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变化
江添11点半做完当天所有卷子,12点半刷完数理化竞赛大题各三道,然后翻出本周所有拓展卷,二刷了一遍错题。
由于错题实在很少,这一部分只花了不到10分钟。
才12点40分,他就已经无事可做了。
隔壁始终没有新动静。
盛望既没有趿拉着拖鞋挪来动去,也没有要搭伴学习的意思。上周他还开玩笑说江添的卧室成了他强占的书房,结果月考一结束,“书房”就失去了用处。
江添站在书包前,手指拨着里面的东西挑挑拣拣。所有能看的东西都看完了,他拨了两个来回,瘫着脸拿出一本厚书,封皮上写着《抒情文写作指导》。
他盯着封皮看了几秒,不知是思考自己究竟在干嘛,还是在思考这玩意儿究竟有没有看的意义。
可能有吧。因为他最终还是拎着它坐上了窗台。
这个小单元在讲排比句的妙用,妙了两分钟,江添就开始走神了。
这个时间点的白马弄堂没有凌晨2点那种寂静,偶尔有人从巷道里走过,在墙与墙之间投下倏忽而过的影子。远处的大街也会有车往来,部分安静无声,部分会有轮胎轧过路面的轻响,像被风吹起又落下的潮声。
手机忽然嗡了一声,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眉眼唇角的线条有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在听到震动的瞬间缓和放松了一些。
他合上根本看不进去的写作指导,捞来手机一看——
高天扬的微信。
江添:“……”
boom:还醒着吗添哥?
江添:醒着。
boom:太好了,老何提前发的竞赛题看了没?
江添:看了。
boom:我就知道你不会等到下周。
boom:我有三个问题。
江添:说。
boom:请问
boom:那三道题
bomm:分别怎么做
江添:……
高天扬刷了一堆生活不易的表情包,解释说这次的题比以前棘手多了,条件太少,无从下手。
一部分物理竞赛题就是这样,题面乍一看没有任何信息量,什么条件都没给就敢让人去求结果。
boom:求个屁,我连式子都列不出来。
江添闲着也是闲着,他从书包里掏出已经做好的卷子,把题目拍下来。上面被他用黑笔划了十来道小横线。
他把图片发给高天扬,说:隐藏条件找齐就行了。
哪个词代表有附加力,哪个词代表可以按照某种状态假设一个量,哪个词表示还另有限制等等,都藏在他划的小横线里。
何进说过,这个阶段的物理其实考的就是细心,把该考虑的因素考虑齐全,想错都难。她这次发的三道题就都是典型,条件全靠找,活活找吐了一个班的学生。
boom:有这么多隐藏条件???
boom:cao,我漏了四个,怪不得怎么算都不对劲
boom:老何都是从哪儿找来的奇葩题
boom:话说你今天很反常啊
江添:什么反常?
boom:你以前做题不是经常跳过程的么,今天居然老老实实写全了
boom:这简直是答案解析啊
boom:[壮汉捂脸]
boom:难不成是特地写这么齐全的?就等着我等屁民来问?感动。
江添眼皮抬了一下,隔壁依然无声无息,不知是没做这些题还是早已顺顺利利写完了。
他敲了几个字提醒高天扬:1点了。
boom:哦哦哦对,到你正常睡觉的时间了。
江添顿了一下,把“滚去做题”四个字删掉,换成了“嗯”。
要不是高天扬提起他都快忘了,除了晚自习后另外有事的情况,他正常1点就该睡了。
boom:那你睡吧,我搞题去了。
江添:行
他嘴上说着行,结果关了微信又把《抒情文写作指导》翻开了。这一晚,他看作文指导看了整整一小时,要让招财知道招财能乐死……
也可能吓死。
第二天早上6点,江添洗漱完正在房里收拾书包,手机忽然收到两条信息。因为搁在被子上的缘故,震动声并不明显,只忽地亮了两下,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他一把将书包拉链拉到底,长手一伸捞过手机。
一晚上没动静的人终于有了回音。
打烊:昨晚不小心睡着了,刚看到
打烊:怎么了?
江添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屏幕。
他已经把键盘点出来了,却没有回复。
他想问“为什么突然换头像和昵称”,但原因他其实是知道的。他发出去的问号放在昨晚刚刚好,过了一夜便没了意思。
而聊天框里的第一句话,总让他想起英语竞赛前盛望回齐嘉豪的那句“信号不好刚收到”。
江添沉默片刻,回道:没事,出来吃早饭。
他拎起书包走出卧室,靠在楼梯栏杆旁刷起了英文报,等那位叫“打烊”的男生起床。
*
盛望虽然改了微信,但看上去却跟平时并无二样。
上课边听边刷卷子,下课依然会跟周围的人插科打诨。笔没油了会问江添借笔芯,碰到好玩的事会试图骗江添一起笑,偶尔会把手藏在桌肚里发微信吐槽。
离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还有5分钟,江添给前桌发了一条微信:中午去梧桐外?
盛望正忙着写化学卷子,他右手还在飞速算题,左手伸进桌肚一把捂住轻震的手机。
过了片刻,他才摸出手机低下头去。
这个年纪的男生肩背很宽,但并不厚实,稍微一点小动作都会被t恤布料勾勒出肩胛的轮廓。
几秒后,江添收到了回音。
打烊:好啊,我要饿死了。
哑巴中午去喜乐帮忙,赵老板管饭。江添原本以为梧桐外的那个天井下今天只有三个人,万万没想到多了一倍——
他们刚拐过巷子,就看见丁老头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小货车,墙边堆着一个大纸箱和几个泡沫夹片,像是刚拆了一个大件家具。
江添踏进屋,就见两个穿着深蓝外套的人正搬着一个银白色的冰箱往厅堂里放,还有一个穿着同色制服的人在那儿拉接线板。
丁老头一看到他,立刻小跑过来,给了他手臂一巴掌:“你买的?!”
江添摇了一下头,他想说什么,但刚一张口忽然想起什么般看向盛望,老头跟着看过去。
他生平最怕欠人东西,也不喜欢无端收人好处,脾气犟得像头驴。就连江添想给他一点什么,都得靠“不能白吃饭”这个借口,对别人更是一概不收。
老头把江添当半个亲孙,急起来可以上手,但对盛望不行,这小孩毕竟是客人,而且看着也不禁打。
他虎着脸问盛望:“你买的?”
盛望学江添,摇头说:“不是。”
丁老头鹰眼瞪得凶巴巴的说:“其他人哪敢给我买这个,你再说!”
老头年轻时候当过兵,气势从没输过谁。像高天扬这种被他揍过的,只要一看他瞪眼就慌得不行。偏偏眼前这个白白净净最不经打的,看着一点儿也不怕他。
盛望“噢”了一声,说:“那……就当我买的吧。”
丁老头心说这是什么屁话。但说话的人一脸讪讪,他又不忍心凶。
老头瞪了他半天,终于泄了气势没好气地说:“你买这个干嘛?”
盛望忽地笑起来:“您不是要管我午饭嘛,我提前交个伙食费。”
“交什么伙食费啊?我不收!”丁老头说:“供顿饭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你你你给我搬走,让他们哪儿来的退哪儿去。”
盛望又“噢”了一声,说:“也行,那我就跟冰箱一起走了。”
“你等等!”丁老头。
“好,那我等等。”盛望收回要招呼人的手,看上去特别听话。
老头差点儿呕出一口血来。
他团团转了好几圈,灌了两口冷茶,最后没辙就瞪着江添胡搅蛮缠:“你带来的同学你管不管?!”
江添:“……”
盛望被这话逗乐了:“我爸都管不了我。”
丁老头呸掉茶叶沫子说:“你这孩子什么脾气?”
“驴脾气,跟您差不多。”盛望说完便挡了半边脸,一副预防被抽的样子。
老头气笑了。
他叉着腰在天井那儿演倔驴,犟了有好几分钟吧,终于败下阵来。他咕哝了一句“臭小子”,甩门进了厨房,就此妥协。
老人家的心理跟小孩差不多,口口声声说着“我不要”,真收下了心里比谁都高兴。
丁老头强硬惯了,抹不开面子。他想摸摸冰箱又不好意,便不断找着借口。一会儿说它好像没运作,一会儿说插线板乱放。做个午饭的功夫,往冰箱旁边跑了七八趟。
两个小辈心知肚明,谁也没拆穿他。
江添把房间里的板凳拎出来凑数,就看见盛望靠在门边,一边玩着手机游戏,一边瞄着丁老头,嘴角噙着笑。
江添把凳子放在桌边,朝他走过去,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盛望玩着游戏没抬头:“就前两天。”
他开着侧瞄镜狙掉一个人,又道:“你说管我午饭的那天。”
江添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盛望一局游戏刚好结束,在他开口之前把战绩亮给他显摆:“帅么?”
他看上去真的没有变化,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去便利店。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掏出更好的东西来送你。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来蹭“书房”了。
撇开这个微妙的变化不谈,白马弄堂7号院的日子还算融洽,但没能坚持几天。
盛明阳之前的麻烦尚未完全解决,生意又出了新问题。周五这天早上,盛望从楼上下来,撞见了他和江鸥的一场争执。
争执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大意就是江鸥觉得自己可以帮上忙,但盛明阳希望她留在家里照看两个小的。
江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盛明阳也并不暴躁。正是如此,他们僵持的时候才更有几分无处宣泄又无可奈何的味道。
“不然我这么起早贪黑的,究竟图什么呢?”盛明阳撑着厨房的琉璃台,捏着眉心说。
“但是——”
江鸥刚要反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以前跟我讲过小添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不想再变成那样。”
江鸥张着口却被突然掐了话头。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倏然没了争执的兴致,垂眼沉默下来。
盛明阳扶着她的肩说:“所以这次听我一回好吗?”
半晌之后,江鸥点了一下头。
……
不知谁先看到了楼梯旁的盛望,两人迅速收拾了表情恢复常态。盛明阳拉开玻璃门从厨房里出来,江鸥冲他匆匆笑了一下,拿出碗来舀粥。
“你们怎么了?”盛望其实没太听清争执内容,他看着江鸥的背影,下意识回头瞄了一眼楼梯。
还好江添落了两张卷子回屋去拿,没看到这一幕,否则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盛望有时候觉得江添跟他妈妈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要说关系不好,明明诸多细节都能看出来江添的保护态度,不论什么事,只要江鸥开口,他就硬不下心肠拒绝。
可要说关系好……又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盛明阳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匆忙接通,又转头对盛望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还得出差几天,一会儿去机场。”
他这飞来飞去的情况盛望早就习惯了,并不意外:“你怎么去?”
“喂?”盛明阳对电话那头打了个招呼,抽空回答了儿子一句:“小陈送你跟小添去学校,我自己开另外的车走。”
“让小陈叔叔送你去吧,我们有校车。”盛望说。
“什么车?”盛明阳顾头不顾腚,两边忙活,没听清儿子的话。
“……”
盛望挥了挥手:“打你的电话吧,我吃饭了。”
盛明阳曲起两根手指做了个跪着道歉的手势,然后拉开玻璃门去了露台外。
等他接完这通焦头烂额的电话回屋一看,盛望和江添已经吃完早饭离开了,而小陈还在院外等着他。
*
这座城市每条老街都有梧桐,在车流人海边一站就是很多年,粗壮的枝叶纠缠交织,遮天蔽日。
太阳只能从缝隙中投照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行人就在光影中穿行。
白马弄堂外的这条街有不少流动餐车,车前是热腾腾的白雾和排队的人。
盛望绕开人群,在拐角的人行道前等红灯。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街,对江添说:“我小时候特别能折腾人,经常大清早把人闹起来。”
“然后呢?”江添问。
“然后来这条街上视察民情。”盛望说:“一定要从街那边走到这边,看到大家生活安定,我才能放心回去睡回笼觉。”
江添听笑了:“为什么是这条街。”
“因为热闹。”盛望说,“人就要叽叽喳喳的才有意思嘛。”
他说完,瞥到了江添瞬间变干的表情,当即笑趴了:“哎不不不,我不是嘲讽你没意思,你冻着也挺好的,我就那么一说。”
“不过说真的。”盛望弯着眼睛去看红绿灯,“你要是早几年来,我肯定很欢迎你。”
“为什么?”江添又问。
他这两天的聊天方式有了变化,不再是终结式的“嗯”和“哦”,居然会往下抛钩子了。
“因为有一阵子我挺想要个兄弟的,比我大比我小都行,最好比我小一点。”盛望回答完,忽然拍着江添说:“绿灯了快走。校车几点到?”
“6点半。”
“还行,来得及。”
盛望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跟江添一起穿过人行道,走到大街另一侧的站台旁等着。关于兄弟的话题便拉不回来了。
其实盛望小时候是个小气鬼,不喜欢一切抢他玩具、抢他风头、抢他零食的活物,要是真有兄弟姐妹,恐怕每天都要滚成一团真人对打。
后来带他巡街的外公不在了,每天叫他“望仔”的妈妈不在了,慢慢的,盛明阳也不常在了,他就不那么小气了。
那两年,他特别希望房子里能多点什么人。最好是个弟弟,比他小一点,在得久一点。
再后来的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是兄弟也代表不了什么。
来了,就总是要走的。
*
6点半,校车准时停靠在站点上。
盛望和江添一上去,满车女生都开始哄闹私语,搞得盛望差点退回站台。
司机师傅一看是生面孔,又搞出这么大动静,当即觉醒了职业操守。他冲驾驶台旁边的机器努了努嘴:“高几的?卡呢,拿出来刷一下。”
盛望没坐过校车,压根没听懂这操作。他愣了一下,问道:“什么卡?”
“校卡啊什么卡。”司机说。
附中的校卡和胸牌是一个东西,既包含学生信息也包含钱,对住宿生尤为重要,吃饭洗澡打开水都靠这个,但对盛望来说就可有可无了。
喜乐便利店可以用手机,而他挥别食堂已久,出门根本不记得带校卡。
“没带?”司机狐疑地问。
盛望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正想说“要不我还是下车吧”,就听江添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了。”
他从后面伸过手来,越过盛望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把卡塞进他手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盛望满脸诧异。
“你做贼一样溜出门的时候。”江添又把自己的拎过去,在机器上碰了一下。
某些人口口声声嚷着要坐校车,跑得比谁都快,手里比谁都空。
“我卡放哪儿了?”
“玄关柜子上。”
“上车的别杵门口。”司机明明离他们半米远,却非要抓着喇叭全车公告,“后面有空座!”
“不好意思。”
盛望连忙往车里走,余光瞥见第一排两个女生满脸通红,也不知道在耳语什么。
白马弄堂距离附中不算远,到了这个站点,校车已经填得差不多了,空座很少,还都是分散的,只有最后面那排有两个相连的位置。
车子很快启动,盛望扶着椅背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对江添说:“就坐这边吧。”
他在第三排坐下,把斜前方第二排的空座留给江添,此后便塞了耳机垂眼刷起了手机。
校牌的挂绳被他缠在手指间,一圈一圈地绕着。
旁边的男生跟前座两个女生同班,一直扒着椅背聊天。他们好像是徐大嘴带的史政班,消息比别人快一点。
盛望听见他们提到了年级家长会。
他心说不是吧……
家长会是他上学最头疼的事,没有之一,因为他总要跟老师解释为什么他的家长来不了。
他一度怀疑这玩意儿有玄学,每次都精准地挑在盛明阳不在的时候。
早上两节是物理课,盛大少爷卷子都没心思刷了,专心作法,指望何进上完课能辟个谣。
结果第二节 课一下,何进说:“通知个事,周日下午两节课后召开年级家长会,就在修德楼大礼堂,高二毕竟是最关键的一年嘛。”
高天扬咕哝道:“你们高一也这么说。”
“对,年年都关键。”何进没好气地说,“不管怎么样,学校还是要跟家长沟通交流一下,大家回去跟爸妈说一声。3点到4点是年级大会,要签到的。4点之后再回到各班,我跟其他几个老师会针对你们每个人的情况跟家长聊一聊,包括你们的长处短处,未来发展等等。”
何进说完,抛出了盛望最怕听到的话:“要求是必须参加,实在有特殊情况的,课后来找我。”
盛望咚地一声,磕在了桌面上。
他抿着唇,两手藏在桌肚里给盛明阳发微信。
打烊:下飞机没
养生百科:下了。
养生百科:说好了让小陈送你们,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生爸爸气了?
打烊:没
打烊:你哪天回?
养生百科:难说,可能要到下周四周五的样子。
养生百科:怎么了?
打烊:问问
养生百科:真没事?
打烊:没
打烊:我跑操去了
盛望说完把手机摁了,闷头发愁。
盛明阳正忙,顾不上关注家里这边的天气,不然他会发现这里8点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而他儿子深知这一点,所以连扯谎都懒得想个靠谱理由。
盛望趴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和耳机,走出教室去了走廊另一头。
卫生间右侧有个拐角,视角卡得很刁钻,a班学生偷偷摸摸打电话都爱来这里,只要别大摇大摆把手机抓在手里,就很难被揪住。
盛望塞上耳机,在最近通话里翻司机小陈的名字。
走廊突然响起咳嗽声,乍一听很像徐大嘴,他惊了一跳。囫囵摁了一下屏幕,便把手机放回兜里,等对方接通。
嘟嘟的等待音比平时久,甚至有些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一阵细索轻响,终于接了电话。
没等对方开口,盛望开门见山地说:“小陈叔叔,又要开家长会了,江湖救急,你再帮我装一回?”
对方不知为何没开口,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江添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低声说:“你好像摁错号码了。”
他嗓音压得很轻,像松风拂弦。可能是耳机里太安静的缘故,竟然有几分温和的意味。
盛望忽然觉得很难堪。
就像在外绷得四平八稳的人,进门听到父母一句“怎么啦”就开始鼻酸一样。
明明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话而已。
有那么几秒盛望没开口,江添也没挂断。
a班在走廊西,他这个角落在走廊东,相隔不过几十米,同学之间喊一声,耳机里外能听到两遍。
又过了片刻,盛望说:“我挂了重打。”
江添说:“好。”
他伸进口袋摁了两下侧键,闷头翻着最近联系人看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没有打出第二个电话。
高天扬过来上厕所,跟他勾肩搭背打了声招呼。盛望撸下耳机,说:“上你的厕所,我去趟办公室。”
“干嘛?”
“跟老何交代一下特殊情况。”
他穿过走廊追打的同学,走到办公室里喊了一声报告。
何进冲他招了招手说:“进来,什么事啊?”
“老师,家长会我爸来不了。”盛望说。
“学校特地安排在星期天就是为了避开工作日。”何进没有责备,只是在争取,“能让你爸协调一下时间么?这次家长会还挺重要的,大礼堂那个如果实在参加不了,只来4点之后的也行,抽半个小时就够了。”
“确实来不了。”盛望说。
“二十分钟呢?”何进说,“他来的话,我可以先跟他聊。”
这个年纪的男生抽条拔节,个头窜得比一帮老师都高。何进坐在椅子里,跟他说话得仰着头。
她看见盛望垂着眼,伸手摸了一下鼻梁,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何进的儿子还小得很,跟盛望毫无相似之处。但她看着面前的男生,忽然有点心疼。
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下周周末辛苦他来一下,我在这等他。”
盛望笑了一下,说:“他出差比较多,挺难逮的,逮住了我把他给您送来行么?”
何进明白了,这是下周末也不一定能来的意思。
她有点不忍心问下去了。
看得出来,盛望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呆。但职责所在,她没法完全不管。
她斟酌片刻,正要再开口,办公室门外又响起一声“报告”。
这声音刚在耳机里听过,盛望敏感得很。他转头看过去,就见江添敞着校服,个头高高地站在门前。
“进来。”何进问他:“你又是什么事啊?”
盛望看着江添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用他一贯冷冷淡淡的嗓音说:“家长会没人来,参加不了。”
何进:“……”
盛望什么尴尬都没了,一脑门问号看着他,他眼也不抬。
何进没好气地说:“你俩这是约好的么?”
“行。”何进点了点头,服了。
年级第一和年级进步最快的两个都参加不了家长会,她还能说什么?
“干脆搭个伴吧,你们回头跟家长商量一下,哪天有时间,我凑个三人小型家长会,聊一下行么?”何进说完,也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挥了挥手说:“就这么定了,快走。”
两人被轰出办公室,却没能回教室,而是半路被人截了胡。
截胡的是政教处徐大嘴,他脸色肃然,背手等在走廊角落,冲他俩招了招手说:“跟我去一趟笃行楼。”
“我?”盛望指着自己问。
“你们俩。”徐大嘴说。
“我最近没打架啊。”盛望有点纳闷,还不忘补充一句,“他也没有。”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了徐大嘴哪出痛脚,他脸色更难看了。但火气又不像是冲着盛望江添来的。
“关于你上次听力缺考的事……之前江添在我那杵了半天,让查走廊监控,我们就查了一下。”徐大嘴说,“这两天也找了不少人来问话,算是有了结果,今天给你们一个交代。”
去笃行楼的路上,徐大嘴叨叨个不停,出于“乖”学生的自觉,盛望很捧场,时不时“嗯”一声算是应答,其实具体内容一句没听。
他瞄了江添好几次,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找徐大、主任杵着的?”
江添斩钉截铁:“我没有。”
徐大嘴背着手走在前面,领先他们好几米。按理说这种分贝的聊天他是听不清的,但他作为逮违纪的一把好手,执教多年练了神功,耳朵贼尖。
他当即回头瞪向江添,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还否认?那你的意思是我胡说八道了?”
江添当即刹住步子,上半身朝后仰了一下,避开这位中老年爆竹迸溅的唾沫星。
徐大嘴还没喷过瘾,对盛望说:“那天不是校网瘫了么,机房那边等孙老师跟他一起去搞一下,他倒好,带着小孙绕过来找我谈监控。你这是把校网当人质呢?”
江添:“???”
他的表情过于好笑。盛望怀疑如果对面站着的不是政教处主任,他可能就要脱口问人家是不是傻逼了。
他见识过江添跟老师谈话的风格,那真是又冷又傲,上赶着找抽。
果不其然,江添硬邦邦地说:“明理楼在北机房在南,过去要走笃行楼,刚好顺路,哪里绕?”
“你还回嘴?”
“……”
“主任。”盛望提醒道:“我们好像是受害者。”
徐大嘴“噗”地熄了火,没好气地说:“我知道,我这气头上呢,没针对你俩,我就是压不住火气。”
“哦。”盛望把江添往身后拽,自己隔挡在中间:“那您多攒一点,一会儿冲违纪的喷。”
徐大嘴气笑了。
笃行楼三楼的办公室门窗禁闭,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里头氛围僵硬。
盛望和江添对视一眼,跟着徐大嘴拧门进去。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了,比盛望预计的要多一点——
窗边有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大大咧咧倚坐在窗台上。见门开了,还冲这边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正是“当年”烧烤店的赵曦。
另一个人头发理得很短,乍一看挺商务的,却染成了灰青色。他站在赵曦旁边说着话。听见声音才回头朝门口看过来,简单地点了一下头。
盛望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江添的手背,悄声问:“谁啊那是。”
“烧烤店老板。”江添曲起手指又松开,唇间蹦出几个字。
“废话,赵曦我当然认识。”盛望说。
“我说另一个。”江添说:“林北庭。”
盛望想起来,那家烧烤店是赵曦跟朋友一起打理的,那这位林北庭应该就是真老板了。他一度以为真老板应该身穿背心大裤衩,脚踩人字拖,烟熏火燎带着烤串儿味。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风格。
除了烧烤店的两位,办公室里还杵着一个杨菁。
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后,细长的眉毛紧拧着。盯着桌前站着的三个男生,脸色很不好看。
那三个都穿着附中校服,乍一看背影相差无几。其中一个始终低着头,另外两个脸皮厚一些,居然还敢张望。
“看什么呢?”徐大嘴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冒火,指着张望的学生说:“翟涛你自己数数,你这个月来我这站了多少回了,有没有一点反省的态度?!”
对于盛望和江添来说,这位算是老熟人了。在这个场合见到他,简直毫不意外。
至于翟涛旁边站着的那位,盛望只觉得有点眼熟,具体在哪儿见过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又戳了江添一下,悄声问:“中间那个是谁,你认识么?”
江添还没来得及张口,徐大嘴抹了把脸,万般无语地说:“就是他!跟你说小杨老师让你去拿卷子的!你真是受害者么?”
盛望不敢当,连忙摆手说:“对不起,我没记住脸。”
赵曦在窗边乐了一声,那学生脸色更臭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正经,赵曦清了清嗓从窗边走过来:“我看小盛挺懵的,主任你没跟他说具体怎么回事啊?”
“还没呢,大马路上说是要嚷嚷给全校听么?”徐大嘴没好气地说。
“哦,那我简单说一下吧。”赵曦指了指林北庭说:“我跟林子那天在店里逮了两个挑事的小混混,这你知道的吧?”
盛望朝江添看了一眼,点头说:“知道,还看到照片了,谢谢曦哥。”
“哎,小事。”赵曦说:“反正我爸那边监控都有,那俩小混混早上7点10分从居民楼那边的院墙翻过来,就埋在喜鹊桥——”
徐大嘴脸绿了:“喜的哪门子雀?!”
赵曦立刻改口:“不是,修身园。埋在修身园里等着,8点20分不到吧,淌着鼻血滚了一身泥从里面出来,干了什么就不用说了。反正他俩在派出所交代得挺清楚的,说是弟弟在附中吃了瘪,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来堵人找回场子。”
他指着翟涛说:“喏——这就是吃了瘪的异姓弟弟。”
翟涛姓翟,那个被盛望一膝盖顶跪了的板寸头姓吴,另一个能打的黄毛姓卢,哥哥弟弟都是街头巷尾里认的。
这个年纪的男生处在叛逆的“黄金期”,总想要争取一点存在感和话语权。翟涛要脸没脸,要分没分,样样不出挑却又格外虚荣,只能靠一群臭味相投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来给自己撑场面,硬是把自己撑成了附中高二扛把子。
可他这个扛把子并不那么风光,因为年级里不少人对他嗤之以鼻,那些人看中的还是成绩,在那个领域里,江添第一。
他没法跟江添结怨太深,又想给自己找回场子,思来想去,便盯上了盛望一个,因为他是转校生。
转校生没人撑,这是基本定理。
哪个学校都是这种生态,没道理到盛望身上就变了天。
被徐大嘴罚去三号路扫大街的那次,他知道杨菁要找盛望和江添搞竞赛。翟涛没参加过什么竞赛,但他对老师的套路清清楚楚,无非是做题、做题、做题,跑不了三天两头要领新卷子。
他知道盛望跟江添、高天扬的关系还不错,但他转学过来才多久,关系再好能好到哪去?不管怎么样一定会有落单的时候。
于是,他想了个自认为很绝的妙计,打算挑盛望落单的那天,用英语竞赛做借口把盛望引到修身园去。那里没监控,找人揍他一顿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翟涛常听a班的人开玩笑说盛望手无缚鸡之力,再加上他长相斯文白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爷气,便断定对方不能打,抡两拳说不定就该哭了。于是也没多叫人,只找了两个校外认的哥,觉得绰绰有余。
那位负责引人的学生叫丁修,也是个转校生。他比盛望好一点儿,不用跨省。他转过来的时候是高一下学期,平级调进了物生班。
转学生的日子并不好过,陌生的生活节奏伴随着各方面的落差,手忙脚乱、孤立无援,很容易让人心态崩溃。
丁修就是典型,
他在附中呆了一学期,成绩一路俯冲成了吊车尾,考场钉在了12班。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人来撑底气——就是翟涛。
他成了翟涛众多哥哥弟弟中的一员。
翟涛来找丁修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其实是害怕的,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一来怕翟涛不高兴,二来……因为他自己意难平。
明明都是转校生,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前几天,徐大嘴顺着小混混和走廊监控的线查到这些,以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全部了。然而,当他把翟涛和丁修叫进办公室,准备定处分的时候,翟涛又咬出一个人,并且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了那个人身上。
“我本来只打算吓唬吓唬他,没想要搞得这么大。”翟涛说,“你不信去问!问丁修!问吴成和卢元良!我是不是说过他害怕了就不用打?你去问!都是那谁给我出的主意,说这次月考对盛望那个傻……对盛望来说很重要,搞砸了他能呕死,比吓唬一顿来得有用。”
徐主任气得差点儿把茶杯摔了,让人把翟涛口中的“那谁”叫了过来。
盛望和江添进办公室的时候,徐主任刚跟他们三个对了一遍质,直到现在,他们也没能达成一致。
翟涛和丁修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梗着脖子不让不避,好像自己满肚子道理,别人才是傻逼。至于那第三个学生,不论周围人说什么做什么,他始终低着头。
他发顶像是有两个旋,但熟悉的同学都知道,其中一个是真旋,另一个是被硬物磕出来的疤。盛望认人不记脸,但那个疤他却很有印象。
他眉心蹙起又松开,绕到那个男生的正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还真是你啊,老齐。”
对方没抬头。
从盛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抿起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掴了个巴掌,难看又难堪。不久前他还在讲台上扯着袖子笑说:“谢谢!谢谢大家这么给我面子!”
这才几天,他就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也许是盛望在他面前站得太久了,他捏着袖口扯拽了半晌,突然开口说:“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俩连话都没说过几回!他们自己做了一堆傻逼事,要受罚了就推到我头上!”
翟涛一副老油条的样子:“操!怎么就没说过几回话了?你在5班的时候也没少跟我打篮球啊!进了a班就不认人啦?你他妈这么势利眼你其他同学知道么?再说了,全年级那么多人,我干嘛非要推你头上呢?!”
“我他妈上哪儿知道为什么?!”齐嘉豪吼了一句,脖子都红了,“跟进不进a班有什么关系?我认清你了不想跟你玩儿了不行么?!”
“认清你妈!”翟涛骂道:“被你妈揍得没人样的时候谁带你吃喝?升个班就失忆了?傻逼。你就说——”
他指着盛望说:“月考对他很重要这事是不是你告诉我的?!”
“我没有!”齐嘉豪说。
“我操?”
“行了!”徐主任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他们说:“我叫你们来是给我表演骂街的是吧?”
齐嘉豪还想辩解,却听见沉默许久的杨菁开口了。
她说:“课代表。”
齐嘉豪瞬间偃旗息鼓,又垂下头去。整个办公室里,他最不敢看的人就是杨菁。
“老徐说盛望月考前进50名才有市三好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他、盛望、江添四个人在。”杨菁说,“我虽然不是班主任,但也知道你们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兑付。连高天扬都不知道这个事,我估计盛望和江添应该也没跟别人提过,那就只有你了。”
“我那次找你印卷子,跟你聊天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杨菁看着他说,“只有你知道啊,你不提,翟涛他们哪来的消息呢?”
她平时训起人来盛气凌人,这会儿语气却并不凶,只有失望。
像齐嘉豪这样的学生,最承受不住的就是失望。
他挣扎了一下,说:“我真的没有……”
然后再没吭过声。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徐主任搓了搓脸说:“这件事差不多就这样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问就能问清楚的,究竟怎么样只有你们自己心里知道。不管你们出发点是什么,最终结果就是害得一位同学错过了一场听力,你可能觉得哦,月考没什么的,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如果这件事没查清楚呢?人家因为这个丢了市三好,然后因为少了这个荣誉没能拿到最合适的提前招生资格,再然后呢?”
徐主任背着手,一字一句地问:“虽说高考不是终点,但它确实能影响某一段人生,你把别人的人生都打乱了,拿什么赔啊?”
他看着齐嘉豪说:“你自己争取得那么用力,你知道市三好有多重要,你就这么糟践别人的努力?你觉得这样配当三好吗?”
齐嘉豪咬住了牙关,脸侧的虎爪骨动了一下。
徐主任站直身体说:“反正我觉得不配。”
他转过来问盛望和江添:“你们班市三好名额是不是才定了他一个?”
盛望没吭声,徐主任也没指望他们吭声,他说:“让你们何老师重新搞一次选举吧,齐嘉豪这个名额撤掉,翟涛、丁修和齐嘉豪记过处分。”
他处理完那三个,转头冲盛望说:“至于你的市三好,你两次考试统计下来确实是全年级进步最快的一个。我也问过小杨老师,如果你听力听全了,很少会被扣分,加上那几分的话,进步50名是没问题的。所以……这样吧,我之前定的条件一笔勾销,市三好名额还是给你,怎么样?”
盛望没有立刻应声。
他对这个市三好的名额其实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努力和回报是否对等。
之前这个市三好顺理成章要归他,却说没就没。现在他已经默认不要了,又有人要把名额往他头上套。
凭什么呢?我缺这一个么?
盛望想了想,对徐主任说:“我不要了。”
徐大嘴当即瞪圆了眼睛,就连翟涛、丁修和齐嘉豪都猛地看了过来,只有江添在他身边很短促地笑了一声,傲得如出一辙。
盛望突然觉得特别痛快。
他说:“说话算话,进步50名没达到就是没达到。这个市三好的名额,我不要了。”
爽么?爽就行了。
盛望是很爽,徐主任差点气成个饽饽。
更气的是,当他灌着冷茶揉着脑壳说:“那现在你们a班的市三好名额三个都空出来了,除了江添这个第一钉子户是吧?”
江添回他:“不是,现在四个都空了。”
徐主任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差点儿咳得背过去。
“什么玩意儿你再说一遍?”徐主任瞪着眼睛问。
“架一起打的,罚一起领的,市三好他没有我有,不公平。”江添说。
“是我让他没有的吗?!啊!”徐大嘴快要吃人了。
但他仔细想想,理论上还真是。
他又讪讪地闭上嘴,摸着脑门,头都要愁秃了。
十六七岁的男生心高气傲、意气用事,常会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寻求公平。他始终不能理解,也无法赞同。就像学校里飞扬的少年永远理解不了他身上的老气横秋和瞻前顾后。
有些人可以跨越鸿沟相互说服,有些不行。
于是徐大嘴拍着桌子把他们轰了出去,并且放言说:“有你们俩兔崽子哭着后悔的时候!我等着!”
上午第三节 课是英语,盛望和江添迟到了10分钟,但杨菁自己也迟到了,跟他俩一起进的教室,所以班上同学没作他想,以为是杨菁找他们做了个常规面谈。
唯有高天扬比较敏锐。
他伸头探脑地悄悄问盛望:“怎么回事儿?”
“嗯?”盛望闷头在书包里掏笔记本。
高天扬努了努嘴:“你、添哥还有老齐先后被叫走的,现在你俩回来了,老齐座位还空着,怎么个情况啊?”
盛望抬头看了一眼又闷回去,冲他直使眼色。
高天扬说:“不是,你眨眼是什么意思?”
“就是请你站起来的意思。”杨菁生脆的嗓音从讲台传来,问他:“高天扬,拗着脖子说话累么?”
高天扬吓一跳。
他连忙坐正,目光一转不转地落在试卷上,假装自己很专注。可惜杨菁没放过他,她说:“你站起来一下。”
高天扬踢开凳子老老实实站起来:“老师我错了。”
“你别错啊,你哪儿错了?我正想找人站起来配合一下呢,你不是想说话么?来,给你个机会——”杨菁说:“我今天总结主动形式表被动意义以及被动形式表主动意义的情况,你给我分别列举一下,说不完就别坐了。”
高天扬要死了。
盛望不忍心看他太惨,当场祭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他其实并不总看自己的笔记,但谁问个问题,他都能在瞬间翻到对应的那一页。
不仅能精确到页,他还能精准到位置。哪句笔记是在左上角,哪句笔记是在右下角,哪句用红笔,哪句用蓝笔,都有印象。
他一秒翻到主被动句式的总结,拿笔划拉了一个大括号,从桌底递给高天扬。
高天扬背手给好兄弟点了个赞,然后低头一看……
好兄弟的字丑瞎了还敢连笔,他一句都不认识。
“我跟你们说,你们有机会可以来讲台上站一下,感受一次你们就明白了,就这个角度,你们下面干点什么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杨菁撑着讲台优哉游哉地翻了一页教案,说:“在我眼皮子底下传本子是吧?没关系,高天扬你使劲看,你要能看懂盛望那狗爬字,我直接让你坐下来。”
全班哄堂大笑,高天扬都跟着乐了。
盛望支着头在那装深沉,因为皮肤极白的缘故,两旁的女生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那张帅脸缓缓泛红,于是又是一阵起哄。
靠,无妄之灾。
盛望心说。
“我听年级里给你们取了诨名,a班英语三巨头。”杨菁说到三巨头的时候顿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望,但很快恢复过来说:“既然都是巨头,你那个字能不能向你后桌那位靠拢一下,啊?盛望?”
“别装聋。”杨菁就是不放过他。
盛望不甘不愿地站起来,哭笑不得地说:“知道了老师。”
“前两天你们语文老师还跟我说呢,说你要是把字练一练,还能再多几分。”杨菁说,“你以为字丑丢的就是那两分卷面啊?卷面那是忍无可忍才单独扣的。”
“噢。”
“回去练字听见没?别折磨老师。”
班上又是一阵捶桌哄笑。
盛望“嗯”了一声,笑得很无奈。
书包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掩在全班的鹅叫中,只有他能觉察到。
他弯腰坐下的时候掏出手机,垂眸扫了一眼,杨菁口中让他靠拢的后桌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江添:赵曦喊吃饭。
盛望愣了一下,闷头打字。
打烊:什么时候?
江添:中午下课
打烊:他们烧烤店这么早开门?
江添:……
几秒后,对方直接扔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赵曦发了个定位,定在附中北门拐角的那家火锅店,让江添叫上盛望一起。
打烊:那家店整天排队,等我们排到位置,老吴的半小时练习卷是不是也不用做了?
江添:他俩先去
打烊:俩?
打烊:哦,林什么的也去?
江添:嗯
打烊:真假老板都是附中以前的学生?
江添:赵是,林不是。
盛望想起之前办公室的场景,赵曦跟徐大嘴很熟络,林北庭就客气许多。
江添:看竞赛辅导课程表了么?
打烊:看了,有赵曦
江添:也有林北庭
盛望正诧异,忽然听见杨菁说:“盛望,闷头干什么呢?你来解救一下高天扬。”
他惊了一跳,心虚地把手机塞进书包站起来,佯装自己认真听课了,笔记也不拿,张口就把主被动句式的各种情况说了一遍。
他看向杨菁,心说您可以开始夸我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觉察到氛围有点不太对,全班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他正纳闷呢,就听杨菁说:“这part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你没听课吗?”
“……”
如果窗边有洞,盛望已经跳出去了。
杨菁瞪了他一眼,叫道:“江添,来解救一下盛望。”
盛望听见椅子一声响,后面的人也站了起来。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江添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也没听。”
全班一片哗然,宋思锐这种不怕死的已经竖起了大拇指,转头用口型说:“大气!潇洒!胆子贼肥!”
盛望莫名有种干坏事被当场捉住的感觉,还一捉一双。
托两位巨头的福,这成了a班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节英语课,因为杨菁被他俩气伤了,再没叫过别人,连高天扬都被特赦坐下了。
只有他们俩,一前一后站了整整一节课。
*
附中北门的火锅店刚开张一个月,占据了这一带最旺的门面,夜市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中午略好一些。这里用的是北方铜锅,味儿不太大,也有附中的学生老师趁着午休溜来吃。
赵曦和林北庭早早等在那里。
他们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盛望坐下之后朝窗外扫了一眼,恰好可以看到十字街口穿梭不息的人流。
“变化还挺大。”赵曦四下看了一圈,对林北庭说:“是吧?”
“嗯,以前没什么人。”林北庭说。
“什么?”盛望疑问道。
“说这家店。”赵曦指了指脚下:“我上高中那会儿,这家店面是出了名的毒铺,谁来谁关门,没有撑过三个月的。这两年倒是热闹起来了,谁开谁火爆,挺神奇的。”
林北庭拧开饮料,往盛望和江添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又给他自己和赵曦各开了一听冰啤:“我们租门面的时候这家是不是还空着?”
“对。”赵曦说,“当时两个店面都在招租。”
“那怎么没租这间?”盛望问。
“因为我们就是奔着另一间店面去的啊。”赵曦笑起来,捏着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杯,“我上学的时候,那边也有一家烧烤店,我跟林子第一次碰面就在那边,之后每次拉帮结伙搞聚餐也在那边。”
“我听江添说林哥不是附中的?”盛望好奇地说。
“对。”赵曦随手朝某个方向一指,“他一中的,当年一中扛把子啊,是吧林哥?”
他促狭地冲林北庭抬了抬下巴。
一说到扛把子,盛望就想起来翟涛。
赵曦看到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澄清:“也不是你见到的那种脑子不太好的扛把子。他一中竞赛班的,成绩好又人模狗样——”
他说着被林北庭警告了一眼,笑着让了一下说:“反正很多小丫头追着跑,就惹了一群男生眼红。一中那边比附中凶多了,三天两头有人找他茬儿,他又是个懒得废话的人,说不通就打,打着打着把自己打成了传说中的扛把子。”
林北庭拿漏勺捞了一堆东西扣他碗里,说:“你差不多行了。”
“看,自己干过的事还不让说。”赵曦那性格显然是不受管控的,他说得正来劲,谁也堵不住。
“你跟林哥不会也是因为打架认识的吧?”盛望猜测着。
“哎,聪明。”赵曦指着林北庭说:“我俩当时都参加竞赛,化学还是物理来着,记不清了,初赛考点在附中。考完我拉了一伙人来烧烤店撸串,他被他几个同学拽着,然后有几个傻逼同学喝了酒,非要争一中和附中谁更牛,就呛上了。然后说到什么来着?”
他看向林北庭,当年的细节已经忘了一些。
林北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忘了,反正我上了个洗手间回来你们已经打起来了,你人都不看都往我这抡了一拳头。”
赵曦端着杯子在那笑:“我哪知道,反正没穿附中校服的都是对手。”
林北庭摇了一下头。
盛望差不多听出来了,就赵曦这德行,放当年估计也是校园一霸,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然后打一架成朋友了?”他问。
“当然没有。”林北庭说:“打了不下十回,勉强握手言和了。”
赵曦说:“因为我俩物理竞赛名次都还可以,进省队了,住一个宿舍。后来就莫名其妙关系变好了。”
“然后考了同一所大学?”盛望感觉自己能想象出一条轨迹。
谁知赵曦垂了眼笑了一声,说:“没,大学不是同一所,有几年联系也不是特别多。后来机缘巧合都到了国外,又联系上了。前阵子我俩前后脚回来,刚好听说那家店面招租,就盘下来弄个烧烤店玩儿,怀念一下十几岁时候的傻x岁月。”
他说话一直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好像什么都是玩儿,盛望莫名觉得这两人挺酷的。
“我今天在办公室听见你说不要那个奖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对我脾气。”赵曦指了指盛望,又冲江添说,“你倒是让我吓一跳。”
“为什么?”江添之前很少插话,估计之前早已听过那些往事。这会儿被赵曦点名,他才抬起眼来。
“你整天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以为你会考虑得比较多。”赵曦喝了一口啤酒,啧了一声,又自己反驳道:“不过也是,我当初记住你就是觉得你小子特别傲,怪你平时太闷,我差点儿忘了。”
江添表情凉丝丝地喝了一口冰饮,把赵曦逗乐了。
盛望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们冲动又傻逼。”
赵曦笑了半天说:“那倒不会,毕竟我以前也没少干过类似的事。理性来说挺傻逼的,会有很多人跟你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盛望问:“那你后悔了么?”
赵曦说:“你看我像后悔的样子么?”
盛望也跟着笑起来,他现在是真的很喜欢这两个人了。
“我只知道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该疯一点的时候不疯,可能更容易后悔一点。”他说,“以后有几十年的时间给你去瞻前顾后,急什么。”
盛望拇指抹过玻璃杯上的水雾,余光里瞥见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垂着眸微微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字街口正值中午最热闹的时候,人流不断,熙熙而来、又熙熙而往。
*
直到这天下午的大课间,齐嘉豪才回到教室,全程闷着头,谁问也不说话。
他大概怕盛望和江添把事情传遍全班,整个课间都是一惊一乍的模样,偶尔会朝教室后方瞥一眼。
谁知盛望根本没空管他,因为班长李誉又拿着表格来执行公务了。
她在盛望和江添桌前踌躇片刻,说:“那个,住宿申请快截止了,你俩的表格还交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种提醒,盛望上一秒还因为高天扬的蠢事在笑,下一秒就收住了笑意。
他疑问了一声,又很快反应过来,喝了一口水对李誉抱歉地笑笑说:“我就不交了,你问下别人吧。”
李誉默默看向后桌那个“别人”。
盛望随手从桌肚里抽了一本书出来,踩着桌杠低头翻着。他翻了四页,才反应过来自己看的是早已学完的那本物理教材。
他手指顿了一下,又沉默着垂下去。
紧接着,他听见江添对李誉说:“我也不交了。”
李誉什么时候走的,他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后面的人用笔敲了一下他的背。
他条件反射朝后靠过去,背抵上了桌子。
接着,他听见江添在耳后问他:“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张?”
教室前面,宋思锐不知说什么鬼话惹到了一大帮人,高天扬带头把他摁在桌上,连卡脖子带挠腰,最后一个接一个压到宋思锐背上,差点儿把他压断气。
李誉不能理解这种傻逼游戏,一边摇头刷题一边笑个不停。小辣椒在旁边一边起哄,一边掏出手机,以拍电影的架势记录了全过程,还有模有样地运了镜。
宋思锐憋得脸红脖子粗,艰难地往外蹦字:“我他妈错了还不行吗?!”
“我要死了,救命——”
“你们是不是有病!”
……
教室满地喧嚣,盛望却只听清了江添那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这人脾气很大,心眼很小,气性特别长。”
江添上身微微前倾,手指间捏着一支笔,听他说话的时候眸光微垂,手指捻着黑笔两端慢慢转着。
他点了点头,应道:“嗯。所以呢?”
所以你让我开张就开张,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盛望踩着桌杠的脚一松,翘着前脚的椅子落回地上,背便不再抵着江添的桌沿。
他把压根没用的物理书扔回桌肚,正想张口放话,前面的高天扬凯旋而归,老远问他:“盛哥!什么事那么开心?”
盛望:“放你的屁。”
高天扬:“???”
他不明白自己问一句“开心”怎么就放屁了,他只看见江添在后面弓着肩闷头笑起来。
盛大少爷的脸皮很值钱,就算丢也不能是现在。于是他强撑了一个下午加三节晚自习,愣是熬到了夜深人静。
他正在算最后一道物理题,桌边的手机突然连震三下,来了几条微信消息。
一般这个点还醒着的只有江添,盛望下意识朝背后的墙壁瞄了一眼,点开微信。却见跳到最顶上的并不是隔壁那位,而是前同桌兼舍友彭榭。
八角螃蟹:盛哥我在网上看到你了!!!
八角螃蟹:果然,长得帅到哪儿都有人拍
八角螃蟹:这才多久,都有人排队表白了
盛望看得一头雾水,戳了三个标点回去。
打烊:???
八角螃蟹:诶你居然还醒着?
打烊:你都醒着呢
八角螃蟹:也是
八角螃蟹:江苏日子不好过啊,居然把我们盛哥逼到天天爆肝熬夜了
打烊:别提了
打烊:肾痛
八角螃蟹:还在刷题吗?你们作业究竟有多少啊?
盛望随手拍了一张正在做的卷子发过去。
打烊:最后一题了,你晚一点发我就睡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盛望也没等着,塞上耳机继续算着式子。过了大约五分钟,盛望刚好写完最后一问,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八角螃蟹:我刚刚看了一遍题
八角螃蟹:现在世界观有点崩溃
八角螃蟹:我居然一道都不会????
盛望笑喷了,直接摁着语音回道:“别崩溃,平常谁考这个啊。这边班级强制搞竞赛,这是发的练习卷子,我也做得磕磕巴巴的。”
八角螃蟹:并看不出磕巴
八角螃蟹:不是你等等!
八角螃蟹:你不是还在补进度吗?怎么就做上竞赛卷子了?
盛望发了个特别讨打的笑脸,说:“进度补完了。”
八角螃蟹:……
八角螃蟹:还不到一个月呢???
八角螃蟹:艹
八角螃蟹:我就不该半夜上赶着来找刺激
说到上赶着,盛望想起他最开始的话,问道:“你刚刚说网上看到我了?什么意思?”
八角螃蟹:哦,你等下,我给你看
接着他甩了一张截图来。
截图里是一条空间状态——一个叫“附中表白墙”的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站在操场边的盛望。
那应该是某次大课间跑操过后,他穿着白色的t恤,左肩上搭着脱下来的校服外套,一手抓着瓶冰水,另一只手正在擦嘴角。他鬓角有汗湿的痕迹,正笑着跟谁说话。
八角螃蟹:你很久没看企鹅群了吧?
八角螃蟹:我晚上看到班级群里几个女生在刷,说初恋飞走了,被别校女生排队表白
打烊:……
盛望也不知道回他什么,甩了两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便点开截图往下看。
那条下面是长到没截全的回复,有排队发小爱心的,有发他名字的,有说他又帅又飒的。还有一个关注点特别奇葩,说:照片左边入镜的那只手是谁的?感觉也是个大帅比,看手指就知道。
另一个人回复她:既然说是大帅比,那我盲猜江添。
盛望心说不用盲猜,就是江添。
他把照片放大,那只手干净瘦长,突出的腕骨旁边有一枚很小的痣。
暑假补课期间上过两次体育课,a班的女生讨厌晒太阳,总是找尽借口窝在教室里刷卷子。男生倒是积极,一般去器材室里捞个篮球打半场,老师当裁判。盛望比较懒,但很给高天扬这个体育委员面子,两次都上了场,很不巧都跟江添对家。
江添打球会带护腕,运球的时候,那枚小痣就压在护腕边缘,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确实……挺帅的。
手机又嗡嗡震动,盛望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江添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他倏然收回目光,匆忙关掉照片,端起桌上的水灌了两口,这才舔着唇角重新看向微信。
八角螃蟹又发了好几条消息,盛望一扫而过,却已经没了聊天的兴致,他跟螃蟹简单往来两句,各自打了声招呼说要睡觉。
螃蟹很快没了动静,盛望却并没有要睡的意思。
他把做好的物理卷塞回书包,又抬眼看了一下时间——凌晨1点07分。
自从追上了进度,他就用不着夜夜到两点了。也许是习惯尚未调节过来,他明明挺困的,却总觉得还应该做点什么。
他在书包里翻了一个来回——作业早就做完了,数理化竞赛预练习也刷了,文言文早背熟了,要不再看一眼单词?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指却点开了微信。他在个人信息页面进进出出三次,终于决定趁着夜深人不知,把头像和昵称换了。
他找了一张旺仔拱手的图替换上,然后在昵称框里输了四个字:开业大吉。
改了不到两分钟,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二楼走廊里开着一盏顶灯,并不很亮,在两间卧室前投了一圈光晕。江添洗过的头发已经彻底干了,温黄的光打下来,给他都勾了一圈柔和的轮廓。
他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说:“开业礼。”
“什么东西?”
盛望纳闷地接过来,翻开一看……
靠,字帖。
“你是不是找架打?”他没好气地问。
江添不置可否,他手指往回收了一点说:“要么,不要我拿回去了。”
盛望沉吟片刻,问:“你的字是照这个练的?”
“差不多吧。”江添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照着写过两次。”江添说。
“照着写两次能叫练字?”盛望没好气地道,“那你不如跟我说你天生的。”
江添居然还“嗯”了一声。
盛望眼珠子都要翻出来了:“我确定了,你就是来找打的。”
江添在嗓子底笑了一声,又正色道:“其实练起来很快。”
盛望不太信:“再快也得一年吧?”
“不用。”
“你别蒙我。”盛望一本正经地说:“这我还是知道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练过字,认认真真——”
他竖起两根手指说:“两年。”
这次江添是真的笑了。
他手腕抵撑着门框,偏开头笑了半天,喉结都跟着轻微震动。
“笑屁啊。”盛望绷着脸。
江添转回来看着他问:“想速成么?”
“废话!”盛望说完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吧……连练字都有窍门?”
“练不到多精深,但起码能看。”江添说。
盛望怀疑他在人身攻击,但拿人的手短。看在字帖的份上,他忍了:“能看就行,我又不去搞书法。”
江添摊手勾了一下食指说:“给支笔。”
盛望直接推着他进了隔壁房间。
这边的书桌早已收好了,椅子空着,江添却没坐。他从书包里捞了一支红笔出来,弯腰在字帖上圈了一些字。
“国、辽、溪、覃、鸦、氧……”盛望跟着念了几个,没看出规律。
江添翻了十来页,一共圈了不到30个字,然后搁下笔说:“练这些就行,每天模仿几遍,平时写字再注意点,就差不多了。”
“真的假的?”盛望很怀疑,“这些字有什么特别的么?”
“全包围、半包围、上下、左右结构都挑了几个典型。”江添说:“跟你做题一样,这些练好了,其他大同小异。”
盛望扫视一圈,问他:“有空白本子么?我试试。”
江添找了一本给他,还附送一支钢笔。
“你写吧,我背书。”他拎起桌边倒扣的语文书,像之前的许多个深夜一样,坐到了窗台上。
白马弄堂那几只夜虫又叫了起来,细细索索的。盛望在桌前愣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来,照着字帖上圈好的字,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五分钟后,他长舒一口气,拎着本子在江添鼻尖前抖来晃去:“写好了你看看,我觉得进步挺大。”
江添扫了一眼,那张帅脸当场就瘫了。
他书也不背了,把本子重新搁在盛望面前,自己弯腰撑在桌边,一副监工模样说:“重写。”
“……”
盛望心里一声靠,感觉自己回到了幼儿园。
大少爷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练字熬到了两点半。等监工老爷终于点头,他已经困得连房门都找不着了。
最后怎么撒的泼他不记得了,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江添房间的天花板。
这个年纪的男生清早起床会有些尴尬。
盛望下意识卷了被子侧蜷起来。他迷瞪了几秒,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太对——被子一滚就过来了,丝毫没有被另一个人拉拽的感觉。
江添呢???
他茫然片刻,翻身坐起来。空调被堆叠卷裹在他身上,房间里空空如也,没看到另一个人。他抓了抓睡得微乱卷曲的头发,正要掀被,房门就被人打开了。
江添进门愣了一下,瞥向挂钟说:“这么早醒?”
时间刚到6点,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却很清淡,依稀有了初秋的味道。
他额前的头发微湿,眉眼清晰,弯腰捞起床脚的校服外套时,身上有股沁凉的薄荷味,一看就是刚洗漱过。
盛望“嗯”了一声,嗓音微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鼻音。
他掀被的手一顿,又默不作声把被子盖回来了。
江添扫到他的动作,似乎是轻挑了一下眉,也没多反应,径自走去窗台边收书包。盛望又抓了一下头发,没话找话地问道:“你真睡觉了?怎么起床没动静。”
“睡了。”江添把语文书扔进包里,头也不抬地说:“你不喝酒也能断片?”
盛望辩解道:“困到极致会有微醺的感觉。”
“见识了。”江添想了想,终于回头赏了他一眼说:“你那叫微醺?”
他还特地强调了一下“微”。
“……”盛望大马金刀地支着腿,被子箍在腰间。他手肘架在膝盖上,缓缓把脸搓到变形:“比微醺再多一点点。”
昨晚某人为了睡觉不择手段,沾床就倒,多走一步都不行,趴在被子上的样子像涂了502,谁都撕不下来。
问就拿被子捂头,再问就加个枕头。谁走都可以,反正他不走。
今天睡醒了倒知道丢人了。
“要不你失个忆。”盛望说。
“不可能。”江添回得很干脆。
盛望正郁闷,却瞥眼扫到了另一半床单和枕头,那上面一丝褶皱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是睡过人的样子。
“你昨晚睡哪了?”他纳闷地问。
江添把书包拉链拉上,又套了外套这才没好气地回道:“还能睡哪。”
也是。
盛望感觉自己这话问得有点傻,都是男生用不着打地铺,况且真那么大阵仗,他也不可能毫无印象。
他“唔”了一声,又懒洋洋地垂下头。
江添把盛望昨天用的字帖、本子和钢笔归拢放在书桌一角,这才直起身说:“去换衣服吃早饭?”
盛望动了动腿,说:“再等一下。”
江添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没吭声。
盛望这才反应过来,想打断自己的嘴。
房间里有一瞬间安静极了,独属于清晨的车流鸟鸣像是突然被按下开关,从窗外涨潮似的漫进来。
空调歇了许久又自行启动,屋里温度还没降低,微微有点闷。
窗帘在风口下晃动,掀起又落下。
“我手机落在洗脸台了。”江添忽然说了一句,沙沙的拖鞋声地出了房间。
对面卫生间拉门打开又关上,盛望这才松开搓脸的手,掀了被子忙不迭溜回自己卧室。
这特么都叫什么事啊。
他抓了抓头发去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刷牙,在电动牙刷的嗡嗡轻震里懊恼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好笑。
十六岁嘛,谁没干过傻逼事说过傻逼话?
以前住宿舍的时候那帮二愣子就什么都敢。舍长为了叫螃蟹那个无赖起床晨跑,经常把手掏进被子里就是一下,然后在螃蟹的鬼哭狼嚎中拎包就跑。还有一个舍友会坐在床上,十分冷静地说“你们先行一步,我降个旗就来”。
所以不要慌,很正常。
大少爷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洗漱完,脱下睡觉的短袖换上干净t恤,捞过手机想了想,又把微信的个人信息改了——头像换成了大字型白眼旺仔,昵称换成了“贴纸”,象征昨晚霸占床铺的他,以表自嘲。
结果早上一进教室就收到了高天扬的问候:“盛哥你最近改头像很频繁嘛。”
盛望撂下书包,想也不想回道:“你这么关注我有什么企图?”
高天扬辩解道:“不是我发现的,早上小辣——”
他话没说完,被旁边的辣椒蹬了一下椅子。
“好好好。”高天扬举手投降,“我图谋不轨,我盯着他微信行了吧?”
辣椒已经闷头看书不理人了。
高天扬还在嘴欠:“盛哥有脸有钱还牛逼,这么好的人上哪儿找,哎我操,越说越觉得有点道理,要不盛哥你弯一下,让我体验一把早恋的滋味。”
盛望假装没看到耳朵发红的小辣椒,冷静地冲高天扬说:“滚。”
早上头两节课是班主任何进的物理,但她没有急着讲课,而是抽了半节课宣布了一点事情。
“市三好还得再进行一次选举,跟上次差不多,不记名投票,一会儿我把投票纸发下去,你们写一下,我们快速唱个票。上次已经选上的同学就不要写他名字了好吧?”何进语气很平常,乍一听就好像a班又多要来一个名额,要再搞一次民主选举似的。
盛望偏头和江添对视了一眼,又恢复常色去接投票用的纸条。
他完全能理解何进的做法,高二才刚开始,即便齐嘉豪干了傻逼事,她作为班主任也还是要为大局着想,不能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们要疏远他、孤立他”。
这种学生永远是班主任最头疼的存在。
班上同学也不全是傻子,交头接耳嗡嗡议论了一番,便埋头投起票来。
他们正写着名字呢,何进突然扔出一记重磅炸弹。
“还有一件事说一下,之前说过市三好其他名额的标准,班委那个不谈,回头我开小会说。另外两个一个看成绩,一个看进步。众所周知,咱们班江添霸着年级第一的位置很久了,而盛望名次上升有多快,你们也都看得见,照理说这两个名额该是他们的。但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盛望和江添脸上扫过:“这两位同学一来比较自信,二来也想给更多同学机会,所以呢,他们自愿放弃了这两个名额。”
教室里瞬间静默,几秒后一片哗然。
四十多双眼睛刷地朝这边看过来,那个瞬间,盛望觉得自己跟江添真成活雷锋了。
何进又说:“这么一来,名额往后顺延一位。黎佳两次考试累计总分年级第二,上次选举票数也非常高,其中一个市三好名额给她,大家没意见吧?”
小辣椒懵懵然抬着头。
她完全没想到,失之交臂的东西居然还能落回自己头上。她发出一声长长的疑问:“啊?”
高天扬吹了声口哨,带头拍起了桌子,其他同学纷纷跟着起哄,拖长了调子说:“没意见——”
整齐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声:“靠,我刚写好她名字!”
然后又是哄堂大笑。
“老师你早说啊!”宋思锐划掉投票纸上的字。
“我这不是正在说么!”何进道。
她严肃了半天,终于在这时笑了一下,又正色道:“另外高天扬两次考试总分涨了64,名次合计上窜了78名,是咱们班进步第二快的同学,另一个市三好名额就给他了,好吧?”
她特别喜欢在句尾加一句“好吧”,语气温和带着商量,但并没有谁敢说“不好”。更何况高天扬本就是a班人缘最好没有之一,自然没人反对。
盛望看见前桌那位正给辣椒起哄呢,口哨吹得贼来劲,结果半路卡壳呛了半死。
他懵逼半晌,转头看向盛望说:“靠?”
“别靠了。”盛望说:“鼓掌。”
其他人哗哗跟着拍起手来,起哄的鬼叫的,宋思锐还朝后扔了笔帽,这才把高天扬砸回神。
他捂着后脑勺,被哄得涨红了脸,然后冲盛望和江添一拱手,中气十足地说:“谢谢!承让!”
何进当场翻了个白眼,全班又笑趴了。
托江添和高天扬的福,盛望始终没有感受到太明显的欺生和排挤。但直到这节物理课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集体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不是有句话么,当你和某些人不再相互客气,能心安理得地共享麻烦和荣誉,你们就是朋友了。
a班最终上报的市三好有四位,黎佳、高天扬、班委里面挑出来的李誉,以及民主选举出来的徐天舒,这是徐小嘴的大名。
徐主任憋着乐,把全年级所有市三好送上了荣誉墙,名单一经公布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齐嘉豪不在上面。
于是年级里涌出了一些流言,关于翟涛、关于齐嘉豪。
不过盛望并没有关注这些,他向来不会把精力浪费在不喜欢的人身上,他也并不大度,知道对方过得不舒坦,他就放心了。
这天中午,他照常跟着江添去丁老头那儿蹭饭,却发现老爷子情绪有些反常,吃饭的时候总在走神,似乎还生着闷气。
不是老小孩式的赌气,而是明明不高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那种。
盛望平日里没心没肺,但对情绪的感知其实很敏锐。他在饭桌上试探了两次,都被丁老头岔开了话题。直到江添先搁下筷子去洗碗,丁老头才皱着鼻子悄悄冲盛望摆了摆手。
“怎么啦?”盛望倾身过去小声问。
“没事。”丁老头朝厨房的方向撇了撇下巴,用气音说:“别让他听见,烦心。”
这是跟江添有关?
盛望纳闷之余有一点小小的担心。
午休时候,数学老吴照例来发半小时练习卷,结果江添没做成。他刚写五分钟,管理处的老师就找来了,在门口跟老吴协商了几句,把江添叫走了,说是校网升级。
这张练习卷盛望做得比任何一次都快,20分钟就交了卷,然后借口上厕所溜出了学校西门。
正午的梧桐外透着安逸,老人聚在树荫底下喝茶聊天或是摆着凳子下象棋,除此以外处处都是昏昏欲睡的夏乏之气。
这种环境下,任何一丝意外都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盛望赶着去丁老头家,脚步匆忙,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个男人,因为面容英俊又衣冠楚楚的缘故,看不大出年纪,但盛望直觉他跟盛明阳差不多大,也许是因为气质有几分相似,也许是因为他眉眼间透着疲态。
那人跟他道了句歉,便心不在焉地走了。没走几步还摇了下头,兀自咕哝了一句什么。
盛望琢磨了一下,感觉他说的像是“老顽固”。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巷子另一头,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老顽固?说谁呢?
盛望纳闷地咕哝了一句,继续朝前走。当他看到丁老头的院子门额时,他忽然意识到,刚刚那男人似乎就是从这边来的。
他揣着疑惑跨进院子,果然看见老头坐在卧室门边垂头自闭。
那个竹椅有些年头了,稍微动一下便吱呀作响,丁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极具年代感的老相册,嘴里还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
“爷爷?”盛望轻手轻脚过去。
丁老头吓了一跳:“你干嘛来了?你不是去学校午睡么?”
“没睡,我提前交了卷子出来了。”盛望说,“您这看的是什么呀?”
他垂眸扫了一眼,老头看的那页里夹了四张照片,一张是个大合照,几个大人带着七八个孩子,照片受过潮,表面花了一小半,根本看不清几张脸,还有三张照片好像是同一个小男孩。
“老照片,有些年代了,你们现在都不洗照片了。”丁老头咕哝着。
盛望指着那三张照片问:“这谁啊?有点眼熟。”
“这是两个人。”丁老头没好气地说。
“啊?”盛望见他不介意,弯腰细看,这才发现男孩还是有区别的,其中两张嘴角天生微翘,有点笑唇的意思,另一张里的男孩抿着就是一条直线。而且照片也不是一个年代。
他看了一会儿,居然从那条直线里看出几分江添的影子。他指着照片迟疑道:“这是江添啊?”
“嗯!”丁老头笑了一下,点点头。
照片里的男孩大约五六岁,模样还没张开,但五官已经极其好看了,尤其是眼睛。他仰着头站在门边,看着低矮院墙上趴着的一只猫。
盛望又看了几眼,终于根据纹路认出来。那是江添微信头像里的猫,只是要小很多。
“他那时候还小呢。”丁老头说。
既然这张是江添,那另两张跟他很像的男孩……
盛望猜测道:“这是江添他爸爸?”
丁老头的笑容瞬间消失,两颊的肉拉下来,老态便很明显了。他垂眼看了一会儿,叹气说:“嗯,他老子季寰宇。”
盛望有点讪讪的,听这口气就知道丁老头不喜欢江添他爸。
老头戳着照片说:“这个季寰宇啊,特别不是个东西。小添以前可怜啊。”
盛望心下莫名一跳,问道:“他小时候过得不好啊?”
“不好,跟流浪似的。”丁老头说,“他小时候,小季……季寰宇跟小江都忙,忙得根本见不到影子的,就把他放在这里,跟着他外婆住。你知道,人老了啊,身体说不准的。”
他点着太阳穴说:“他外婆这里不太好,有点痴呆,一会好一会儿不好,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记得做饭,小添那时候小,也不太能搞。我呢,看不下去,就每天逗他过来,给他带点饭走,他跟他外婆一起吃。”
“后来他外婆彻底不清醒了,不认人,老把他当别人家的小孩,在里面锁了不给他开门。老人家嘛,也不好怪她,小添就来我这里。”
“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自己没门进。但我看得出来的,我知道的。”丁老头说,“我每次呢,就说让他来帮我一点小忙,然后留他在这里睡觉。”
“后来没两年,他就被送走了,去他爸爸那边住。”丁老头说,“他爸妈因为不在一起工作,分在两个城市,两边跑。谁有空谁带,哪里都住不久。”
“我就看他一会儿带着东西去这家,一会儿去那家,好像谁都不亲,哪里都不留他。”
十年前,这间院子甚至比现在还显局促。
梧桐外的那片居民楼刚刷过新漆,乍一看齐整漂亮,把犄角旮旯的几个老房衬得尤为破落,丁老头就是最破落的那一户。
但那时候他个头还没缩,精神足,力气也大。会在屋檐墙角堆叠瓷盆陶罐,伺候各色花花草草,还养了一只叫“团长”的狸花猫,免得老鼠在家里乱窜。
“团长”是丁老头带过的最好养的猫,比狗还通人性,指哪儿打哪儿。当初把江添骗进屋靠的就是它。
五六岁时候的江添跟后来一样不爱说话,总是闷闷的。但毕竟还小,容易被吸引注意力,也容易心软,只要“团长”往他脚上一趴,他就没辙。
梧桐外这一片的住户都是几十年的街坊了,相互知根知底。老人们没什么娱乐,就爱凑在一起聊天下棋,家长里短就都在这些茶余饭后里。
丁老头不爱扯闲话,但有一阵沉迷下棋,下着下着就把江添外婆的病情发展听了个齐全。他本来就跟江家认识,又很喜欢江添,一来二去几乎把他当成了半个孙子。
老头经常给“团长”发号施令,“团长”就趴在院墙上等,一看到江添路过,它就猛虎下山去碰瓷。
江添经常走着走着,头顶突然掉猫。他明明已经急刹车了,那猫还是直挺挺地倒在他鞋上,软软一团。
丁老头尤其喜欢看那一幕——小孩惊疑不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僵在原地跟猫对峙。这时候,他就会吆喝着去解围,顺便把江添拉进院子。
有时是包好的馄饨饺子、有时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有时会蒸两条鱼或炖点汤,老头想尽办法给江添捎吃的。
小孩脸皮薄又倔,你问他吃饭了没,他总点头闷声说:“吃了。”
你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总顶着一张不爱玩的脸说:“出来玩。”
老头印象最深的是一天傍晚,他前脚听说江家外婆最近不认人,连外孙都会误锁在门外,后脚就在自家院墙外看到了江添。
他那时候很瘦,手长腿长,依稀能看出少年期的影子。他拎着书包,脖子上挂着的钥匙绳在手指上卷了好几圈,纠结地缠绕着。一看就是取下来过,却没派上用场。
丁老头拍着他的肩,弯腰问他:“吃饭了吗?”
他第一次流露出几分迟疑,但最终还是点头说:“吃了。”
巷子里晚灯初上,各家飘着饭菜香,是一天里人间烟火味最浓的时候。
他却站在别人的院墙外,说:“爷爷,我能看猫么?”
*
丁老头出神了好一会儿,又捋着相册翘起的边缘说:“小添那个性格你知道的,让他主动开口要点什么很难的,从小就这样。”
“他跟我说想看猫,那就是他实在没地方可去了。”
正午的阳光理应耀目刺眼,但落到这间院子里,就只有天井下那几米见方,余下皆是灰暗。
这是梧桐外最不起眼的角落,是现在的江添唯一愿意亲近的地方,也是曾经某段漫长时光里唯一会留他的地方。
盛望忽然觉得很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因为另一个人经历的事,陷入一种近乎于孤独的情绪里。
照片中的人停留在那个时光瞬间,对照片外的一切无知无觉。盛望却看着他沉默良久,开口道:“江阿姨人挺好,很温柔,我以为……”
“你见过小江啊?”丁老头问。
盛望哑然许久,说:“江阿姨跟我爸爸在一起,其实我跟江添不单单是同学,我们两家现在住在一起。”
“噢噢噢。”丁老头恍然大悟,又咕哝说:“我说呢,小添不太会带外人来这里。怪不得,怪不得。那你们两个算兄弟了?”
有一瞬间,盛望觉得“兄弟”这个词听来有点别扭。很奇怪,明明之前连他自己都跟江添说过,曾经想要一个兄弟。
但也确实找不到别的形容了。
他迟疑两秒,点头说:“算是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反正挺亲的。”
丁老头笑起来。他平时虎着脸的模样鹰眉隼目,带着七分凶相,但只要一笑,慈蔼的底子便露了出来,甚至有点老顽童的意思。
他说:“你跟小添谁大?”
“他吧,我12月的生日。”盛望说。
“哦,他年头。”丁老头说:“那你得叫他哥哥啊,我怎么没听你叫过?”
盛望:“……”
老头拉下脸假装不高兴。
盛望哄道:“下回,下回肯定记得叫。”
丁老头:“你们这些小孩就喜欢骗人。”
盛望:“……”
老爷子逗了两句,又落进回忆里。他想了想说:“小江能换个人家挺好的,那丫头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上学特用功,很要强的。二十来岁的时候风风火火,后来大了反而沉下来了,好像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也是家里事给耗的。”
“她爸爸以前好赌,欠了不少债。她妈妈当老师的,哪还得起那么多,都是后来小江搞生意,慢慢把窟窿填上的。后来她妈妈脑子这边有病,身体也不好,治病要花钱啊,小孩也要花钱养,她哪能停下来呢?”
“她对小添愧疚心挺重的,有两次来接小孩,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哭的啊。”丁老头啧啧两声说,“二十来年我都没见她那么哭过。那时候她其实发展得比季寰宇好,但季寰宇这人呢,心思重,好面子。”
他戳着相册里跟江添肖似的男孩说:“他小时候其实也苦,没爹没妈的。后来……后来跟着几个小孩被人拾回去,放在一个院子里养着。”
“孤儿院?”盛望问。
“没那么正规。”丁老头摇了摇头,“就像拾个小猫小狗一样,看他们可怜,给口饭吃,照看着。他那名字都是那时候取的,跟拾他的人姓。好几年之后因为不正规嘛,就被取缔了,小孩也就都散了,只有季寰宇还留在这一带。”
“他那时候快上初中了吧,就一直住在学校。高中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跟小江弄到了一起,后来大学毕了业就结婚了。他小时候经常被欺负,老想着出人头地,想出省、出国,要做大事,所以也不甘心在家照顾小孩。”
“反正为小添的事,他们闹过好几回了,也没闹出个名堂。”丁老头说,“有一阵季寰宇转了性,没再让小添跑来跑去,主动来梧桐外陪小添住了一年,那时候小添小学还没毕业,江家外婆刚去世,就爷俩在这住着。”
“刚开始还挺好的,至少小添不会有进不了门的情况,后来就不行了。”丁老头说:“季寰宇那个东西哪会照顾人呢,小添就又开始往我这里跑。有一次我看到小添脖子后面被烫坏了一块,在我这边住了两天,又是发烧又是吐的。后来他就被小江接走了,之后没多久,我就听说小江就跟季寰宇离婚了。”
盛望想起江添后脖颈上的疤,拧着眉问:“不会是季……他爸爸烫的吧?”
“我当时就问过了,小添说不是,不像是嘴硬的那种,他嘴硬我看得出来。”丁老头说,“季寰宇这人虽然挺不是东西的,但也确实不太会干这种事。”
“那是怎么弄出来的?”盛望不解。
“不知道。”老头摇摇头说:“小添犟得很,嘴又劳,他不说就没人知道。我也不敢提,提了他心情不好。他过得不容易,高兴都很难得,我哪能惹他不高兴呢。”
老人家喜欢絮叨,说起陈年旧事来碎碎糟糟,还有点颠三倒四。但盛望依然从这些事情里窥见了江添童年的一角。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添和他妈妈之间的相处那样古怪了,因为没有归属感。他能理解江鸥的苦处和愧疚,所以总会护着她,但他没办法把江鸥在的地方当作家。
就好像同样是不高兴,盛明阳只担心盛望会不会不理人,江鸥却要担心江添会不会离开。
因为他总是在离开。
盛望怀疑对于江添来说,他曾经的住处也好、白马弄堂的院子也好,也许都不如学校宿舍来得有归属感。至少在宿舍,他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能住几年,知道行李拆放下来多久才收。
院门外有人骑着老式自行车慢悠悠经过,拐进巷子里的时候按了一声铃。
盛望终于回过神来,站直身体。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有人通过班级群加了他微信好友,验证消息上写的是“李誉”。
盛望点了接受,对方立刻弹了消息过来。
七彩锦鲤:盛望你去哪儿啦?有老师来查午休纪律,我今天执勤。
附中的午休有规定,不能随意进出教室。隔三差五有老师巡逻,抓住了得扣纪律分。
盛望这才想起来午休快结束了,他已经溜出来半小时了。
贴纸:抱歉啊班长,一会儿就回。
七彩锦鲤:快点
七彩锦鲤: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拿药了,别穿帮
贴纸:谢了
盛望本打算收起手机,临了又想起一件事。
他问:班长,学校宿舍还能再申请吗?
七彩锦鲤:……
贴纸:双手合十
贴纸:我知道这话有点找打
七彩锦鲤:也……行……
七彩锦鲤:但是房间可能得排到最后了
贴纸:好
贴纸:谢谢
他跟丁老头打了声招呼,匆忙就要往学校赶。他一脚跨出门口,又退回来问道:“爷爷,那只叫团长的猫呢?”
“不在啦。”丁老头说:“老猫了。”
盛望垂下眸子点了点头。
他把手机扔回口袋,朝学校一路飞奔。
很巧,在经过笃行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江添刚从机房出来,正往明理楼的方向走。
笃行楼前的花丛里窜过一只野猫,三跳两跳上了窗台。江添脚步停了片刻,抬头朝野猫看了一眼。
那个瞬间,盛望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梧桐外,老照片里无知无觉的男孩穿过时光,陡然清晰起来。
只是那只会碰瓷留住他的猫早已不在了。
盛望刹了一下,又加快了步子朝江添跑过去。
那天的学校安逸得一如既往,午休结束的铃声尚未响起,就连鸟都蜷在树荫里昏昏欲睡。从身后扑撞过来的人是这片沉静里唯一鲜活的存在——
江添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人勾住,惯性连带下,两个人都踉跄了几步。他讶然转头,看到了盛望意气飞扬的笑。
他听见对方说:“江添,我们一起住校吧。”
【青梅】
住宿这件事并不很顺利,一经提出就遭到了各种人的反对。各种人指盛明阳、江鸥以及保姆孙阿姨。
盛明阳接连拨了三个视频通话过来。盛望接了一个挂了俩,就这样还是被他爸念得脑子嗡嗡作响。
已经是凌晨1点了,“养生百科”变得一点儿也不养生,孜孜不倦地蹦着新消息。
盛望塞着耳机,把那十几条语音快速点了一遍。毕竟是亲生的父子,只听开头他就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一定有什么事惹我儿子不高兴了,不然怎么好好的要住宿呢?”
“望仔,跟爸爸聊聊?”
“别闷着,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你们这个年纪的人总觉得家长老套过时,死板教条,其实也不全是这样。”
“是爸爸的问题还是你江阿姨?”
……
盛明阳是个很有教养的人,盛望长这么大从没见他跟谁发过火。但同时他又是一个很强势的人,只不过这种强势包裹在温和的言语里,一般人很难觉察到。
跟盛明阳打交道的人,常常会不知不觉按照他计划的路线往前走。他总能说服你,但你却很难扭转他的想法。
就像现在,他执拗地认为自己儿子选择住宿是因为不高兴了,还从各方面论证了一遍这个观点。哪怕盛望已经说了很多遍“我没生气”。
怎么都没用,好像不顺着他的话承认,这场唠叨就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最后一条语音长达60秒,盛望只听了五秒就掐掉了。
他摘下耳机扔在桌上,心里一阵焦躁。他仰头在椅子上挂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按下语音键,道:“我说了不是因为生气,我没生气。你能不能听一次我说的话。”
盛明阳很快回复过来:“听着呢。有什么你得说出来爸爸才知道。爸爸怕你不开心。”
盛望那股烦躁更压不住了,但他跟盛明阳骨子里其实有点像,他不会失态跟人大吼大叫,那样太难看了。
哪怕是这会儿,他也只是语气重一些,语速急一些。
“我心眼小脾气烂,真生气的时候多了去了,之前哪次没跟你说?哪次有结果?我说我不需要什么新的家庭成员,自己呆着挺好的,你忙你的事出你的差,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告诉我,我可以等。你听了吗?你找了江阿姨。”
“后来我说我想通了,我妈已经不在了,往后还有几十年,我会成年会谈恋爱会结婚,你也不可能一直一个人。你可以找新的,我都接受。只要别让她代替我妈,怎么都可以。结果呢?你让人住进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睡我妈呆过的房间,进我妈用过的厨房,做她喜欢做的菜。”
“你就是故意的。”
“你故意找一个跟我妈像的人,你知道我就拿她没辙。只要她脾气好人好,我就没法冲她撒气发火,你算好的,你算好了我迟早要接受她。”
“行啊,我现在接受了。”
盛望依然仰靠在椅背上,手机靠在唇边,漆黑的眼珠看着头顶的灯。
为了看书的时候保持清醒,他特地让阿姨把灯管换成了冷光。平时不觉得,现在盯着看久了才发现白光有多刺眼。
刺得人眼睛发胀,莫名就红了一圈。
他说:“我喝酒了她给我泡蜂蜜水,我生病了她到处给我找药,我很久没吃到的东西,她学着给我做。谁都替不了我妈,但是我可以接受家里多两个人。”
“我跟你说了我不烦江阿姨,我可以把她当成家里人,我跟江添关系也很好,特别好。我谁的气都没生,谁都没惹我,我就是想住宿了。”
“你能不能、好好听一次我说的话。”
他松开手指,发送完最后一条语音,然后把手机朝脑后扔出。它划过一道弧线,无声地砸落在床上,深深陷进被子里,此后再怎么震动都听不清了。
盛望怔怔看了一会儿灯,闭上眼咕哝了一声“草”。
他和盛明阳之间,从来只有另一个人大段大段地说话,这是第一次反过来,居然就为了住校这么一件小事……
好像有点矫情。
跟盛明阳说这些话,他其实有点难受,但不可否认,难受中又夹着一丝痛快。就好像在某个逼仄的袋子里闷了很久很久,终于撕开了一条缝。
*
江鸥的反对和盛明阳并不一样,她对江添带了太多愧疚,就连反对都是无声而怯怯的。
江添半夜醒来觉得有点渴,倒点水喝。他端着玻璃杯下楼,发现客厅里有光。江鸥一个人窝坐在沙发里,落地灯在她身上笼下昏黄的圈。电视是开着的,正放着某部老电影,演员在场景里说笑,客厅内却静默无声。
江添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他远远看了一会儿,端着空空的杯子走过去。
江鸥听见脚步声,茫然转头,愣了几秒才说:“你怎么起来了?”
“嗯。”江添应了一声,瞥了一眼电视机问她:“干嘛坐在这里?”
“睡不着,看会儿电视。”江鸥温声说。
“看电视不开声音?”江添又问。
“有点吵。”江鸥说。
她坐的是长沙发,旁边留有一大片空白。江添弯腰搁下玻璃杯,却坐进了单人沙发里。
这其实是他下意识的举动,并没有故意让人不舒服的意思。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受。
江鸥偏开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等到那股酸涩的感觉被压下去,她才转过脸来对江添说:“小添,住在这里很难受么?”
江添沉默片刻,说:“宿舍方便。”
看,即便这么直白地问他,即便答案再明显不过,他还是选择了不那么伤人心的话,尽管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江鸥看着电视里无声的影像,鼻头有点泛红。过了半天,她嗓音微哑地开口说:“我这两年总在想,以前究竟做错了多少事。”
“要是不那么好强,各退一步,或者干脆我多让一点,少忙几天,在家呆的时间久一点,不要把你送去外婆那里,陪你的时间长一点,会不会就是另一种样子了。”
“我那天做梦,梦到你小时候。两岁还是三岁?刚上幼儿园吧,我那时候特别怕你盯着我看,你一看我就走不了了。所以每次要出门,都要等你睡觉的时候。”
那时候江鸥有件衬衫袖口有丝带,平时是打了结的。有几次那个结莫名其妙散了,她还挺纳闷的。
后来才发现,是江添弄的。
那个时候江添很小,午睡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手就撑在他身侧。江添闭眼前会去抓那个丝带,绕在手指上。
刚发现的时候,江鸥以为这是小孩儿睡觉的怪癖,一定要攥个什么东西在手里。
后来的某一天,她等江添睡着准备出门,起身的时候丝带跟着绷紧了,眼看着要从攥着的手里抽离,睡着的小孩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直到那天江鸥才知道,那并不是什么怪癖,只是小孩想要抓住她、想让她留得久一点,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而不是一睁眼就再也找不到人。
江添想说“我不记得了”,但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让人伤心,于是他只是抿了一下唇,安静地听着。
“你盛叔叔给我讲过小望小时候的事,我有时候听着,觉得他跟小时候的你其实有一点像。可能小孩子都是一样的,他被养成了那样,你被我养成了这样。”
“我有时候看他跟人笑嘻嘻地聊天,跟他爸耍小脾气开玩笑,就会想,如果我当初换一种方式照顾你,你会不会开心一点,笑得多一点。也会跟我耍点脾气开开玩笑。”
江添没有看她。
他总是不太擅长应对快哭的人,尤其是快哭的江鸥。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沉静片刻说:“没必要想那些。”
江鸥蓦地停了话头。
“你之前说过,有空想恢复工作。”江添说,“那样挺好的。”
江鸥有一会儿没说话,她本性好强,愣是被各种事情磨成了这样,从一个每天奔波的人变成了每天守着厨房和电视的人。
“工作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她终于开口,“我不想再看到我儿子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住到别的地方去。”
她说:“看了太多次了,我难受。”
客厅里又是一阵沉默,电视上的光影忽明忽暗,角色来来去去。
“这次不一样。”江添终于从默片上收回目光。
江鸥没反应过来,她愣了一下疑问道:“什么不一样?”
江添朝楼上某处扫了一眼,说:“不是一个人。”
这次有人跟我一起了。
*
盛望闷头睡到天光大亮,才循着闹钟声在被褥旮旯处摸到了手机。他稍作迟疑,最终还是戳开了微信。
惯来啰嗦的盛明阳一夜没说话,直到今早起床的点才发来一个“好”。
他说:“这次听你的。”
他们住宿申请递交得晚,学校反馈说高一正在军训,拉过来两车教官,目前暂住在男生宿舍,把空余的位置填满了。等这波军训结束宿舍空出来,晚申请的学生才能住进去。
于是两人在白马弄堂多住了一阵。
盛明阳忙完一部分事情,终于能回来歇几天。父子俩默契地揭过了那次深夜语音,各自祭出一半台阶,相处倒是和谐。
江鸥和江添也有了一些微妙变化,维持住了另一种平衡。
由于两个小的打定主意要住宿,江鸥便不用每日守在家里了。她再次提出自己可以帮忙,这回盛明阳退了一步,两人商量着排妥了时间。附中住宿生按月放假,他们只要保证那几天在家就行。
这样一来歉疚少了,反倒显得陪伴相处的时间多了不少。
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庭似乎找到了最适合的模式,甚至在某个偶尔的瞬间,有了一丝其乐融融的味道。
这段时间盛望心情很好,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家里关系好转的缘故,更多是因为江添。
自从那天说要一起住校,他和江添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当然,江同学冻惯了,并不会把“我很高兴”四个字挂在脸上,嘴巴该毒的时候依然很毒,口是心非也毫无收敛。但他会在一些细节上透出几分纵容,并不显山露水,像是一种隐秘的亲近。
盛望不知道江添对丁老头、对当初那只叫“团长”的猫是不是也这样,好像有些差别。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很享受。
少年人一旦心情好了,眉梢唇角都会透出光来。
高天扬每天跟他混迹在一块,想不注意都难。他有一次跑完操勾着盛望开玩笑说:“就你最近这个状态,放在古代那得是四大喜事级别的。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盛哥你是哪样?”
盛望被问得一头雾水。
他跑了一脑门汗,正要去抢江添的冰水,闻言纳闷地说:“什么状态?哪个状态?你大早上的喝酒了?怎么还说胡话。”
高天扬这位二百五配合极了,当场甩着头发表演了一场撒酒疯。
那天盛望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别说他了,高天扬自己都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夏末的暑气拉得很长,潮热炽闷,直到九月下旬一场秋雨落地,天气才倏然转了凉。
高一军训到了尾巴,一整个上午都占据着操场进行汇报表演,口号喊得震天响。高二高三的大课间跑操因此取消一天,许多学生啜着饮料在铁丝网外看热闹。
盛望去喜乐买水,返回的路上被高天扬和宋思锐他们逮住,愣是拽进了围观大军里。
他对表演没什么兴趣,扫了两眼吆喝了一声便闷头跟江添发起了微信。
江添:宿舍排下来了
贴纸:真假?你怎么知道?
江添:老何把钥匙给我了
贴纸:哪个房间?
江添:2栋601
贴纸:长什么样?
江添发来一张图片,拍的一个装钥匙的信封,信封上写着“2栋601”。
贴纸:……
贴纸:我是不知道这几个字长这样吗?
贴纸:我问宿舍什么样
江添:不知道
江添:你可以翘了下节物理去看一眼
贴纸:……
贴纸:我不要命了么翘物理
贴纸:钥匙都到手了,什么时候可以搬进去?
江添:今天晚自习
盛望连发了三个摇滚甩头表情包。
他在聊天的间隙抬了一下眼,刚巧对上宋思锐好奇的目光,不仅好奇,还带着一股八卦的意味。
盛望冲他挑了一下眉,又扫向操场,然后拇指飞快打字。
贴纸:我被高天扬和老宋绑架了,非逼着我看军训汇报表演
江添:什么表演
江添:黑人踢正步?
他难得开一次玩笑,盛望抓着手机笑了半天,正要回复,突然被人拱了一手肘。
“干嘛?”盛望抬起头,就见高天扬捂着头说:“晚了。”
下一秒,一只手从刁钻的角度伸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盛望的手机。盛望下意识反抗了一下,没成功,只摁到侧键锁了屏幕。
我靠。
徐大嘴!
政教处主任不知从哪儿冒的头,正拿着盛望的手机。
“胆子肥的很嘛!”徐大嘴冷笑一声,“大马路上就这么招摇,生怕我看不见是吧?”
人赃并获,找借口是没用的。
盛望摸着鼻尖讪笑了一下,准备低头认错。
谁知徐大嘴往人群外走了几步,冲他招手说:“你过来一下。”
盛望乖乖跟过去,一直走到林荫道对面某个没人的角落,徐大嘴才停下步子。
他两手背在身后,微仰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盛望,看得盛望有点毛。
“老师怎么了?”
“你是不是早恋了?”徐大嘴神情严肃。
盛望:“啊???”
徐大嘴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破绽。半晌过后,他又正了神色,缓和了语气说:“你们现在正处在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尝试的年纪,比较懵懂,你呢长相不用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来就比较容易受关注,有些女生呢本身胆子也比较大,又处于叛逆期,可能会表现出一些好感,这里面也不乏优秀的。”
盛望听得满头问号。
徐大嘴还在说:“……老师们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其实可以理解。但是——”
“不是老师您等等。”盛望拦住了他,有点哭笑不得,“谁给您告瞎状了么,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谈恋爱啊?”
徐大嘴眯着眼睛问:“你刚刚跟谁发信息呢?”
盛望下意识哽了一下:“没谁。”
徐大嘴表情更微妙了。
盛望这才道:“江添。”
“不可能,我抓的早恋多了去了。”徐大嘴信誓旦旦地说,“不要跟老师耍滑头。”
盛望愣了一下。
所以徐大嘴是看到他聊信息的状态,误以为他在早恋?
反应过来的那个瞬间,盛望觉得有点荒谬。但几秒过后他又回过味来,心里倏地一跳。就像走台阶不小心踩了个空,又像是被人在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你把手机解锁了我看看。”徐大嘴把手机伸到他面前。
盛望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快点啊,”徐大嘴催促。
盛望抬手摁了一下,屏幕紧跟着亮起来,微信聊天框还没切,顶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对方的名字。
“行吧,还真是江添。”徐大嘴松了一口气,“那是我错怪你了,但我刚刚说的话还是可以作为提醒的,学生始终要以学习为主。你很优秀,我希望你能顺利并且完满地过完高中最后两年,不要被别的事情干扰。”
他出发点是好的,语重心长讲了许多道理,然后带着手机离开了。
可盛望没动。
风从枝头林稍瞥扫下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高天扬从操场边小跑过来,拍了一下盛望的肩:“发什么呆呢盛哥,大嘴走了?”
“嗯?”盛望刚回神,似乎被他惊了一跳。不过很快又放松下来,说:“嗯,走了。”
“手机呢,被收啦?”高天扬看向他空空如也的手。
“嗯。”
“大嘴简直全民公敌!”高天扬替他哀叹一声,心有余悸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聊微信?”
盛望愣了一下,没回反问:“怎么了?”
“大嘴看见聊天框没?你要是跟校外的人聊天就没什么,要是校内的,比如添哥什么的,那大嘴可能就要去收另一部手机了。”高天扬说。
盛望:“……”
他骂了句“靠”,转头就朝教室奔去。
三号路上往来学生不紧不慢,女生挽着胳膊有说有笑。盛望差点儿撞到人,侧身说了句“借过”,脚步却没停。
他拐进花坛去抄近道,校服外套被风掀得翻起一片,转眼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高天扬慢了一步,没叫住人。他冲操场那边大力挥了一下手喊道:“老宋!走了!”
然后拔腿便追。
高天扬作为体委在年级里赫赫有名,他高一的时候参加运动会,所有参报项目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第一,以一己之力带飞全班积分。
就这样,他追起盛望来都贼费劲。一直跑到明理楼底下才看见盛望转向二楼的衣角。
“真被大嘴看到啦?”高天扬一步三个台阶,紧跟过去,“谁啊?”
“江添。”盛望说。
“还真是?!那不行——”一条长路跑下来,高天扬都喘气:“我添哥、钱都自己挣,手机、可不能被收!”
*
教室里,江添又看了一眼微信界面。聊天内容停留在“黑人踢正步”,那之后盛望一直没动静,不知是看汇报表演入了神还是别的什么。
他摁熄屏幕,把手机连同信封一起扔进书包里,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闪进教室。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盛望直奔过来,一巴掌撑在他桌子上才刹住脚步,动作掀起的风带着体温和室外残存的暑气。
“大嘴来过没?”盛望两手撑桌子喘着气,鬓角渗出汗来。
“没来。”江添不解,“干嘛跑这么急?”
话音刚落,高天扬紧随其后冲过来说:“添哥,大嘴收你手机了?”
“没有。”江添瞬间明白了,看向盛望:“你的被收了?”
盛望点了点头,表情却松了一口气。
“跑死我了,比三千米还累。”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歪歪扭扭地低头缓着劲。脖颈的线条在呼吸中收紧,嘴唇却干得泛白。
江添从桌肚里抽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你从操场跑回来的?”
“嗯。”盛望也不客气,接过去就要喝。
他平时没少拿江添的水,男生之间没什么讲究,想起来了瓶口会注意隔空,想不起来直接灌也是常有的事。
“我闷头打着字呢,大嘴就突然冒出来了。”盛望说着便仰起下巴,嘴唇已经触到瓶口了,又忽然顿了一下。
他漆色的眸光从眼尾瞥下来,从江添脸上一扫而过又收敛回去。他有一瞬间的迟疑,迟疑着要不要抬一点瓶口。
“怎么了?”江添问道。
盛望倏然回神,摇头道:“没事。”
他手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改,爽快地就着瓶子喝了几大口。
归根结底,徐大嘴不过是为了吓唬学生随口一说,他也就是随便一听,没有什么深究的必要。就像操场边的那绺风一样,过去就过去了。
顶多……会在极偶尔的瞬间,浮光掠影似的冒一下头。
高天扬瘫倒在座位上,咕哝说:“居然放了添哥一马,大嘴转性了?”
说话间,预备铃声响起来,走廊里的人纷纷进了教室,盛望也坐到了椅子上。他正准备掏物理卷子,宋思锐踩着铃声冲进来,一进门就叫道:“大事不好!徐大嘴带着俩老师杀上来收手机了!”
“我也看到了!”另一个跟他前后脚的同学叫道:“上三楼了,已经收了一大堆,拿塑料袋装着。”
“我操?”全班整整齐齐爆了一句粗。
大家第一反应是把手机往书包深处推推,第二反应就是想笑。
“真拿塑料袋装的?那得收了多少啊,太惨了吧?”
“第一次这么庆幸我们在顶楼。”
“顶楼好啊,来得及通风报信。”
“感谢楼下友军。咱们班除了老高好像还真没几个人被收过吧?”
“别,盛哥刚刚就贡献出去一个。”宋思锐说,“要不我们这么飞奔回来呢,大家把手机往里塞一塞啊,敌不动我不动,只要我们不心虚,就——”
话没说完,有一个同学从楼梯方向风风火火冲进来:“日了狗了!大嘴带了金属探测器!!!”
众人:“???”
收手机的老师多了去了,带金属探测仪的还踏马头一回见!
盛望惊呆了:“附中政教处这么骚的吗?”
刚刚还很淡定的a班人瞬间变成热锅蚂蚁,在座位上抓耳挠腮团团转。
“怎么办?”
“拿着手机溜!”
“溜哪去?上课铃都响了。”
“厕所,就说尿急!”
“全班一起上厕所?你当老师傻逼啊?”
“快!大嘴到b班了!”后门那个同学溜出去瞄了一眼又溜回来。
“快哪儿去啊快!”
盛望长了一张乖学生的脸,却最擅长在这种时刻急中生智。他从桌肚里一把抓出书包,敞着袋口对江添说:“手机扔进来。”
江添一愣;“干嘛?”
盛望朝窗户努了努嘴。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江添就明白了。他抬了一下手说:“等下。”
他两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卷了塞进盛望书包里,摁到最底,然后把手机扔了进去。
盛望拎着书包说:“还有谁带了,都扔进来,快!”
虽然没搞明白,但高天扬积极响应,二话不说就交出了手机,接着又有十二三个人溜过来,手忙脚乱地往盛望包里塞“赃物”。
“快!来了,上楼了!”后门边的学生又道。
还有一部分同学迟疑不定,盛望也没时间等了。他冲到教室里侧窗边,拉开窗户就把书包扔了出去。
大家惊呆了。
窗边的同学纷纷趴着看出去。明理楼的这一侧是大片大片的绿化带,用的全是软泥。就算有人从四楼跳下去,掉在软泥上也摔不出生命问题。
此刻盛望的书包就躺在软泥中的花丛里,被宽大的枝叶挡着。
大家这才明白他的办法,当即又拖出来一个书包,把剩余同学的手机也扔进去。
他们刚拉开窗送包下楼,徐大嘴就咳了一声,带着探测仪从后门踏进教室,全班正襟危坐,瞬间鸦雀无声。
“我跟你们说,a班是个重灾区。”大嘴说。
他身后跟着另外两个老师,一人手里拎一个塑料袋,起码装了三四十部战利品。
大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团塑料袋,抖开的时候朝江添这边看了一眼,说:“我们班有些同学啊,仗着自己成绩好就无法无天,我今天特地留了一个袋子没用,就留给你们呢!我估计你们一个班就能把它装满,来,我看看啊——”
他说着,带着探测仪开始在教室里走。
整个a班都静默着,装乖装得跟真的似的目送他走完了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然后脸越来越绿。
五组走完,徐大嘴颗粒无收。
他很认真地看了一眼探测仪,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他又尤其认真地在江添旁边转了三圈,还是没动静。
大嘴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这帮兔崽子玩儿了。
他气得伸着手指在a班指着一圈,最后落在江添和盛望之间,点了点说:“手机没带是鬼发的微信是吧?俩臭小子给我等着,下回再见我——”
“您干什么呢?”何进抱着一叠物理卷子姗姗来迟,一进门就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嘴的装扮,“挺隆重啊主任。”
这帮名牌教师出了名的不怕校领导,大嘴没好气地说:“我心绞痛!”
何进侧身让出后门,说:“那还是回去歇歇吧。”
主任脸更绿了。
他哗地收了袋子,带着俩老师气哼哼地走了。
刚走,何进把后门一关,扫视一眼全班说:“憋得累么?”
话音刚落,全班“噗”地一声,终于憋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手机怎么藏的?”何进又问。
“那可不能说。”宋思锐带头咕哝了一句,“就指着这办法活呢。”
何进翻了个白眼,说:“行,反正集体都干了坏事是吧?都给我站起来,这节课我不坐你们也别坐。”
李誉清了清嗓子,乖巧地说:“全体起立。”
全班哗地站直了说:“谢谢老师!”
何进没好气地说:“无法无天不要脸,说的就是你们,好好反省一下。”
全班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完又觉得声音过于滑稽,再次哄堂大笑。
盛望就在大笑声中回头冲江添扬了扬下巴说:“我聪明么?”
“聪得不行。”江添随口道。
盛望啧了一声,转回头去。
过了片刻,他把手背到身后,冲江添摊开手掌。
“干嘛?”江添微微前倾。
盛望朝后仰了一点,目视着讲台从唇缝里说:“好歹我保住了你的手机,谢礼呢,自觉点。”
他背在身后的爪子在那儿招得来劲,扇子似的,本意是想逗人玩儿。
谁知没招几下就被人捏住了手指。
江添的位置刚好背对着空调,算是全班温度最低的地方。他又一直呆在教室没出去过,所以指腹温度有点凉。
他捏得很轻,皮肤相碰的触觉便格外清晰。
盛望眼皮轻抬又半垂下去,动作小到仿佛只是眼睫颤了一下。
他感觉手心被塞了一样金属制的东西,接着,江添捏着他的手指撤了开来。
“谢礼没有,只有宿舍钥匙。”江添说。
“噢。”盛望收回手,把钥匙塞进裤子口袋,说:“行吧。”
何进在上面滔滔不绝讲着题,直到听见要做笔记的部分,盛望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抓着笔写起来。
*
物理课一结束,俩同学就飞奔下楼把扔出去的书包拎了上来,众人把手机分了,最终谁也没有损失,除了盛望。
他自己对于手机被收这件事没那么在意,江添和高天扬都比他上心。
高天扬一下课就缠着徐小嘴,江添更好,这人仗着自己成绩一骑绝尘不会被打,直接去办公室问老何“手机被收怎么拿回来”。
老何也干脆,说:“要么写检查,写到让徐主任满意。要么请家长去政教处拿。”
盛望心说基本要完,他最近气了大嘴好几次,让他满意估计不太可能。至于请家长……那就更不可能了。
盛明阳哪来那个国际时间?比起花几个小时接受谈话和教育,他可能更倾向于往盛望卡里转一笔钱,让他儿子重买一部手机。
盛望自己掂量了一下,准备趁着晚饭时间拽江添去西门看看。梧桐外地铁口附近有条商业街,开着很多手机牌子的门店。
他可以先买一个用着。
谁知刚出校门,他们就接到了小陈叔叔的电话,说他车已经到校门外了。他本以为来送住宿行李的只有小陈,结果车门一开,最先下来的居然是“没有那个国际时间”的盛明阳,江鸥紧随其后。
上一次盛明阳来学校找他是什么时候?盛望都快记不清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问道:“你们不是中午的航班飞深圳么?”
江鸥温声说:“你爸打了一上午电话,把事情都推到了明天早上,我们航班改签到了今天晚上11点半。”
盛明阳以前应酬多,总喝酒,有阵子身体不是特别好,所以很少熬夜,也不太会买这种时间点的航班。
盛望有点适应不过来,站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盛明阳拉着行李箱,走过他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头:“我跟你江阿姨聊了几回,我俩最近都在反省。要不领导验收一下成果?”
盛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跟江添一起往学校里面走,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个家长后面。
他看着盛明阳的背影,半天后冲江添咕哝说:“多大年纪了还反省。”
江添给何进打了个电话,请了晚自习的假。一家子人带着行李往男生宿舍2幢走。一路下来回头率奇高。
众所周知,盛望和江添关系好,他俩走在一起并不稀奇。可再加上两个长辈,这个画面就很具有冲击性了。
朋友?亲戚?还是什么世交?
路过的只要是个人,眼里都冒着八卦的欲望。
盛明阳很久没进过学校了,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来自少年人的不加掩饰的关注,他进了宿舍院子,在舍管那做登记的时候忍不住问:“我看今天登记住宿的人也不少啊,路上拖行李的也不止一两个,怎么那么多小孩看咱们。”
盛望:“因为帅”
盛明阳:“……”
要不是他儿子,他就要问对方要不要脸了,但他同时又觉得挺有意思的。
被这个话题打了个岔,他们登记的时候没细看,一度以为2栋601就住了江添和盛望两个人。结果一家子拎着行李上了6楼才发现,601的门是开着的,已经有人先于他们在里面收拾行李了。
“走错了?”盛望咕哝了一声,刚要退出去,就听见江添敲了敲门说:“没走错,这里贴着名字。”
盛望抬眼一看,果然,大门上贴了一张表格,标注了姓名和班级。
宿舍是六人间,三张上下铺,601没住满,表格上只有四个人的名字。
另外两个一个叫史雨,b班的,一个叫邱文斌,11班的。
他们两个到得早,已经占了两个下铺。盛明阳客客气气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站在唯一全空的双层床前打量了一番,转头说:“小添个头高一点住下铺比较好,望仔你住上铺,怎么样?”
“我无所谓。”江添说。
盛望“噢”了一声,咕哝说:“我个子还长着呢,万一过一阵子就是我高呢?”
江添看了他一眼说:“算了,我锯腿比较快。”
“靠。”
盛望想就地帮他锯了。
江鸥抽了两张湿纸巾,在那里边擦柜子边笑,笑完问道:“你们行李怎么放?”
盛望下意识看向江添,然后回道:“我们自己弄,你俩赶紧回去吧,不是还赶飞机么。”
江鸥有点迟疑,盛明阳去阳台接了个电话,跟她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对盛望说:“刚跟你们徐主任说了几句,他说你手机在他那儿?我们一会儿去一趟政教处。”
“走吧走吧。”盛望挥着手说,“记得帮我要手机就行。”
这个年纪的男生总不太好意思让家长久留,好像谁爸妈帮得多,谁就输了似的。所以大多家长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被推走。
盛明阳和江鸥在其中并不突兀,只是他们临走时留了一句话,让另外两个住宿的学生大跌眼镜。
盛明阳说:“那你们兄弟俩相互照应一点。”
他是无心一说。
那个叫史雨的男生往上铺堆书,听着差点儿从梯子上掉下来。
他跟邱文斌对视片刻,眼睛瞪得溜圆。
邱文斌用夸张的口型问:“他说他俩啥关系???”
兄弟???
附中宿舍面积大,史雨和邱文斌的床铺在同一边,盛望江添的床铺和一排衣柜在另一边,两者之间夹着一张足够六人用的长桌,活像从图书馆搬来的。
盛明阳、江鸥刚走,史雨就一骨碌从床铺上翻下来,趴在桌上问:“你俩居然是一家的啊?”
盛望点了一下头:“嗯。”
“真兄弟?”史雨好奇极了。
“你这个真是指那种真?”盛望说。
“亲生兄弟?”
“不是。”盛望摇头。
“我就说,你俩长得也不像。那就是表的堂的?”
“不是。”盛望朝江添看了一眼,见他并不在意,便说:“我俩都是单亲,这样懂么?”
既然住在一个宿舍,迟早要知道。再加上盛明阳和江鸥都来学校遛过一圈了,瞒也没什么必要。
盛望这么一解释,史雨立刻就明白了。
他还算会说话,终止了这个话题,说道:“我今天看到门口那张名单就觉得我这手气绝了,我b班的史雨,上上周体育活动咱们两个班还凑过一场篮球,记得么?”
“记得,我知道你。”
盛望虽然脸盲,但对面前这位新舍友真的有印象,因为他是整个篮球场最黑的人,路子又野,打起球来横冲直撞。盛望当时就问了高天扬这货是谁,并且记住了他的名字。
“你居然知道我?”史雨一脸诧异,“我在b班挺低调啊。”
“你在班上低不低调我不知道,反正球场上挺炸的,我打了半场,一共被你踩过六脚。”盛望抬起右腿拍了一下说:“都是这只,想不记住都难,你哪怕换一只踩踩呢?”
史雨:“……”
江添见识过盛望有多脸盲,刚刚听到他说记得史雨还有点意外,现在一听理由就偏开了脸。
盛望立马看向他:“你还笑?”
史雨紧跟着看过去,不知道盛望是多长了一双眼睛还是怎么,居然能从后脑勺看出江添笑?
“我第二天穿鞋右边紧了一圈。视觉上还行,但感觉像长了个猪脚。”盛望又说。
这下连史雨都能从后侧面看出江添在笑了,因为喉结动了两下。
“靠?你居然会笑啊?”史雨真心实意在惊讶。
江添闻言拧着眉转回头,一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
史雨讪讪闭上嘴,盛望却笑喷了。
他一直觉得逗江添变脸很好玩,不过其他人好像并不苟同。
趁着他笑,史雨立刻拱手道歉说:“对不住啊,踩你六脚。下次打球一定注意。”
盛望说:“没事,一个宿舍呢。我下了球场就能给你都踩回来。”
史雨哈哈笑起来。
宿舍里氛围顿时熟络不少,邱文斌这才找到插话机会,说:“那个,我叫邱文斌,11班的。”
相比史雨而言,他就木讷腼腆许多。刚刚听几个舍友说话,他也跟着在笑,却并不好意思开口。
他讷讷地说:“你们都是大神,应该不认识我。”
谁知江添居然开了口说:“见过。”
这次轮到盛望诧异了。
其实江添认识的人挺多的,他跟盛望完全相反,哪怕路边扫过一眼的人再次见到都能认出来,他只是不说。
对他而言,没熟到一定份上,认不认识都没区别。
像这种主动开口说“见过”的情况简直少之又少,盛望略带意外地看向江添。
“他跟丁修同考场。”江添微微低头解释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邱文斌涨红了脸。他刚想补一句“我成绩特别差”,就听见盛望茫然地问:“丁修?谁啊?”
江添:“……”
他无语片刻,又问盛望:“请问你还记得翟涛是谁么?”
这话就很有嘲讽意味了,盛望干笑两声,终于想起来上回英语听力被坑的事。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丁修是那个骗我去找菁姐的。”
江添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说:“想不起来我就建议你去医院看看了。”
“滚。”盛望说。
他转而又纳闷道:“丁修你知道正常,他同考场的你都知道?”
江添看着他,表情瘫得很微妙,卡在想说又不想说之间。
盛望又“哦哦”两声,表示想起来了:“你找徐主任调过监控。”
话一说完,他发现江添表情更微妙了,于是哄道:“不对不对,不是你找的,是徐主任主动找上你,吵着闹着非要给你看监控。”
江添:“……”
“你闭嘴吧。”他动了动嘴唇,扔出一句话。
盛望搭着他的肩笑了半天说:“好了我错了,这事揭过不提。所以你是监控里看到他的?”他指了指邱文斌。
“嗯,后来徐是不是找过你?”江添说。
“啊?”邱文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添在跟他说话,“对对对,徐主任有找过我,其实不止我,还有其他两个同学,问我们丁修什么时候出的考场,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确认了一下。”
虽然徐大嘴只是在后来的某次升旗仪式上简单通报了对翟涛、丁修和齐嘉豪的处分,没说具体事情。但年级里有不少人像邱文斌一样被叫去问过话。
流言七拼八凑,就能还原个大半。
盛望对邱文斌点了点头说:“谢了啊。”
邱文斌吓一跳:“谢什么?”
“大嘴不是找你们问过话么,要没你们确认,那事也定不了性,我就白被坑了。”盛望笑着说,“谢一下不是应该的么。”
这话其实有点夸大,毕竟那事能弄清楚关键在江添。监控及足够把事情钉死了,邱文斌他们顶多是辅助,没问他也会问别人。
但盛望这么一说,邱文斌莫名有种自己干了件好事的感觉。
他皮肤白又有点胖,局促的样子显得很敦厚:“没有没有,一个宿舍的嘛。”
大概就因为这句谢,他整理完自己的行李又去帮盛望和江添,忙得一头汗,还跑出去找管理员多要了两张住宿指南回来。
“这个是一个宿舍一张,贴在门后的。”邱文斌说,“我们搬得晚,那张指南好像弄丢了。”
盛望接过来。
指南上面写着宿舍维修、管理、服务中心各处电话,还画了指示图,标明了热水房和洗衣房。
他一看洗衣房,当即对邱文斌说:“你简直是活菩萨。”
“怎么了?”邱文斌被夸得很茫然。
盛望拎起一直放在角落的书包,给他展示了一下包底的泥:“就在找洗衣房呢。”
附中的宿舍服务还不错,洗衣房不仅有一排洗衣机可以扫码用,还有阿姨提供代洗服务。一些不太方便用洗衣机、手洗又麻烦的东西,都可以在阿姨那边登记。
盛望把书包送了过去。
*
宿舍里只剩江添一个人。史雨和邱文斌去打热水了,他正把最后一点书本码进柜子。当他理好那些东西抬起头,就发现盛望已经从洗衣房回来了。
他正扶着一扇衣柜门朝里张望。
“怎么了?”江添直起身问道。
“没事,随便看看。”盛望朝他看过来,心情似乎很好。
江添有些纳闷,抬脚走过去。
衣柜是他刚刚没关的那个,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衣服,底部是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行李箱。
长久以来,他的行李箱始终被填得满满当当,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码在里面,随时拿随时走。方便省事,几乎已经是一个不错的习惯了。
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习惯是因为什么而养成的了。
直到这一刻,箱子空空如也地摊开在眼前,他生出一种瞬时的陌生感,这才短暂地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真正落脚了。
他自己都没注意的东西,竟然有人帮他注意到了。
“箱子不关上吗?”盛望嘀咕了一句。
他顿了一下,弯腰把拿空的行李箱合起来,拉好拉链扣好锁,推进衣柜的角落里。然后再抬眼,就见盛望靠在柜门边,眉梢唇角藏着笑。
他眼睛很长却并不狭细,眼睫在末尾落下影子,灯光就间杂在影子里,像弯长的浅泊,又清又亮。
江添有一瞬的怔愣。
语文老师招财曾经在某堂作文课上读过一个同学的范文,她说十六七岁的少年总是发着光的。他当时在算一道数学题,计算的间隙里只听到这么一句。
句子没头没尾,他听得漫不经心。却在很久之后的这一天忽然又想起来。
*
宿舍在某一刻变得很安静,盛望看见江添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走廊外已传来人声,史雨变声期粗哑的嗓音很好认。
“哎?让一让啊,热水贼满。”他跟史雨拎着水壶回来,盛望侧身让他们进门。再回头时,江添已经从衣柜里拿了一根数据线出来,走到桌边拍开电源给手机充电。
晚自习请了假,不用再去教室。
盛望摸了摸鼻尖,也从柜子里翻出两本书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邱文斌对着的那边已经码了一排书,盛望扫了一眼,七八个题集还有一堆不知什么科目的卷子,书边是一盏充电台灯。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不太好意思地冲盛望和江添笑了一下,这才坐下去。
“你居然看书?”史雨一脸诧异地看向江添。
江添摘下一只耳机,更诧异地回看他,蹙着眉尖问:“我不看书看什么?”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史雨说,“之前不是有传闻么,说a班几个变……不是,大神牛逼坏了,上课不听也照样满分。”
江添本来就不爱搭理人,听到这话更是觉得无聊,最后扔了一句:“那是挺变态的。”
说完他把耳机塞上,转着笔低头看起了题。
盛望在旁边笑了一会儿,冲史雨说:“你如果说的是语文课不听写数学,数学课不听写物理这种,那我们班挺多的。”
史雨说:“那a班比我想象的用功不少。我们班有不少真不听课的,其实包括我也是,上课时间太长就有点撑不住,会偷偷在桌肚里玩一下游戏什么的,成绩也马马虎虎能看。”
他要说马马虎虎能看,那就实在有点谦虚,毕竟b班是除a班外最好的。
当初初中升高中的时候,附中有一场提前招生,算是变相的保送考试,通过考试的学生不用参加中考,提前一个学期直接开始上高中的课。
就是这群人组成了ab两个班,a班是前45名,b班是后45名。
“啊。”盛望点了点头,冲他竖了个拇指开玩笑说:“牛逼。”
在三个看书的人面前,史雨有点格格不入,他百无聊赖地转了一会儿,拿着校卡进了卫生间说:“那我先洗澡啦,免得一会儿还得挤。”
附中的宿舍带淋浴,校卡往卡槽里一插就能出热水,自动扣费。
史雨平时都洗战斗澡,今天却不紧不慢起来,反正其他几个人暂时也不急。刚刚江添和盛望的话让他突然定了心,他一直觉得a班顶头的几个人是妖怪,随随便便学一学就让其他人望尘莫及,现在看来好像……也就这样。
他成绩一直还算不错,年级排名一直在60到70之间徘徊,和a班几个大起大落的人相比,他要稳得多。
而他甚至还没怎么用功发力。
盛望是转学来的,用用功都能一个月内从年级后位翻到前100,他起码起点比人高吧?如果他也稍微用点功呢?
史雨心想,别的不说,进a班应该绰绰有余吧。
*
盛望今天没怎么刷题,他现在每门成绩都跃进式地往上翻,错题越来越少,做题速度越来越快,用不着再熬到一两点了。
江添在旁边看竞赛题,属于锦上添花。
他也在锦上添花,他在练字。
他按照江添说的方法坚持了小半个月,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至少字已经从爬变成了直立行走。
最近没有什么要上交批改的作业,所以招财和菁姐都还没反应过来,不然肯定要夸他。
盛望琢磨着写完一页本子,一抬眼,就见邱文斌也在本子上大片大片地抄着什么。
他扫了一眼,问道:“你也在练字啊?”
邱文斌沉默片刻,说:“我在做错题集。”
盛望:“……对不起。”
江添这个王八蛋每天致力于看他笑话,塞着耳机头也没抬,还短促地笑了一声。
邱文斌大脸盘子通红地说:“错得多,所以抄起来也多。”
盛望连忙摆手:“不是,我没有说你什么的意思。”
他如果跟丁修一个考场,那就是年级倒数,整天跟江添这个第一面对面坐着,真的挺扎心的,盛望都忍不住替他郁闷。
他瞄了对面两眼,实在没忍住,问他:“你错题都这么抄么?把题目完整抄下来?”
邱文斌茫然抬头:“对啊,老师说要做错题集,这样比较清晰。”
“呃……”盛望正在斟酌怎么说比较。
可能斟酌的动静比较大,或者江添后脑勺长了眼睛。他没看下去,摘了耳机淡声问邱文斌:“你这么抄,当天的错题抄得完?”
盛望:“……”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
邱文斌脸当场就变成了猪肝色。
盛望连忙道:“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想说,不是,其实我也想说,错题这么搞太费时间了。我刚来的时候错得不比你少,根本抄不完。”
邱文斌愣了一下:“那怎么抄?”
盛望哭笑不得:“不抄。”
“啊?”邱文斌更木了。
“我比较随意,也不太爱惜书本卷子,我都直接剪。”盛望说,“把错题剪下来,找个本子分门别类贴上,就是错题集了,”
盛望又指着江添说:“他是第一遍拿本子写,错题做标记,回头直接二刷标记的题目。看你了,反正最好别抄,抄题目的时间省下来够做很多事情了。”
邱文斌愣了片刻,醍醐灌顶。
“你这什么表情?”盛望看着他有点想笑。
邱文斌挠了挠头说:“感觉掉进山洞捡到武功秘籍了。”
少年期总容易莫名其妙热血沸腾,邱文斌现在就有点这种感觉,尽管他什么都没开始呢,但他感觉一扇神奇的大门正在徐徐打开。
他难得冲动了一下,问道:“如果,如果以后有难题,我能问你们么?我现在成绩太差了,爸妈都不想看到我,我想往上爬一点。”
江添想了想,问道:“你现在排名多少?”
“……”
邱文斌又成了猪肝。
盛望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对邱文斌毫无起伏地说:“我哥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请把他当哑巴。”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江添却好像没领悟。
他把盛望的手扒下去一点,眸光从眼尾瞥扫过来,挑起一边眉问:“你叫我什么?”
“什么我叫你什么?”盛望装傻充愣。他倒不是故意不想回答,只是对着别人说得很溜的“我哥”,对着江添就怎么都叫不出口。
大概还是出于男生莫名其妙的胜负心吧。盛望心想。
江添依然半挑着眼看向这边。
盛望想跟他对峙,却不到半秒就败下阵来。他从江添指间抽回右手说:“我叫你弟弟。”
老实孩子邱文斌在对面听得直笑,盛望像是终于占了上风的战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道:“行了不闹了,看书看书。”
他玩儿似的捏着右手指关节,低下头认真看起书来。
余光里,江添又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塞上耳机,水性笔在他手指间无声转着,偶尔会被抵停,在本子上落下沙沙的笔触声。
对面的邱文斌则愁眉苦脸地研究起了错题集,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把剪刀,对着纸页比划半天也没下得去手。
11班的班主任是个老古板,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让带手机进教室就不让带。邱文斌是个守规矩的学生,在班主任的紧逼之下养成了不玩手机的好习惯,这点优于年级里90%的学生,但又稍稍有点过犹不及。
他兀自折腾了好久,才想起来手机其实也是个工具。他尴尬地朝两个学霸瞄了一眼,发现那两人眼都没抬过,专注极了。于是匆忙翻出手机查了查高效率做错题集的方法,然后临时下了个扫描app,对着错题拍起照来。
这方法确实比抄来得省事,宿舍楼里就有自助打印机,他只要定期把错题打印出来订一下就行。
以往抄一整晚的错题,他今天只花五分钟就存了档。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体会过这种提前完成任务的感觉了。这是他进附中以来第一次在学习上感觉到爽。
邱文斌想对提醒他的盛望说句谢谢,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瞄了对方几眼,刚要开口,却见这位大佬突然松开手指,抓起闲置半天的笔,在本子上写起字来。
邱文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对啊!大佬不是在练字么?那他刚才认认真真看了半天的是什么?字帖?
邱文斌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他怀疑大佬走神了,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敢说。
史雨从卫生间出来,他头发只比板寸稍长一点,毛巾呼噜两下就干了七八成。他掏着耳朵里的水,冲其他几人说:“我好了,你们谁去洗?”
盛望“唔”了一声,写完最后两个字才抬头问他:“附中几点熄灯?”
“11点20吧。”史雨说。
“噢,那不急。”盛望练完今天的份,收起本子,却又捞过了另一本书。
史雨在床边坐下,回了几条微信,又玩了一局小游戏。感觉头发全干了,这才站起身。他今晚被激了一下,久违地想试试用功的感觉。
可是白天发的卷子他都赶在晚自习前做完了,尽管语文是抄的,英语一半是抄的,他也不能掏出来全部重做一遍吧?
他得过且过太久了,除了这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史雨转了一圈,在江添身边停下拍了拍他问:“添哥。”
江添很轻地蹙了一下眉,然后摘掉一只耳机。他不喜欢思路被人打断的感觉,本就不热情的脸色愈发冷淡。
史雨有点讪讪的,但还是问道:“你这看的是什么呀?”
江添撩起书皮示意他自己看。
“哦这本啊。”史雨直起身说:“我们物理老师也推荐了,说你们班拿这个讲竞赛。好用么?好用我也买一本去。”
江添:“不怎么样。”
史雨:“……”
隔着桌子都能感觉到他要被冻死了。
盛望一边在心里说“我可真是个天使”,一边从做题的间隙里补充道:“那本确实不怎么样,老何只从里面挑了十几道题,做完讲完就该换了。”
“只做十几道这本书就没用啦?”史雨咋舌,“那你们还用哪些?”
“挺多的,但每本都只挑一部分。”盛望问:“你要做吗?书都在那边柜子里放着,你可以记一下名字。”
史雨又摆了摆手说:“我用不来那个功,我就问问。”
盛望笑笑。
他本想说a班的竞赛课是可以旁听的,b班最近陆陆续续有人搬凳子过来,你要真想搞竞赛也可以来。
但他看史雨的反应,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史雨原本一直站在江添旁边,聊了几句终于挪到了盛望后面。
“你这做的又是什么啊?英语?”史雨跟他说话就随意得多,大概是觉得他脾气好,成绩也没好到吓人的地步。
盛望:“对。”
他也有点不耐烦了。一边扫着题一边应付道:“菁姐说竞赛成绩快出了,我先看看。”
“竞赛?”史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哦你说之前那个英语竞赛啊?”
“嗯。”
“那个我们班贺诗也去了。”史雨说着晃了晃手机说:“我刚还跟她聊着呢,我说她怎么还怪紧张的。”
盛望的表情宛如失忆,他记得参加竞赛的除了齐嘉豪和李誉,还有俩别班女生,但谁是谁他并没有搞清楚过。
“赛都比完了你还看什么?”史雨更不解了。
盛望随口应道:“说不定有复赛。”
复赛?
纳闷间,史雨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贺诗回了他上一条逗乐的微信,兴致并不太高的样子。
史雨趁机问道:你们那个英语竞赛还有复赛?
这次贺诗回得比较快:有啊,干嘛突然问这个?
史雨又瞄了一眼盛望做的那本题集,打字道:你要准备准备么?我看到一本还不错的竞赛书,送你?
贺诗:……
贺诗发了个表情包:[你他妈在逗我?]
史雨:谁他妈逗你了
史雨:真的,你要么?
贺诗:你要不去查查进复赛的条件?
史雨:懒得查,什么条件?
贺诗:全省前40
贺诗:你知道全省前40什么概念吗?
贺诗:就是你不能理解的概念
史雨:……
史雨没想到问个问题还能被嘲讽,哪怕这是他喜欢的女生,他也有点下不来台。
他重重地打字说:我就问问,不要拉倒
贺诗:你问得好扎心……
看她发了个哭脸,史雨又有点心软,回道:我没要扎你心,我看盛望在准备,就想给你也弄一套。
贺诗:盛望在准备复赛???
贺诗:……
贺诗:他跨省转来的,可能不太了解这制度吧。
她又发了几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史雨琢磨着问:前40真的很难?
贺诗:废话
贺诗:你没发现咱们学校的都默认没复赛么,你看见还有别人准备这个么?
史雨:没有
贺诗:咱们学校几年也出不了一个进40的,英语是一中的主场。
贺诗:早知道当初去一中了,附中擅长的数理我都不行
那之后她再说什么,史雨都回得心不在焉。
他看着消息,有点犹豫要不要提醒盛望一句,毕竟要是白准备了也挺难受的。
盛望当然不知道他在聊些什么,只听见手机在那嗡嗡嗡地震个不停,而史雨则像个黑皮大猴子一样抓耳挠腮。
“你是想说什么吗?”盛望忍不住了。
“啊。”史雨干笑一声,指着手机说:“没,我跟贺诗聊天来着,我想给她也买本竞赛书,她说她肯定进不了复赛,用不着。复赛很难进吗?”
史雨像一只长腿鹭鸶,开始伸脚试探。他比江添委婉一点,还知道营造语境。
盛望倒是坦然:“有点,菁姐说全省前40能进。”
史雨:“……你知道啊?”
盛望:“?”
“没事。”史雨指了指书说:“你继续。”
说完他飞快在微信里打字:盛望知道复赛什么条件
贺诗:啊?
史雨:他大概觉得自己能创造附中历史吧
史雨:自信
史雨:牛逼
史雨:拭目以待
贺诗:……
其实史雨不讨厌盛望,也不是针对盛望,只是不太习惯这种过于坦率的性格。
他自己平日里不会太用功,碰到考试比赛都会谦虚一句:“我不行,我没怎么准备,就是来凑个分母。”
这样的人见多了同类,冷不丁看到一个说“我还可以”的人,就会觉得对方有点狂。大概是叛逆期的心思作祟吧,他想看狂人翻车。
当初他们也是这样看江添的,只不过江添太稳了,车一次没翻过,还把他们碾服了。他那几个日常开黑、喝酒、打球的哥们儿背地里都管江添叫挂逼。
万万没想到,老天又送来一个盛望。
按照概率,这个肯定要翻车了,史雨心想。
挂逼哪可能买一送一!
这场聊天过去后的第三天,英语竞赛成绩出来了。
杨菁穿着金边小黑裙走进教室,开门都带着风。她把要评讲的卷子往桌上一拍,单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扫视全班。
她绷着脸,下面的学生就开始紧张。
高天扬直挺挺地靠到后面,小声问盛望:“菁姐怎么一副送葬脸?竞赛砸了?”
盛望嘴唇近乎没动,哼哼说:“不知道,那群老师的嘴可紧了,至今没听到风声。”
高天扬:“那菁姐就没给你跟添哥放点话?你俩最有得奖的潜质吧?”
盛望想了想说:“放了。”
高天扬:“什么?”
盛望说:“我俩提前交卷了,她上次放话说让我们等着,成绩出来找我俩算账。”
高天扬:“……”
杨菁抿了一下嘴唇,本就板直的唇线甚至有点下拉。
就在a班氛围快变成固体的时候,这位女士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竞赛成绩出来了,我来说一下啊。”
她说得轻飘飘的,同学们也不敢喘气。
杨菁伸出细长的食指说:“我这里一共拿到两张证书,一个二等奖,一个一等奖。”
大多数同学松了一口气,心说有奖就行,不然菁姐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高天扬更是直接垮下来,冲后面竖了根拇指说:“稳了,就看你俩谁是二等谁是一等了,其实也没差,有奖就开心。”
盛望挑了一下眉,手悄悄摸进书包。
上次盛明阳去了一趟政教处,不知道怎么接受的教育,反正徐大嘴第二天就把手机还回来了,并且警告说:不要让他逮住第二回 。
于是盛望老实多了——老老实实把所有消息通知改成了静音,屏幕会亮,但不会震动。还逼着江添也改了。
他戳进江添微信,飞速打字说:打赌么?
江添:赌什么?
贴纸:谁一等,谁二等。
江添:赌注
贴纸:我要撸串!
江添:好
贴纸:那你猜猜你几等?
江添:反正不是二等
贴纸:……
贴纸:巧了,我也觉得我不是二等
他正用表情包单方面跟江添打架呢,杨菁又开口了。
“先恭喜一下课代表。”杨菁说,“齐嘉豪这次发挥中规中矩,拿了二等奖。”
班上安静了一瞬,稀稀拉拉响起几声零星掌声,然后一小半人朝教室后排看过来,包括高天扬。
“啥情况?!”高天扬用夸张的口型问道,“你俩有一个没有吗???”
盛望压了压手指,示意他淡定一点。
高天扬一转回去,他就给江添发起了新微信:好了,现在可以猜是你药丸还是我药丸了。
江添:我不觉得我药丸。
盛望又开始发表情包单方面撩架。
稀稀拉拉的掌声停了,杨菁又说:“然后恭喜我们班长李誉同学,班长这次挺让我惊喜的,但我不觉得这叫超常发挥,你就是容易紧张,只要安排好时间放轻松,什么成绩都是应得的。看,这次就超过课代表了,你一等奖。”
李誉长得可爱,性格也好,班上同学都挺喜欢她的,要是平时,早该拍桌起哄了。今天却没有,包括李誉自己都没顾得上激动。
因为所有人都在那一刻看向了盛望和江添。
高天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是吧?你俩……”
盛望有点无辜,同时也觉得挺意外的。他自认为考得还不错,不然不会提前交卷。至于江添……他在考试上是有点傲,但绝不是乱来的人,他应该也考得不差。
就在这时,杨菁又发话了:“我刚刚说了,现在拿到的证书就两张,一个一等奖,一个二等奖。现在公布完了,但咱们班考试的有四个人啊,另外两个没有拿到证书的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
四十多双眼睛看向她,等她继续说。
杨菁喘了口大气,说:“因为他俩还要再参加下一轮考试。”
全班一阵懵圈,接着猛地反应过来,嗡嗡的议论声仿佛热水入滚油,轰地就炸了。
“对,全省前40名进集训,训完参加复赛,如果还能拿到名次,就是国家级的奖项。如果没有,那就定为省级一等奖。”杨菁点了点江添说:“你,全省11。”
她又点了点盛望说:“你,全省第5,你俩就差两分,中间那帮并列的小兔崽子全是一中的。但是没关系——”
杨菁终于绷不住了,她咧嘴笑起来,抬着下巴说:“提前招生的门槛券一人一张你们已经到手了。同一届出两个前40名,这还是咱们学校第一次,简直创造历史,所以荣誉墙也上定了!”
她提高音调,笑着问说:“咱们班牛逼吗?”
“牛——逼!!!”
整栋明理楼都能听到a班的鬼叫,b班更是感觉天花板要塌了。
其他各班被吓了一跳,然后纷纷从自己老师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紧接着整栋楼都沸了。
高天扬抓着盛望的肩膀咣咣摇,开心坏了。
盛望在头晕目眩中身残志坚地给后桌发了最后两条消息——
贴纸:打平
贴纸:所以撸两顿!
发完,他冲杨菁笑道:“菁姐,你还要找我跟江添算账吗?”
杨菁笑骂:“算个屁!得便宜卖乖!”
一下课,几乎全班人都围了过来。
“1、2、3——”宋思锐跟乐队指挥似的捏着手指一甩头,所有人拉长了调子起哄道:“请客!请客!请客!请客!”
“还他妈数拍子?”盛望喝着水差点呛死。
“是啊,整齐一点气势足。”宋思锐还在那儿按照节奏打手势,高天扬在旁边快笑疯了。
“他们一直这么二百五吗?”盛望回头问江添,“你以前拿奖也这样?”
江添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盛望问。
旁边俩男生笑着叫道:“看老高怕不怕死。老高要是不怕死地喊请客,我们就跟着喊请客。老高要是怕死,我们就喊喊添哥。”
“???”盛望瞪着他们:“那你们今天胆子这么肥?”
“这不是有你嘛!”
“靠,柿子挑软的捏啊?”盛望说。
宋思锐不管不顾开始喊号子:“盛哥——”
其他人约好了似的,跟着道:“英俊!”
宋思锐:“添哥——”
其他人:“潇洒!”
宋思锐:“盛哥——”
“牛气!”
“添哥——”
“挂逼!”
“……”
草,神经病!!!
走廊里楼下的人都上来围观了,盛望连忙抽了本书出来挡住脸:“请请请请请,别喊了。”
“我靠你真请啊?”高天扬笑断了气又诈尸过来,说:“没发现他们号子喊得特别熟练么?!常规流程了,喊这么多回就你理他们!”
“我认输,我要脸。”盛望笑着抬起手说:“这周周考结束,校门口当年烧烤店,我买单,我们去吃垮老板!”
一大群人跟着起哄,叫道:“吃垮林哥!吃垮曦哥!吃垮全店!”
“撑不死你们!”小辣椒还是谁笑着骂了一句。
盛望第一次碰到这么疯的同学,但他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班了。不对,是喜欢这个班的大多数人。他说过自己心眼小、气性长,大度是不可能的,所以个别坑过他的人依然是傻逼。
其他人笑语不断闹作一团,全都挤在后排,唯独齐嘉豪一人坐在人群之外。
当初他说自己视力不好,跟班主任磨了很久才磨到个第一排的位置,最近整组挪位,他挪到了第五组,盛望他们在第一组。
他跟热闹隔了一个对角线,全教室最远的距离。
他记得自己从5班杀进a班的那天,教室里也这么闹,一大群半陌生半熟悉的同学也这么围着他,起哄让他请客。
在那之前,他只在走廊和操场上见过a班的人,没说过两句话,更谈不上相识,但他都叫得出名字,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是他要超越的目标。
所以当初被起哄的时候,他心里半是自怯半是自傲、一边惶恐又一边得意。等他从情绪里挣扎出来想要答应的时候,人群已经哄闹完笑着散开了。
那天之后,齐嘉豪就变成了a班的老齐。
他发现这个班的人都有点自来熟,好像只要他们乐意,想跟谁当朋友都是一句话的事。
他有点羡慕,有时又嫉妒。嫉妒他们那股子天生自信的劲,凭什么呢?大概都是被捧着长大的吧。
不像他,有个一事无成又好夸夸其谈的爸,还有个自己没上成好学校就把重压全扔给他的妈。考到好成绩,他妈连水果都会切成块送到嘴边。考砸了,什么尖酸刻薄的嘲讽都能说出口。
家里远亲近亲都说他头顶有两个旋,聪明。但他自己知道,只有一个旋是真的,另一个是小学逃辅导课被抓,他妈气急了拿晾衣杆抽他,不小心留下的疤。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条长虫,侥幸混进了龙群里。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像个单枪匹马的屠龙骑士,等着天道酬勤。
他开始模仿a班的人,模仿他们自来熟,呼朋引伴,好像他本性多热情似的。其实有很多人他都不喜欢。
他不喜欢江添,随随便便就能拿满分,轻描淡写就能稳坐第一。他也不喜欢高天扬,明明成绩在a班吊车尾,却跟谁都能勾肩搭背。还有徐天舒,如果他爸不是附中政教处主任,就那平庸至极的胚子,哪能有今天的成绩?
……
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盛望。
明明是一个半路混进来的人,明明进来的成绩跟所有人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甚至都没有刻意表现过什么热情,这个班级就轻而易举地接纳了他。凭什么呢?凭什么他连努力都不用,就有着跟a班其他人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的自信。
齐嘉豪自觉处处被人压一头,唯有英语例外。只有在杨菁的课上,他才是名副其实的a班人,他从不担心被点名,甚至希望被点名,他的卷子几乎可以当成标准答案,他的笔记会被其他人抢着抄,就连江添几乎都要让他一头。
偏偏杀出一个盛望,把他所有“几乎”变成“肯定”。
在a班,在英语这门课上,盛望就是标准答案,江添就是要让他一头。
这样的人,齐嘉豪怎么可能喜欢。
他闷头坐在位置上,把新拿的证书压平,小心翼翼地夹进大开本的练习册里,又把它放进书包,等着晚自习后让他爸妈高兴。自从上次丢了市三好,他妈至今没有过好脸色。
其他同学还在围着盛望和江添说话,如果没有那件事,被围的也会有他一份。
他有点后悔,又有点酸溜溜的委屈,心想着a班的友情不过如此。
人谁无过,他只是犯了一次错而已,从此热闹与他无关,欢呼与他无关,荣耀也与他无关。至于吗?
他还在a班,又好像已经被淘汰了。
……
*
江添在周五早上给赵曦打了个电话。他怕班上这群饿狼真把烧烤店的存活吃空,想事先让老板有个心理准备。
盛望反坐在椅子上,下巴尖抵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高天扬他们那群嗷嗷待哺的一边伸着耳朵一边对答案,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不是曦哥啊?”江添刚挂断,盛望就问道。
“不是。”江添把手机塞回书包说:“林哥接的电话,他们有事去北京了,曦哥手机这会儿他拿着。”
“北京?干嘛去了?”盛望好奇道。
“不知道,只说了有点事。”江添回忆了一番,手机那头并不安静,林北庭身处某个人声嘈杂的公共场所,还有电脑音在叫号,“应该在银行或者医院。”
盛望:“医院???”
江添说:“赵叔以前开过刀,偶尔会去医院检查一下,估计带他去北京了,昨天没在喜乐看到他。”
“什么病?”
“胃癌。”
盛望愣住。
他这才想起来,第一次看见赵老板时感觉他像一只大螳螂,眼珠微凸,确实有点过于瘦了。也许是有至亲去世的缘故,盛望对于生老病死这类事有点儿敏感。
江添话音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手术做了七八年了。”
盛望没反应过来:“七八年怎么了?”
“医生说手术后五年不复发,就没什么大问题,例行检查就可以。”江添说。
盛望又怔然片刻,想到赵老板除了长相哪哪都没有病人样,嬉笑怒骂比谁都有活力,才真正松了口气。他刚回神,就对上了江添的目光。可能是低垂着的缘故,显得有些温和。
“看我干什么?”盛望摸了摸后脖颈,坐直身体。
江添眉尖飞快蹙了一下又松开,神色恢复如常。他拿过水瓶喝了一口水,说:“你脸是景点么,买票才能看?”
盛望呵地冷笑一声,朝桌底一瞥,江添今天的篮球鞋是白的。于是他二话不说,给对方盖了个印。
江添:“……”
都是男生,知道糟践什么最心疼。
高天扬转头就把赵曦和林北庭不在的事广而告之,引来一片哀嚎。
a班竞赛课已经开了有一阵了,他俩都受邀来上过课。刚来的时候,有几个来a班旁听的傻子震惊道:“这不是校门外那个烧烤店的老板么?哪个吃错药的让烤串儿的教我们物理?”
当时何进正拿着本子从后门进来听课,绷着脸答到:“我请的。”
吓得那几个学生差点儿原路返回。
等到物理课代表把做好的ppt简介投出来,赵曦和林北庭漂亮至极的履历呈现在众人眼前,那帮傻子们一声“卧槽”便闭嘴惊艳了。
赵曦上了讲台还开玩笑,说:“何老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跟林子……哦不,林老师都在国外,还没走上烤串儿的歪路。你们别看她现在虎着脸,心里别提多后悔了。”
何进在后面笑骂道:“去你的。”
“看吧,这就带上情绪了。”赵曦道。
他说话的调门不高,但很清晰,话里带笑的模样有点儿痞气,又一派从容。他说:“放心,我跟林子只是来做个引子,告诉你们物理如果一直学下去会是什么样,本质是聊天,不会污染你们脑中构架的物理体系。”
林北庭比他肃正一些,但也在整节课的末尾开了个小玩笑。他指了指坐回教室后排的赵曦说:“另外澄清一点,学这些不一定会秃,只要别在英国。”
那之后,全年级都知道了,a班的竞赛课来了俩帅哥老师做指导,其中一个还是附中校友,四舍五入能叫一声学长。
别的班尚且如此,a班的人就更甚了,大家都很喜欢他俩。请客说是撸串,其实就是想找赵曦和林北庭吃饭,他俩都不在,这饭也吃得不尽兴。
林北庭说他们要国庆之后才回来,于是盛望这顿饭跟着延期。
天气转凉只在忽然之间,九月的尾巴,附中校运会先一步来了。
高天扬终于有了班委的气势,每节大课间都在教室里流窜,到处搞动员。
a班的同学对于运动会兴致缺缺,主要是那些项目太不是东西了。
“8x200混合接力是个什么玩意儿?”盛望问。
高天扬这个畜生仗着关系好,冒着生命危险强行给盛望和江添报了好几个项目,其中就有这个。
“男女生混合,4男4女,顺序随意,即考体力也考战术。”高天扬说得高深莫测。
考你爸爸。
盛望一脸绝望。
a班女生扒拉扒拉一共8个,这8个里面只有一个辣椒是能跑的,其他有一个算一个,800米统统跑吐过,还有仨不及格。这是要逼死谁?
盛望看向江添说:“我今晚从上铺跳下来把腿摔折还来得及么?”
江添说:“不如我打折来得快。”
盛望:“……”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校运会的意义并不在于竞逐青春展现活力,而是试卷山里少有的放松和喘息。这两天没有安排课程,相当于一场月假,全校学生都很激动,准备得异常卖力。相较而言,老师就淡定得多。
何进说,观众席的人数没有要求,大家想看可以去,不想看也可以留在教室自习。
a班的大佬们向来以课业为重!
……
傻子才留班自习。
何进去办公室拿了个胸牌再回来,教室里的人就全溜完了,一个没剩。
“这帮小兔崽子。”她笑骂了一句,跟其他班主任一起往操场走。虽说运动会本质图个放松,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真进了场,被热血沸腾的氛围一带动,这帮中青年的好胜心就都出来了。
老师们表面谦逊,嘴上说着“我们班不行”,心里却希望自己学生比谁都行。
何进跟着教师方阵入场,经过a班看台就是眼前一黑。
他们班山顶上拉了一条大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班级口号。人家都是什么勇往直前、青春热血、保二争一、攻坚克难,他们班的长这样——
高二a班,输赢看淡!人生苦短,比完就算!
一个方阵的老师都笑趴了。
何进掩着脸冲过来,就近逮住一个男生就问:“这口号谁出的主意?”
“高天扬啊。”男生毫不犹豫把兄弟给卖了。
那边高天扬正给参赛的发队服呢,听见自己名字,扭头就送了个露齿大笑:“老师!看,咱们还搞了统一服装!”
t恤是好t恤,两边的深蓝竖条还修饰得挺有版型。衣服前胸是个霸道的a,背后写着更霸道的:超a。
何进感觉自己捡到鬼了。
她刚要远离丢人,又被姗姗来迟的杨菁拉住了。这天的杨菁风格完全不同,她穿着一件修身小白t,下面是运动短裙,扎着高高的马尾,带了个白色棒球帽,竟然显出几分活泼来。a班同学看到她差点儿没认出来,接着一个个缓缓张大嘴,下巴就合不上去了。
“干嘛呢你们,模仿政教处老徐啊?”杨菁挑起眉嫌弃道:“丑死了,闭上。”
她近处的一群学生老老实实把嘴合上了。
“来来来,跟横幅合个影。”她招呼着生无可恋的何进,跨着长腿上到了山顶。
“太傻了,合了干嘛?”何进没好气地说。
“发朋友圈。”杨菁说,“炫炫我们这帮宝才学生。”
何进噗地笑了。
“卧槽这谁?”盛望刚刚在跟高天扬掰扯煞笔队服,一抬头就被杨菁吓一跳。
他懵懵的样子过于好笑,杨菁乐得不行。她低头一看,发现还有个人支着长腿坐在盛望旁边,他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正弓着肩闷头刷手机。
“很猖狂嘛,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嚣张啊?”杨菁问。
盛望垂着的手指狂敲江添的肩:“醒醒,收手机了!”
江添抬眼瞥过他捣乱的手指,这才看向杨菁和何进说:“老师。”
a班同学都知道,只要不是上课用,只要不被大嘴抓,剩下几个老师谁看见手机都没事。江添本来就有点冷恹恹的,老师来了头发丝都没慌一下,打完招呼还又划了两下屏幕。
“谁惹他了?怎么满脸不高兴。”杨菁问。
“自闭呢。”盛望忍着笑,“被高天扬这队服雷的,打死不肯穿。”
江添塞着耳机装聋。
杨菁看他那样笑得打跌,然后举着手机跟何进拍了几张照就先走了。
盛望欣赏了一会儿江添冷漠的后脑勺,突然想逗一逗人。
他原本也一百二十个不愿意,甚至想打高天扬一顿,但看到江添这样又忍不住改了主意——
他冲高天扬招了招手,说:“来,给我两件。”
高天扬喜出望外:“怎么?终于发现我审美的艺术性了?”
“屁的艺术性。”盛望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那你怎么突然变卦了?”
“皮痒。”
我可真是皮痒欠打啊,盛望心里这么说,手上却拎着衣服去江添面前晃。
江添抬起头,摘下耳机问:“干嘛?”
盛望说:“我突然觉得这衣服还行。”
江添一脸“你审美是不是死绝了”的表情看着他。
“你再仔细看看。”盛望说。
江添冷笑一声,并不想看。
“运动会嘛,热血为主。”盛望努力绷住嘴角,显得很诚恳:“中二一点傻一点也正常,好歹老高费了一番心思。”
“所以?”江添瘫着脸蹦出两个字。
盛望开始在找打边缘探头探脑:“所以我有一点想穿。”
“……”
江添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个来回,道:“那你穿。”
见他又要塞回耳机,盛望一把抓住他手腕,说:“我一个人穿多丢人。”
江添一脸“我他妈就知道”的模样,麻木道:“我不穿。”
“眼一闭腿一蹬,往身上一套就完了。”盛望说。
“不。”
“就一天。”
“不。”
“哥。”
“……”
江添也感觉自己捡到鬼了。
几分钟后,a班众目睽睽之下,盛望推着江添的肩大步下了大台阶。他在后面忍着笑,还背手冲高天扬比了个“ok”。至于江添……他已经快冻成冰雕了,浑身每个细胞都是大写的拒绝。
大家难得看他吃瘪,登时吹口哨的、鬼叫的、瞎起哄的闹成一片。
盛望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笑道:“不准叫,别给我捣乱,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骗下来的,一会儿气得坐屋顶上去你们哄?”
江添脚步一刹,拧眉看向他。
盛望立刻道:“我错了,我不说话了。”
原本大家是等着看热闹的,结果真等他俩换好衣服回来一看……卧槽好帅?
高天扬像个上蹿下跳的大猴子,指着这俩活招牌说:“看!是不是!我怎么说的!是不是效果就很炸!又狂又野又帅气,谁他妈敢再说我审美死了?!谁!”
“没谁了!”宋思锐一个箭步冲上去,从高天扬手里抽了一件衣服就跑。
仅仅几秒钟的功夫,之前宁死不从的同学们集体倒戈,队服被一抢而空,甚至还有个别不用比赛的浑水摸鱼试图骗一件,被高天扬当场捉拿:“靠,滚蛋!你再拿我就得luo体上阵了!”
捣乱的男生立刻狂笑着缩回手说:“那算了算了,辣眼睛。”
事实证明,高天扬的审美真的还可以。衣服看上去中二,穿起来效果卓群。a班运动员集体往检录处一站,离得近的几个高一班级全都炸了,女生凑着头议论纷纷,每个班一本的运动员花名册快被她们翻烂了,都在找盛望和江添会参加哪些项目,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几声“高天扬”。
高天扬被别班戏称为a班一霸,因为这牲口跑完1500就能转场去3000米继续拿第一,到终点后气都不喘两声就开始呼朋唤友上球场,体力简直不是人。
附中运动会是积分制,高二12个班,每个项目前六名有分拿。一二三名分别积15、10、5分,四五六名则是3、2、1分递减。
“老高去年三个15,愣是把我们班带到了第6。”宋思锐说。
“第6很牛逼吗?”盛望不太清楚别班实力。
宋思锐一句话就解释明白了:“这么说吧,咱们班如果没有老高,去年总分大概一共15,排名全年级倒数第一。”
盛望:“……”
他第一反应是看向江添,神情有点难以置信。
江添本来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但看到盛望怀疑的目光,他忍不住补了一句:“别看我,去年不在。”
“啊对。”高天扬说,“他那阵子刚好出去参加集训了,不在学校。”
盛望“哦”了一声:“我就说嘛,你看上去也不像拿不到分的样子。”
“我们班去年接力第几?”盛望,“我好有个底。”
高天扬干笑一声说:“去年垫了个底。”
“但是今年!我们保六争三好吗?大家给点力!”宋思锐叫道。
下午2点30,8x200混合接力正式开始点名。临上场前,各个班的接力顺序都还在不断变动。别的班都在相互套话,企图知道对手的排兵布阵,唯独a班例外。围着他们的女生全是来喊帅的,没有一个卧底,赤luoluo是一种实力上的藐视。
“不管了,我们就这么来吧!”高天扬说:“我首棒,尽可能大地拉开差距,然后是老宋、小鲤鱼、你俩尽力就行,盛哥你排中间,想办法把这俩落下的部分补一点起来,小辣椒算能跑,第五棒,接着就是巧娜和戴小欢,呃……你们别有负担,不吐就是胜利,然后添哥最后一棒,能冲第几冲第几吧。”
很快,人员就位。操场一圈400米,两棒一轮。盛望和江添的接棒点刚好在一起,没轮到他俩之前,他们都在跑道边站着。
盛望手搭凉棚,眯着眼朝起点看过去。
初秋的太阳不像盛夏那般刺眼,又高又远,空气里是足球场清新的草皮味。他看见高天扬在起点弯下腰,老师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举起了发令枪。
枪响的瞬间,身边的江添突然开口说:“打赌么?”
他难得主动,盛望有点意外:“咱俩这次一队啊你忘了?”
江添说:“所以赌一下。”
盛望问:“赌什么?”
“赌能不能第一。”
“赌注?”
江添轻蹙着眉想了一会儿,说:“没想好。”
盛望啧一声,说:“那还怎么赌。”
高天扬在远处一路飞奔,疾驰如风,盛望看着他把其他11个班的运动员甩在身后,然后把棒子递给了宋思锐。a班的加油声越过草场传来,喊得热血沸腾。
高天扬甩着汗往这边走来,盛望冲他挥了挥手。
就在他以为打赌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的时候,江添忽然从远处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说:“要不再叫一声哥?”
阳光流淌到草尖上,青葱欲滴,盛望被晃得眯起眼,热意从额前耳后泛上来。
他怀疑是高天扬带过来的热风,拎着领口扇了两下才对江添说:“这怎么当赌注,赌来赌去都是我吃亏。”
江添挑了下眉,未置可否。安静了一会儿才半是无奈半纳闷地说:“你坑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亏?”
“那当然不一样。”盛望笑起来,又觉得热意没那么浓了,凉风扫过,还是一派秋高气爽。
他理直气壮道:“你都说是坑你了。”
“什么坑?”高天扬从负责后勤的同学那边拿了瓶水,边走边灌。
“没什么,说你这个惊天巨坑呢。”盛望指了指江添身上的衣服,随口答道。
三人目光又聚焦到了操场上。
在上赛场之前,盛望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宋思锐的身高和腿就知道他跑不了多快,但他没想到居然可以这么慢……
“你最好告诉我老宋是在留力,后面有冲刺。”盛望指着逐渐被别班反超的人说。
高天扬干笑一声:“跑200米还用留力?”
说话间,8班一个女生超过了宋思锐,他迈着小短腿挣扎了一下,无济于事。
“起跑就是最快速度了。”高天扬损起宋思锐向来不客气:“最后50米你会发现他腿抡得特别快,看过仓鼠球没?就那个效果。视觉上是冲刺了,但实际没有,非常梦幻。”
果然,宋思锐如他所说抡到了交接点,当他把棒子给李誉的时候,高天扬的优势已经被败完了。从遥遥领先到倒数第五,只要200米。
“稳住,别崩。想想咱们班口号。”高天扬指着显眼的大红横幅说:“输赢看淡,比完就算。壮哉我大a班。”
盛望:“……”
“我为什么要答应他上来丢这个人?”盛望认真地问江添。
江添不咸不淡地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敬伟大的友情。”高天扬举了举维他水瓶。
他们三个心态还行,接棒的李誉却彻底崩了。她本来就不擅长这个,只因身为班长被拉来凑数,这数凑完,倒数第五飞速变成倒数第一。
这边裁判举了一下旗,负责跑第四棒的同学上了跑道,盛望就是其中之一。他之前热过身,这会儿原地小跳了几下,便做了准备动作在接棒点上等。
一个又一个同学冲过来,其他班的人纷纷接棒,李誉还有十多米。
菁姐常说她心态不稳,容易紧张容易焦虑,这一点在肾上腺素飙升的体育场上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模糊的视野里,盛望在接棒点已经小跑起来,是一道干净又张扬的剪影。
她把接力棒递出去的那一刻,听见盛望说:“唉,别哭。”
下一秒,男生便像离弦箭一般出去了。
飞扬的少年最动人心,奔跑的时候像是穿过了光阴。不过那一瞬间,没人会想这些矫情的东西,只有最直接的反应——整个a班都沸起来了,冲着跑道声嘶力竭。
紧接着他们便发现,叫起来的不只是a班人,其他班比他们还疯。
“我操——你们他妈买挂了吧!!!”b班体委没参加接力,在座位上冲着a班喊。
“有本事你也买!”一个女生毫不客气地喊了回去。
盛望超过了8班、6班、3班、9班……
每超过一个人,看台就是一阵喧嚣冲顶,哪个班都在叫。
然后是12班、7班、2班、b班。
b班跑前几棒的人都没离开操场,站在草坪上实时跟进,其中就有和盛望江添同宿舍的史雨。
英语竞赛成绩出来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尴尬的状态里,尽管盛望并不知道他等着看笑话的心态,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脸被打肿了,羞于见人。
可能是因为贺诗夸了盛望好几天,也可能只是男生的胜负欲作祟。史雨突然进入了“竞争状态”,把盛望列为比较对象,开始了单方面悄咪咪的争强好胜——
盛望做了一礼拜竞赛题,物理化学周考只比他高10分,不过如此。
盛望古诗文都认真背了,平时的作业也是自己做的,周考语文也才126,不过如此。
盛望英语……英语大概是天赋。
人嘛,总会有那么一两样天赋。盛望点在英语上,他点在体育上了。
史雨一直觉得自己在肢体上天赋过人,速度、爆发力、弹跳都很好,随随便便就比别人厉害。他始终认为天生差距是追不上的,是命,这也是他抄作业、玩游戏、不复习时常念叨的理由。
但这一瞬间,他念叨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被动摇了。
他眼睁睁看着盛望连超十二人,离第二名越来越近,俨然是整个操场上最恣意耀眼的存在,忽然就觉得自己所谓的天赋也没那么突出了。
“草,太骚了吧!”b班几个人都忍不住感叹道,还有一个勾了史雨脖子说:“你他妈也是绝了,你舍友这么牛你知道么?”
史雨干笑一声,终于没再想“不过如此”,答道:“你说呢。”
盛望跑到接棒点的时候,跟第二名并肩,离第一名只差两步。
他把接力棒递给辣椒的时候都没能刹住冲势,又往前跑了七八米才堪堪停下,带起的风扑了辣椒一脸。
下一刻,辣椒满脸通红地冲了出去。
中间两棒大多是男生,a班同学本以为优势又要被败下去了,万万没想到女生疯起来简直一切皆有可能!
“妈耶……”b班体委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a班愣了一瞬又沸腾起来,好像他们嗓门大了能给辣椒挂档似的。
“辣椒今天起正式更名为风火轮!”有男生叫道,其他人想了想还挺形象,跟着便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