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告状

某某木苏里第 65 / 162 章19,266 字

一看高天扬要张嘴,盛望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捂着嘴拖到教室外:“不许嚷嚷,叫出来你就完了。”

高天扬消化了差不多有一个世纪吧,点了点头。

“那我松手了啊。”盛望低声说完,抬头朝教室里的人弯眼笑笑,其他人不明就里,只以为他们在玩闹。

高天扬又点了点头。

盛望这才松手站直。

高天扬被吓了一大跳又被闷了半天,看起来需要吸氧。他一脸虚弱地倚着走廊扶手,拎着领口给自己扇风,片刻后才憋出一句:“怎么回事啊你们这是?”

盛望对自己的家庭状况没什么避讳,有人问起来就是单亲。但这不代表他愿意把所有事情都说给别人听,他也不确定江添愿不愿意。

这个年纪的人往往矜骄又敏感。盛望自诩是半个典型,至于江添?他觉得这位得double。

于是他思忖片刻,对高天扬说:“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你就当我俩在合租。具体的你去问江添。”

既然是发小,高天扬对江添家的情况应该多少有了解,不至于伸脚踩雷。

就见他半懂不懂地“噢”了一声,没去细究“合租”的意思,只追问道:“那你还说你跟添哥不熟?”

他回忆片刻,更觉得自己遭受了欺骗:“我天,所以你俩晚上住一屋,白天在那装不认识?干嘛呢?娱乐圈地下恋啊?”

“放屁。”盛望说:“他呆他房间,我呆我房间。你跟你邻居关系亲吗?”

“亲。”高天扬说,“我跟我爷爷奶奶住对门。”

“……”

盛望想把这胡搅蛮缠的货扔到楼下去。

“你看你俩还有微信。”高天扬越说越委屈,:“我跟添哥认识十几年了,微信还是前几年才加上的,你们这才几天。”

盛望“哦”了一声。

两秒后,大少爷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对着高天扬的背就是一巴掌:“微信总共才出来几年?!”

高天扬趴在栏杆上笑死了,他搓了搓被打的地方说:“哎呦不行,我要告诉添哥去,你怎么这么好骗。”

这货说着还真掏出了手机,盛望两眼一翻,抬脚就走。

教室里的人叽叽喳喳出来了,一群人边打边闹地往楼梯走,刚好跟卫生间出来的两人汇合。

齐嘉豪刚洗完手,一看到盛望,甩水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那一瞬间的尴尬其实挺明显的,但走廊灯光太暗,大家又推推搡搡在说笑,没什么人注意到。

下一秒,他便收拾了表情,弹了高天扬一脸水说:“不错啊,骗了个学神来!”

其实盛望也就今天的英语一骑绝尘,之前周考数理化三门没及格,说学神实在太浮夸。这位少爷自我认知非常到位,对正常夸奖照单全收,而这种过于浮夸的吹捧,就有点消化不良了。

他被夸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悄悄抖搂了两下。又听齐嘉豪对高天扬说:“就拐了这么一个啊?还叫了哪些人,我添哥呢?”

盛望刚抖掉的鸡皮疙瘩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

还“我添哥”,高天扬都没这么挂嘴上。他心里暗暗槽了一句,觉得齐嘉豪同学说话有点油腻。

高天扬说:“别你添哥了,你添哥向来不参与这种浪荡的活动。”

“真不来?你一会再问问?”齐嘉豪说。

“再说吧。”高天扬道。

盛望觉得自己洞察力很强,三两句话的功夫就把这群人的关系亲疏理明白了——比如高天扬和江添是真的关系好,齐嘉豪和江添就有点套近乎。

几辆校车一走,教学区的人顿时空了一大半,但依然有几个阶梯教室灯火通明。

盛望跟着他们往北门走,期间回头看了几眼,问道:“晚自习不是到8点么,那边怎么还有人在上课,高三的?”

“主要是高三的,也有高二高一的,少一点、”宋思锐伸手指了一圈,“那边三个阶梯教室是高三的,这边这个是高二,最小的是这个是高一。这些都是住宿生,要比咱们多上一节晚自习。”

“现在是补课期间,咱们8点下课,他们9点。等到了正式开学,咱们9点半,他们10点半。”

附中在市区内,目前还没搞封闭式教学,住宿生比其他学校少很多,反正校车来回也方便。

“珍惜吧,最后一年了。等到了高三,老师会挨个儿谈心建议你住学校这边。到时候大半会选择住宿舍,还有一些就住在那边。”

高天扬用下巴朝校门外的居民区指了指,“喏,那里快成校外宿舍了,全是陪读的和补习的。”

“那怎么晚自习在阶梯教室上?”盛望问。

“因为每个班住宿舍的人数不一定嘛,有的多有的少。你像咱们班,目前还没有住宿生,楼下b班,一共就四个人,晚自习怎么上嘛。所以政教处那边就下了规定,住宿生的那节晚自习全部去阶梯教室,一个年级都在那儿,各科老师轮值给解答问题。”

盛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高天扬说:“不是,盛哥,我怎么仿佛在你脸上看到了心动呢?你别告诉我你想住宿啊?”

别说,他真的有点想。

初三和高一两年他都是住宿的。本来回老家住祖宅,他以为盛明阳在家呆着的时间会多一点,才选择了走读。没想到对方出差更勤了,只留了他和江鸥、江添在家六目相对。

如果住宿舍,那所有的尴尬、为难和纠结都不复存在,轻松得多。

“要住宿的话,什么时候申请?”盛望问。

“正式开学前吧,会有通知的。这个你问小鲤鱼就行。”高天扬指了指身边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她班长,这种通知她都是第一个知道。”

班长叫李誉,像个男生名,实际是个名副其实的娇俏小姑娘,考试成绩虽然拼不过江添他们那帮变态,但胜在乖巧认真,不会气老师。

天知道在a班找个真正乖巧的学生有多难,所以她成了班长。

“好啊,我接到通知提醒你。”李誉忍不住说:“我们都挺怕住宿的,肯定不如家里方便,你真的想住啊?”

盛望随口扯了个理由:“热闹啊。自己对着卷子发愁多无聊,要是周围有百八十个人比你还愁,是不是就好点了?”

高天扬“嘶”了一声:“好像有点道理。”

其他人顿时笑骂成一团,说他墙头草易洗脑。唯有齐嘉豪说:“不一定热闹的,咱们班有特权。”

盛望看向他:“什么特权?”

“徐大嘴说了,a班不用去阶梯教室,可以留在自己班上自习。”齐嘉豪说,“可能比较信任咱们的自制力吧。”

他语气压得很平,听起来就像随口一提,又透着一丝藏不住的优越感。

李誉是个老实姑娘,一脸担忧地说:“咱们班有自制力吗?想想你们藏在桌肚里的手机和psp,这是徐主任查得少,不然一抓一个准。”

在场所有人包括盛望在内,都默默把手机往兜里塞了塞。

齐嘉豪又道:“查得少也因为是a班嘛。”

高天扬说的那家烧烤店离得很进,就在北门的居民区。老板买下临街一楼的两套房,打通了做大厅,门口摆了露天桌椅,张灯结彩挺热闹。

“都是小齐的同学是吧?”老板是个年轻男人,五官长得挺端正的,收拾收拾能称得上帅哥。但他穿着白色工装背心和米色的大裤衩,拖着拖鞋还叼着烟,吊儿郎当的,帅字当场就没了一半。

他在烟雾里眯着眼,大手一挥说:“来捧场的都是朋友,小齐叫我一声哥,那你们就都是我弟弟。”

三个女生表情抽了一下。

他又补充说:“和妹妹,主要我上来就叫你们妹妹显得我很流氓,还是叫丫头吧。”

“喏——给你们留了绝好的位置,今天酒水我请,随便喝。菜单桌上有码,扫一下就行。”老板颔首比了个请,他可能想表现一下绅士,但背心和大裤衩拖累了他,“那个谁,小黑,给我这帮弟弟们和小丫头先来点喝的和凉菜。”

他嘴里含着烟,边说边喷着烟雾,像个人形香炉。盛望本来就生着病,被这香炉一熏,眯着眼扭头闷咳了好一会儿。

“哎对不住。”老板把烟拿下来,“我忙开业两天没睡了,靠它提神呢,不是故意熏你。”

他说着,又上上下下打量了盛望片刻,咕哝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啊,还挺眼熟的。”

“啊?”盛望认认真真看了他的脸,诚恳道:“对不起我脸盲。”

老板哈哈笑起来,摆手说:“没,我就这么一说。你们去点菜吧。我这里人多,怕顾不上,小齐,你招待着一点。”

齐嘉豪抬了一下手,说:“得嘞,没问题哥!”

他转头招呼着同学说:“走走走,去坐。我跟你们说,我这哥哥可牛了,他叫赵曦。赵曦你们听过吧?”

大伙儿摇摇头。

“啧,你们不看政教处楼里那个荣誉墙么?历届都有的那个。”齐嘉豪说,“里头就有他,06届毕业的吧,拿过好多奖,高考也是市状元。”

众人一脸懵逼,听齐嘉豪吹得就跟他自己状元过似的。

“就这,状元?”高天扬倒不是看不起,是确实太意外了。

“哎,你别看这个呀。”齐嘉豪说,“人之前在国外的,最近刚回国,工作应该谈好了吧,反正肯定很牛逼。最近好像是休假,回来帮一个朋友搞了这个烧烤店,弄着玩儿的。”

“哦,所以他不是真的老板啊?”高天扬说。

他们在桌边坐下,旁边有弄好的空调管和电扇,座位虽然露天,但既不闷热也没有蚊虫靠近,还能感受感受夜里热闹的氛围,确实是绝佳好位置。

齐嘉豪跟赵曦并没有真的熟到那份上,具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众人便没再多问,只不断地感叹赵曦多厉害。

这个年纪的嫉妒和崇拜都来得很简单,前者是成绩好,后者则是成绩太好。

没多会儿,一个叫小黑的服务员端来了花生、毛豆和一碟钵钵鸡,又送来一桌冰啤说:“曦哥请的。”

齐嘉豪一副主人样,把冰啤分到每人面前。盛望“哎”了一声,说:“我就不喝这个了,有水么?”

“学神你怎么这样,那三个女生都没要水,你先要了。这有点不行吧?”齐嘉豪张口闭口的学神,听得盛望不太适应。

但他更听不得“不行”。

高天扬直来直去,怼了齐嘉豪一句:“人生着病呢,你别坑他。”

他说着便要把盛望面前的杯子挪走,结果被盛望一爪子拦住了。

“别动,我不换了。”盛望说。

还是那句话,男人的面子大过天,小少爷哪哪都行。他默默算了算冰啤的量,感觉自己可以灌两杯。

齐嘉豪他们几个凑头点着菜,盛望没事做,握着啤酒杯的把手等食。

结果那位叫赵曦的假老板去而复返,拿了三罐椰汁过来,对李誉她们说:“喏,给你们拿了点饮料来。”

李誉腼腆地接过来,分给其他两个女生。

说话间,齐嘉豪又催高天扬说:“我们先点一波菜,你要不再问一下添哥?看他来不来?”

高天扬咕哝了一句,掏出手机找江添微信。

盛望抱着杯子,视线朝他那儿瞟了一下又收回来。结果就见对面三个女生个个都盯着高天扬的手,其中两个皮肤白的脸红得很明显。

盛望:“……”

还挺受欢迎。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高天扬拿手机对着嘴:“添哥,你今晚忙么?我们在北门这儿撸串呢,你来么?”

下一秒,他手机“咻”地来了新消息。

盛望瞥了一眼,看见五个字:有事,不去了。

高天扬把手机展示了一圈:“看见没?”

三个女生肉眼可见有点失望。

“江添怎么总这么冷啊。”其中一个女生忍不住说了一句。

正准备离开的假老板赵曦步子一顿,“嘶”了一声说:“噢,你们跟江添一个班啊?”

高天扬意外:“你认识他啊?”

“认识,关系还挺铁的。”赵曦说着,又忽然把视线转向盛望,他指着盛望“噢——”了一声,说:“那我想起来了。”

盛望:“啊?”

“你是上次那个吃霸王餐被江添赎回去的男生吧?”赵曦说。

这话说完,整张桌子氛围都很凝固,说不上来是惊的还是吓得。

盛望就更凝固了,这么丢人的事被说出来,他不要脸的吗??

赵曦看到他的表情笑了半天,说:“我去店里的时候就看见你俩往教学区那边走了,那店我爸开的。”

赵曦说着,转头拨了个电话。

盛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干嘛,但没过两秒,他就明白了——

就听赵曦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江添,你朋友都来了你真不来?”

“哪个朋友?就上次你带去我爸店里吃饭的那个。”

“昂,在这儿呢,就在我旁边坐着喝酒呢。”

盛望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杯子,默默撒开手。

他有点难以置信,赵曦这么大个人了,居然乱告瞎状???

街市外是交织成片的灯火和穿梭往来的人流,小电驴和私家车的喇叭在巷角遥相呼应,又转瞬淹没在人间烟火里。

这家烧烤店有个一点也不烧烤的名字,叫做“当年”,透着股酸叽叽的文气。可惜大厅内外的客人却像是刚下梁山,叫闹的、拼酒的、大笑的,吵得长街另一头都能听见。

赵曦就在这满场喧嚣中打他的电话——

“哦对,我给忘了。行吧,那就放过你这一回。你就会嗯,多说两个字是不是嘴疼?”

“啊?”

不知道那头的江添说了什么,赵曦忽然疑问了一声,转头朝桌边瞥了一眼。视线扫得太快,盛望不太确定他是看向自己,还是看向这一桌人。

“行,我知道了。”赵曦点了点头,没再多聊:“那就这样吧,先挂了,我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客人呢,忙死我了。”

这位假老板收起手机一回头,就见满桌子的人都眼巴巴地盯着他,像在等一个结果。

他当即就乐了,夹着烟摆手说:“哎,别等了。他是真有事,确实来不了。”

“啊……”几个人扫兴地拖着长调,有一个胆大的女生也跟在里面凑热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盛望拨了拨面前的花生壳。

也许是受了其他人情绪的影响,那一瞬间,他居然也感到有些扫兴。不至于到失望的程度,只是忽然觉得这一桌十来个人,好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热闹。

面前突然“当啷”一声响,盛望倏然回神,抬眼一看,就见赵曦搁了一杯水在他面前。

“听说你生病了?”赵曦说,“生病喝什么冰啤酒,老老实实给我喝水。”

盛望一愣:“听谁说的?”

赵曦抖了抖烟灰:“你说呢。”

盛望想起他刚打的那通电话:“江添?”

赵曦“昂”了一声。

盛望有一瞬间没吭声,说不上来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要说江添特地叮嘱赵曦别让他喝酒……那肯定不可能,估计只是顺口一提,而赵老板天生热情会做人。

盛望想了想,万分诚恳地对赵曦说:“我跟他真没那么熟,那次吃饭也只是……算了,反正是真的不熟。至于冰啤,他人都没来还管我喝什么?”

管得着么!

盛望说完,默默抱住了面前的啤酒杯,一副不醉不归谁也别拦他的架势。

赵曦哭笑不得。他把烟塞回唇间,眯着眼含混地说:“行,你们这些小崽子啊不吃点苦都不长教训,回头生病加重别找我负责就行。”

赵老板拍拍屁股走开,笑着去招呼别的朋友。盛望目送完他一转头,发现一桌同学看他的表情都很好奇。

“我脸上长了菜单吗?”盛望问。

“没有没有。”众人哄笑起来,高天扬连忙摇手,叫来服务员把点好的菜给下了。

肉串一把一把往桌上送,带着刚烤好的香气,滋滋冒着油星。

人的胃口就是这么神奇,平时明明十串就能饱,这会儿抢的人多了,二十三十串都打不住。烤串越撸越香,酒越喝越多,嗓门也越来越大,一桌人一会儿笑得拍桌捶腿,一会儿又咣咣碰杯。

盛望从他们这里听来了不少八卦,有老师的,也有学生的。

比如他们的班主任何进和一位专搞数学竞赛辅导的男神老师是夫妻,两个都是附中以前的学生,同班还同桌,是当时著名的班对儿。他们大学凑到了同一个城市,毕业后又双双回到母校,如今都成了市内有名的风云教师。

比如坐在盛望右手边的男生是班上的生活委员,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脾气温和,除了撸串就是跟着大伙儿一起乐,和他爸的个性截然相反。

他爸姓徐,就是人称徐大嘴的政教处主任,看在他爸的面子上,a班同学管他叫“小嘴”。

高天扬借着酒劲拽着他假哭,问:“小嘴儿,我之前那个手机还锁在你爸柜子里呢,你敢帮我去撬它吗?”

徐小嘴斯斯文文咽下肉,又抽了纸巾擦干净嘴角说:“不敢,我自己的还锁里头呢。”

高天扬道:“瞧你这出息!”

徐小嘴说:“彼此彼此。”

众人一顿嘲笑。

再比如7班有两位以泼辣著称的女生,但凡逮住空闲或借口就往a班跑,有时还拉上一群小伙伴组团来,就为了看江添。

托人带过小纸条、带过零食、带过各种节日礼物,结果江添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补觉,小纸条不起作用,零食礼物照单退回,坚持一年了,至今也没能把冰雕捂化了。

盛望正抱着啤酒杯边喝边听,高天扬这个大喇叭突然拱了他一下,促狭地说:“我昨天在校车上碰见7班体委了,他说那俩女生中的一个最近有点移情别恋的趋势,说是看上咱们班新来的帅哥了,你有什么感想?”

盛望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握着把手想了想:“我们班又转人进来了?”

高天扬:“……”

他看了一眼桌沿空掉的啤酒桶,问小嘴:“他喝第几杯了?”

小嘴比了四根手指。

高天扬倒抽一口凉气,企图拿走盛望的啤酒杯:“你生着病呢哥哥诶!”

盛望没好气地说:“知道,没打算喝第五杯。”

他说话口齿清晰,脸也没红,除了眼珠更黑鼻音更重外几乎没有变化。高天扬一时间有点拿不准。

“你们继续,我去一下洗手间。”他打了一声招呼,起身往大厅里走。

高天扬特地观察了他的脚步,没看出什么大问题来,忍不住问其他人:“他这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李誉认真地说:“他挺正常的,就是话变少了。我说实话,你看起来比他醉。”

高天扬没好气地缩回了脑袋。

众人吃得有点累了,三个女生是最先放下签子的。她们靠在椅背上,耳朵还在听剩下的人吹牛,目光却跟着盛望。

这位转校生长相其实不输江添,只是类型截然不同。他眉目清晰干净,眼睫和瞳仁颜色很深,被冷白皮肤一衬,是那种浓墨重彩式的好看。笑起来春风拂面,不笑的时候就有点生人勿近的意思。

其中一个女生脸看红了,拱了一下李誉,三人凑头说起了悄悄话。

直到齐嘉豪叫了她们一声:“听说又要选市三好了,是吧班长?”

李誉打断话音抬起头:“你消息这么灵通啊?昨天开会才通知下来。”

“这次咱们班几个名额?”齐嘉豪又问。

“三个。”

“怎么个选法?”

市三好学生这种荣誉在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处的,可以丰富高中履历,申请高校提前招生时能增加几分竞争力,但作用可大可小,比不上竞赛成绩,所以有人在意,有人随缘。

齐嘉豪显然就是在意的那拨。

李誉说:“学校那边的建议是一个名额按成绩来推荐,一个从班干部里推荐,还有一个不记名投票看民心所向。”

齐嘉豪笑说:“按成绩、按班委名单啊?那我没戏了。”

“别啊,还有一个投票名额呢。”其他几人宽慰道。

齐嘉豪立刻哈哈开着玩笑说:“行!就冲这句话,今天这顿我请了,到时候投票帮帮忙,不求赢,只求不要死得太难看。”

他举手叫来服务员,摆弄手机调出支付宝说:“我刚刚又点了一波菜,麻烦尽快上。”

服务员拿着点菜平板核对:“2号桌是吧?新加的菜已经算进去了,这会儿应该上烤架了。”

“速度够快的。”齐嘉豪又大手一挥,潇洒地说,“那帮我结个账吧,我先把钱付了。”

谁知服务员说:“这桌已经结过啦。”

齐嘉豪:“啊?谁结的?”

说话间盛望走了过来。他抽了张纸巾擦手,在高天扬旁边坐下。

服务员指着他说:“喏,他刚刚就结完了。”

我……操。

齐嘉豪懵在当场,脸色变了好几变。不过大家在食物的作用下反应有点迟钝,正发着饭后呆,没人注意他。

就着新点的那拨烤串,桌上众人又灌下去一杯啤的,酒精的效力终于发散开来,好几个人面红耳赤,脚底发飘。

离10点还差5分钟,这群浪荡子终于决定就此解散,各回各家。

高天扬喝得脖子都红了,扶着桌子说:“我得去一下卫生间,一会儿车上颠,我怕我撑不到家门口。”

旁边一个男生坏笑着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被高天扬摁住了嘴:“再吹下去,裤子你给我洗。”

他们一个带一个,准备组团去上个厕所,问盛望要不要一起,被婉拒了。

“我在这坐会儿。”盛望揉着太阳穴陷入沉思。

他作了一晚上死,该来的终于都来了——鼻音重得吓人,脑袋里塞了棉絮,脚底还有点飘。感冒俨然加重了。

我图什么呢?

他边揉边闭目养神,酒劲作用下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忽然,他感觉支着的手臂被布料擦过,有人在他身边站定下来。

盛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假老板赵曦的声音由远及近:“哎?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起码要到10点半么?”

盛望拧着眉消化片刻,转头睁开眼。

由于那人站得太近,他平视之下只看到附中熟悉的校服。袖子撸到了手肘。

盛望盯着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来的是江添。

从坐着的角度仰视过去,能看到他轮廓清晰的下颔以及少年期凸出的喉结。

盛望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江添垂眸看了他一会儿,问赵曦:“你给他酒了?喝了多少?”

“我给他水了!”赵曦没好气地说,“他不喝啊我还能硬灌么?酒估计没少喝吧,我看他们桌上的几个空桶,估计每个人喝了不下4杯。”

盛望收回摸脖子的手,瞥了赵曦一眼说:“错,每个人5杯。”

江添:“……”

赵曦耸了一下肩,冲盛望的后脑勺比了个拇指,用口型说:我觉得他有点醉,你觉得呢?

这还用觉得?

江添抹了一下额头。他拇指勾着肩上的带子,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对盛望说:“回去了,站得起来么?”

“你真当我喝多了?”盛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还真好好站起来了。他左右张望了一眼,口齿清晰地问:“高扬天他们呢?掉厕所里了?”

赵曦挑眉说:“哟,可以啊。我收回刚刚的话,应该没醉。”

江添一脸麻木:“去厕所的那个叫高天扬。”

赵曦:“……”

江添做事很干脆,他点亮手机屏,调出微信飞速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对盛望道:“跟高天扬说过了,可以走了。”

盛望“嗯”了一声,把自己的书包拎上,挎到单肩后面。然后又说:“去厕所的还有宋思锐、齐嘉豪、徐小嘴——”

江添头疼,他直接打断道:“都说了。”

“行。”盛望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跟着江添往外走。

假期学生放学早,到了夜里10点,居民区这一带便清净不少。离开烧烤店的范围,嘈杂的人声便像夜里的雾一样散远了。

盛望的步子看不出飘,也没有在巷道蛇行。只是落脚很轻,走得也慢,始终保持在落后江添半步的状态,像个来巡查的领导。

领导喝了酒好管闲事,他指着江添右手拎着的塑料袋,突击抽查说:“你那买的是什么?”

江添正叫车呢,闻言从眼尾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说:“蟑螂药。”

领导撇了撇嘴,没吭声,看起来不太满意。

巷子尽头正对宽阔的街,有公交和出租车站台,再远一些还有地铁口。从巷子里钻出来的瞬间,夜间往来的车流声扑面而来。

江添叫的车来得很快,盛望习惯性钻进后座,在常坐的那个位置呆好。他看见江添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跨坐进去,却又临时改了主意。

他朝盛望看了一眼,改坐到了后座,不过两人离得并不近,还隔着一道扶手箱,

夜里的市区依然灯火通明,冷暖交织成片。

盛望坐着坐着就瘫滑下去,像他平时瘫在小陈叔叔车上一样,头抵着窗玻璃,看上去昏昏欲睡。

就在江添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他们都觉得我跟你很熟。”

因为感冒的缘故,他嗓音沙哑带着鼻音,在车内安静的氛围里并不显突兀。

江添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谁们?”

盛望没坐直,依然那么懒懒地靠着,曲着手指数:“高天扬、赵曦、还有赵曦他爸。今天那几个同学勉强也算,因为赵曦当着他们的面说你带我去他爸那儿吃饭。”

他顿了一下说:“盛明阳觉得我们可以当兄弟,这些人觉得我们私下特熟悉。结果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是不是挺好笑的。”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又像是丝毫没醉。车窗外的灯光如水流过,在他侧脸投落一片移动的光影,轮廓是柔和的绒边。

江添看了他好一会儿,说:“其实——”

刚说两个字,就听盛望又嘟囔了一句:“我病得这么难受,你连药都没给我带。”

“……”

江添薄唇张开又闭上,最终抿成一条板直的线,无话可说。

片刻之后,他把手边的塑料袋解了,伸手按亮头顶的车灯说:“药这里有的是,每盒都忌酒,你什么时候酒劲消了什么再来谈药。”

盛望转过脸来:“你不说是毒蟑螂的么?”

江添:“我说你就信?”

盛望觑着袋子说:“我很金贵,吃药挑牌子。”

江添:“你吃不吃?”

盛望考虑了两秒,把一整袋都薅过去了。

车子在白马弄堂口停下。

江添付了钱先下车,却迟迟不见盛望出来。他绕到另一边才发现,这祖宗抱着一袋子药,正安安静静坐在里面等人开门,俨然是被司机给惯的。

江添没好气地拉开门,他才斯斯文文伸了一条腿出来,还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说:“谢谢。”

他单肩挎着书包,手里又有药,下车并不很方便。

江添扶着车门有点看不下去了,伸手说:“药给我。”

盛望非常客气地说:“不给。”

江添:“……”

他只好换了个提议:“书包背双肩。”

盛望说:“丑。”

江添服了。

盛望固执地保持着单肩搭包,一手抱药的姿势,下了车便自顾自往巷子深处走。他没有像其他醉鬼一样拙态百出,要是被附中一些女生看见,可能还得红着脸夸一句赏心悦目。

……就是有点孤零零的。

有一瞬间,江添有点怀疑这人其实没多醉,只是借着酒劲撒泼耍赖,要真醉了哪能这么注意形象。

结果已经走远的盛望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原路退了回来。

江添以为对方是在等他一起走。谁知盛望冲他一抬下巴说:“你手机呢?”

“干嘛?”

“拿出来拍一下。”

“拍什么?”江添皱着眉疑惑不解,但手还是伸进了裤子口袋,略带迟疑地掏出手机。

他划了一下屏幕,界面跳转成了照相机。

镜头里,盛望站在路灯下,影子被光拉得很长。他用脚尖踢了踢凹凸不平的地面,说:“这破路坑坑洼洼的,但我刚刚走得很直,你看见没?”

可能是感冒特有的沙哑鼻音太能骗人,江添顶着一张“我并不想搭理你”的冷脸,默然片刻说:“看见了。”

说完他回头确认了一下——

谢天谢地,送他们回来的司机早已离开没了踪影,整条弄堂就他和盛望两个,这傻x对话没被别人听见。

“光看见有什么用。”领导又发话了,“拍下来。”

“……”

江添默然无语地看了他好半晌,拇指拨了一下照相模式,嗓音轻低地说:“我信了你是真醉了。”

弄堂口到盛家祖宅距离不过三百米,他们走了20分钟,某人往返了三次,江添半辈子的耐心都搭在这里了。

他们进院子的动静有点大,屋里的人应该听见了。很快大门打开,江鸥披着一件针织衫从门里探出身:“总算回来了,怎么两个人都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举着手机干什么?”

“谁知道呢。”江添低嘲了一句,把手机收回了裤兜。

他应邀跟拍了全程,这会儿多了一人,他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赶紧进来吧,你们怎么会一起回来?我听小陈说小望跟同学聚餐去了。”江鸥侧身让开路,江添和盛望一前一后进了门。

尽管盛望一举一动都很稳当,除了蹲下换鞋的时候晃了一下,基本看不出大问题。但江鸥还是第一时间闻出了不对劲,她扭头瞪着江添低声问:“你带他喝酒了?”

“可能吗?”江添说。

“也是。”江鸥对自己儿子再了解不过,那种聚餐他连露面都不一定,怎么可能带着盛望在那儿拼酒,“他自己喝的?”

“嗯。”

盛望蹲着解鞋带,他手指干净白瘦,看不出醉鬼的笨拙,只显得过于慢条斯理。装了药的塑料袋搁在他脚边,江添弯腰要去拿,却被他眼疾手快捂住了。

“我拿点东西。”江添说。

盛望抬起头看他。可能是距离太近的缘故,他只扫了一眼便垂了眸,“噢”了一声,手让开一半。

江添从袋子里翻出两只墨绿色的小圆罐,直起身递给江鸥。

之前烫伤的时候,孙阿姨给她抹的就是这个,她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盯着小圆罐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温声说:“特地买的?”

江添扶着门框换鞋,头也不抬地说:“顺路。”

“嘴硬。”江鸥咕哝了一句,又一脸发愁地看向盛望:“说到药,早上出门我就说他肯定感冒了,你听听他这鼻音。我找了药呢,但他喝这么多酒,也不能现在吃啊。”

“算了吧。”江添瞥了一眼盛望,说:“酒醒了再说。”

盛望趿拉着拖鞋站起来,还不忘把袋子拿上。江鸥看到袋子上附中校医院的名字,有些讶异地问江添:“你给他买的?”

“他自己买的。”

江添提了提书包带子,抬脚就要往楼上去。

“诶?别跑啊。”江鸥没跟他细究,只拽住他说:“把小望带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冲杯蜂蜜水。”

厨房里的东西都是孙阿姨摆的,江鸥刚来没多久,还不太习惯。她下意识拉开最左边的柜门,伸手要去拿蜂蜜瓶,却发现这个柜子里放的是闲置的电磁炉和锅。

她震愣片刻,在柜前站呆站了好一会儿。

她其实能理解江添的种种不适应,因为就连她自己都还没能完全适应这里。她15岁遇见季寰宇,18岁跟他在一起,22岁结婚,34岁离婚,然后又过6年才搬离那个住了很久的地方。

那么多年的生活习惯怎么可能说改就改。

但她其实又很幸运,离婚只是因为观念不合,不至于伤筋动骨。江添稳重得几乎不用人操一点心,盛明阳对她尊重有加,就连季寰宇也依然在尽他作为生父应尽的义务。

至少这40年她没有白活。

江鸥在厨房找了一圈,这才想起来孙阿姨提过一句,蜂蜜她放在冰箱顶上了。

厨房里有晾着的水,她设定过温度,一直保持在40c,原本是留给盛望吃药用的。她冲了一杯,抽了根长柄匙一边搅拌一边朝客厅走。

客厅顶灯没开,只有沙发边的落地灯亮着,暖光洒了一圈,那两个男生就坐在灯下。

江添曲着长腿,膝盖远高过沙发和茶几。他躬身从腿边的书包里抽出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着,宽大的校服前襟耷拉下来,露出里面的t恤。

盛望就坐在旁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他盘着腿,膝盖上放着随手拿来的抱枕,一手压在抱枕上支着头,另一只手无聊地揪着抱枕一角。

他看着厨房和阳台交界的某处虚空,正发着呆。

自打他们搬进来,盛望第一次在人前这么放松。

江鸥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这种放松绝不会是因为自己,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盛望习惯于这样盘腿坐在沙发一角,长久地等着什么人。

江鸥脚步顿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了。

还是江添余光瞥到她,抬起了头。

他垂下拿书的手,问道:“好了?”

“嗯。”江鸥这才又抬起脚,搅着蜂蜜水走过去。

长柄匙磕在玻璃杯璧上,发出叮当轻响。盛望终于从长久的呆坐中回过神来,他转过脸来的一瞬间,眼底是红的。

就连江添都有些错愕。

“小望?”江鸥轻声叫了一句。

盛望匆匆垂下眼。他穿上拖鞋,拎着书包和那袋药咕咕哝哝地说:“我很困,先上去了。”

“诶?”江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已经上了楼梯,脚步声忽轻忽重延伸进房间里,接着门锁咔哒一响,没了动静。

江鸥端着杯子,片刻之后叹了口气:“估计想妈妈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江添才从楼梯那边收回目光,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什么也没说。

“但是蜂蜜水还是要喝的呀,不解酒明早起来有他难受的。”江鸥嘀咕着,“要不我给他拿上去吧。”

但她又有些迟疑。

这个年纪的男生格外在意自我空间,总试着把自己和长辈分割开。门不能随意进,东西不能随便碰,楼上楼下是两个独立的世界。

她正发着愁,手里的杯子就被人拿走了。

江添端着玻璃杯,把书包挎在肩上:“我给他,你去睡觉。”

*

盛望换了个地方盘着。

他坐在床上,盯着敞开的书包和装药的塑料袋看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要干嘛了。

就在他盘到腿麻的时候,有东西贴着腿震了一下。

盛望消化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微信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江添:。

盛望按着发送键,懒腔懒调地说:干嘛——

他怀疑对方在确认他是不是活着。

很快,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江添:门锁没?

罐装:“没有——”

江添:那我进了。

盛望:“?”

他盯着聊天界面,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敲了一下卧室门,然后拧开锁进来了。

这应该是江添第一次进这间卧室,但他没有左右张望,没有好奇屋内布置,只径直走到床边,把玻璃杯搁在了床头柜上。

“把这喝了。”江添说。

也许是夜深了周遭太安静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离得近。他嗓音很低,却能清晰地听出音色中轻轧而过的颗粒。

盛望揉了一下右耳说:“噢,过会儿喝。”

结果江添不走了。

盛望跟他对峙片刻,因为眼皮打架犯困,单方面败下阵来。他拿过玻璃杯,老老实实一口一口灌下去。

“这什么水?太甜了。”喝完他才想起来嫌弃。

“刷锅水,解酒的。”江添蹦出一句回答。

盛望:“?”

“算了。”江添伸手说:“杯子给我。”

“不。”盛望让过了他的手,抓着杯子皱眉说,“你等一下,我还有个事要做。”

“什么?”

“不知道,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

盛望保持着这个姿势沉思良久,余光里,江添伸着的手收了回去,搭在桌边的椅背上,正耗着不多的一点耐心等他。

盛望忽然轻轻“哦”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了。”

“说。”江添抬了一下下巴。

“你之前在车上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有么?”江添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是不记得了,还是故意反问。

“有。”醉鬼这时候脑子就很好使,还能复述细节:“我说别人都以为我们很熟,实际上我们根本没说过几句话,你说了一句其实,然后没了。”

盛望手肘搁在膝盖上,杯子就那么松松地握在指尖。他看着江添,眼珠上镀了一层台灯的光,又给人一种没醉的错觉。

“其实什么?”他问。

江添撑在椅背上的手指轻敲了两下,他垂着眸子,像在回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说其实可以试试。”

“试什么?”

“试试熟一点。”

当天晚上,某醉鬼心满意足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一个激灵吓醒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为5:37,离日常闹钟响起还有30多分钟,空调保持着低风嗡嗡运转,盛望抱着头坐在床上思考人生。

牛顿有三大定律,社会主义有基本和主要两种矛盾,他16年的人生却只有一件事想不通——

人为什么要喝酒?

他昨晚喝了五杯,这辈子的脸都赔进去了。

想想他都干了些什么吧。最要命的,想想他对江添说了些什么,那是人说的话吗?这要放在平时,给他一万张嘴都说不出口。

他想把自己捂死在床上。结果刚捂了5分钟,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半死不活地伸手摸索着,捞过来一看:银行卡入账通知,转账人是他爸。

也不知道盛明阳过的是什么国际时间,大清早没头没尾给他打钱。

盛望切到微信界面想给他爸发条语音。结果一进去就看见了最顶上的江添,聊天时间停留在昨晚11点多,聊天内容还是那句“那我进了”。

盛望一个手抖,又切出去了。

最后还是盛明阳先发来了一条信息,盛望直接从通知栏点了进去。

他爸的信息是一条中年风味浓重的转发,说最近天气反复无常,年轻人长时间呆在空调间里容易出现各种亚健康问题,是感冒多发的时期。

盛望吸了吸鼻子,觉得他爸可能长了千里眼。

他这会儿感冒加宿醉,嗓子干得快裂了,心虚得根本不敢发语音,只得老老实实打字。

罐装:爸你干嘛突然给我打钱?

养生百科:想起来就打了。今天这么早起床?

罐装:用功。

养生百科:[大拇指]

养生百科:那赶紧去学校吧,记得吃早饭。

罐装:哦。

盛望关了微信,一看手机时间,5点45。盛明阳同志给他提供了新思路,他脸虽然没了但脚不是还在吗?趁着时间早没人起床,他偷偷溜去学校不就行了么!

说做就做,盛望当即跳下床冲进卫生间,洗了个战斗澡又用静音吹风机囫囵烘了一会儿。5点53,他抓起校服外套拎了书包就要走。

手都碰到门把了,他又撇着嘴退到床边,那只装了药的塑料袋静静躺在枕头旁。盛望抓着额前的头发犯了会儿愁,还是把塑料袋捞进了书包里。

一来一回耽误了两分钟吧,盛大少爷就遭了报应——

他一打开卧室门,就看见江添拎着书包从隔壁出来。

我操。

盛望脑子一空,当即把门又怼上了。他捂着脸蹲在门后,感觉人生叵测。

最叵测的是他刚蹲下没两秒,房门就被人敲响了。这要放在昨天之前,根本不可能发生,江添吃错药了才会来敲他的门。

但今天……一切皆有可能。

你看,这不就来了么——

盛望手机震了一下,震得他寒毛直竖,点开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江添:?

盛望把脸搓到变形,无声崩溃了片刻,老老实实打字。

罐装:拉肚子。

江添:……

不知道这鬼话对方信不信,反正盛望希望他信。为求逼真,他甩了拖鞋,赤着脚悄悄摸进卫生间,按了一下冲水键。

直到听见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盛望这才扔下书包,坐在浴缸边缘。

如果可以,他想在这过完下半生,但他还得上学。

盛望愣是在浴缸边坐到了6点15,照平时的活动规律来看,江添这时候应该吃完了早饭,收拾收拾书包就该出门了。

他又磨叽了几分钟,终于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挎着书包一脸淡定地走出卧室。刚下楼,就听见江鸥问:“家里有治拉肚子的药么?”

孙阿姨回答道:“我想想,应该有。常用药我都备了的,我去找找。”

她从厨房出来往储物间走,刚巧跟下楼的盛望打了个照面。

“小望下来啦?”孙阿姨说,“哎呦呦你这脸色,肚子还难受吗?”

她声音不小,足以引起屋里其他人的注意。

盛望下意识朝客厅沙发瞥了一眼,就见江添理着书包的手停住,抬眸朝他看过来。盛望被看得差点儿逃回楼上。

“小望先来喝点粥吧,垫垫肚子。”

江鸥从餐桌那边探出头来,冲他招了招手。她今天长了教训,带了两只防烫手套,更显温婉。盛望本想说自己不太饿,但想起昨晚那杯特地冲泡的蜂蜜水,他犹豫片刻还是坐到了餐桌边。

“……谢谢阿姨。”盛望绷着嗓子,说得有些僵硬。

盛明阳一直试图让他接纳一个新的“妈妈”,新的“哥哥”,但他最多也只能叫到这个份上。

谁知江鸥却显得很高兴。

她把粥碗搁在盛望面前,笑了一下小声说:“这么叫就行了。”

盛望一愣。

江鸥说:“你跟小添是同学嘛,你就当我是同学的妈妈或者邻居,都行。阿姨就是受你爸爸嘱托,在他不在的时候带你吃饭,照顾着一点。这么想的话,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清早的阳光很浅淡,能把人衬得极其柔和。她还是跟那个过世的人长得很像,盛望不敢多看,垂着眸光舀粥。

只要不看着……好像确实没那么难接受了。

盛望闷头喝了几口,低低“嗯”了一声。

江鸥又笑了起来。

女人啊,心情好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事来——盛望正喝着粥呢,突然听见江鸥冲客厅那边说:“你这就换鞋啦?”

盛望知道她在跟谁说话,但并不想抬头,只越过碗沿朝那扫了一眼。

江添拎着书包站在玄关前,看样子是打算走了。

盛望心说走得好,赶紧走。

谁知江鸥又道:“反正这个点了,你等小望一起吧?”

盛望一勺粥进口还没来得及咽,当场就成了固体。

江添动作停了一下,迟疑片刻居然松开了门把手。他倚在玄关柜子旁,摸出手机玩了起来。虽然没有回答,但这架势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居然真的等了起来。

草。

盛望呛了一口,差点咳到离世。

6点40分,盛望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粥,拖无可拖,跟江添一起坐上了车。

第一次成功接到两个人,小陈叔叔很兴奋,从开车起就说个不停,说了大概有五分钟吧,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后座的氛围非常沉重,盛大少爷平日都以高位截瘫的方式歪在座位上,怎么舒服怎么来,今天却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小陈不明就里,也跟着坐正了一些。

车开到学校附近时堵了一会儿,盛望手指在膝盖上敲着秒数,他从没觉得去学校的路有这么长。

江添就坐在他旁边,余光可见看见他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正低头刷着手机。看界面配色,应该是某个英文报。

很神奇,他明明没有变得多热络,但盛望就是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堵车期间,他又翻了两页,英文报终于翻到了头。

车流终于又动了起来,小陈拨着方向盘,车子转了个弯拐进附中路。太阳从后挪到右边,透过车窗照进来,将盛望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身边的江添在这时突然开口,问道:“酒醒了?”

盛望“嗯”了一声,说:“醒了。”

“昨晚的事还记得么?”江添又问。

“喝断片儿了。”盛望讪讪地说。

车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没人吭声。小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盛望将目光挪到窗外。

他眯着眼舔了舔下嘴唇,忽然觉得阳光太刺眼,晒得恼人。

又过了几秒,他才听见江添不冷不热地丢出来一句:“我就知道。”

话音刚落,小陈叔叔踩了刹车。他们在门外停下,江添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盛望和小陈叔叔在车里面面相觑。

小陈说:“怎么生气啦?”

盛望干笑了一声,说:“我惹的。”

他其实有心理准备,这话说出来江添十有八九不会高兴。可真看到对方冻回去了,他又忽然有点后悔。

脸和江添,总得丢一个不是?

理智告诉他,保脸。

盛望穿过梧桐树荫走进明理楼,还没进教室,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现在离7点还有5分钟,正常情况下a班还处于菜市场的状态,应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今天却老实得出奇。

他进门一看,终于知道了原因——

今天头两节课是英语,菁姐惯来踩着点进教室,今天却破例提前了。她并没有站在讲台上,而是在小组间的夹道里站着。四十来个皮孩没有乱吃流水席,老老实实呆在座位上,只是一部分坐着,一部分站着。

干嘛呢这是?还没上课就先站桩了?

盛望溜到座位上,茫然四顾。江添暂时是不会理他的,他拍了拍高天扬的肩,伏在桌上悄声问:“菁姐来多久了?”

高天扬背抵着他的桌子,小声说:“在你前脚,来了两三分钟吧。”

“来这么早干嘛?”

“不知道谁给她告的状,查作业来了。”

高天扬用气音说:“我要死了,我没写英语。”

盛望:“……”

他才要死了,他哪门都没写。

他正窒息着,杨菁已经走到了他们这组,从前排开始挨个看。她一边看一边说:“有些同学观念上就有问题,觉得自己在理科班,数理化出挑就行了。语文英语马马虎虎,得过且过,只要不拖后腿就没大事。有这种想法的人啊,脑子恐怕被磨过,特别光滑。”

有几个人没憋住,噗了一声,又碍于场面立刻收住了。

“有脸笑?”杨菁说,“我麻烦你们拎拎清楚,你们不是普通理科班,你们是a班。全年级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条件都用在你们身上,最后混个中不溜秋的分数是恶心谁呢?我知道,人各有长,有的人他确实不擅长英语,可以理解。我又不是夜叉——别抖,抖什么?你们平时见到我跟见到鬼一样,当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啊?”

“我要的就是一个态度。你让我看到你的努力,你考成什么样我都夸得下去。但你们有吗?有个屁!有的人啊,我不检查都知道肯定没做,是吧高天扬?”

杨菁终于走到了高天扬面前,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冷笑一声,敲着桌子说:“主动点,站起来。”

“还有些同学啊,我不检查都知道肯定做了——”

杨菁说着这话,走到盛望桌边一看,一片空白。

杨菁低着头:“……”

盛望仰着脸:“……”

那个瞬间,教室氛围跟墓地没什么区别。

下一秒,杨菁轻声细语地说:“我脸疼,你感受到了么?”

盛望不敢动。

杨菁弹了弹他的空白卷子,说:“拎着这东西,拿一支笔,给我去教室外面站着。”

盛望掩着脸,拿着卷子和笔老老实实出去了。

刚出教室,就听见杨菁在里面说:“哎呦给我气的,我懒得查了,卷子没写的主动点,跟他一样,拿上笔给我滚去外面写。别蒙人,自己主动站出去就算了,要是赖在教室让我查到,你这个礼拜晚自习都归我。”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乌泱泱的人头鱼贯而出,都来给盛望作伴了。

他正数着有哪些人呢,教室里忽然一片哗然,像是在惊讶着什么。

往外走的人纷纷回头,盛望也有点好奇,从窗子里看进去。然后他就愣住了——

因为江添居然也站了起来,拎着卷子跟在队伍最末尾出来了。

刚刚那片哗然想必就是给他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第一节 早课还没上呢,全年级都知道a班那两颗巨帅的草被老师轰出教室了。一排十来个人,他们一颗站在这头,另一颗站在那头,毫无交集,关系贼差。

高中英语成绩特别好的人一般分两种。

一种能把每句话主谓宾定状补拆精准解开,讲透其中的每一处语法要点,哪道题该选什么不该选什么,对在哪错在哪心里都一清二楚。

还有一种就靠两个字:语感。

杨菁只要扫一眼卷子就知道哪个学生属于哪种,因为前者做题喜欢圈圈画画,卷子上总有诸多痕迹,后者基本只有abcd。

她手里的学生就很分明,江添、齐嘉豪包括第二梯队的学委、班长他们都是语法型,盛望则是少有的语感型。

这话杨菁在课上提过,她其实更希望a班的学生能着重锻炼一下语感,语感好的前提下再搭配语法,做题速度能提升一截,但这帮倒霉孩子大多不以为意。

因为众所周知,a班学生做题速度出了名地快。哪个班的学生都要被他们撵着打,又何必费劲提速。

有几个吹牛不要脸的甚至还自诩过“独孤求败”,今天这帮“求败”们有一半杵在走廊上。

教室门窗紧锁,杨菁已经开始讲课了,被轰出来的学生纷纷把试卷铺在墙上补作业。

明理楼出了名的采光好,骄阳似火,全照在他们背上。没几分钟,好几个男生都开始疯狂抹汗。

“辣椒妹妹,有纸巾么?借我擦擦。”高天扬越过两个人,跟一个女生借纸巾。

女生脸皮没他们厚,把纸巾递过来的时候问了一句:“菁姐有说什么时候放我们回去么?”

“没说,估计什么时候补完什么时候进去吧。”

“那行,未来可期。”有个男生仗着菁姐听不到,边写边吹:“别的不说,论刷卷子的速度谁能比我快?没有人!”

高天扬听不下去了:“诶,你转头看看谁站在你旁边。你站在那个位置说这话不虚么?”

男生扭头一看,旁边是江添面无表情的侧脸。

“添哥对不起。”他一秒没犹豫,怂完又转过来对高天扬说:“添哥算人么?不算。所以刚刚那话也没错。”

盛望刚做完一页,借着挪卷子的间隙朝那边看了一眼。

江添站在最那头,因为个子高的缘故在人群中显得极为出挑,并没有被遮挡严实。他兀自做着题,旁边人侃翻天了他也没抬过眼皮。

这是因为高冷呢……还是因为心情不爽?

盛望叼着笔帽,有点心虚。

他瞄着那边走了一会儿神,就见江添把第一张卷子翻到了反面,那个瞬间他薄薄的眼皮似乎抬了一下。

盛望立刻收回视线,抓着笔在括号里填了个c。

填完他扫了一眼题目,又瘫着脸把c划掉改成了b。

旁边的高天扬没发现这些小动作,他正歪着头往教室里瞄,感慨道:“今天添哥盛哥都不在,就是老齐称霸王了。”

菁姐的课一如既往竖桩子,并没有因为少了十几个人就放过其他的。只有齐嘉豪每次站起来都能安然坐下。

“说到老齐,你们还记得他刚来咱班的时候么?”那个吹自己刷题快的男生说。

“哦对,你不提我都忘了。他5班上来的是吧?”另一个人应道。

“我记得呢,高一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他冲进咱们班的,之后就没下去过。”高天扬说着忽然笑起来,“诶!说到做题速度,老齐当初笑死我了。他刚来的时候跟我同排,那天不是随堂测验么。我做一面题,他做半面,我做完了,他还在第二页磨叽。最后什么成绩我忘了,反正下课的时候他手都是抖的,问我你是a班做题最快的吗?我说不是,我倒数。他都快哭了。”

几个男生笑成一团说:“他能练到现在这个速度也是牛逼。”

“是,现在轮到我们追他了。”高天扬说,“你见过他刷英语练习卷么?那叫一个快!菁姐不是说了么,她这个难度的练习卷,150道题,咱们能两小时内做完,高考时间就绰绰有余。老齐那个畜生一个半小时就能刷完,我给他计过时。”

“你是有多闲?”

“我还给添哥计过。”高天扬仗着自己是发小,又仗着江添离他远,说话肆无忌惮:“添哥那次比老齐还快5分钟,也是个牲口!”

“日,这难度10分钟将近20题?”

“是。”

“我想辍学。”

“我也想,我在前面天天受刺激。就这速度放眼全年级,还找得出第三个么?!”高天扬放完厥词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满分的新朋友。

“哦不对,还有盛哥呢,盛哥做题应该也挺快的。”他说着伸头一看,就见盛望已经在做第二张卷子了。

高天扬愣了一下,默默看了看自己的卷子——第一张前半面。

再看看旁边的人,不是第一张前半面的尾巴,就是后半面的开头。

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从他们开始补作业到现在20分钟,盛望做到58题了……

“我……”高天扬目瞪口呆,“操?”

“骂我干嘛?”盛望说。

就这说话的功夫,他乌漆的眼珠移动着看完一道题,在括号里写了个d。

高天扬:“???”

盛望行云流水不带停顿地做了三道题,终于纳闷地转过头。

高天扬字正腔圆又毫无起伏地说:“爸爸,您这答案是背的吧?”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盛望没好气地说,“你紫外线中毒啊?说话正常点。”

“不是——”高天扬很崩溃,“你怎么能题目扫一遍就出答案呢?不用分析一下吗?”

盛望想了想说:“特别复杂的句子会划一下。”

“这哪句不复杂?”

“唔。”

“唔什么唔!”高天扬一脸舍生就义的表情说,“让我死个痛快吧,你就说菁姐这150道练习题你正常多久能做完?”

“一个小时。”盛望其实没计算过,就大概估了一下,他看到这一排人逐渐变形的脸,想再多说个二十分钟。

结果刚张口,就见江添也朝他掠了一眼。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盛望话音一顿,当场开了个屏,说:“就差不多一个小时吧。”

“操!”

走廊补作业天团齐声骂道。只有江添没什么情绪,冷冷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做题去了。

盛望心里有只猴儿在抓耳挠腮,他忽然觉得这屏开得真没意思,挺傻x的。

教室门在众人啐骂声中打开来,杨菁探出半个身子说:“以为我听不见是吧?补作业还飙起脏话来了?”

高天扬伸头说:“没有菁姐,我们就是感慨一下盛望做题快。”说完他又迅速缩了回去。

杨菁冷笑一声,抬着下巴说:“让你们练语感不练,现在知道差距啦?”

“怎么练啊老师?”

“多听多读多说。”杨菁话赶话说到这,问道:“盛望,你以前是不是在国外呆过啊?”

“没有没有。”盛望说,“不过我爸有几个外国朋友,其中一个儿子过来留学了几年,当时一直住在我家,现在也时不时会通语音,可能有影响吧。”

“怪不得。”

杨菁咕哝完,又凶起来:“所以你看,你明明很轻松就能写完还给我交白卷,继续在外面呆着吧。呆满两节课,谁都不许进来。不给你们长点记性你们都不知道怂字怎么写!”

“已经很怂了老师。”

杨菁“呵”了一声,把门锁上了。

下课时候,明理楼顶层热闹非凡。

不仅a班的学生出来参观,楼下三层12个班,每个班都有人往上窜,对面高一楼的窗边还趴了不少。

就连办公室的老师都坐不住了,纷纷出来嘲笑他们,教数学的老吴10分钟去了两趟热水间,数学课代表都看不下去了,问说:“老师,您三伏天开水喝这么快啊?”

老吴抱着杯子慢悠悠地说:“我来旅游的。”毫不掩饰他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理。

a班学生向来有点没大没小,这些老师也习惯了,只要不是上课期间,什么玩笑都能开。老吴说完还伸出手指,点了点走廊上手挽手经过的三个女生说:“喏,就这三个丫头,8班的吧?我看她们来回三四趟了。哎,你们2楼厕所坏啦?”

“嗯嗯排队呢。”三个女生说着瞎话,一溜烟跑了,跑的过程中还不忘瞄人。经过江添的时候红脸笑一气,经过盛望再红脸笑一气。

盛大少爷不是没当过旅游景点,但今天这种实在太丢人了。

他捏着卷子遮住脸,一会儿挪几步、一会儿挪几步,简直避无可避。

上课铃声终于响了,游客们潮水似的来,又潮水似的退下去。景点还得继续杵着。

盛望放下卷子透了口气,抱怨道:“附中下课这么闲的吗?”

话音落下却没人应声,他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捧场王高天扬已经跟丢了,现在站在他旁边的是江添。

他居然从教室前门一路挪到了教室后门,

阳光依然很辣,十几个人像刚出屉的包子热气腾腾,离近一点都腻得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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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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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 共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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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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