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告状
一看高天扬要张嘴,盛望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捂着嘴拖到教室外:“不许嚷嚷,叫出来你就完了。”
高天扬消化了差不多有一个世纪吧,点了点头。
“那我松手了啊。”盛望低声说完,抬头朝教室里的人弯眼笑笑,其他人不明就里,只以为他们在玩闹。
高天扬又点了点头。
盛望这才松手站直。
高天扬被吓了一大跳又被闷了半天,看起来需要吸氧。他一脸虚弱地倚着走廊扶手,拎着领口给自己扇风,片刻后才憋出一句:“怎么回事啊你们这是?”
盛望对自己的家庭状况没什么避讳,有人问起来就是单亲。但这不代表他愿意把所有事情都说给别人听,他也不确定江添愿不愿意。
这个年纪的人往往矜骄又敏感。盛望自诩是半个典型,至于江添?他觉得这位得double。
于是他思忖片刻,对高天扬说:“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你就当我俩在合租。具体的你去问江添。”
既然是发小,高天扬对江添家的情况应该多少有了解,不至于伸脚踩雷。
就见他半懂不懂地“噢”了一声,没去细究“合租”的意思,只追问道:“那你还说你跟添哥不熟?”
他回忆片刻,更觉得自己遭受了欺骗:“我天,所以你俩晚上住一屋,白天在那装不认识?干嘛呢?娱乐圈地下恋啊?”
“放屁。”盛望说:“他呆他房间,我呆我房间。你跟你邻居关系亲吗?”
“亲。”高天扬说,“我跟我爷爷奶奶住对门。”
“……”
盛望想把这胡搅蛮缠的货扔到楼下去。
“你看你俩还有微信。”高天扬越说越委屈,:“我跟添哥认识十几年了,微信还是前几年才加上的,你们这才几天。”
盛望“哦”了一声。
两秒后,大少爷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对着高天扬的背就是一巴掌:“微信总共才出来几年?!”
高天扬趴在栏杆上笑死了,他搓了搓被打的地方说:“哎呦不行,我要告诉添哥去,你怎么这么好骗。”
这货说着还真掏出了手机,盛望两眼一翻,抬脚就走。
教室里的人叽叽喳喳出来了,一群人边打边闹地往楼梯走,刚好跟卫生间出来的两人汇合。
齐嘉豪刚洗完手,一看到盛望,甩水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那一瞬间的尴尬其实挺明显的,但走廊灯光太暗,大家又推推搡搡在说笑,没什么人注意到。
下一秒,他便收拾了表情,弹了高天扬一脸水说:“不错啊,骗了个学神来!”
其实盛望也就今天的英语一骑绝尘,之前周考数理化三门没及格,说学神实在太浮夸。这位少爷自我认知非常到位,对正常夸奖照单全收,而这种过于浮夸的吹捧,就有点消化不良了。
他被夸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悄悄抖搂了两下。又听齐嘉豪对高天扬说:“就拐了这么一个啊?还叫了哪些人,我添哥呢?”
盛望刚抖掉的鸡皮疙瘩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
还“我添哥”,高天扬都没这么挂嘴上。他心里暗暗槽了一句,觉得齐嘉豪同学说话有点油腻。
高天扬说:“别你添哥了,你添哥向来不参与这种浪荡的活动。”
“真不来?你一会再问问?”齐嘉豪说。
“再说吧。”高天扬道。
盛望觉得自己洞察力很强,三两句话的功夫就把这群人的关系亲疏理明白了——比如高天扬和江添是真的关系好,齐嘉豪和江添就有点套近乎。
几辆校车一走,教学区的人顿时空了一大半,但依然有几个阶梯教室灯火通明。
盛望跟着他们往北门走,期间回头看了几眼,问道:“晚自习不是到8点么,那边怎么还有人在上课,高三的?”
“主要是高三的,也有高二高一的,少一点、”宋思锐伸手指了一圈,“那边三个阶梯教室是高三的,这边这个是高二,最小的是这个是高一。这些都是住宿生,要比咱们多上一节晚自习。”
“现在是补课期间,咱们8点下课,他们9点。等到了正式开学,咱们9点半,他们10点半。”
附中在市区内,目前还没搞封闭式教学,住宿生比其他学校少很多,反正校车来回也方便。
“珍惜吧,最后一年了。等到了高三,老师会挨个儿谈心建议你住学校这边。到时候大半会选择住宿舍,还有一些就住在那边。”
高天扬用下巴朝校门外的居民区指了指,“喏,那里快成校外宿舍了,全是陪读的和补习的。”
“那怎么晚自习在阶梯教室上?”盛望问。
“因为每个班住宿舍的人数不一定嘛,有的多有的少。你像咱们班,目前还没有住宿生,楼下b班,一共就四个人,晚自习怎么上嘛。所以政教处那边就下了规定,住宿生的那节晚自习全部去阶梯教室,一个年级都在那儿,各科老师轮值给解答问题。”
盛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高天扬说:“不是,盛哥,我怎么仿佛在你脸上看到了心动呢?你别告诉我你想住宿啊?”
别说,他真的有点想。
初三和高一两年他都是住宿的。本来回老家住祖宅,他以为盛明阳在家呆着的时间会多一点,才选择了走读。没想到对方出差更勤了,只留了他和江鸥、江添在家六目相对。
如果住宿舍,那所有的尴尬、为难和纠结都不复存在,轻松得多。
“要住宿的话,什么时候申请?”盛望问。
“正式开学前吧,会有通知的。这个你问小鲤鱼就行。”高天扬指了指身边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她班长,这种通知她都是第一个知道。”
班长叫李誉,像个男生名,实际是个名副其实的娇俏小姑娘,考试成绩虽然拼不过江添他们那帮变态,但胜在乖巧认真,不会气老师。
天知道在a班找个真正乖巧的学生有多难,所以她成了班长。
“好啊,我接到通知提醒你。”李誉忍不住说:“我们都挺怕住宿的,肯定不如家里方便,你真的想住啊?”
盛望随口扯了个理由:“热闹啊。自己对着卷子发愁多无聊,要是周围有百八十个人比你还愁,是不是就好点了?”
高天扬“嘶”了一声:“好像有点道理。”
其他人顿时笑骂成一团,说他墙头草易洗脑。唯有齐嘉豪说:“不一定热闹的,咱们班有特权。”
盛望看向他:“什么特权?”
“徐大嘴说了,a班不用去阶梯教室,可以留在自己班上自习。”齐嘉豪说,“可能比较信任咱们的自制力吧。”
他语气压得很平,听起来就像随口一提,又透着一丝藏不住的优越感。
李誉是个老实姑娘,一脸担忧地说:“咱们班有自制力吗?想想你们藏在桌肚里的手机和psp,这是徐主任查得少,不然一抓一个准。”
在场所有人包括盛望在内,都默默把手机往兜里塞了塞。
齐嘉豪又道:“查得少也因为是a班嘛。”
高天扬说的那家烧烤店离得很进,就在北门的居民区。老板买下临街一楼的两套房,打通了做大厅,门口摆了露天桌椅,张灯结彩挺热闹。
“都是小齐的同学是吧?”老板是个年轻男人,五官长得挺端正的,收拾收拾能称得上帅哥。但他穿着白色工装背心和米色的大裤衩,拖着拖鞋还叼着烟,吊儿郎当的,帅字当场就没了一半。
他在烟雾里眯着眼,大手一挥说:“来捧场的都是朋友,小齐叫我一声哥,那你们就都是我弟弟。”
三个女生表情抽了一下。
他又补充说:“和妹妹,主要我上来就叫你们妹妹显得我很流氓,还是叫丫头吧。”
“喏——给你们留了绝好的位置,今天酒水我请,随便喝。菜单桌上有码,扫一下就行。”老板颔首比了个请,他可能想表现一下绅士,但背心和大裤衩拖累了他,“那个谁,小黑,给我这帮弟弟们和小丫头先来点喝的和凉菜。”
他嘴里含着烟,边说边喷着烟雾,像个人形香炉。盛望本来就生着病,被这香炉一熏,眯着眼扭头闷咳了好一会儿。
“哎对不住。”老板把烟拿下来,“我忙开业两天没睡了,靠它提神呢,不是故意熏你。”
他说着,又上上下下打量了盛望片刻,咕哝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啊,还挺眼熟的。”
“啊?”盛望认认真真看了他的脸,诚恳道:“对不起我脸盲。”
老板哈哈笑起来,摆手说:“没,我就这么一说。你们去点菜吧。我这里人多,怕顾不上,小齐,你招待着一点。”
齐嘉豪抬了一下手,说:“得嘞,没问题哥!”
他转头招呼着同学说:“走走走,去坐。我跟你们说,我这哥哥可牛了,他叫赵曦。赵曦你们听过吧?”
大伙儿摇摇头。
“啧,你们不看政教处楼里那个荣誉墙么?历届都有的那个。”齐嘉豪说,“里头就有他,06届毕业的吧,拿过好多奖,高考也是市状元。”
众人一脸懵逼,听齐嘉豪吹得就跟他自己状元过似的。
“就这,状元?”高天扬倒不是看不起,是确实太意外了。
“哎,你别看这个呀。”齐嘉豪说,“人之前在国外的,最近刚回国,工作应该谈好了吧,反正肯定很牛逼。最近好像是休假,回来帮一个朋友搞了这个烧烤店,弄着玩儿的。”
“哦,所以他不是真的老板啊?”高天扬说。
他们在桌边坐下,旁边有弄好的空调管和电扇,座位虽然露天,但既不闷热也没有蚊虫靠近,还能感受感受夜里热闹的氛围,确实是绝佳好位置。
齐嘉豪跟赵曦并没有真的熟到那份上,具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众人便没再多问,只不断地感叹赵曦多厉害。
这个年纪的嫉妒和崇拜都来得很简单,前者是成绩好,后者则是成绩太好。
没多会儿,一个叫小黑的服务员端来了花生、毛豆和一碟钵钵鸡,又送来一桌冰啤说:“曦哥请的。”
齐嘉豪一副主人样,把冰啤分到每人面前。盛望“哎”了一声,说:“我就不喝这个了,有水么?”
“学神你怎么这样,那三个女生都没要水,你先要了。这有点不行吧?”齐嘉豪张口闭口的学神,听得盛望不太适应。
但他更听不得“不行”。
高天扬直来直去,怼了齐嘉豪一句:“人生着病呢,你别坑他。”
他说着便要把盛望面前的杯子挪走,结果被盛望一爪子拦住了。
“别动,我不换了。”盛望说。
还是那句话,男人的面子大过天,小少爷哪哪都行。他默默算了算冰啤的量,感觉自己可以灌两杯。
齐嘉豪他们几个凑头点着菜,盛望没事做,握着啤酒杯的把手等食。
结果那位叫赵曦的假老板去而复返,拿了三罐椰汁过来,对李誉她们说:“喏,给你们拿了点饮料来。”
李誉腼腆地接过来,分给其他两个女生。
说话间,齐嘉豪又催高天扬说:“我们先点一波菜,你要不再问一下添哥?看他来不来?”
高天扬咕哝了一句,掏出手机找江添微信。
盛望抱着杯子,视线朝他那儿瞟了一下又收回来。结果就见对面三个女生个个都盯着高天扬的手,其中两个皮肤白的脸红得很明显。
盛望:“……”
还挺受欢迎。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高天扬拿手机对着嘴:“添哥,你今晚忙么?我们在北门这儿撸串呢,你来么?”
下一秒,他手机“咻”地来了新消息。
盛望瞥了一眼,看见五个字:有事,不去了。
高天扬把手机展示了一圈:“看见没?”
三个女生肉眼可见有点失望。
“江添怎么总这么冷啊。”其中一个女生忍不住说了一句。
正准备离开的假老板赵曦步子一顿,“嘶”了一声说:“噢,你们跟江添一个班啊?”
高天扬意外:“你认识他啊?”
“认识,关系还挺铁的。”赵曦说着,又忽然把视线转向盛望,他指着盛望“噢——”了一声,说:“那我想起来了。”
盛望:“啊?”
“你是上次那个吃霸王餐被江添赎回去的男生吧?”赵曦说。
这话说完,整张桌子氛围都很凝固,说不上来是惊的还是吓得。
盛望就更凝固了,这么丢人的事被说出来,他不要脸的吗??
赵曦看到他的表情笑了半天,说:“我去店里的时候就看见你俩往教学区那边走了,那店我爸开的。”
赵曦说着,转头拨了个电话。
盛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干嘛,但没过两秒,他就明白了——
就听赵曦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江添,你朋友都来了你真不来?”
“哪个朋友?就上次你带去我爸店里吃饭的那个。”
“昂,在这儿呢,就在我旁边坐着喝酒呢。”
盛望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杯子,默默撒开手。
他有点难以置信,赵曦这么大个人了,居然乱告瞎状???
街市外是交织成片的灯火和穿梭往来的人流,小电驴和私家车的喇叭在巷角遥相呼应,又转瞬淹没在人间烟火里。
这家烧烤店有个一点也不烧烤的名字,叫做“当年”,透着股酸叽叽的文气。可惜大厅内外的客人却像是刚下梁山,叫闹的、拼酒的、大笑的,吵得长街另一头都能听见。
赵曦就在这满场喧嚣中打他的电话——
“哦对,我给忘了。行吧,那就放过你这一回。你就会嗯,多说两个字是不是嘴疼?”
“啊?”
不知道那头的江添说了什么,赵曦忽然疑问了一声,转头朝桌边瞥了一眼。视线扫得太快,盛望不太确定他是看向自己,还是看向这一桌人。
“行,我知道了。”赵曦点了点头,没再多聊:“那就这样吧,先挂了,我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客人呢,忙死我了。”
这位假老板收起手机一回头,就见满桌子的人都眼巴巴地盯着他,像在等一个结果。
他当即就乐了,夹着烟摆手说:“哎,别等了。他是真有事,确实来不了。”
“啊……”几个人扫兴地拖着长调,有一个胆大的女生也跟在里面凑热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盛望拨了拨面前的花生壳。
也许是受了其他人情绪的影响,那一瞬间,他居然也感到有些扫兴。不至于到失望的程度,只是忽然觉得这一桌十来个人,好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热闹。
面前突然“当啷”一声响,盛望倏然回神,抬眼一看,就见赵曦搁了一杯水在他面前。
“听说你生病了?”赵曦说,“生病喝什么冰啤酒,老老实实给我喝水。”
盛望一愣:“听谁说的?”
赵曦抖了抖烟灰:“你说呢。”
盛望想起他刚打的那通电话:“江添?”
赵曦“昂”了一声。
盛望有一瞬间没吭声,说不上来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要说江添特地叮嘱赵曦别让他喝酒……那肯定不可能,估计只是顺口一提,而赵老板天生热情会做人。
盛望想了想,万分诚恳地对赵曦说:“我跟他真没那么熟,那次吃饭也只是……算了,反正是真的不熟。至于冰啤,他人都没来还管我喝什么?”
管得着么!
盛望说完,默默抱住了面前的啤酒杯,一副不醉不归谁也别拦他的架势。
赵曦哭笑不得。他把烟塞回唇间,眯着眼含混地说:“行,你们这些小崽子啊不吃点苦都不长教训,回头生病加重别找我负责就行。”
赵老板拍拍屁股走开,笑着去招呼别的朋友。盛望目送完他一转头,发现一桌同学看他的表情都很好奇。
“我脸上长了菜单吗?”盛望问。
“没有没有。”众人哄笑起来,高天扬连忙摇手,叫来服务员把点好的菜给下了。
肉串一把一把往桌上送,带着刚烤好的香气,滋滋冒着油星。
人的胃口就是这么神奇,平时明明十串就能饱,这会儿抢的人多了,二十三十串都打不住。烤串越撸越香,酒越喝越多,嗓门也越来越大,一桌人一会儿笑得拍桌捶腿,一会儿又咣咣碰杯。
盛望从他们这里听来了不少八卦,有老师的,也有学生的。
比如他们的班主任何进和一位专搞数学竞赛辅导的男神老师是夫妻,两个都是附中以前的学生,同班还同桌,是当时著名的班对儿。他们大学凑到了同一个城市,毕业后又双双回到母校,如今都成了市内有名的风云教师。
比如坐在盛望右手边的男生是班上的生活委员,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脾气温和,除了撸串就是跟着大伙儿一起乐,和他爸的个性截然相反。
他爸姓徐,就是人称徐大嘴的政教处主任,看在他爸的面子上,a班同学管他叫“小嘴”。
高天扬借着酒劲拽着他假哭,问:“小嘴儿,我之前那个手机还锁在你爸柜子里呢,你敢帮我去撬它吗?”
徐小嘴斯斯文文咽下肉,又抽了纸巾擦干净嘴角说:“不敢,我自己的还锁里头呢。”
高天扬道:“瞧你这出息!”
徐小嘴说:“彼此彼此。”
众人一顿嘲笑。
再比如7班有两位以泼辣著称的女生,但凡逮住空闲或借口就往a班跑,有时还拉上一群小伙伴组团来,就为了看江添。
托人带过小纸条、带过零食、带过各种节日礼物,结果江添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补觉,小纸条不起作用,零食礼物照单退回,坚持一年了,至今也没能把冰雕捂化了。
盛望正抱着啤酒杯边喝边听,高天扬这个大喇叭突然拱了他一下,促狭地说:“我昨天在校车上碰见7班体委了,他说那俩女生中的一个最近有点移情别恋的趋势,说是看上咱们班新来的帅哥了,你有什么感想?”
盛望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握着把手想了想:“我们班又转人进来了?”
高天扬:“……”
他看了一眼桌沿空掉的啤酒桶,问小嘴:“他喝第几杯了?”
小嘴比了四根手指。
高天扬倒抽一口凉气,企图拿走盛望的啤酒杯:“你生着病呢哥哥诶!”
盛望没好气地说:“知道,没打算喝第五杯。”
他说话口齿清晰,脸也没红,除了眼珠更黑鼻音更重外几乎没有变化。高天扬一时间有点拿不准。
“你们继续,我去一下洗手间。”他打了一声招呼,起身往大厅里走。
高天扬特地观察了他的脚步,没看出什么大问题来,忍不住问其他人:“他这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李誉认真地说:“他挺正常的,就是话变少了。我说实话,你看起来比他醉。”
高天扬没好气地缩回了脑袋。
众人吃得有点累了,三个女生是最先放下签子的。她们靠在椅背上,耳朵还在听剩下的人吹牛,目光却跟着盛望。
这位转校生长相其实不输江添,只是类型截然不同。他眉目清晰干净,眼睫和瞳仁颜色很深,被冷白皮肤一衬,是那种浓墨重彩式的好看。笑起来春风拂面,不笑的时候就有点生人勿近的意思。
其中一个女生脸看红了,拱了一下李誉,三人凑头说起了悄悄话。
直到齐嘉豪叫了她们一声:“听说又要选市三好了,是吧班长?”
李誉打断话音抬起头:“你消息这么灵通啊?昨天开会才通知下来。”
“这次咱们班几个名额?”齐嘉豪又问。
“三个。”
“怎么个选法?”
市三好学生这种荣誉在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处的,可以丰富高中履历,申请高校提前招生时能增加几分竞争力,但作用可大可小,比不上竞赛成绩,所以有人在意,有人随缘。
齐嘉豪显然就是在意的那拨。
李誉说:“学校那边的建议是一个名额按成绩来推荐,一个从班干部里推荐,还有一个不记名投票看民心所向。”
齐嘉豪笑说:“按成绩、按班委名单啊?那我没戏了。”
“别啊,还有一个投票名额呢。”其他几人宽慰道。
齐嘉豪立刻哈哈开着玩笑说:“行!就冲这句话,今天这顿我请了,到时候投票帮帮忙,不求赢,只求不要死得太难看。”
他举手叫来服务员,摆弄手机调出支付宝说:“我刚刚又点了一波菜,麻烦尽快上。”
服务员拿着点菜平板核对:“2号桌是吧?新加的菜已经算进去了,这会儿应该上烤架了。”
“速度够快的。”齐嘉豪又大手一挥,潇洒地说,“那帮我结个账吧,我先把钱付了。”
谁知服务员说:“这桌已经结过啦。”
齐嘉豪:“啊?谁结的?”
说话间盛望走了过来。他抽了张纸巾擦手,在高天扬旁边坐下。
服务员指着他说:“喏,他刚刚就结完了。”
我……操。
齐嘉豪懵在当场,脸色变了好几变。不过大家在食物的作用下反应有点迟钝,正发着饭后呆,没人注意他。
就着新点的那拨烤串,桌上众人又灌下去一杯啤的,酒精的效力终于发散开来,好几个人面红耳赤,脚底发飘。
离10点还差5分钟,这群浪荡子终于决定就此解散,各回各家。
高天扬喝得脖子都红了,扶着桌子说:“我得去一下卫生间,一会儿车上颠,我怕我撑不到家门口。”
旁边一个男生坏笑着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被高天扬摁住了嘴:“再吹下去,裤子你给我洗。”
他们一个带一个,准备组团去上个厕所,问盛望要不要一起,被婉拒了。
“我在这坐会儿。”盛望揉着太阳穴陷入沉思。
他作了一晚上死,该来的终于都来了——鼻音重得吓人,脑袋里塞了棉絮,脚底还有点飘。感冒俨然加重了。
我图什么呢?
他边揉边闭目养神,酒劲作用下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忽然,他感觉支着的手臂被布料擦过,有人在他身边站定下来。
盛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假老板赵曦的声音由远及近:“哎?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起码要到10点半么?”
盛望拧着眉消化片刻,转头睁开眼。
由于那人站得太近,他平视之下只看到附中熟悉的校服。袖子撸到了手肘。
盛望盯着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来的是江添。
从坐着的角度仰视过去,能看到他轮廓清晰的下颔以及少年期凸出的喉结。
盛望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江添垂眸看了他一会儿,问赵曦:“你给他酒了?喝了多少?”
“我给他水了!”赵曦没好气地说,“他不喝啊我还能硬灌么?酒估计没少喝吧,我看他们桌上的几个空桶,估计每个人喝了不下4杯。”
盛望收回摸脖子的手,瞥了赵曦一眼说:“错,每个人5杯。”
江添:“……”
赵曦耸了一下肩,冲盛望的后脑勺比了个拇指,用口型说:我觉得他有点醉,你觉得呢?
这还用觉得?
江添抹了一下额头。他拇指勾着肩上的带子,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对盛望说:“回去了,站得起来么?”
“你真当我喝多了?”盛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还真好好站起来了。他左右张望了一眼,口齿清晰地问:“高扬天他们呢?掉厕所里了?”
赵曦挑眉说:“哟,可以啊。我收回刚刚的话,应该没醉。”
江添一脸麻木:“去厕所的那个叫高天扬。”
赵曦:“……”
江添做事很干脆,他点亮手机屏,调出微信飞速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对盛望道:“跟高天扬说过了,可以走了。”
盛望“嗯”了一声,把自己的书包拎上,挎到单肩后面。然后又说:“去厕所的还有宋思锐、齐嘉豪、徐小嘴——”
江添头疼,他直接打断道:“都说了。”
“行。”盛望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跟着江添往外走。
假期学生放学早,到了夜里10点,居民区这一带便清净不少。离开烧烤店的范围,嘈杂的人声便像夜里的雾一样散远了。
盛望的步子看不出飘,也没有在巷道蛇行。只是落脚很轻,走得也慢,始终保持在落后江添半步的状态,像个来巡查的领导。
领导喝了酒好管闲事,他指着江添右手拎着的塑料袋,突击抽查说:“你那买的是什么?”
江添正叫车呢,闻言从眼尾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说:“蟑螂药。”
领导撇了撇嘴,没吭声,看起来不太满意。
巷子尽头正对宽阔的街,有公交和出租车站台,再远一些还有地铁口。从巷子里钻出来的瞬间,夜间往来的车流声扑面而来。
江添叫的车来得很快,盛望习惯性钻进后座,在常坐的那个位置呆好。他看见江添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跨坐进去,却又临时改了主意。
他朝盛望看了一眼,改坐到了后座,不过两人离得并不近,还隔着一道扶手箱,
夜里的市区依然灯火通明,冷暖交织成片。
盛望坐着坐着就瘫滑下去,像他平时瘫在小陈叔叔车上一样,头抵着窗玻璃,看上去昏昏欲睡。
就在江添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他们都觉得我跟你很熟。”
因为感冒的缘故,他嗓音沙哑带着鼻音,在车内安静的氛围里并不显突兀。
江添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谁们?”
盛望没坐直,依然那么懒懒地靠着,曲着手指数:“高天扬、赵曦、还有赵曦他爸。今天那几个同学勉强也算,因为赵曦当着他们的面说你带我去他爸那儿吃饭。”
他顿了一下说:“盛明阳觉得我们可以当兄弟,这些人觉得我们私下特熟悉。结果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是不是挺好笑的。”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又像是丝毫没醉。车窗外的灯光如水流过,在他侧脸投落一片移动的光影,轮廓是柔和的绒边。
江添看了他好一会儿,说:“其实——”
刚说两个字,就听盛望又嘟囔了一句:“我病得这么难受,你连药都没给我带。”
“……”
江添薄唇张开又闭上,最终抿成一条板直的线,无话可说。
片刻之后,他把手边的塑料袋解了,伸手按亮头顶的车灯说:“药这里有的是,每盒都忌酒,你什么时候酒劲消了什么再来谈药。”
盛望转过脸来:“你不说是毒蟑螂的么?”
江添:“我说你就信?”
盛望觑着袋子说:“我很金贵,吃药挑牌子。”
江添:“你吃不吃?”
盛望考虑了两秒,把一整袋都薅过去了。
车子在白马弄堂口停下。
江添付了钱先下车,却迟迟不见盛望出来。他绕到另一边才发现,这祖宗抱着一袋子药,正安安静静坐在里面等人开门,俨然是被司机给惯的。
江添没好气地拉开门,他才斯斯文文伸了一条腿出来,还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说:“谢谢。”
他单肩挎着书包,手里又有药,下车并不很方便。
江添扶着车门有点看不下去了,伸手说:“药给我。”
盛望非常客气地说:“不给。”
江添:“……”
他只好换了个提议:“书包背双肩。”
盛望说:“丑。”
江添服了。
盛望固执地保持着单肩搭包,一手抱药的姿势,下了车便自顾自往巷子深处走。他没有像其他醉鬼一样拙态百出,要是被附中一些女生看见,可能还得红着脸夸一句赏心悦目。
……就是有点孤零零的。
有一瞬间,江添有点怀疑这人其实没多醉,只是借着酒劲撒泼耍赖,要真醉了哪能这么注意形象。
结果已经走远的盛望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原路退了回来。
江添以为对方是在等他一起走。谁知盛望冲他一抬下巴说:“你手机呢?”
“干嘛?”
“拿出来拍一下。”
“拍什么?”江添皱着眉疑惑不解,但手还是伸进了裤子口袋,略带迟疑地掏出手机。
他划了一下屏幕,界面跳转成了照相机。
镜头里,盛望站在路灯下,影子被光拉得很长。他用脚尖踢了踢凹凸不平的地面,说:“这破路坑坑洼洼的,但我刚刚走得很直,你看见没?”
可能是感冒特有的沙哑鼻音太能骗人,江添顶着一张“我并不想搭理你”的冷脸,默然片刻说:“看见了。”
说完他回头确认了一下——
谢天谢地,送他们回来的司机早已离开没了踪影,整条弄堂就他和盛望两个,这傻x对话没被别人听见。
“光看见有什么用。”领导又发话了,“拍下来。”
“……”
江添默然无语地看了他好半晌,拇指拨了一下照相模式,嗓音轻低地说:“我信了你是真醉了。”
弄堂口到盛家祖宅距离不过三百米,他们走了20分钟,某人往返了三次,江添半辈子的耐心都搭在这里了。
他们进院子的动静有点大,屋里的人应该听见了。很快大门打开,江鸥披着一件针织衫从门里探出身:“总算回来了,怎么两个人都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举着手机干什么?”
“谁知道呢。”江添低嘲了一句,把手机收回了裤兜。
他应邀跟拍了全程,这会儿多了一人,他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赶紧进来吧,你们怎么会一起回来?我听小陈说小望跟同学聚餐去了。”江鸥侧身让开路,江添和盛望一前一后进了门。
尽管盛望一举一动都很稳当,除了蹲下换鞋的时候晃了一下,基本看不出大问题。但江鸥还是第一时间闻出了不对劲,她扭头瞪着江添低声问:“你带他喝酒了?”
“可能吗?”江添说。
“也是。”江鸥对自己儿子再了解不过,那种聚餐他连露面都不一定,怎么可能带着盛望在那儿拼酒,“他自己喝的?”
“嗯。”
盛望蹲着解鞋带,他手指干净白瘦,看不出醉鬼的笨拙,只显得过于慢条斯理。装了药的塑料袋搁在他脚边,江添弯腰要去拿,却被他眼疾手快捂住了。
“我拿点东西。”江添说。
盛望抬起头看他。可能是距离太近的缘故,他只扫了一眼便垂了眸,“噢”了一声,手让开一半。
江添从袋子里翻出两只墨绿色的小圆罐,直起身递给江鸥。
之前烫伤的时候,孙阿姨给她抹的就是这个,她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盯着小圆罐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温声说:“特地买的?”
江添扶着门框换鞋,头也不抬地说:“顺路。”
“嘴硬。”江鸥咕哝了一句,又一脸发愁地看向盛望:“说到药,早上出门我就说他肯定感冒了,你听听他这鼻音。我找了药呢,但他喝这么多酒,也不能现在吃啊。”
“算了吧。”江添瞥了一眼盛望,说:“酒醒了再说。”
盛望趿拉着拖鞋站起来,还不忘把袋子拿上。江鸥看到袋子上附中校医院的名字,有些讶异地问江添:“你给他买的?”
“他自己买的。”
江添提了提书包带子,抬脚就要往楼上去。
“诶?别跑啊。”江鸥没跟他细究,只拽住他说:“把小望带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冲杯蜂蜜水。”
厨房里的东西都是孙阿姨摆的,江鸥刚来没多久,还不太习惯。她下意识拉开最左边的柜门,伸手要去拿蜂蜜瓶,却发现这个柜子里放的是闲置的电磁炉和锅。
她震愣片刻,在柜前站呆站了好一会儿。
她其实能理解江添的种种不适应,因为就连她自己都还没能完全适应这里。她15岁遇见季寰宇,18岁跟他在一起,22岁结婚,34岁离婚,然后又过6年才搬离那个住了很久的地方。
那么多年的生活习惯怎么可能说改就改。
但她其实又很幸运,离婚只是因为观念不合,不至于伤筋动骨。江添稳重得几乎不用人操一点心,盛明阳对她尊重有加,就连季寰宇也依然在尽他作为生父应尽的义务。
至少这40年她没有白活。
江鸥在厨房找了一圈,这才想起来孙阿姨提过一句,蜂蜜她放在冰箱顶上了。
厨房里有晾着的水,她设定过温度,一直保持在40c,原本是留给盛望吃药用的。她冲了一杯,抽了根长柄匙一边搅拌一边朝客厅走。
客厅顶灯没开,只有沙发边的落地灯亮着,暖光洒了一圈,那两个男生就坐在灯下。
江添曲着长腿,膝盖远高过沙发和茶几。他躬身从腿边的书包里抽出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着,宽大的校服前襟耷拉下来,露出里面的t恤。
盛望就坐在旁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他盘着腿,膝盖上放着随手拿来的抱枕,一手压在抱枕上支着头,另一只手无聊地揪着抱枕一角。
他看着厨房和阳台交界的某处虚空,正发着呆。
自打他们搬进来,盛望第一次在人前这么放松。
江鸥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这种放松绝不会是因为自己,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盛望习惯于这样盘腿坐在沙发一角,长久地等着什么人。
江鸥脚步顿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了。
还是江添余光瞥到她,抬起了头。
他垂下拿书的手,问道:“好了?”
“嗯。”江鸥这才又抬起脚,搅着蜂蜜水走过去。
长柄匙磕在玻璃杯璧上,发出叮当轻响。盛望终于从长久的呆坐中回过神来,他转过脸来的一瞬间,眼底是红的。
就连江添都有些错愕。
“小望?”江鸥轻声叫了一句。
盛望匆匆垂下眼。他穿上拖鞋,拎着书包和那袋药咕咕哝哝地说:“我很困,先上去了。”
“诶?”江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已经上了楼梯,脚步声忽轻忽重延伸进房间里,接着门锁咔哒一响,没了动静。
江鸥端着杯子,片刻之后叹了口气:“估计想妈妈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江添才从楼梯那边收回目光,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什么也没说。
“但是蜂蜜水还是要喝的呀,不解酒明早起来有他难受的。”江鸥嘀咕着,“要不我给他拿上去吧。”
但她又有些迟疑。
这个年纪的男生格外在意自我空间,总试着把自己和长辈分割开。门不能随意进,东西不能随便碰,楼上楼下是两个独立的世界。
她正发着愁,手里的杯子就被人拿走了。
江添端着玻璃杯,把书包挎在肩上:“我给他,你去睡觉。”
*
盛望换了个地方盘着。
他坐在床上,盯着敞开的书包和装药的塑料袋看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要干嘛了。
就在他盘到腿麻的时候,有东西贴着腿震了一下。
盛望消化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微信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江添:。
盛望按着发送键,懒腔懒调地说:干嘛——
他怀疑对方在确认他是不是活着。
很快,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江添:门锁没?
罐装:“没有——”
江添:那我进了。
盛望:“?”
他盯着聊天界面,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敲了一下卧室门,然后拧开锁进来了。
这应该是江添第一次进这间卧室,但他没有左右张望,没有好奇屋内布置,只径直走到床边,把玻璃杯搁在了床头柜上。
“把这喝了。”江添说。
也许是夜深了周遭太安静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离得近。他嗓音很低,却能清晰地听出音色中轻轧而过的颗粒。
盛望揉了一下右耳说:“噢,过会儿喝。”
结果江添不走了。
盛望跟他对峙片刻,因为眼皮打架犯困,单方面败下阵来。他拿过玻璃杯,老老实实一口一口灌下去。
“这什么水?太甜了。”喝完他才想起来嫌弃。
“刷锅水,解酒的。”江添蹦出一句回答。
盛望:“?”
“算了。”江添伸手说:“杯子给我。”
“不。”盛望让过了他的手,抓着杯子皱眉说,“你等一下,我还有个事要做。”
“什么?”
“不知道,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
盛望保持着这个姿势沉思良久,余光里,江添伸着的手收了回去,搭在桌边的椅背上,正耗着不多的一点耐心等他。
盛望忽然轻轻“哦”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了。”
“说。”江添抬了一下下巴。
“你之前在车上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有么?”江添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是不记得了,还是故意反问。
“有。”醉鬼这时候脑子就很好使,还能复述细节:“我说别人都以为我们很熟,实际上我们根本没说过几句话,你说了一句其实,然后没了。”
盛望手肘搁在膝盖上,杯子就那么松松地握在指尖。他看着江添,眼珠上镀了一层台灯的光,又给人一种没醉的错觉。
“其实什么?”他问。
江添撑在椅背上的手指轻敲了两下,他垂着眸子,像在回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说其实可以试试。”
“试什么?”
“试试熟一点。”
当天晚上,某醉鬼心满意足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一个激灵吓醒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为5:37,离日常闹钟响起还有30多分钟,空调保持着低风嗡嗡运转,盛望抱着头坐在床上思考人生。
牛顿有三大定律,社会主义有基本和主要两种矛盾,他16年的人生却只有一件事想不通——
人为什么要喝酒?
他昨晚喝了五杯,这辈子的脸都赔进去了。
想想他都干了些什么吧。最要命的,想想他对江添说了些什么,那是人说的话吗?这要放在平时,给他一万张嘴都说不出口。
他想把自己捂死在床上。结果刚捂了5分钟,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半死不活地伸手摸索着,捞过来一看:银行卡入账通知,转账人是他爸。
也不知道盛明阳过的是什么国际时间,大清早没头没尾给他打钱。
盛望切到微信界面想给他爸发条语音。结果一进去就看见了最顶上的江添,聊天时间停留在昨晚11点多,聊天内容还是那句“那我进了”。
盛望一个手抖,又切出去了。
最后还是盛明阳先发来了一条信息,盛望直接从通知栏点了进去。
他爸的信息是一条中年风味浓重的转发,说最近天气反复无常,年轻人长时间呆在空调间里容易出现各种亚健康问题,是感冒多发的时期。
盛望吸了吸鼻子,觉得他爸可能长了千里眼。
他这会儿感冒加宿醉,嗓子干得快裂了,心虚得根本不敢发语音,只得老老实实打字。
罐装:爸你干嘛突然给我打钱?
养生百科:想起来就打了。今天这么早起床?
罐装:用功。
养生百科:[大拇指]
养生百科:那赶紧去学校吧,记得吃早饭。
罐装:哦。
盛望关了微信,一看手机时间,5点45。盛明阳同志给他提供了新思路,他脸虽然没了但脚不是还在吗?趁着时间早没人起床,他偷偷溜去学校不就行了么!
说做就做,盛望当即跳下床冲进卫生间,洗了个战斗澡又用静音吹风机囫囵烘了一会儿。5点53,他抓起校服外套拎了书包就要走。
手都碰到门把了,他又撇着嘴退到床边,那只装了药的塑料袋静静躺在枕头旁。盛望抓着额前的头发犯了会儿愁,还是把塑料袋捞进了书包里。
一来一回耽误了两分钟吧,盛大少爷就遭了报应——
他一打开卧室门,就看见江添拎着书包从隔壁出来。
我操。
盛望脑子一空,当即把门又怼上了。他捂着脸蹲在门后,感觉人生叵测。
最叵测的是他刚蹲下没两秒,房门就被人敲响了。这要放在昨天之前,根本不可能发生,江添吃错药了才会来敲他的门。
但今天……一切皆有可能。
你看,这不就来了么——
盛望手机震了一下,震得他寒毛直竖,点开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江添:?
盛望把脸搓到变形,无声崩溃了片刻,老老实实打字。
罐装:拉肚子。
江添:……
不知道这鬼话对方信不信,反正盛望希望他信。为求逼真,他甩了拖鞋,赤着脚悄悄摸进卫生间,按了一下冲水键。
直到听见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盛望这才扔下书包,坐在浴缸边缘。
如果可以,他想在这过完下半生,但他还得上学。
盛望愣是在浴缸边坐到了6点15,照平时的活动规律来看,江添这时候应该吃完了早饭,收拾收拾书包就该出门了。
他又磨叽了几分钟,终于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挎着书包一脸淡定地走出卧室。刚下楼,就听见江鸥问:“家里有治拉肚子的药么?”
孙阿姨回答道:“我想想,应该有。常用药我都备了的,我去找找。”
她从厨房出来往储物间走,刚巧跟下楼的盛望打了个照面。
“小望下来啦?”孙阿姨说,“哎呦呦你这脸色,肚子还难受吗?”
她声音不小,足以引起屋里其他人的注意。
盛望下意识朝客厅沙发瞥了一眼,就见江添理着书包的手停住,抬眸朝他看过来。盛望被看得差点儿逃回楼上。
“小望先来喝点粥吧,垫垫肚子。”
江鸥从餐桌那边探出头来,冲他招了招手。她今天长了教训,带了两只防烫手套,更显温婉。盛望本想说自己不太饿,但想起昨晚那杯特地冲泡的蜂蜜水,他犹豫片刻还是坐到了餐桌边。
“……谢谢阿姨。”盛望绷着嗓子,说得有些僵硬。
盛明阳一直试图让他接纳一个新的“妈妈”,新的“哥哥”,但他最多也只能叫到这个份上。
谁知江鸥却显得很高兴。
她把粥碗搁在盛望面前,笑了一下小声说:“这么叫就行了。”
盛望一愣。
江鸥说:“你跟小添是同学嘛,你就当我是同学的妈妈或者邻居,都行。阿姨就是受你爸爸嘱托,在他不在的时候带你吃饭,照顾着一点。这么想的话,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清早的阳光很浅淡,能把人衬得极其柔和。她还是跟那个过世的人长得很像,盛望不敢多看,垂着眸光舀粥。
只要不看着……好像确实没那么难接受了。
盛望闷头喝了几口,低低“嗯”了一声。
江鸥又笑了起来。
女人啊,心情好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事来——盛望正喝着粥呢,突然听见江鸥冲客厅那边说:“你这就换鞋啦?”
盛望知道她在跟谁说话,但并不想抬头,只越过碗沿朝那扫了一眼。
江添拎着书包站在玄关前,看样子是打算走了。
盛望心说走得好,赶紧走。
谁知江鸥又道:“反正这个点了,你等小望一起吧?”
盛望一勺粥进口还没来得及咽,当场就成了固体。
江添动作停了一下,迟疑片刻居然松开了门把手。他倚在玄关柜子旁,摸出手机玩了起来。虽然没有回答,但这架势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居然真的等了起来。
草。
盛望呛了一口,差点咳到离世。
6点40分,盛望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粥,拖无可拖,跟江添一起坐上了车。
第一次成功接到两个人,小陈叔叔很兴奋,从开车起就说个不停,说了大概有五分钟吧,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后座的氛围非常沉重,盛大少爷平日都以高位截瘫的方式歪在座位上,怎么舒服怎么来,今天却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小陈不明就里,也跟着坐正了一些。
车开到学校附近时堵了一会儿,盛望手指在膝盖上敲着秒数,他从没觉得去学校的路有这么长。
江添就坐在他旁边,余光可见看见他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正低头刷着手机。看界面配色,应该是某个英文报。
很神奇,他明明没有变得多热络,但盛望就是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堵车期间,他又翻了两页,英文报终于翻到了头。
车流终于又动了起来,小陈拨着方向盘,车子转了个弯拐进附中路。太阳从后挪到右边,透过车窗照进来,将盛望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身边的江添在这时突然开口,问道:“酒醒了?”
盛望“嗯”了一声,说:“醒了。”
“昨晚的事还记得么?”江添又问。
“喝断片儿了。”盛望讪讪地说。
车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没人吭声。小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盛望将目光挪到窗外。
他眯着眼舔了舔下嘴唇,忽然觉得阳光太刺眼,晒得恼人。
又过了几秒,他才听见江添不冷不热地丢出来一句:“我就知道。”
话音刚落,小陈叔叔踩了刹车。他们在门外停下,江添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盛望和小陈叔叔在车里面面相觑。
小陈说:“怎么生气啦?”
盛望干笑了一声,说:“我惹的。”
他其实有心理准备,这话说出来江添十有八九不会高兴。可真看到对方冻回去了,他又忽然有点后悔。
脸和江添,总得丢一个不是?
理智告诉他,保脸。
盛望穿过梧桐树荫走进明理楼,还没进教室,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现在离7点还有5分钟,正常情况下a班还处于菜市场的状态,应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今天却老实得出奇。
他进门一看,终于知道了原因——
今天头两节课是英语,菁姐惯来踩着点进教室,今天却破例提前了。她并没有站在讲台上,而是在小组间的夹道里站着。四十来个皮孩没有乱吃流水席,老老实实呆在座位上,只是一部分坐着,一部分站着。
干嘛呢这是?还没上课就先站桩了?
盛望溜到座位上,茫然四顾。江添暂时是不会理他的,他拍了拍高天扬的肩,伏在桌上悄声问:“菁姐来多久了?”
高天扬背抵着他的桌子,小声说:“在你前脚,来了两三分钟吧。”
“来这么早干嘛?”
“不知道谁给她告的状,查作业来了。”
高天扬用气音说:“我要死了,我没写英语。”
盛望:“……”
他才要死了,他哪门都没写。
他正窒息着,杨菁已经走到了他们这组,从前排开始挨个看。她一边看一边说:“有些同学观念上就有问题,觉得自己在理科班,数理化出挑就行了。语文英语马马虎虎,得过且过,只要不拖后腿就没大事。有这种想法的人啊,脑子恐怕被磨过,特别光滑。”
有几个人没憋住,噗了一声,又碍于场面立刻收住了。
“有脸笑?”杨菁说,“我麻烦你们拎拎清楚,你们不是普通理科班,你们是a班。全年级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条件都用在你们身上,最后混个中不溜秋的分数是恶心谁呢?我知道,人各有长,有的人他确实不擅长英语,可以理解。我又不是夜叉——别抖,抖什么?你们平时见到我跟见到鬼一样,当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啊?”
“我要的就是一个态度。你让我看到你的努力,你考成什么样我都夸得下去。但你们有吗?有个屁!有的人啊,我不检查都知道肯定没做,是吧高天扬?”
杨菁终于走到了高天扬面前,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冷笑一声,敲着桌子说:“主动点,站起来。”
“还有些同学啊,我不检查都知道肯定做了——”
杨菁说着这话,走到盛望桌边一看,一片空白。
杨菁低着头:“……”
盛望仰着脸:“……”
那个瞬间,教室氛围跟墓地没什么区别。
下一秒,杨菁轻声细语地说:“我脸疼,你感受到了么?”
盛望不敢动。
杨菁弹了弹他的空白卷子,说:“拎着这东西,拿一支笔,给我去教室外面站着。”
盛望掩着脸,拿着卷子和笔老老实实出去了。
刚出教室,就听见杨菁在里面说:“哎呦给我气的,我懒得查了,卷子没写的主动点,跟他一样,拿上笔给我滚去外面写。别蒙人,自己主动站出去就算了,要是赖在教室让我查到,你这个礼拜晚自习都归我。”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乌泱泱的人头鱼贯而出,都来给盛望作伴了。
他正数着有哪些人呢,教室里忽然一片哗然,像是在惊讶着什么。
往外走的人纷纷回头,盛望也有点好奇,从窗子里看进去。然后他就愣住了——
因为江添居然也站了起来,拎着卷子跟在队伍最末尾出来了。
刚刚那片哗然想必就是给他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第一节 早课还没上呢,全年级都知道a班那两颗巨帅的草被老师轰出教室了。一排十来个人,他们一颗站在这头,另一颗站在那头,毫无交集,关系贼差。
高中英语成绩特别好的人一般分两种。
一种能把每句话主谓宾定状补拆精准解开,讲透其中的每一处语法要点,哪道题该选什么不该选什么,对在哪错在哪心里都一清二楚。
还有一种就靠两个字:语感。
杨菁只要扫一眼卷子就知道哪个学生属于哪种,因为前者做题喜欢圈圈画画,卷子上总有诸多痕迹,后者基本只有abcd。
她手里的学生就很分明,江添、齐嘉豪包括第二梯队的学委、班长他们都是语法型,盛望则是少有的语感型。
这话杨菁在课上提过,她其实更希望a班的学生能着重锻炼一下语感,语感好的前提下再搭配语法,做题速度能提升一截,但这帮倒霉孩子大多不以为意。
因为众所周知,a班学生做题速度出了名地快。哪个班的学生都要被他们撵着打,又何必费劲提速。
有几个吹牛不要脸的甚至还自诩过“独孤求败”,今天这帮“求败”们有一半杵在走廊上。
教室门窗紧锁,杨菁已经开始讲课了,被轰出来的学生纷纷把试卷铺在墙上补作业。
明理楼出了名的采光好,骄阳似火,全照在他们背上。没几分钟,好几个男生都开始疯狂抹汗。
“辣椒妹妹,有纸巾么?借我擦擦。”高天扬越过两个人,跟一个女生借纸巾。
女生脸皮没他们厚,把纸巾递过来的时候问了一句:“菁姐有说什么时候放我们回去么?”
“没说,估计什么时候补完什么时候进去吧。”
“那行,未来可期。”有个男生仗着菁姐听不到,边写边吹:“别的不说,论刷卷子的速度谁能比我快?没有人!”
高天扬听不下去了:“诶,你转头看看谁站在你旁边。你站在那个位置说这话不虚么?”
男生扭头一看,旁边是江添面无表情的侧脸。
“添哥对不起。”他一秒没犹豫,怂完又转过来对高天扬说:“添哥算人么?不算。所以刚刚那话也没错。”
盛望刚做完一页,借着挪卷子的间隙朝那边看了一眼。
江添站在最那头,因为个子高的缘故在人群中显得极为出挑,并没有被遮挡严实。他兀自做着题,旁边人侃翻天了他也没抬过眼皮。
这是因为高冷呢……还是因为心情不爽?
盛望叼着笔帽,有点心虚。
他瞄着那边走了一会儿神,就见江添把第一张卷子翻到了反面,那个瞬间他薄薄的眼皮似乎抬了一下。
盛望立刻收回视线,抓着笔在括号里填了个c。
填完他扫了一眼题目,又瘫着脸把c划掉改成了b。
旁边的高天扬没发现这些小动作,他正歪着头往教室里瞄,感慨道:“今天添哥盛哥都不在,就是老齐称霸王了。”
菁姐的课一如既往竖桩子,并没有因为少了十几个人就放过其他的。只有齐嘉豪每次站起来都能安然坐下。
“说到老齐,你们还记得他刚来咱班的时候么?”那个吹自己刷题快的男生说。
“哦对,你不提我都忘了。他5班上来的是吧?”另一个人应道。
“我记得呢,高一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他冲进咱们班的,之后就没下去过。”高天扬说着忽然笑起来,“诶!说到做题速度,老齐当初笑死我了。他刚来的时候跟我同排,那天不是随堂测验么。我做一面题,他做半面,我做完了,他还在第二页磨叽。最后什么成绩我忘了,反正下课的时候他手都是抖的,问我你是a班做题最快的吗?我说不是,我倒数。他都快哭了。”
几个男生笑成一团说:“他能练到现在这个速度也是牛逼。”
“是,现在轮到我们追他了。”高天扬说,“你见过他刷英语练习卷么?那叫一个快!菁姐不是说了么,她这个难度的练习卷,150道题,咱们能两小时内做完,高考时间就绰绰有余。老齐那个畜生一个半小时就能刷完,我给他计过时。”
“你是有多闲?”
“我还给添哥计过。”高天扬仗着自己是发小,又仗着江添离他远,说话肆无忌惮:“添哥那次比老齐还快5分钟,也是个牲口!”
“日,这难度10分钟将近20题?”
“是。”
“我想辍学。”
“我也想,我在前面天天受刺激。就这速度放眼全年级,还找得出第三个么?!”高天扬放完厥词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满分的新朋友。
“哦不对,还有盛哥呢,盛哥做题应该也挺快的。”他说着伸头一看,就见盛望已经在做第二张卷子了。
高天扬愣了一下,默默看了看自己的卷子——第一张前半面。
再看看旁边的人,不是第一张前半面的尾巴,就是后半面的开头。
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从他们开始补作业到现在20分钟,盛望做到58题了……
“我……”高天扬目瞪口呆,“操?”
“骂我干嘛?”盛望说。
就这说话的功夫,他乌漆的眼珠移动着看完一道题,在括号里写了个d。
高天扬:“???”
盛望行云流水不带停顿地做了三道题,终于纳闷地转过头。
高天扬字正腔圆又毫无起伏地说:“爸爸,您这答案是背的吧?”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盛望没好气地说,“你紫外线中毒啊?说话正常点。”
“不是——”高天扬很崩溃,“你怎么能题目扫一遍就出答案呢?不用分析一下吗?”
盛望想了想说:“特别复杂的句子会划一下。”
“这哪句不复杂?”
“唔。”
“唔什么唔!”高天扬一脸舍生就义的表情说,“让我死个痛快吧,你就说菁姐这150道练习题你正常多久能做完?”
“一个小时。”盛望其实没计算过,就大概估了一下,他看到这一排人逐渐变形的脸,想再多说个二十分钟。
结果刚张口,就见江添也朝他掠了一眼。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盛望话音一顿,当场开了个屏,说:“就差不多一个小时吧。”
“操!”
走廊补作业天团齐声骂道。只有江添没什么情绪,冷冷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做题去了。
盛望心里有只猴儿在抓耳挠腮,他忽然觉得这屏开得真没意思,挺傻x的。
教室门在众人啐骂声中打开来,杨菁探出半个身子说:“以为我听不见是吧?补作业还飙起脏话来了?”
高天扬伸头说:“没有菁姐,我们就是感慨一下盛望做题快。”说完他又迅速缩了回去。
杨菁冷笑一声,抬着下巴说:“让你们练语感不练,现在知道差距啦?”
“怎么练啊老师?”
“多听多读多说。”杨菁话赶话说到这,问道:“盛望,你以前是不是在国外呆过啊?”
“没有没有。”盛望说,“不过我爸有几个外国朋友,其中一个儿子过来留学了几年,当时一直住在我家,现在也时不时会通语音,可能有影响吧。”
“怪不得。”
杨菁咕哝完,又凶起来:“所以你看,你明明很轻松就能写完还给我交白卷,继续在外面呆着吧。呆满两节课,谁都不许进来。不给你们长点记性你们都不知道怂字怎么写!”
“已经很怂了老师。”
杨菁“呵”了一声,把门锁上了。
下课时候,明理楼顶层热闹非凡。
不仅a班的学生出来参观,楼下三层12个班,每个班都有人往上窜,对面高一楼的窗边还趴了不少。
就连办公室的老师都坐不住了,纷纷出来嘲笑他们,教数学的老吴10分钟去了两趟热水间,数学课代表都看不下去了,问说:“老师,您三伏天开水喝这么快啊?”
老吴抱着杯子慢悠悠地说:“我来旅游的。”毫不掩饰他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理。
a班学生向来有点没大没小,这些老师也习惯了,只要不是上课期间,什么玩笑都能开。老吴说完还伸出手指,点了点走廊上手挽手经过的三个女生说:“喏,就这三个丫头,8班的吧?我看她们来回三四趟了。哎,你们2楼厕所坏啦?”
“嗯嗯排队呢。”三个女生说着瞎话,一溜烟跑了,跑的过程中还不忘瞄人。经过江添的时候红脸笑一气,经过盛望再红脸笑一气。
盛大少爷不是没当过旅游景点,但今天这种实在太丢人了。
他捏着卷子遮住脸,一会儿挪几步、一会儿挪几步,简直避无可避。
上课铃声终于响了,游客们潮水似的来,又潮水似的退下去。景点还得继续杵着。
盛望放下卷子透了口气,抱怨道:“附中下课这么闲的吗?”
话音落下却没人应声,他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捧场王高天扬已经跟丢了,现在站在他旁边的是江添。
他居然从教室前门一路挪到了教室后门,
阳光依然很辣,十几个人像刚出屉的包子热气腾腾,离近一点都腻得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