给洗了,还真没注意。这天要是洗点冷水澡,那不得了。”

  “就是说啊,肯定要生病。”

  他们陆陆续续进门,跟江添打了招呼,在宿舍里四处看着。

  “老师你们怎么突然来宿舍了?”盛望问,

  演讲课的老师“呵”了一声,说:“上课开小差被我逮住了吧?一看就没认真听讲,我下午说了晚上我们要来。前两天在忙各种准备工作,今天晚上才有了点空闲,说过来看看你们住得好不好的,也没想到刚好碰上停水,这话我们都说不出口了。”

  他说完一指江添说:“你看江添认真听讲了,他就知道我们要来,没问这种问题。”

  盛望:“……”

  他知道个屁。

  江添刚搁下笔从桌边站起来,看到盛望那副冤得要死的表情,没忍住有点想笑。那一瞬间的表情被演讲老师抓个正着,他说:“你看你现在不是情绪挺生动的嘛!”

  江添:“?”

  “这两天跟你说了也有八百回了,你稿子写得非常漂亮,用词很准确也很锋利。”老师说:“就是情绪渲染上面有点问题。你看一个成功的演讲者能让人群情激愤,也能让人热泪盈眶,讲完之后,听众心里应该是心潮澎湃的或者感慨万千的——”

  老师自己说到了兴头上,洋洋洒洒讲了大半天,简直就是个即兴的关于“如何让冷脸学生热情起来”的演讲。

  说完,他意犹未尽地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两口,问江添:“有心潮澎湃的感觉么?”

  江添:“……”

  他沉吟两秒正要开口。老师抬起了手说:“行了行了不用说了,看你表情就够了。”

  他转头冲几个同事说:“我明天就辞职。”

  那几个老师快笑死了。

  演讲老师又正色道:“好了不开玩笑,认真说。集训期间的演讲pk还是很重要的。你想,高手之间过招,多1分少1分影响都很大,pk分折算一下划进总分里,是个很可观的数字了。”

  “我们今天来其实也有这个目的,就是趁着集训还有不少天,先给所有学生提个醒。竞赛最终结果是一方面,我们本意还是希望优秀的学生能补足短处,变得更优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擅长的不擅长的各不相同。我没打算强求你一定要多么声情并茂,单论竞赛你现在的东西已经完全够用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努力提升一下。”

  老师指了指盛望说:“你看,舍友就是现成的资源,完全可以一个人讲,另一个当听众。你就看看能不能打动他,让他心潮澎湃让他哭,对吧?”

  这群老师倒是真的很惜才,明明下了课,还是忍不住掏了许多经验技巧出来,一间宿舍一间宿舍地聊过去。

  最后集体开了个小会,说了点最终比赛要注意的东西,这才彻底散了。

  夜已经很深了,走廊里人声如海潮般退尽,又被宿舍门隔绝在外。

  盛望打了两个哈欠,困劲有点上来了。

  这帮学生都有点毛病,喜欢跟自己较劲,明明想睡觉还要抓着手机玩会儿游戏、明明眼睛都睁不动了,还要跟人胡天海地聊微信。好像不把自己耗到不知不觉睡过去,都白瞎了这大好时光。只有课间十分钟,睡得最为心安理得。

  盛望刷完牙在宿舍里转了两圈,顺手捞起江添的演讲稿,在去往上铺的楼梯上坐下了。

  江添在洗脸池那边,哗哗的水声合着电动牙刷嗡嗡轻鸣传过来。盛望脚踩着下一级台阶,一边听着另一个人的动静,一边捻着拉链头低头看稿子。

  江添从那边过来了。他又简单泼了一把脸,额前的发梢上沾着细小的水珠。盛望坐得有点高,他又微低着头,从楼梯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笔挺的鼻梁和平直的唇线。

  盛大少爷盯着看了几秒,又默默挪开了眼。这个年纪的躁动一旦找到了出口,就恨不得天天踩在门槛上。

  一边蠢蠢欲动,一边默默反省——

  他蠢蠢欲动的时候,视线总会瞄到江添鼻尖以下,有时候自己都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江添有没有注意到,也不知道注意到了会有什么感想。

  然后他又默默反省觉得自己像个小流氓。

  

  “干嘛又坐楼梯上?”江添顺手抽了一张纸巾。

  他一开口,盛望就有种心猿意马被捉个正着的感觉,于是抻直一条腿,换了个坦然点的姿势。

  他抖了抖手里的本子说:“我在看你演讲稿。刚刚老师不是说写得相当漂亮么,我拜读一下。”

  江添又想起老师的调侃,有点无奈:“读完了?读完还我。”

  “没有。”盛望刚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随手翻了两页说,“看不如听来得快。要不你直接讲吧。”

  “别想了。”江添一点不给面子。

  “老师说了,你不能白瞎了我这个免费听众。”

  “瞎了算了。”

  “你快点,这么配合的听众上哪儿找。”盛望逗他逗得上瘾,老板似的往后一靠,摊开手说:“来,声情并茂一点,弄哭我。”

  “……”

  宿舍里出现了片刻安静,江添晃掉发梢的水,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眸。

  盛望说完就觉得这话不太对,他撞上江添的视线,又立刻说:“不是,我是说用你的演讲来弄……”

  他话说一半便闭了嘴,觉得还不如不说。

  从盛明阳那里学来的场面话在这种情况下统统不管用,他突然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大少爷默默收了嚣张的脚,闷头在楼梯上自闭了几秒,然后转身就往上铺溜。动作倒是很淡定,但背影充斥着“我他妈又丢人了”的意味。

  江添视线落点还在级楼梯上,许久之后眨了一下眼才回过神来,上铺的人已经把自己活埋了。他下意识走回洗脸池边,打开水龙头才想起自己已经洗漱完了。于是他一脸冷静地洗了第二遍手,抽了第二张纸巾擦干净,这才关了灯回到床边。

  拉开被子坐上床的时候,一绺夜风从阳台门窗缝隙里溜进来,他感觉有点冷,但并没有放在心上,结果第二天就遭了报应。

  盛望7点15被闹钟叫起来,迷迷瞪瞪睁开眼才发现江添的演讲稿还在他手里。这天气温又降了一些,清早有点凉。

  他拽了件外套披上从上铺下来,想把稿子还回去,结果却发现下铺的人面朝墙壁居然还在睡。

  江添一贯起得早,睡到这个点有些反常。

  盛望撑着床伸头往里看,轻声问:“醒了没?”

  江添蹙了一下眉,低低应了一声:“嗯。”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睁开眼翻身坐起来问:“几点了?”

  盛望没有看时间,反而盯着他的脸色看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身体舒不舒服江添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其实5点多钟醒过来一回,嗓子干得厉害,浑身一阵阵发冷,于是去厨房那边到了一杯热水喝下去。

  本以为捂着睡一觉就好了,没想到早上起来反而更严重了,就连眼睛都干得发痛。

  盛望第一次看到江添这幅模样,皮肤从冷白变成苍白,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低头的时候半遮住了眼睛。透过乱发的间隙,可以看到他紧拧的眉心。

  他怀疑江添发烧了,但宿舍里没有温度计。于是他倾身靠过去,想抵着对方额头对比一下温度。

  江添大概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半睁开眼来,迟疑一瞬后下意识让了开来。他嗓音沙哑地说:“离远点,传染。”

  “传什么染,我试试你烧没烧。”盛望固执地靠上他的额头,感觉到了一片烫意。

  “怎么突然烧这么厉害?”盛望直起身,匆匆去拿后勤老师发的校园地图,焦急翻找医务室的位置。

  江添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说:“可能昨天起太早了。”

  “那也不至于啊。”盛望说着,忽然想起昨晚那几个老师随口一提的话,又想起他洗澡前卫生间里淡薄一片的水汽,翻页的动作倏地顿住。

  他看向江添眼底烧出来的一片微红,问道:“哥,你昨天洗澡是不是没用热水?”

  江添没抬眼,自顾自地揉着太阳穴,干裂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了。”

  骗子。

  盛望想。

  老师说一个成功的演讲者能用言语让人感慨万千、让人心潮澎湃,让人笑让人哭,让人心里涨满了东西却又说不出话来。

  可是江添不一样。

  他一个字都不用说,就全做到了。

  作为一个病人,江添真的毫无自觉性。

  盛望找好医务室,去厨房新倒了一壶水插上电——免得药买回来了却只有冷水可以喝。结果出来一看,江添已经起床了。

  他的书包倒在床上,拉链口大敞,里面塞着被盛望霸占了一夜的演讲稿。他一手抓着书包拎带,坐在床沿低头缓和着晕眩。

  他大概听到了盛望的脚步声,哑声说:“给我五分钟。”

  “什么五分钟?”盛望愣了一下,“你起来干嘛?”

  江添说:“上课。”

  盛望:“???”

  “假都给你请好了上什么课,躺着。”盛望大步走过去,想把书包拿走,江添让了一下。

  他睁开眼说:“没那么夸张。”

  “你人在我手里,有没有那么夸张我说了算。”盛望把当初江添的话原样还了回去,他抓着书包另一根带子,虎视眈眈,“你躺不躺?不躺我扒你外套了。”

  江添有点无语地看着盛望,目光从散乱的额发里透出来。也许是脸色苍白的缘故,他的眼珠比平日更黑,带着几分病气。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觉得这种对峙冒着傻气,收回目光撒开了手。

  盛望当即把书包塞去了上铺。

  “你先躺一会儿,热水在烧了,估计得要个几分钟——”盛望套上外套,从柜子里翻了个运动小包出来斜背在背后。

  他还没交代完,就被江添打断了:“你去上课?”

  “啊?”盛望愣了一下:“不是,我也请假了。”

  “那去哪?”

  盛望晃了晃手里的校园指示图:“去医务室给你拿药。”

  江添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偏头咳嗽了几声说:“不用药,喝点热水就行。”

  “我烧的是自来水又不是十全大补水。”盛望把领子翻起来掩住下半边脸,“你要这样我现在就想办法传染过来,然后咱俩对着喝热水,看谁先靠意志力战胜病魔。”

  江添:“……”

  看着他终于老老实实躺回床上,盛望满意地出了门。学校医务室靠着学生宿舍,离山前的教师公寓有点远。他一路跑着过去的。

  医务室没那么多繁杂的流程,代人拿药也没关系。值班的有两个老师,其中一个问他:“什么情况,怎么发的烧?”

  “应该是洗到了冷水澡。”

  “这种天洗冷水澡?”

  盛望垂下眼,沉默几秒才点了头。“嗯。”

  倒是对桌那个值班老师说:“哎你还真别说,今天这是第三个来拿药的了。前面教师公寓昨晚不是停水了么,真有洗到冷水澡的,不过那两个没发烧,就是嗓子疼,”

  “哦,我说呢。我以为又是哪个学生受不了来骗病假的。”老师抱歉地冲盛望笑笑,说:“我去给你拿药,等一下啊。”

  大概是怕学生乱吃,校医院给的药量并不多,但额外塞了一支体温计。盛望收好药,老师刚想再叮嘱一句“要是怕好得慢可以来挂瓶水”,就看见他背上包一步三个台阶已经下去了,然后三两步便跑过了拐角。

  盛望匆匆奔回宿舍,一开门,某个没有老实躺着的人被抓个正着。江添站在洗脸台边,他大概刚洗漱完,手里还拎着毛巾,身上有清晰的薄荷味。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盛望跑得有点热,他把药和粥搁在桌上,撸了袖子转身就来逮人。

  江添无话可说,一声不吭从那边出来了。他站在桌前,从打包袋里拿出两盒粥,把其中一盒推给盛望。

  “老师说这药一次两颗。”盛望拆着药盒,忽然狐疑地看向他哥:“你洗脸用的冷水还是热水?”

  江添分筷子的手一顿,淡淡道:“热的。”

  盛望伸手过去碰了一下,一片冰凉。

  江添:“……”

  盛望:“你当我是智障么?”

  江添眼也不抬,把勺塞他手里:“吃你的饭。”

  吃个屁,真会转移话题。盛望心想。但他只要听到江添低哑疲惫的嗓音,就压根绷不起脸来。

  盛大少爷自己生病格外讲究,但这样照顾别人还是第一次。病的人是江添,他就恨不得把所有能用的退烧办法都用上,难免有点手忙脚乱。

  他盯着江添喝了粥吃了药、第二次老老实实躺回床上,这才坐在床边换鞋。

  他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又干什么?”江添问。

  “去楼下买点东西。”盛望说。

  江添滚烫的手指松了一些,顺着手腕滑落下来。他掀开被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你下去干什么?”盛望眼疾手快捂住被子边,“我就买点棉签或者棉片,刚刚看到洗脸池旁边架子上有酒精,涂一涂能快点退烧。”

  江添皱了一下眉:“没那么麻烦,吃药就够了。”

  “以前孙阿姨会给我涂点在额头和手臂上。”盛望说。

  “我不用。”

  “你散热格外快么?”

  “对。”

  ”……“

  之后盛望几次想要再做点什么,都被江添一票否决了,张口就是不用、不要、别去。这人平时就又冷又硬,生了病简直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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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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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第51章 小偷第52章 走班第53章 聚餐第54章 巷道第55章 反复第56章 冲击第57章 [称呼]第58章 流放第59章 换班第60章 动摇第61章 礼物第62章 木头第63章 宣言第64章 父子第65章 隐言第66章 “假期”第67章 拉锯第68章 【称呼】第69章 冲动第70章 野草第71章 店庆第72章 未遂第73章 骗子第74章 腿麻第75章 惊喜第76章 返校第77章 中邪第78章 昵称第79章 意外第80章 回家第81章 “邻居”第82章 周考第83章 印记第84章 虚惊第85章 挪窝第86章 家宴第87章 寒假第88章 礼物第89章 针尖第90章 钝刀第91章 冰箭第92章 荒原第93章 苦夏第94章 流年第95章 重逢第96章 胡话第97章 旧情第98章 开口第99章 融化第100章 “望仔”第101章 松动第102章 绝育第103章 聚会第104章 狗粮第105章 解酒第106章 枝丫第107章 杂草第108章 修剪第109章 来电第110章 故里第111章 人间第112章 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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