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夏末惊蛰
上次是江添主动敲门,这次该轮到他了。礼尚往来,道理谁都懂。
我这不是不要脸,我只是讲礼貌。盛望在心里默念两遍,理直气壮地敲了门。
卧室里响起脚步声,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江添出现在门后。
盛望准备好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滚,张口就成了:“我房间空调有问题!”
江添一愣。
……你有毒吧???
盛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好好的理由不说,瞎扯什么空调啊?这下好了,说也不是收也不是。就这种级别的谎话,江添只要去隔壁看一眼就能拆穿,简直是把脸伸给对方打。
盛望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差点当场离世。
不过他心理素质总体还算可以,虚了不到两秒就又理直气壮起来。他看着江添,心说:你要真敢去看,我就从二楼窗户跳下去。
好在江添有智商也有人性。
他垂眼一扫,看见了盛望手里拎着的书包,也没多问,便侧身让开一条路。
盛望悄悄松了一口气,抬脚进了卧室。
迈第一步的时候,他下意识顿了一下。这是他在进入别人领地时才会有的反应,就像人在做客时往往先扫视一圈才换上拖鞋。盛望没想到自己这个反应有一天会出现在这间卧室里。
十几岁的人,情绪总来得飞快。一句话能闹翻,一句话也能冰释前嫌。上一秒在吵架打架,下一秒也许就亲密无间,契机可以是一切简单的东西——
一张字条、一罐汽水,或者一份作业。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跟螃蟹抱怨过自己家被某个孙子占了,现在却把这个房间默认成了江添的地盘。
世界真奇妙。
盛望心想。
他跟江添一样,不喜欢在别人卧室里探头探脑,一来出于礼貌,二来……那动作实在不好看。但架不住有人房间太过简单,他不转眼珠也能一目了然。
这间卧室跟盛望的并排,朝向和布置都很像,都是窗边放着书桌,对角是床。俩屋共用的那堵墙边立着衣柜,区别是盛望卧室的衣柜旁还多一个独立卫浴间。
盛望盯着那堵墙看了许久,忽然幽幽地问:“我那边水龙头一开,你这是不是能听见动静?”
“嗯?”江添在他身后顺手关门。
盛望回头看过去,才发现他耳朵里还塞着无线耳机,白色的尾端轻压着清瘦的耳骨。
“你刚说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江添偏头摘下一只耳机。
“我说——”盛望转念一想,万一他问完了,这人来一句“没注意,不放心可以去隔壁试一试”,那尴尬的还是他!毕竟空调还好好地挂在那儿呢。
“算了,不重要。”盛望拎着书包说,“空调借我蹭一会儿呗,我专项题库还有四页没刷。”
闻言,江添越过他走到书桌边收东西。
他桌上摊着一沓试卷,旁边是薄薄的软面本,黑笔、红笔各有一支,这就是全部的东西了。简单得几乎可以算空空荡荡。跟盛望摆摊式的书桌天差地别。
“诶?你别收啊,我不用椅子也行。”盛望跟了过去。
“不用椅子坐哪,上桌?”江添说。
盛望脚刚抬又讪讪放下了,满脸挂着人赃并获的心虚:“我没说要上桌子坐,我可以站着。”
这一听就是鬼话,江添瞥了他一眼,把两支笔帽合上,扔进书包的笔袋里。
“你坐椅子吧,我用不着。”他把试卷也收进书包,只拎着软面本坐上了飘窗宽大的窗台。他背靠着窗台一侧的墙,曲着一条腿,软面本就抵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从窗台垂下来踩着地板。
“你真不用?”盛望问。
“早写完了。”
“菁姐塞的卷子也写完了?”盛望有点纳闷,“我刚看你卷子是空的。”
江添举了举膝盖上的软面本,说:“写在这了,”
盛望伸头一看,果然就见他本子上写着英文题的答案,一排五个,远看清爽有力,近看全是连笔。就连错题他都懒得打叉。叉要两笔,他只用红笔划一道斜杠。
斜杠旁是他订正的内容,有些只写了一个词组,有些延伸出了好几行,他现在看的就是这些。
“你干嘛不直接写在卷子上?”盛望问。
江添说:“省事。”
“咱俩对省事的理解是不是有偏差?”
江添噎了一下,大概因为以前没人会这样追问他的行为逻辑。他手指捻了一页纸又放下,认命地说:“杨菁很会挑题,组出来的卷子都是精华,一道抵十道。拿本子做一遍,错题在试卷上做个标记。二刷可以对着标记只做错题,也不会受原答案干扰。两遍下来差不多了,也不用再搞题海战术。”
他打了个停顿,略带无语地点明主题:“效率高,省事。这样说懂了?”
“懂了。”盛望抬起左手,就见他三根手指捏了个“七”说:“这是我认识你以来听到的最长一段话,87个字。”
江添:“……”
窗台就在书桌边,江添坐着的地方离盛望不远,抬手就能抽他。
见对方直起身,盛望连忙捂着半边脸把椅子往远处挪一下。却见江添仗着手长,替他把台灯拍亮,面无表情地说:“做你的专题。”
盛望“噢”了一声,又要张口。江添已经低头看起了本子,毫不留情地说:“没做完别张嘴。”
盛望睨了他一眼,啧声道:“管得倒宽。”
江添冻着脸抬起头,盛望立刻伸出两根食指在唇前打了个叉,以示停战。
盛望做题不老实,规规矩矩的坐姿会阻塞他的脑子。以前在自己卧室里,他刷一会儿题人就到了桌子上,再刷一会儿就能上窗台、然后是床和地毯。
物质是运动的物质,做题的盛望也是。
在江添这里,他起初还算收敛。做着做着兴致上来了,两脚往桌底横杠上一踩,椅子四条腿就悬空了俩。长腿一曲一伸,椅子就开始摇。
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才猛地想起来高天扬提醒过他,坐在江添前面干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这样踩着椅子在他眼前晃,他会烦。
盛望条件反射缩了腿,书桌前铺了一块圆形地毯,椅子脚落在地毯上并没有什么声音。他心虚地转头瞄了江添一眼,却见江添眼尾薄薄的褶也轻抬了一下。
他的眸色在光下显得很淡,仿佛贴了一层透薄的水玻璃,视线浅浅地扫过来,像是很不经意的一瞥。
不远处的巷尾恰巧有车经过,车灯远远透过窗玻璃照进来,从左边滑到右边。
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微光惊了一下还是别的什么,盛望倏地收回目光,垂眸看起了书页。
他食指慢悠悠卷了半天页角,才真正把题目那行字看进去。那之后又过了好半天,才抓笔写起算式来。
之后的题目如有神助,写得顺风顺水,比平时快得多。盛望做完四页题目花了一小时,江添看软面本居然也看了一小时。
甚至盛望合上题集伸懒腰的时候,他都还在翻页。
“你还没结束?”盛望问。
“还有一点。”江添总算舍得从本子上抬起头了,他问:“习题做完了?”
“做完了。”盛望掏手机看时间:“这还不到1点半呢,我居然搞定了。”
“有什么问题么?”江添问。
“没有。”大少爷借着伸懒腰的机会挂在椅子上,一脸骄傲。
他本来以为会有的,不然也不会找借口来江添这里。但今天的状态实在太好,给足了他面子,平时棘手的题目今天都变得格外乖顺,正确率高得惊人。
盛望兀自琢磨了一下,总结说:“你这里风水有点好,养脑子。”
凭借如此见鬼的理由,他在江添卧室连蹭了两天空调。
盛望每次敲门都是深夜,12点刚过,楼下江鸥早已入睡,半栋房子都悄寂无声,唯有他俩门前留着灯,偶尔有人语。
起初,他们没觉出哪里不对劲。
直到周五这天,一个意外不经意打破了定式——盛明阳终于在焦头烂额中抽出空来,回了一趟家。
司机小陈去机场接他,送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本着不打扰家里人睡觉学习的心理,盛明阳谁也没通知。
周六周日就是第一场月考,盛望这晚没再刷新题,而是把笔记和专题集上的难点圈画出来,准备找江添梳理讨论一下。
他拿着书本敲开隔壁门的时候,楼下忽然响起了密码门打开的“滴滴”声,接着是二道门钥匙转动的轻响。
盛明阳在外常抽烟,偶尔会低声闷咳一下。那声音盛望听了十多年,太过熟悉,隔着门也能分辨出来。
他爸那声闷咳响起的时候,盛望懵了一下。他游鱼似的钻进房内,慌忙把门关上了。
他背抵着门悄悄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再一抬眼,就见江添搭着毛巾,手指抓着一杯清水的杯沿,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这天洗澡有些晚,头发半干半湿,发尾细碎的水珠悄悄凝结,又顺着他脖颈的线条滑下来,洇湿了灰色短袖的领口。
他朝门的方向掠了一眼。
盛望悄声说:“我进门的时候,我爸刚好回来。”
江添从门边收回视线,眸光微垂着落到盛望身上。他静默片刻,忽然说:“你为什么这么慌?”
夜色沉寂,不知哪棵树上的蝉突然拖长调子叫了一声,明明是夏末,却像仲春的一场惊蛰。
盛望心里倏地跳了一下。
是啊,有什么可慌的?
盛望没说话。
他神色微怔,似乎也挖不出个答案来。
楼下盛明阳已经把门带上了,钥匙搁在玄关柜子上磕碰出了轻响。他换了双软底拖鞋,脚步声闷闷的,从客厅延伸到厨房。
没过片刻又是一声门响,厨房里多了另一道脚步声。
也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盛望背贴着门,江鸥说话声不高,却隐约能传进他耳里。
“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事情解决了?”江鸥问。
“没呢,回头还得去。”盛明阳说,“有点麻烦。”
“那你晚饭吃了没?”
“吃了点飞机餐凑合,这会儿又有点饿,想找点东西垫一垫。”
“有鸡汤,我给你热一下?”
“别,动静太大。”
盛明阳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意估计是怕吵到楼上的盛望和江添。接着江鸥的声音也更低下去,他们再说了什么便听不清了,嗡嗡的人语好像很近又好像极远。
不知盛明阳从冰箱里拿了什么对付了一下,没过多会儿他们便回了房间,这栋房子又渐渐归于安静,一如往常。
前额头发的水珠滴落下来,江添抓起毛巾一端擦了一下。
盛望的肩颈线慢慢放松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就像浮光掠影,须臾便没了踪迹。他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便随口说了个理由:“我爸啰嗦,要让他知道我还没睡,那有得唠叨——怎么这个点了还没休息啊?是作业没做完还是贪玩拖了时间啊?”
盛望压沉了嗓音模仿他爸,那口气简直惟妙惟肖。他走到书桌边,熟门熟路把卷子放下:“你要说作业没做完,他马上就要问是难度太大还是量太多,是别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你一个?要是说复习月考吧,他又要问复习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问完就要说有压力是好的,但不要太大。然后开始掰着我的嘴灌鸡汤。”
这段套路过于熟悉,在太多家长身上见过,江添听到后半截忍不住笑了一下,连带着盛望也笑起来:“是不是脑壳嗡嗡作响,换你你不慌?”
江添把那杯清水搁在桌上,从脖子上拿下毛巾擦头发:“他话有这么多?”
“也不是。他就是平时忙得没时间问,好不容易逮住一次机会就要积极表现一下。带着一点——”盛望抿着唇斟酌几秒,“补偿的意思,懂么?”
江添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他瞥向盛望的脸,却见对方正忙着把专题练习做标记的几页翻出来,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上的问题。
“不过盛明阳有一点跟很多家长不一样,他对我的成绩其实没什么要求,也不会说重话。灌完鸡汤还要夸一句。”盛望捏着书页抬起头冲江添模仿道:“我们盛望实力是可以的,爸爸相信你。”
江添在他的抱怨中走到墙角,把毛巾扔进洗衣袋里又直起身,说:“不是应该叫望仔么。”
“……”
盛望瞬间消音,脸色精彩纷纭。
几秒后,他指着江添憋出一句:“你闭嘴。”
自古以来都是江添让别人闭嘴多,别人回他这句就极其罕见。他挑了一下眉,点头表示可以勉强配合一下。
盛望很满意。
他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拎着那本专项题库问江添:“哎,这两题你做过类似的么?”
附中没有规定过辅导书,都是各班老师根据学生的情况推荐一些。
a班的几个老师都不提倡过度的题海战术,一定的阅题量肯定要有,但重复太多没必要。他们推荐的时候会说一下不同辅导书的优缺点,让他们挑着买。
辅导书内容大差不差,就是编纂方式和选题水平有点区别。老师们都说买个一两本就够了,优缺点结合一下,不用每题都做。
所以有些难题,这个学生见过不代表那个学生也见过。
江添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自顾自在窗台坐下了。
盛望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踢了一下江添的拖鞋:“喂。”
喂聋了。
盛望又踢一下:“江添。”
江添也聋了。
盛望:“……学霸?”
学霸还是聋的。
盛望垂下拿书的手,撑着膝盖就开始叹气。
“别闭嘴了,开一开金口吧。”这套流程他已经很熟了,说起来毫无负担:“我错了还不行嘛。”
江添终于恢复听力,伸手道:“题给我看下。”
盛望把书拍进他手里,努了努嘴说:“12、13题,我打星了。”
“做过。”江添看一眼就知道,“最后一问?”
“嗯,有点没头绪。”盛望说:“式子写完卡住了。”
“卡住正常。最后一问有点超纲,需要积一下。”江添说。
“什么ji?哪个ji?”盛望没反应过来。
“微积分的积。”江添说。
“你等一下。”盛望问:“是我理解的那个微积分么?大学那个?”
“对。”
“……”
盛望一句我日卡在喉咙里。
“今晚没时间不用看。”江添说得很干脆,“至少这次月考不会考,其他班也在赶进度,但目前挖得没ab班深。”
“至少?那就是以后会考?”盛望问。
“只要是高考出现过的东西,学校哪个都敢考。”江添说着翻了一下题集后面的答案解析,他说:“省略的部分太多了,你怎么买了这本?”
“这本从基础到重难点的连贯性比其他好,适合自学。”盛望没好气地说,“体谅一下悲惨世界的人好么。不过难题确实有点少,都一笔带过了。反正这本刷完了,回头我再买本补个漏。”
江添想了想,把书搁下走到衣柜前。
盛望一头雾水地看着,就见他拉开其中一扇衣柜门,打开一个收纳箱翻找了一下,拿起一本蓝色封面的题集递过来说:“这本拓展比较深。”
盛望接过书,注意力却并不在手里,而是在衣柜上。
江添的衣柜很奇怪,上面的横杠挂满了空衣架,却没有一件衣服。下面两个格子,一个放了透明收纳箱,另一个放了行李箱。
行李箱是展开的,江添常穿的衣服都码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整齐到只要合上行李箱,这些东西的主人就能离开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不留。
“你……”盛望愣了半晌,抬眼看向江添,“你收拾行李干什么?”
他忽然想起当初隐约听到见的话——盛明阳说过,江添是想住宿的,只是碍于学校还没开放申请才暂时被他们留下了。
那时候他巴不得对方早点走,现在却忽然变了卦。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天的哪一刻改了主意,只知道看见行李箱的这个瞬间,他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的夏天,他每每在市郊的主题乐园里得玩得高兴,就会有各式各样的电话打到盛明阳的手机上,于是乐趣戛然而止,他得乖乖跟着大人回家。
尽管他知道不久之后还能再来,却依然会在那一刻感到失望。
……那种说笑间会忘记、转而又会忽然泛上来的失望。
“你要走吗?”盛望问道。
江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行李箱,有那么几秒钟他没有说话,又过了片刻,他说:“不是刚收拾的,一直就这么放着。”
这话听起来更有种疏离冷淡的意味,江添顿了一下补充道,:“个人习惯。”
“个人习惯?”盛望回过神来,“你不会在自己家也这样吧?”
“嗯。”江添神色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洁癖吗,还是强迫症什么的?”
“方便。”江添说。
他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盛望看得出来,便没再多问。他翻开江添给他的题集,发现里面干净得出乎意料,除了有些题目标号上画了红圈,什么字迹都没有。
“你没做啊?”盛望岔开了话题。
“没直接写在上面。”江添说,“你拿去用吧,只看画圈的就行。”
盛望自己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有江添的删繁留简,他复习起来省了太多事,速度也前所未有地快。
转到附中这么些天,他第一次在1点之前睡了觉。
他以为这是一个好兆头,预示着这次月考将顺风顺水,谁知道临到桥头他却阴沟里翻了船。
附中的月考比周考正式,考试分了两天。第一天考语文数学、第二天考英语和两门选修。盛望翻在第二天清早。
考试8点开始,他按照平日的习惯7点就坐在了考场里。因为准备充分的缘故,他状态相当放松,以至于没能觉察到某些事微妙的不对劲。
7点20分左右,有个眼生的男生探头进来问:“盛望在这边吧?”
盛望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那个男生冲他招了招手说:“英语老师找你。”
盛望把笔记本扔进桌肚,起身走到门口问:“菁姐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那个男生说,“好像是英语竞赛还是什么?让你去拿新的卷子。”
“现在?”盛望问。
“对啊。”
他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墙的挂钟,确实时间来得及,便不疑有他,准备上楼。
那男生说:“不在楼上,在文印室那边。”
他指着三号路那个方向说:“就修身园前面那个。”
“楼上不是就有印刷室么?”盛望有点纳闷,“干嘛去三号路那个?”
他也是后来才发现,顶楼办公室旁边的两个小黑屋里放的是打印机,专供a班任课老师在竞赛季印卷子用。
那男生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打印机坏了吧。你快去吧,我去考场了。”
他说完便往走廊那头去了。
盛望嘀咕了几句,没再耽搁,快步下了楼。
为了省时间抄近路,他从修身园里横穿过去,结果这一抄就抄坏了事。他在修身园的小道上被两个男生拦住了,那俩人既没穿校服也没挂校牌,浑身散发着一股瘟鸡气质,一看就不像是附中的人,倒像是哪个犄角旮旯里混的二流子。
其中一个寸头抓了抓头皮说:“哎,你是叫盛望没错吧?知道我今天来是干嘛的嘛?”
他可能想先唬一唬人,等盛望回个“不知道”,再一边找事一边告诉他。
谁知盛望不按套路出牌,点了点头,淡定地说:“知道。”
寸头一愣,凶巴巴地问:“知道?哦,那你说给我听听,我是来干嘛的?”
盛望笑了一下,接着拉下脸上去就是一膝盖,说:“你来讨打的。”
寸头嗷一声,捂着裆噗通跪下了。他当场没了战斗力,在地上蜷成一团直抽抽。另一个人见状骂了一声“操”,拳头带风直朝盛望抡过来。
盛望心说自己这考试运真是绝了,考一回打一回,亏他天天宣扬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尽管开局先放倒了一个,盛望也没能很快抽身。
他在修身园跟剩下那位耗了很久才终于摆脱,对方身上青了几处,流了鼻血。盛望校服上也沾了一堆泥,脸侧被树枝刮破了皮。
他最后给了对方一脚,脱下校服往明理楼狂奔,就这样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12分钟。
“报告。”盛望进教室的时候,监考老师眼珠子都瞪直了,板着脸问:“月考还迟到?!你干嘛去了?”
教室广播里的英语听力已经放到了最后一部分,盛望抹了一下脸侧,说:“看病去了。”
监考老师一愣:“啊?你什么病?”
“脑子有病。”盛望说完,问道:“报告,我能回座位了么?”
监考老师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张了嘴没吭声,盛望便自己进了门。
一早上的倒霉事弄得他窝了一肚子火,什么乖也装不下去。
他把校服胡乱塞进桌肚,抓了支笔开始看卷子。
听力部分一共两节,他一句也没捞到,整整三页听力选择题咧着空白的嘴冲他笑。
20道题一共20分,他上次考试好不容易升了60分,这下直接俯冲三分之一。
太特么操蛋了。
盛望在心里骂着脏话,然后开始了魔幻之旅。
第一节 对话都是单独的,一段对话一道题,他暂时搞不了。于是他直接翻到了第二页,开始捋思路。
第二节 每段对话会对应两三道题,他抓着笔就开始在题目里划重复词。两到三题的题干可以大致顺出对话的内容,再加上出现频率较高的词,可以理出对话的着重点。在这个基础上猜答案,准确率要高很多。
他用这种方式做完了后15题,然后翻回第一页,叹了口气开始蒙。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开始挨个收卷子,收到盛望的时候特地停了几秒,可能是想看看这位迟到分子蒙成了什么鬼样。
“你倒不如全选c,至少能保证对几题,这么瞎写一气要是一分没有,那不得哭死了。”监考老师抽走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
“老师您教英语?”盛望是个脸盲,其他班的老师一概不认识。
“不是,我教地理。”监考老师说。
“那您看见过这卷子的标准答案么?”
“没啊。”
盛望“哦”了一声说:“那就好。”
监考老师:“……”
前桌的学生噗嗤笑出声,又在威压之下绷住了脸。
监考老师没好气地瞪着盛望说:“不管你什么原因,总之下次考试别再迟到了,对自己的努力负点责,别因为一点小毛小病白瞎了。”
“不会了,谢谢老师。”盛望说。
其他考场卷子很快收完,走廊上的人声像开了闸的水倾泻而出。高天扬周考进步也不小,窜了五十来名,从3班考场迁移到了1班末尾,和盛望仅一墙之隔,旁边就是楼梯。
他早早窜出教室,等在楼梯口,结果江添都等到了,依然不见盛望的影子。
“人呢?”江添下了台阶,朝2班看过去。
高天扬摊手说:“不知道,他们班收个卷子慢死了,到现在门都没开呢。”
话音刚落,2班教室门被推开,监考老师抱着整理好的试卷走了,一大波学生紧随其后涌出来,交谈和议论嗡嗡不绝,像炸了窝的鹅。
“我操英语听力都敢翘,20分啊。”
“牛逼呗。”
“他上次周考英语是不是接近满分啊?”
“好像是的,117还是118来着?”
“那这次完了,直降20分。”
“也不一定,万一蒙对几个呢。”
“你没听监考老师吐槽啊,说他还不如全填c呢,估计是什么aabcd这样瞎写的。人指不定以前没蒙过英语题,缺乏经验。”
“别哔哔了,他降个20分也比我英语高,我要自闭了。”
……
高天扬“嘶”地一声,拱了江添一下说:“哎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啊。”
那群人聊得热火朝天往楼梯口走,中间有一个江添刚巧认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问:“谁直降20分?”
“哎呦我去吓我一跳。”那人摸着心口说,“江神你怎么在这,扬哥!”
他又跟高天扬打了声招呼。
“我们等饭友呢。”高天扬问道:“你们刚刚在说谁?”
“就你们班那个周考直升一百多名的盛望啊。”那人拇指朝后指了指教室说:“这哥们儿考英语迟到,听力整个错过了。”
“迟到?”高天扬惊讶地叫道,“怎么可能!添哥你们早上迟到了?”
“没有。”江添说,“7点就到了。”
那个男生听得一头雾水。他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迟到的是盛望,高天扬却要找江添确认。其他同学催促了一声,男生匆匆打了声招呼,跟几个朋友一起先走了。
高天扬一脸难以置信:“这可是英语啊,盛哥这门优势最大,他怎么可能冒冒失失迟到呢?”
江添越过他看向2班。学生走了大半,教室空荡无人遮挡,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盛望小半侧脸,他正把校服外套往书包里塞,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江添按着高天扬的肩膀,把他往2班方向推了一下。
“干嘛?”高天扬挪了两步。
“去问。”江添说。
“……”
您嘴上长了双面胶么?高天扬想问问这位发小。不过他最终还没敢,老老实实进了教室。
“盛哥!”高天扬这人是个大喇叭,不知道压嗓门。他这么叫一声,全教室啃干粮的留守少年都抬起了头。
盛望正试图把校服脏的一面卷进里面,免得沾到书包。见高天扬和江添一前一后进来了,便不再折腾,囫囵塞完了事,把拉链拉上了。
他正想说“走,吃饭去”,就听高天扬用大太监宣旨的口气说:“添哥委托我问你,你早上是碰着什么事了么?”
江添落后他几步走进教室,正穿过几张桌椅朝这里走。一听这话,他当即刹住了脚步盯住了高天扬的后脑勺。
如果目光有实质,高天扬已经躺尸了。
盛望朝他看过去。
“你听他扯。”江添毫不客气地否认了。
又过了几秒,他低头捏了一下鼻尖,自暴自弃:“算了。”
这种反应放在他身上有点逗,盛望没绷住笑了出来,攒了一上午的火气瞬间消了。
“走了走了。”他把书包甩到肩后,推着他们往门口走:“我要饿死了。出去再说,我不想开新闻发布会。”
他们到得晚,食堂里大部分学生已经坐着吃上了,一眼看过去,乌泱泱的人头中夹杂着零星的空座位,完整的四人空座几乎没有。
他们正张望着,有人冲他们招了一下手说:“老高——这儿呢!”
招手的是宋思锐,旁边还有齐嘉豪和徐小嘴他们。他们五个人占了一张八人长桌,刚好还有三个位置空着。
高天扬经验丰富地挑了个走菜最快的窗口排队,没多会儿就打到了饭菜。
盛望在空位上坐下,就听见宋思锐问:“盛哥,听说你早上没听着听力?怎么回事?”
高天扬“嗨”了一声,拧开刚拿的冰可乐灌了几口说:“我们正问他呢。所以究竟怎么回事?”
“被人阴了一把。”盛望一路嚷着饿,打到饭菜却不急着吃,而是一根一根地把胡萝卜丝从里面挑出来。
“什么意思?”高天扬排骨也不啃了,瞪着眼睛等他开口。
“有人跟我说菁姐找我拿竞赛练习卷,我就去了。”盛望把那一搓胡萝卜排到铁盘角落,又开始挑青椒片,“结果走到修身园那儿就被人埋了。”
“操?谁埋的?”
“不认识,校外的,估计就是哪条街上游手好闲的混子。”
“打架了?”徐小嘴问,
“不然呢,给我来拜年么?”盛望说:“反正被他们拖了挺久的,再进教室听力就废了。”
齐嘉豪问:“你怎么回来的?把他们给揍了?”
“没。”盛望指着脸侧的破口开始卖惨,“我哪里打得过,你看这不是挂彩了么,校服蹭了一堆泥被我揣包里了,我能回来全凭跑得快。”
“打住!”宋思锐道,“你又要说你手无缚鸡之力了,你去问问上次那个翟涛答不答应。”
盛望说:“他不答应我也没有缚鸡之力,全靠书包。你看今早没带书包就不行了。”
“说到翟涛那傻逼——”高天扬想了想说,“外校的混混跟你结过仇吗?没有吧,那他们干嘛上赶着来学校找你茬呢?没道理啊是不是?所以肯定是翟涛那孙子干的。”
其他人也觉得可能性很大,唯有徐小嘴插了一句:“我一会儿去找我爸,看能不能给你把听力补上。”
“你爸会肯么?”齐嘉豪有点不放心地说,“我觉得有点悬,要不我们都去?”
“别,我爸最烦人头战术。我去问问,万一呢。”徐小嘴说。
盛望一愣。
平日里小嘴见到他爸就像耗子见到猫,让他去找他爸说事活像要了他的命,没想到今天居然主动要帮忙。
“谢了啊。”盛望冲他开玩笑抱了个拳,说:“但还是别找你爸了。一来找他他肯定要问事情经过,那跑不了又扯到打架。我这还在敏感期呢,还是老实点比较好。二来修身园没监控的,我要怎么证明那俩埋我?”
“也对啊,喜鹊桥喜鹊桥,那里要是有监控小情侣们早飞了。”
徐小嘴踌躇片刻,最后还是妥协说:“好吧,那我先不跟我爸说,看看情况再定。”
众人有点憋屈。
他们很快陷入了对翟涛的激烈问候中,盛望在旁边听着直乐。他正把最后一坨蒜末拨开,忽然听见正对面的江添问了一句:“混混长什么样?”
他声音不高,群情激奋的高天扬他们都没注意,只有盛望能听见。
“一个寸头,一个短黄毛。”盛望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只记得这两个特征了,“我脸盲,转头就不记得长相了。”
江添听完想了想,说:“好。”
盛望拨菜的手一顿,狐疑地看向他:“你要干嘛?”
江添抬眸疑问道:“什么干嘛?”
盛望想说“你不会要替我找补回来吧”,但这话说出来容易显得自作多情,他这么好面子的人,当然不能给自己找尴尬。
况且理性来说,一个寸头一个黄毛能算信息吗?世上寸头和黄毛多得是,凭这两样哪能找对人,而江添也没有要多问的意思,应该真的只是顺口一提。
“没什么,吃饭。”盛望说。
别人都吃完大半了,他才纡尊降贵地动了第一筷,由此可见,喜乐赵老板还嘴下留情了。
原先盛望觉得食堂的饭菜还算凑合,自从吃过了丁老头的饭,他对着大铁盘就有点食难下咽了。
空心菜里蒜味太重,切西瓜片的刀之前肯定切过葱,牛肉太老了,蹄筋嚼不动。大少爷吃顿饭工程量巨大,最后进肚的也没几口。
他们收了餐盘回明理楼,走过喷泉广场的时候,江添指着操场方向说:“我去趟喜乐。”
盛望立刻抬起眼盯着他,高天扬问:“你这时候去喜乐干嘛?”
“买瓶冰水。”江添晃了一下手机说:“顺便拿东西。”
盛望想起赵老板给江添发过的微信,确实常会叫他去拿西瓜或是别的什么。不过盛望从没见他带回去过,估计是拿进了丁老头的门。
下午两门考物理化学,江添想丢分都难,自然也没有抓紧抱佛脚的说法。于是众人跟他挥手打了声招呼,便各自上楼进了考场。
中午是学校最空旷的时刻,三号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江添从修身园里横穿过去,一路上朝左右瞥扫了几眼,然后绕过操场进了喜乐便利店的大门。
门铃叮咚一声响,赵老板摘下老花镜从柜台后抬起头:“你不是考试么?中午跑这来干嘛?”
“买水。”
江添径直走到冰箱旁,拿了一瓶冰水。在柜台前结账的时候,又顺手从旁边的便利架上拿了一盒创口贴。
“赵叔,店里摄像头还在用么?”他问道。
“用啊,当然用,小本买卖还总遭贼,这谁受得了。”赵老板说。
“门外那两个呢?”江添拎着矿泉水瓶朝门口指了一下,“对着修身园,还有对着围墙的。”
“用!贼都爱从那块翻进来。”
江添说:“能把今天早上6-8点之间的监控调出来看一下么?”
“啊?干嘛?”
“找人。”
*
下午的考试2点开始,盛望到教室的时候才12点刚出头。他花了半小时过了一遍物理笔记,一看时间还早,便趴上桌准备补个觉。
在教室里睡觉大多是浅眠,稍有一些动静就能惊醒。
盛望感觉自己只打了个盹儿,就听见耳边传来窗户推拉的轻响。他抓了抓头发,眯着眼从臂弯抬起头,就见江添站在窗外,蓝白校服撸到手肘,正午骄阳似火投在他背后,亮得晃眼。
盛望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挂钟,离2点还有半个多小时,教室里的人睡倒了一大片,没睡的也在闷头看笔记。
整栋明理楼都很安静,独属于校园午休的那种安静。
“嗯?”他还没从困意中脱离,沙哑的嗓音发出一声懒懒的疑问。
江添瘦长的手指伸进来,把一盒创口贴搁在窗台上。
“顺手带的。”他说完,拎着冰水穿过走廊,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当天晚上,盛望从宋思锐和高天扬口中辗转听到了一个八卦,说赵曦的那家烧烤店揪住两个寻衅滋事的小混混,被几个人摁着就是一顿打,然后顶着青紫的脸被扭送进了派出所。
八卦还说,那两个小混混今早翻进过附中,被喜乐便利店的摄像头拍到了。
高天扬的微信头像是宇宙之光,昵称叫“boom”,大概是自封为万物起源的意思。
据宋思锐解释,此人最初昵称是英文版的宇宙大爆炸,结果跟人撞名了,遂省了一半,就叫“棒”,是个双关语,表示他又炸又棒。结果被宋思锐一行人亲昵地叫成“棒棒”,就气得改了。
盛望也是只孔雀,不太能接受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吹自擂,于是把这位boom同学备注为“朴实无华高天扬”。
此时,朴实无华高天扬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盛望一个没注意点开了,手机骤然响起一段狂笑,盛明阳和江鸥同时朝他看过来。
我靠。
他连忙捂住,把语音摁掉转成文字。
朴实无华高天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到照片了,曦哥发我了,你等等我发你。
下一秒,盛望就被丑照刷屏了。
照片里两个混混抱着脑袋蹲在“当年”烧烤店墙角,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怂样。这照片估计是赵曦拍的,东西南北绕了一圈,360呈现了他们的惨相。
朴实无华高天扬:盛哥你看看脸,是埋你的那两个小傻逼吧
罐装:脸我不认识
朴实无华高天扬:……
罐装:看发型是的
朴实无华高天扬:艹
朴实无华高天扬:你怎么还大喘气,我不管了,我今天就指着他俩笑了!!!
盛望其实特别爽,但他顾不上跟高天扬一起笑。他在想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两个傻逼早上刚坑过他,晚上就糟了报应。
他怀疑这跟江添有关,但他没有证据。
“聊什么呢?”盛明阳给他开了一听饮料,“一会儿笑一会儿严肃的。”
盛望自打进了附中就没在家吃过晚饭,唯一一次还是初见江添那天,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他还饿了一夜。
今天这顿,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进晚餐。他、盛明阳、江鸥都坐在桌边了,就等江添。
下午考完化学,江添被一个陌生老师叫走了。据说那老师是学校管理处的,附中校网就是他带着江添一起搞的,每次出点什么问题,他就会把江添叫过去。
江添走前跟盛望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会晚一点回去,晚饭不用等他,但盛明阳很坚持——俩孩子第一次答应四个人同桌吃饭,怎么能人不到齐就动筷子。
这段时间盛明阳一直都在出差。他其实并不清楚盛望和江添态度软化的缘由,但这不妨碍他高兴,并把亢奋挂在了脸上。具体表现为他以前不会主动看盛望手机,今天说着话没注意,把头凑了过来。
盛望已经很久没跟他这么亲近过了,一两年或是三五年?记不太清了。
他小时候身体不太好,瘦瘦的没几两肉。盛明阳经常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冲盛望妈妈说:“咱俩是不是抱错了,你爸养的猫都比他重,万一打起来,望仔不一定能赢它。”
然后盛望就会去扯他耳朵,他总是假装很疼哎呦直叫。
他很忙也很粗心,带着盛望玩闹经常磕着碰着,但他每次出差回来,盛望都会拿着他的大拖鞋,猫一样蹲在玄关那边等他穿上进门。
这种亲近一直持续到盛望10岁,那两年他们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盛望有时候梦到妈妈半夜难受,会抱着被子去跟盛明阳挤一床。好像旁边有个人,难受的感觉就会轻一点。
再后来……也许是到了青春期,也许是因为盛明阳更忙了,那种亲近变得难以维系。
盛望半夜依然会惊醒,但他抱着被子推开隔壁卧室的门,却找不到人跟他挤了。住的房子越换越大,他从楼上晃到楼下,喝水、吃东西、换着电视频道,玩着游戏,最后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睡过去。
时间久了,他就不需要跟谁亲近了。
他开始频繁地给自己划地盘——楼上没事别来,房门没事别敲,琐事杂事最好也别太干涉。他很少会发脾气,因为那样实在没风度,但很多东西不发脾气也能察觉到他的反感。
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父子俩之间多了一段距离。有的人以为这叫“开明”,但盛望心里很清楚,他和盛明阳之间叫“客气”。
就像他只要抬一下眼,盛明阳就会从他手机屏幕上收回目光,笑着说:“哎对不起,爸爸太高兴了有点忘形,不是故意要看的,”
盛望没有把手机锁上,他跟高天扬的聊天界面就这么摊在那里,随他爸看,但盛明阳却没再把头伸过来。
“这是a班同学啊?”盛明阳随口问道。
“嗯。”盛望头也没抬,拇指飞快地在聊天框里打字。
高天扬漏出来的那段大笑足以说明他们关系很好,盛明阳一脸欣慰地冲江鸥说:“这小子这点挺牛的,去哪儿都适应得特别快,呆几天就能呼朋唤友。”
盛望手指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但很快他又继续打起字来,敲了个发送。
罐装:曦哥有说他俩怎么被逮住的么
罐装:这也太巧了,是不是有人帮忙
朴实无华高天扬:我正跟曦哥聊着呢,他之前不知道这俩混混今早坑过你,我跟他说他还挺惊讶的,应该就是巧合
说着他还发了一张聊天截图来。截图里,赵曦一点儿没有年长十来岁的样子,连甩好几张表情包以示震惊。
朴实无华高天扬:看见没,这就叫天降正义
……
盛望拉了一下聊天记录,注意力突然被某个东西吸引过去。
他重新点开那两个混混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围观人的鞋,有近有远,最远的那个站在某张桌子后面,几乎要到镜头之外,稍不留神都注意不到。
盛望乍眼一看觉得那鞋配色有点眼熟,他把照片拉大,终于可以确定不是眼熟,是真的见过,就在他家玄关的鞋柜里。
盛望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客厅走。
盛明阳哎了一声,追问:“怎么了,不吃饭了?”
“吃。”盛望头也不回地拐去玄关,“拖鞋不舒服,我换一双。”
鉴于他一贯很挑,盛明阳对他这突然换鞋的举动并不诧异。
盛望拉开鞋柜一看,果然,照片里的那双鞋今天不在,被某人穿走了。
他正盯着那栏空格走神,一门之隔的地方忽然响起了密码的滴滴声。盛望一愣,倏然回神。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高天扬还在那用“天”字组词。他抿了一下嘴唇匆忙打字。
朴实无华高天扬:老天有眼
朴实无华高天扬:天网恢恢
罐装:不聊了先
朴实无华高天扬:噢,有事?
罐装:嗯
罐装:天进门了
朴实无华高天扬:?????
江添没料到有人站在玄关,进门差点撞盛望脸上。
“你站这干嘛?”他猛地刹住步子,皱眉问。
盛望张了张口,忽然回头瞄了一眼。
盛明阳和江鸥正在聊天说笑。餐厅离玄关远,现在也才刚入夜,远没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没听见江添的开门声。
盛望不知不觉压低了嗓音:“那两个小混混被抓住了你听说没?”
江添举了一下手机说:“高天扬一路在跟我实时播报。”
大喇叭果然名不虚传。
“他也跟我报了。”盛望盯着他被门灯映成浅色的眼珠,说:“是你找的么?”
江添半蹲下去换拖鞋:“什么我找的?”
“那俩坑我的傻逼。”盛望说,“是你找的么?”
江添抬了一下眼又垂回去继续解鞋带:“我哪来的时间。”
“你没去烧烤店啊?”盛望又问。
“没有。”江添说得很干脆,“刚从机房出来。”
盛望“噢”了一声,默默点开一张照片放大。他撑着膝盖弯下腰,把手机屏幕递到江添鼻尖下问:“赵曦给高天扬发了照片,高天扬又转给我了,我就觉得这双鞋挺酷的,你看看呗?”
江添抬眼一看,鞋带就拆不下去了。
他撒开带子,偏开头极度无语地叹了口气,然后站直起来垂着眼皮看向盛望,大有一种“只要我不想开口世界都别想让我说话”的意思。
盛望忽然很想笑。
他对江添的第一印象是bking,后来的印象是冷冰冰的不爱说话,现在觉得他虽然酷但真的有点好玩……
盛望憋着笑跟他对峙几秒,朝餐厅瞄了一眼,然后直起身一把勾住江添的脖子把他拽到大门外。
“你再说,是不是你找的人?”出了门,盛望没再那么压着声音。
江添个子比他高一些,被这么勾着只能弓身低头。他垂着眼,看见盛望指着他,弯起来的眸子里全是笑。
“你先松手。”江添绷着脸。
“不可能的。”盛望胆子贼肥,就好像拿定了主意对方不会翻脸似的,“你交不交代?不交代咱俩就耗死在这里。”
“……”
江添一脸头疼,半天硬邦邦地扔了一句:“喜乐那边拍到了,刚好赵曦那个合开烧烤店的朋友认识的人多,我就顺手发过去了。”
“我就知道。”盛望一脸了然。
江添愣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明白盛望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地“知道”,毕竟很多关系理应更亲近的人都很少会对他说“我就知道”。
“我该给你改个备注名的。”盛望终于放开了他,甩了甩手说:“做好事不留名,我得给你备注成当代活雷锋。”
江添按着脖子活动了一下,冷冷地说:“你敢。”
“我什么不敢,走了,进去吃饭。”盛望说着就掏出了手机,一边往屋里钻一边打起了字。
江添跟在他后面,终于能好好把鞋换完。
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江添摸出来一看,就见微信多了两条新消息,都来自于前面那个正往餐厅走的人。
罐装:谢谢啊。
罐装:看到那俩被揍特别爽,真的。
江添想了想回道:教学楼走廊的监控也可以调,查一查就能知道是不是翟涛搞的鬼
但这事还没办完,结果也没出,早早跟人说了好像有点邀功的意思。江添扫了一眼整句话,觉得有点幼稚,便摁着删除键清空了输入框。
尽管这天的微信对话停留在盛望这里,江添一如既往惜字如金,但盛望还是感觉到了变化。
他似乎可以透过江添那张冷脸看明白一些东西了。就好像打游戏的时候在草丛里插了几个眼,忽然打开了江添视角。
附中学生对月考的感情十分复杂,因为考试过程痛不欲生,但只要熬过去,他们就能拥有两天月假。
自从加了高天扬和宋思锐,盛望的微信首页就多了一堆群,什么「明理大乱炖」附中高二大群、地表最a(没老师)、高二a班大家庭(老师好),还有各种三四五六人的小团体。
月假一放,有老师的微信群依然死在消息栏最底下,没老师的群都炸了锅,随时点进去都是消息999+。
盛望每个都开了免打扰,但架不住有人接连@他。
聊得最凶的是大乱炖群,里面哪个班的鸟都有,什么话题都能接。高天扬做为a班交际花,在里面尤为活跃,宋思锐、齐嘉豪和小辣椒也不遑多让。
盛望差点以为高天扬在大群里把小混混的事广而告之了,点进去才发现他们在聊月假。
两个带着9班前缀的同学在抱怨老师布置的作业根本不是两天能做完的,其他班纷纷附和,唯有高天扬跳出来拉仇恨说:“老何他们这次放了我们一条生路,居然没布置作业。”引来万民唾骂。
然后齐嘉豪就蹦出来说了:羡慕。
7班-薛茜:你不a班的么你羡慕啥啊?
a班-齐嘉豪:我休不了两天,只能休一天半
a班-高天扬:他们几个礼拜二下午要参加英语竞赛
9班-陈迪:靠,学霸的烦恼
a班-齐嘉豪:好不容易等来的月假,就这么少了半天
盛望滑到这里没忍住,有点想笑。他们班课代表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快来吹我”的气质,说话最后一句话,大群直接冷场好一会儿。下一个人冒泡的时候,消息都显示了时间。
7班-薛茜:@boom,还有哪几个要比赛啊?
a班-高天扬:@罐装 @。@七彩锦鲤,我们班四个,除了老齐还有盛哥、添哥和班长小鲤鱼。
a班-齐嘉豪:那天菁姐给我看过参赛名单,还有b班贺舒和9班马诗。
7班-薛茜:盛望江添都去?
a班-齐嘉豪:[汗]
7班-薛茜: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7班-宫馨月: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8班-李珏: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
整个大群刷屏一样排了一百来个。
高天扬看不下去了,冲出来先复制了同样的话,然后再次艾特盛望和江添,表示“如果好好学英语,说不定也有这么多妹子为我排队”。
他这一开头,又引起男生们一波刷屏,于是盛望被艾特了大几十遍。
彼时他正窝在江添房间里刷菁姐的竞赛卷,两人的手机同时在震。
他大致扫完聊天记录,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说:“你们附中哪招的这么多复读机。”
“不知道。”江添朝屏幕扫了一眼,不打算搭理那群人。
盛望原本也不想冒泡,结果齐嘉豪突然艾特了他、江添和班长李誉问:对了,后天你们怎么走?
英语竞赛每年考点都不同,去年刚好抽到了附中,今天却不在了,而是安排在二中。那学校距离市区十万八千里,背靠一片芦苇荡,以荒凉闻名。
这次,班长小鲤鱼终于说话了。
a班-李誉:我都可以,要一起过去吗?
说完也艾特了盛望和江添。
鲤鱼人挺好的,盛望不好意思让她冷场,便不再装死,拱了拱江添问道:“班长在问后天怎么去二中。”
“我上午去梧桐外有点事,吃完饭直接在那边坐地铁。”江添说。
盛望原本想叫小陈叔叔送一下他俩,听见江添这话后他忽然改了主意。
“那个站名叫什么来着?”盛望点开地图。
江添目光轻轻一动,他从卷子上抬起头,扫过盛望的手机屏问:“问这个干嘛?”
“找你一起走啊,不行吗。”盛望说。
他拇指选在键盘上,等着对方报站名。江添微怔了一瞬,说:“就叫梧桐外。”
盛望很快在地图上定好点,再抬眼发现江添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看什么呢?”盛望冲他打了个响指。
江添视线重新落回到试卷上,转了两圈笔又抬眼问道:“你坐没坐过地铁?”
盛望:“……”
看不起谁呢?
他抬起脚瞄准了江添说:“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江添用笔指了指他的手机:“先回你的消息。”
“哦对,差点被你气忘了。”盛望捞过手机,艾特李誉说:我走地铁。
a班-李誉:哦哦好的。
a班-齐嘉豪:@。添哥你呢?要学校集合一波一起去么?
“人问你呢。”盛望握着手机说。
江添满脸写着不想说话:“帮我回了吧。”
“行。”
于是,齐嘉豪艾特江添后不到五秒,a班-盛望叮地冒泡:他也走地铁。
回完盛望扔了手机继续刷题,并不知道千人大群在他说话之后沉寂好半天,接着一群女生齐齐刷起了问号。
*
月假期间题目并没有少做,唯一的好处是可以睡到自然醒。不过江添并没有起得太晚,毕竟长久以来形成的生物钟不可能一两天就打破,
他6点不到醒了一次,隐约听见隔壁卫生间里有洗漱的声音,玻璃杯磕在琉璃台上,电动牙刷嗡嗡轻响。
隔壁那位平时多赖十分钟都是好的,假期会这么早起床?不可能的,肯定是记错日子了。
江添在困倦中懒懒地猜测。
他眼也没睁,搭在后脑的手指攥了一下头发又松开,像是伸了个局部的懒腰。接着果然听见一阵兵荒马乱,盛望摁掉水声隐约骂了句“靠”。
床上侧蜷的男生喉结轻滑了一下,嗓子底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响,很难判断是在笑还是在嘲。
很快,隔壁的杯子当啷一声响,承载着主人的郁闷和不满。半死不活的拖鞋声从卫生间延伸回床边。他应该是倒回去睡回笼觉了,之后便再无动静。
江添其实一直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
他早上不论几点醒都会在几分钟内睁眼下床,尽管洗漱换衣服的时候满脸霜雪欲来,动作却总是很干脆。
但今天,他破天荒又睡着了一次。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直射进来,亮得晃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显示为8:36,比正常起床晚了近三个小时。
这是他这几年里难得的一场懒觉。
隔壁一片安静,显然还没从回笼觉里出来。江添简单洗漱了一番,收了卷子拎着书包下楼。
相较于楼上而言,楼下正处于一种无声的热闹中。
早饭早就备好了,孙阿姨正在打扫客厅。江鸥不习惯站着看人干活,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孙阿姨身后,有时是收拾一下茶几上的遥控器,有时是捡起花瓶旁掉落的枯叶。
而盛明阳则站在一楼的玻璃门外接电话。
江添在楼梯上停了步。他把书包往上拉了拉,垂眼默然地看着那个画面。
有点讽刺,他居然从里面看出了几分平常人家的安逸和温馨,这是他过去十多年里从未见过的场景。
就好像那三人之外有一道画框,他走进去,画就该坏了。
江鸥最先看到他,冲他招了招手说:“下来吃饭,今天蒸了一小屉水晶烧麦。”
“不吃了。”江添匆匆下了楼说,“学校有事,要迟到了。”
“有事也不能饿着肚子。”江鸥拗不过他,便扯了一截食品袋,从热着的笼屉里夹了四个烧麦包好放进江添书包里,“还有四个留给小望。”
江添闻言朝楼上看了一眼,他忽然意识到,刚刚身处画外的也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学校当然没有什么事。
江添走过附中北门,钻进校外那片居民区里。他先去6栋找了赵曦,问了那两个混混的进展,被赵曦顺走两只烧麦。接着绕到了西门的梧桐外,走进了丁老头的院子。
人一旦上了年纪,娱乐活动便少了很多。丁老头不喜欢坐在小区花坛边跟人唠家长里短,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电视,军事、农业、新闻,看了几十年永远是这老三样。
昨晚他的宝贝电视忽然坏了,怎么也打不开,老头顿觉天都塌了,抱着老人机笨拙地给江添打了个电话。
江添答应他今早来修。
用高天扬的话来说,老头子心眼贼小,脾气贼大,防备心特别重,他看全世界谁都不靠谱,只有江添懂事稳重。
“吃早饭没?”江添把书包放下。
“吃个屁,哪有心思做早饭。”丁老头一脸哀怨地看着电视机。
江添把剩下俩烧麦递给他,“你给哑巴一个。”
老头乖乖去跟对门平分,又很快咬着烧麦回来。他看着江添从床底拖出工具箱,问:“这电视怎么还能看着看着就坏了呢!会修吗?”
江添心说你问我我问谁。
他并没有修过电视机,只是接到丁老头急得团团转的电话,他实在说不出“不会”两个字。
老头子一辈子孤寡,唯独跟他有缘,几乎当成了亲孙子。所以他必须会,不会也得会。于是他昨天睡觉前查了一晚上电视机维修手册,总结了好几套办法,等着今天来尝试。
偏偏他也说不出好听话,老头问修不修得好,他回了一句“看命”,被老头拍了一巴掌。
好在努力没被辜负,他运气还不错,折腾了半个小时,电视机通电后忽闪了一下,终于有了画面。
丁老头嘴都笑豁了,直说:“哎还是我们小添厉害!什么都会!”
电视机活了,老头也有了做饭的动力,从10点忙到11点半,搞了五菜一汤犒劳功臣。
功臣扫了一眼菜色,青椒是切丝的,土豆炖得又面又入味,肉也是排骨居多,肥瘦刚好还有脆骨。
他吃了两口,忽然没头没尾地起了个话题:“我12点10分要走。”
“这么赶啊?”老头一钓就上钩,顺着话问道。
江添说:“下午比赛,跟人约了在这边坐地铁。”
“噢——”丁老头还挺新奇,毕竟很少见他跟人结伴,除了高天扬那个捣鸟偷蛋的熊玩意儿。老头问说:“跟谁啊?”
“上次来蹭饭的。”
丁老头没好气地说:“哦,小望啊!那怎么叫蹭饭,小孩乖乖巧巧的,多招人喜欢。他后来怎么也不来啊,嫌我做的饭不好吃么?”
“没有。”江添说:“他嫌食堂做得比你难吃。”
“怎么叫比我难吃。”丁老头不满地说:“这么说他觉得我做饭好吃啦?”
老人家就是不禁夸,你夸他做饭香,他恨不得请全世界人吃饭。
果不其然,丁老头说:“那你干嘛不带他来?”
江添纳闷地说:“你没让带。”
丁老头“啧”了一声,又给了他一巴掌说:“什么国宴贵宾啊还要我请?我不叫你就不带啦?你在学校都这么交朋友啊?想当初我们那时候——”
“算了,不说了。老人家叨叨你们不爱听。”丁老头撇了撇嘴说:“你跟他说,食堂不好吃来我这,能点菜还管饱!”
江添垂眼咽下饭菜,掏出手机说:“你再说一遍。”
他点开盛望的微信,切换成语音模式,按下按键靠近丁老头嘴边,等他开口。
“你干嘛还要让我再说一遍?”丁老头不按常理出牌,问了一句。
“……”
江添下意识手一松,录好的语音咻地发出去了。
好,整段垮掉。
这时候丁老头又反应过来了,直接抓着江添的手机摆弄了一下,笨拙地按着那个按键冲大声说:“那个小望啊!别吃食堂了,以后午饭都来我这,想吃什么尽管说,爷爷都给你做!”
说完一撒手,第二条语音又咻地发出去了。
江添撤都撤不回,兀自站在桌边放冷气。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做了不少孽,这辈子才招了这么一群专门拆台的妖怪。
没过几秒,盛望回消息了。
罐装:你让丁爷爷管我午饭的?
江添:“……”
算了,爱谁谁吧。
月假期间,附中难得冷清。
李誉站在笃行楼下等人,齐嘉豪拿着手机从外面进来说:“菁姐马上到。”
b班贺舒和9班马诗忐忑点头,说:“你还有杨老师电话啊?”
“嗯,那肯定。有时候她会找我帮她改卷子、誊分数什么的,有电话方便。”齐嘉豪笑着说。
江添和盛望选择了单飞,但他们几个还是来学校集合了一下,因为齐嘉豪说他联系了杨菁,给他们做一下赛前辅导。
不一会儿,杨菁拎着一只塑料袋来了。她敞开袋口说:“路过便利店,给你们买了点饮料,一人拿一罐。”
课后的杨菁气场依然很强,大家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领了赏,小鸡仔一样跟在她身后。
“老师你今天怎么在笃行楼啊?”只有齐嘉豪胆子大些,甚至敢主动跟她聊天。
“改卷子啊。”杨菁下巴朝楼梯一抬,“这次月考卷子是四校联出的,交叉阅卷,这两天关在这里改一中卷子呢。”
说话间,政教处徐大嘴进了楼,杨菁朝他瞄了一眼,故意提高了音调说:“你们还挺上心的,竞赛前知道来找我聊聊,不像某些领导,功利得很,就知道搞数理化,我们英语不是主课哦?竞赛都跟应付似的。”
像这种准备一周就比赛的事,是不可能发生在数理化竞赛上的,附中a班向来全员备考、全员参赛,忙得热火朝天。相比之下,英语、作文、生物、计算机比赛就冷清得多。
功利的领导平白遭了一顿挤兑,讪讪地说:“哎,性价比。学生精力有限,要考虑性价比嘛。数理化只要拿到省级三等奖以上,就能捞到提前招生的入场券,英语呢?”
杨菁哼了一声,不服:“我们全省前40也行。”
“你数数这几年有几个前40。”
市内几所平级省重点各有优势,附中强在数学物理,至于英语……每年竞赛前排基本都被一中包了,别的学校根本伸不了筷子。
“你们不重视,怪谁?”杨菁说。
“好好好。”徐大嘴高举双手投降,然后弯腰比了个请:“改卷去吧小杨同志。”
杨菁带着四个学生蹬蹬上了楼,进了阅卷办公室,各年级的英语老师稀稀拉拉坐在桌后,每人手边都有几卷封了名字的试卷。
齐嘉豪探头探脑,想瞄一眼改卷情况。
“别看了。”杨菁把他们带到角落,远离阅卷桌,“又不是你们的卷子,看了也没用。”
“老师,我们的卷子谁改啊?”李誉问。
“南高吧。”杨菁幸灾乐祸地说:“他们改卷手重,扣分狠,你们惨了。”
“……”
李誉心说还不如不问,问完心态就崩了。
旁边一个男老师插话说:“他狠我们也狠啊,我们狠了一中也不会松,一个坑一个嘛,大家一起哭。”
不知道这帮老师什么心理,反正四个学生脸已经听绿了。
“反正这次英语分都高不了,卷子难,改得严。”杨菁转头冲他说:“我昨天跟南高那个杨子文通电话了,他说这次英语上100分的都很少,110以上的好像就两三个,据说有一个看作文英语底子非常好,但选择崩了,名字封着,也不知道谁。”
那个男老师干笑一声说:“你们班那个盛望吧,他听力都错过了。”
杨菁叹了一声气:“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兔崽子怎么想的。”
“对了,兔崽子人呢?”她质问齐嘉豪,“他怎么没来啊?怕我骂啊?”
齐嘉豪冷不丁被问,惊了一跳,干巴巴地说:“我们昨天喊他了,他说他不来。”
杨菁瞪起了眼睛:“那小子飘了是吧?”
李誉瞥了齐嘉豪一眼,连忙解释道:“老师,昨天我们没说要来找您。盛望不知道,他说自己坐地铁过去,江添也是。”
“噢,行吧。”杨菁像个老佛爷,“那你们下午见到他记得带话,就说明天公布月考成绩,让他老实点,我随时要找他面谈。”
众人不敢抗命,乖乖点头。
“考完再带啊,免得影响竞赛心情。”杨菁说。
说是赛前辅导,其实并不是讲题目,而是跟他们说一下注意事项。
杨菁看着强势霸道,其实每个学生的优缺点都有注意,她让李誉别紧张注意时间,让齐嘉豪放平心态,别钻牛角尖,该放弃的题目就放弃。
12点左右,四人离开笃行楼往最近的梧桐外地铁站走。
他们走出西门穿过居民区的时候,李誉忽然“唉”地叫了一声:“那不是江添吗?”
“哪儿?”
他们循声望去,就见街对面的地铁口旁站着一位高个男生,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不断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他单手拽着书包带低头玩手机,对那些关注置若罔闻。
“他不是走地铁吗?”贺舒问了个傻问题。
“对啊。”李誉指着旁边的牌子,“这不是地铁么。”
“……”
“行吧,闹了半天他也从这儿走啊?那干嘛不跟我们一块儿呢。”
马诗也是会对江添脸红的女生之一,她瞄着对面说:“你什么时候见他跟人搭过伴啊?”
齐嘉豪说:“男生嘛,哪跟你们似的,上个厕所还得找人一路同行。”
这话刚说完就被啪啪打了脸——就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过来。
他也穿着宽大的短袖衫,斜背着一个运动包,带着字母logo的黑色包带从左肩横到右侧腰胯,清爽帅气。
“盛望诶!”马诗又叫了一声,转头悄悄对李誉说:“这次拿不拿奖都值了,简直是颜狗的盛宴。”
他们在这头等红灯,看着盛望穿过人流走到江添身后。
他伸手在江添左耳边打了个响指,然后迅速让到右边。谁知江添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朝右转,逮他个正着。
看口型,盛望说了一句“靠”。
江添把手机放进口袋,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朝地铁口里走。
人行道的交通灯跳成了绿色,齐嘉豪带着其他三人匆匆追过去。
*
盛望过安检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他名字,他意外地转过头,看到了奔过来的同学。
“诶?你们也在?”
“对,我们从学校那边过来,刚好看到你俩在这儿。”齐嘉豪说。
“你们还真在学校集合啊?”盛望觉得他跟导游似的,有点好笑。
“菁姐喊我们做赛前辅导。”齐嘉豪说,“还问你来着,说你是不是躲她。”
“我躲她干嘛?”盛望纳闷地问。
齐嘉豪干笑一声:“那个……”
盛望这才想起来月考的不愉快,他轻轻“啊”了一声说:“差点忘了我考砸了。”
江添在旁边蹙了一下眉。
他大概是真不喜欢人多,或者单纯不太想聊天,又掏出手机低头刷了起来。
结果齐嘉豪又说:“菁姐让你别想月考了,先把竞赛搞好,明天她应该会找你聊聊。”
“啊?”盛望面露疑问
李誉急忙道:“考完再跟他说啊!”
“哦哦哦对不起。”齐嘉豪说:“不说这个了,先比赛。”
安检滚带缓缓滑出来,江添弯腰拎了包对盛望说:“走了。”
说完便径自往前走,表情像是刚吃了一吨盐,是个人都能感觉他不是很爽。
盛望一愣,发现自己包被他拿走了,也不管其他人了,连忙追过去。
他跑了几步跟江添并肩,从他手里接过包挎到背后,低声咕哝说:“有个问题我想很久了。”
江添的表情还没从冻人中脱出来,他抬了一下眼,有点懒懒的。
“课代表在附中这么久,真没被谁打过么?”他纳闷得很认真,就更显得嘲讽了。
江添表情终于开始解冻,朝后面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说:“再这么下去,快了。”
盛望笑了两声,又正色说:“不行,好学生不能背后说坏话。”
江添白了他一眼,加大了步子。盛望不能输,跟着加大。
两人仗着腿长,没一会儿就到地方。刚巧一辆地铁敞着门在等,他们一脚跨了进去。
月假中的梧桐外乘客不算太多,盛望和江添在空座里坐下。
他冲江添眨了一下眼,略带狡黠地晃了晃手机,然后在江添眼皮子底下打开李誉拉的六人竞赛小群,不紧不慢地输了一句话。
罐装:你们人呢,都进车厢了吧?
然后一本正经艾特了齐嘉豪。
“幼稚。”江添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转头就翘了一下嘴角。
齐嘉豪他们刚从滚梯下来,正准备冲,就听车门滴滴两声,当着他们的面关上了,然后呼啸而过。
齐嘉豪:“……”
他有点不太高兴,在群里回复道:你们走太快了,没跟上,我们等下一班吧。
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吧,直到他们离二中地铁口还有一站的时候,群里又嗡了一条新消息。
罐装:地铁里信号不好,刚看到。
罐装:我们已经出站了,在考场等你们。
他这两句发得很快,让人来不及插话。
李誉她们几个也不太高兴,冲齐嘉豪抱怨:“就让你别在考前说吧!看,弄得多尴尬。”
“……”
齐嘉豪在心里刻了个“操”字。
他以为盛望会是那种没脾气的老好人,或者不管碰到什么都会保持表面和谐。没想到他有办法让所有人知道你让他不太爽,你还找不到缺口怼他。
英语竞赛一共两个半小时,也是做题,除了难度大一点陷阱多一点,对盛望来说跟月考并没有区别。
他考试心态向来很好,考前努力了,结果看缘。
缘紧不紧张不知道,反正他不紧张。
英语越难,题量越大,他的速度优势就越明显。
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他放下了笔。这种考试他从来不纠结答案,经验告诉他只要纠结的题目,第一感觉正确率最高。
他所谓的检查就是扫一眼卷子,没有低级错误没有漏题就行了。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交卷出去了,趴在走廊栏杆上玩着手机等人。
在考场其他人眼里,他那背影就是大写的“嚣张”。
监考老师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探头出去小声说:“同学。”
“嗯?”盛望转头礼貌地说:“老师什么事?”
“别在这里等人,他们还有一会儿呢,这里不让久呆。”监考老师说。
盛望说:“呃,其实也不用很久。”
他说着朝讲台方向看了一眼,监考老师满脸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看到了又一个提前交卷的。
行吧,服。
监考老师心说15分钟都坐不住,我看你们考出个什么鬼!
盛望当然不知道这老师在吐槽什么。他等江添拎包出来,两人一起走了。
在其他考生来看,那就是活脱脱的“扬长而去”!
第二天,“扬长而去”的两人双双被杨菁拖去了办公室面谈。
别人的谈是双方交流,杨女士的谈是单方面喷他们。
“能耐了,竞赛场上耍帅是吧?”杨菁咣咣敲着桌子:“我是不是叮嘱过尽量不要提前交卷,尽量沉稳一点,是不是说过,啊?”
江添动了动嘴唇:“尽量了。”
杨菁:“……”
盛望第一次见识他跟老师谈话……真他妈会谈啊,一句就把老师气崩了。
江添很傲,盛望第一次见他就能感觉到。其实大多数老师对他这种学霸的容忍度很高,看到成绩能笑一天,但这不妨碍其他时候他们想抽他。
盛望连忙挽救,低下头说:“我们错了。”
杨菁:“……”
她更气了。
正巧这时候,何进拿着月考卷子进办公室说:“来来来,新鲜出炉的卷子,领一下回头评讲去。”
杨菁虎着脸把英语卷子接过来,一边哗哗翻,一边说:“来,我倒要看看两个熊人月考多少分。尤其是你!盛望!我跟你说我还没找你呢,你——”
话没说完,她翻到了卷子。
江添115,盛望擦边110,听力错了7道,作文扣了三分,其中一分还是因为字丑。
除此以外,a班再找不到11开头的卷子了。
至于南高杨子文说的那个考崩的学生,很不巧,是英语课代表本人。
他不知为什么考试完全不在状态,选择扣了的二十多分,最后只拿了92。
杨菁叉腰看着卷子,不知先笑还是先气,她僵在一个母夜叉的状态好半天,自己先漏了气。
她看了眼不卑不亢的江添和假装认错的盛望,挥手说:“滚滚滚,等竞赛成绩出来再跟你们算账!快滚!”
“嗻。”盛望笑着说完,推着江添就跑了。
“等等!”杨菁又叫住他们。
盛望人都出去了,又把脑袋伸进来:“您说。”
杨菁看他卖乖就胃痛,她憋了一下才板住脸说:“让齐嘉豪过来一下。”
齐嘉豪久久未归,直到大课间快结束也没见踪影。
李誉开完班长例会拿着本子和笔回到教室,高天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坐在位置上就叫道:“小鲤鱼,开会说什么了?有好事么?”
“你怎么什么事都这么操心?”宋思锐就坐在李誉旁边,他自己伸着脖子看鲤鱼的记录本,嘴上还要怼高天扬。
李誉是个好脾气,居然真把本子上的东西报给高天扬听:“就说了一下住宿的事、正式开学晚自习时间调整的事,还有咱们班课程安排有点变化,这个回头何老师应该会说。另外市三好名单要准备往上报了。”
宋思锐冲高天扬说:“反正都没你什么事。”
“有啊!怎么没有。”高天扬大拇指往盛望江添的方向一翘说:“市三好名单我们三个人起码占了俩,我负责与有荣焉。”
宋思锐难以置信地说:“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高天扬正要回击,就感觉自己大拇指被人摁回去了。
摁他的是盛望。
“收一收,不要乱指。”盛望说,“我这前途未卜呢。”
“怎么可能。”高天扬不明就里,“你不要谦虚,虽然这次英语分数可能比较抱歉,但是周考加月考你肯定是进步最快的,毋庸置疑啊!”
盛望这才意识到,徐大嘴给他开的进步50名的条件他没跟别人提过。
他正想解释一下,顺便说一声自己英语分数也没那么抱歉,李誉就拿着两张纸来了。
“你之前不是问过住宿的事嘛?”她把其中一张纸搁在盛望桌上,“喏,这个是申请表,填一下学生信息就行。”
“谢了啊。”盛望冲她笑笑,低头看起了表格。他手里习惯性地转着笔,就好像随时准备要填写似的。
刚转两下,江添低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要住宿?”
盛望忽然有点心虚。
“嗯?”他下意识否认了一句,“不是,我就上次顺口问了班长一句。”
说完他转头看向江添。就像上次半夜躲盛明阳一样,他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虚的,但就是很想知道江添的反应。
江添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盛望跟着瞄了一眼,发现自己手上还抓着笔。他默然两秒,啪地把笔扔了。
李誉在桌边杵着,感觉这氛围有点微妙。
第六感告诉她,现在不宜跟盛望继续聊这件事。于是她用手里剩余的那张纸掩着半张脸,默默挪了一桌,走到江添旁边,把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桌上。
江添和盛望同时看向她。
李誉又有点后悔,但职责所在她也不能扭头就跑。于是她冲第二张表格比了个手势说:“那个……江添你之前也跟我说过,这个是表格,你,呃,你们两个看着填了吧,周五交给我就行。”
盛望的视线移到江添脸上。
江添没抬眸,他垂着的眼皮很薄,眼尾压出长而好看的弧度,看桌面看得特别认真。
李誉感觉自己好像搞了件大事,小跑着溜走了。
局外人一走,氛围顿时更微妙了。过了好半晌,盛望朝江添手里一瞥说:“你要填表格么?”
江添当即把笔放下了。
他这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跟之前盛望的反应如出一辙。
盛望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抿紧嘴唇表情严肃地绷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绷住,扶着椅背就开始闷笑。
“别笑了。”江添曲着食指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盛望抬起弯弯的笑眼,看见江添徘徊在笑与不笑的边缘,于是他更停不下来了。
“你差不多行了。”江添压低嗓子,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终于自暴自弃,跟着笑起来。
高天扬一脸懵逼,也不知道后座两个人怎么突然就笑崩了。
“槽?你俩干嘛呢怎么也不带个我?”他第一次看见江添偏着头笑得停不下来,有点新奇,更多的是惊疑不定。
江添咳了一声,转回来时已经正了神色,只有眼尾还余留一丝笑意。
“跟你没关系。”他说。
高天扬一脸委屈地坐了回去,感叹时光飞逝物是人非,十几年的发小交情说变就变了。
他哀怨得太明显,盛望莫名有种抢了他兄弟的愧疚感,尽管这愧疚狗屁不通,他还是解释道:“真的没什么,挺尴尬的事。”
“尴尬?”高天扬忍不住说:“尴尬的事笑成这样,你们有毒吧。”
“是是是,剧毒。”盛望打发了他,又转回头。
江添扫过桌上未收的表格说,忽然问他:“为什么想住宿?”
“问班长这事的时候,我跟你还不太对付。”盛望半开玩笑地说,“这不是怕你看我不爽,偷偷搞夜袭嘛。谁能想到……”
这才过了多久,江添居然成了他在附中关系最好的人。
也不对,用关系好形容其实不太准确。高天扬跟他说话更多,玩笑更多,闹起来肆无忌惮,更接近于传统意义上的关系好,但那是在学校里。
在其他更为私人的地方,在试卷和专题之外的生活中,同学和老师统统不存在,但江添在。
如果非要加个定义,那就只有“特别”了。
江添是他在附中认识的,最特别的一个人。
“那你还打算申请么?”
盛望倏然回神,愣了一下说:“不了吧,没想到新的申请理由。”
他笑着说话的样子清爽干净,眉眼间是飞扬的少年气,像鸟雀跳跃在夏日林梢,总能让人跟着变得明亮和煦起来。
江添听着,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呢?”盛望问,“你也是很早以前问的班长?”
“嗯。”江添应了一声。
“那还打算申请么?”盛望又问。
这次江添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表格,桌上那支黑色水笔不知何时回到了指间,他食指挑了一下,水笔倏忽转了个圈。
过了好半天,他说:“之后应该还是要填的。”
教室里不知谁开了半扇玻璃窗,风带着残余暑气溜进来,炽烈闷热。盛望忽然觉得有点渴,他低头从桌肚里掏出一罐可乐,掰开拉环喝了一口。
早上买的时候可乐罐外还结了一层白霜。两节课过去,霜已经化成了水,在桌肚里弄湿了一大片。冰饮已经不冰了,喝起来既不爽快也不解渴,只有甜腻。
盛望抓着铝罐沉默片刻,“哦”了一声。
*
齐嘉豪直到上课铃响才垂着头回来,那之后整整一个上午都没跟人说过话。高天扬他们都挺纳闷的,议论纷纷,老齐老齐地叫了半天也没能把人逗乐。
下午发了英语卷,他们才知道齐嘉豪垂头丧气的原因。a班著名的英语三巨头,就他崩得最为惨烈,惨到其他人连安慰都不知道从哪入手。
“这跟我准备的方向不一样。”高天扬对盛望说,“我一直以为需要安慰的是你,我特么连发言稿都想好了,结果你考了110?”
“牛逼!”宋思锐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他妈、听力没听、英语分数、居然比我高8分?”高天扬被打击得体无完肤,“我他妈、英语是用脚学的?”
“牛逼就完了!”宋思锐又说。
“滚滚滚。”高天扬一脚把他蹬开,说:“怪不得老齐要自闭呢,这搁谁谁不自闭?”
盛望这分数,给谁谁都要笑死过去,偏偏他自己拿到卷子一脸淡定,不仅是淡定,他看上去就好像……心情其实并不怎么样。
不只他反常,江添也不太对劲。这人五门考试四门都是年级最高分,看起来却像是给全年级的人垫了回底。
下午的体育活动课被班主任何进征用了,拿来开九月的第一场正式班会。
“怎么了?好像兴致都不太高嘛。”何进一进门就觉察到了整个a班的萎靡,她把笔记本摊在讲台上,用手压平,“稍微振作一下,理论上这算刚开学,新学期新气象,各位大咖至少得给我这个班主任一点薄面,对吧?”
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总算有了点人气。
“我来简单说几件事。”何进扫了一眼笔记本说,“第一件事是关于竞赛,即将开始的这个学期——你们不要露出这种讥讽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已经上了一个月课了,稍微配合一点。”
宋思锐带头啪啪啪啪给何进鼓了个掌,一群男生带着假笑说:“总算开学了,真高兴。老师您继续。”
“去!”何进没好气地挥了一下手,“反正这学期,数理化三门竞赛的初赛会陆陆续续搞起来,老规矩,咱们毕竟是a班嘛,a班又叫竞赛班,所以全员必须参赛,这点没什么好说的。通过初赛选拔的同学,寒暑假会安排一些集训,冬令营夏令营之类的,训完了参加复赛。”
“按照以往的情况,很多高校提前招生资格申请的门槛就是二等奖。记住,是二等奖,别听政教处徐主任乱吹牛,门槛是三等奖的学校不是没有,很少,而且我估计你们也不太甘心去。”
徐大嘴在外面搭起的高台,何进关起门就拆得干干净净。a班的老师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市内有名有姓的人,谁都不怕校领导。
她观察了一下同学们的脸色,笑着说:“我一说二等奖是门槛,不少人脸都绿了嘛。这样,我跟你们说个数据——”
“我一共带过6届a班,没记错的话,每年省级竞赛,拿二等奖的占90%,拿一等奖的占9.99%。”
全班愣了一下,一片哗然。
“发现问题啦?”何进说,“对,拿三等奖的我至今就见过两个。什么概念呢?就是你经过我们一系列训练,想拿三等奖比考清华北大难多了,谁拿谁是活宝。”
整个a班发出了鹅鹅鹅的声音,就连盛望都跟着笑起来。
何进在一片吵闹中朝他眨了眨眼,又收回目光说:“所以少年们,加油吧。”
“没问题。”a班全体大佬拖着调子说。
“这三个竞赛就是我们班高二的重点任务,所以这学期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改成竞赛辅导课,周一周二物理,周三周四数学,周五周六化学。会安排一些特别的老师来带,一会儿把课程安排和老师名单发下去,你们有个准备。”
“第二件事,就是市三好名单了。”她把课程安排表分成五份,让各组第一个学生往后传,然后拿起一沓空白纸条说:“之前说过的,一个按成绩、一个从班委里推荐、一个看进步幅度,还有一个民主选举。你们现在填一下,一会儿让班长和学委唱个票。今天就把名单给定了,行吧?”
其实民主选举很容易受当天氛围影响,不同的日子会出现不同的结果。
a班的学生大多单纯,但考虑的事情并不少——
班里人缘不错的同学有很多,但江添钉在年级第一,盛望上升幅度快得吓人,高天扬、李誉、宋思锐都在班委行列,那是另外一场竞争,于是民主投票就集中在三不靠的一些人身上。
比如亲民的散人大佬小辣椒,比如老好人徐小嘴,再比如一路从普通班杀进来,虽然有点油腻,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瑕疵的齐嘉豪。
票数厮杀集中在这三人身上,最后由于齐嘉豪今天格外惨,博得了一点同情票,以微弱优势赢了徐小嘴。
至此,齐嘉豪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
“行了,第一位市三好基本就定下来了。”何进带头拍手说,“那就先恭喜一下我们英语课代表。你要不上台说两句?”
“不了不了。”齐嘉豪咧着嘴连忙摇手,又被旁边的宋思锐一脚蹬了出去。
他踉跄了一下,走上讲台,背手站着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我也没想到能拿到这个名额,谢谢啊。”
说到这里,他终于露出了一丝春风得意的模样,92分的英语成绩被抛诸脑后,杨菁说的那些话也成了耳旁风。他扫视了一圈,大多数人都在替他高兴,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盛望,他懒散地拍着手,目光却落在桌上,好像在研究竞赛课程安排表,也不知道那张破表有什么可看的。
另一个是江添,这位连手都没拍,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齐嘉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又很快恢复。
不管怎么说,在这场竞争中他率先拿到了一个名额,至于其他的?那都不重要。
他在一片起哄声中回到座位上,何进讲完了其他几件事,终于开始派发大多数同学最关心的一件事——月考成绩条。
各组第一个同学领了纸条,挑拣着往后发。
盛望正在研究竞赛课程表。他们这学期会有两周物理拓展课,就从下周一开始,课程旁边标注着老师的名字,这位老师名叫赵熙,跟“当年”烧烤店那位赵老板同名同姓。
他正纳闷呢,宋思锐站在他旁边低低啊了一声。
“怎么了?”盛望抬头问。
宋思锐把成绩条递给他说:“牛逼,你总分又上了40多分,物理化学换算下来都达到a等级了,年级排名升了47。”
不出盛望所料,名次越往上,跳起来越难。
宋思锐还在旁边给他算:“你如果英语听力没错过,就能再多7分……我想想啊,刚刚看到陈程的分数条了,他比你高4分,名次旁边写了个并列,那我估计你加上7分,名次能往上跳个八九名。”
世上没有如果。
事实就是他忙活了一周,却没能完成徐大嘴进步50名的要求,市三好的名额就此泡汤。
他并不在意名额本身,他就是不太喜欢这种努力白瞎的感觉。
这一晚,向来不看微信朋友圈的江添在凌晨瞄到了一个小红点,他破天荒点了一下,界面转动几秒倏然刷新。最顶上出现了一条新状态,来自隔壁那位,发表于1分钟之前。
他说:今天诸事不顺。
江添点进聊天框,对方头像一跳,从红色小罐变成了一片黑,微信名变成了“打烊”。
江添发了一个问号过去,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任何回应……
真打烊了。
江添11点半做完当天所有卷子,12点半刷完数理化竞赛大题各三道,然后翻出本周所有拓展卷,二刷了一遍错题。
由于错题实在很少,这一部分只花了不到10分钟。
才12点40分,他就已经无事可做了。
隔壁始终没有新动静。
盛望既没有趿拉着拖鞋挪来动去,也没有要搭伴学习的意思。上周他还开玩笑说江添的卧室成了他强占的书房,结果月考一结束,“书房”就失去了用处。
江添站在书包前,手指拨着里面的东西挑挑拣拣。所有能看的东西都看完了,他拨了两个来回,瘫着脸拿出一本厚书,封皮上写着《抒情文写作指导》。
他盯着封皮看了几秒,不知是思考自己究竟在干嘛,还是在思考这玩意儿究竟有没有看的意义。
可能有吧。因为他最终还是拎着它坐上了窗台。
这个小单元在讲排比句的妙用,妙了两分钟,江添就开始走神了。
这个时间点的白马弄堂没有凌晨2点那种寂静,偶尔有人从巷道里走过,在墙与墙之间投下倏忽而过的影子。远处的大街也会有车往来,部分安静无声,部分会有轮胎轧过路面的轻响,像被风吹起又落下的潮声。
手机忽然嗡了一声,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眉眼唇角的线条有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在听到震动的瞬间缓和放松了一些。
他合上根本看不进去的写作指导,捞来手机一看——
高天扬的微信。
江添:“……”
boom:还醒着吗添哥?
江添:醒着。
boom:太好了,老何提前发的竞赛题看了没?
江添:看了。
boom:我就知道你不会等到下周。
boom:我有三个问题。
江添:说。
boom:请问
boom:那三道题
bomm:分别怎么做
江添:……
高天扬刷了一堆生活不易的表情包,解释说这次的题比以前棘手多了,条件太少,无从下手。
一部分物理竞赛题就是这样,题面乍一看没有任何信息量,什么条件都没给就敢让人去求结果。
boom:求个屁,我连式子都列不出来。
江添闲着也是闲着,他从书包里掏出已经做好的卷子,把题目拍下来。上面被他用黑笔划了十来道小横线。
他把图片发给高天扬,说:隐藏条件找齐就行了。
哪个词代表有附加力,哪个词代表可以按照某种状态假设一个量,哪个词表示还另有限制等等,都藏在他划的小横线里。
何进说过,这个阶段的物理其实考的就是细心,把该考虑的因素考虑齐全,想错都难。她这次发的三道题就都是典型,条件全靠找,活活找吐了一个班的学生。
boom:有这么多隐藏条件???
boom:cao,我漏了四个,怪不得怎么算都不对劲
boom:老何都是从哪儿找来的奇葩题
boom:话说你今天很反常啊
江添:什么反常?
boom:你以前做题不是经常跳过程的么,今天居然老老实实写全了
boom:这简直是答案解析啊
boom:[壮汉捂脸]
boom:难不成是特地写这么齐全的?就等着我等屁民来问?感动。
江添眼皮抬了一下,隔壁依然无声无息,不知是没做这些题还是早已顺顺利利写完了。
他敲了几个字提醒高天扬:1点了。
boom:哦哦哦对,到你正常睡觉的时间了。
江添顿了一下,把“滚去做题”四个字删掉,换成了“嗯”。
要不是高天扬提起他都快忘了,除了晚自习后另外有事的情况,他正常1点就该睡了。
boom:那你睡吧,我搞题去了。
江添:行
他嘴上说着行,结果关了微信又把《抒情文写作指导》翻开了。这一晚,他看作文指导看了整整一小时,要让招财知道招财能乐死……
也可能吓死。
第二天早上6点,江添洗漱完正在房里收拾书包,手机忽然收到两条信息。因为搁在被子上的缘故,震动声并不明显,只忽地亮了两下,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他一把将书包拉链拉到底,长手一伸捞过手机。
一晚上没动静的人终于有了回音。
打烊:昨晚不小心睡着了,刚看到
打烊:怎么了?
江添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屏幕。
他已经把键盘点出来了,却没有回复。
他想问“为什么突然换头像和昵称”,但原因他其实是知道的。他发出去的问号放在昨晚刚刚好,过了一夜便没了意思。
而聊天框里的第一句话,总让他想起英语竞赛前盛望回齐嘉豪的那句“信号不好刚收到”。
江添沉默片刻,回道:没事,出来吃早饭。
他拎起书包走出卧室,靠在楼梯栏杆旁刷起了英文报,等那位叫“打烊”的男生起床。
*
盛望虽然改了微信,但看上去却跟平时并无二样。
上课边听边刷卷子,下课依然会跟周围的人插科打诨。笔没油了会问江添借笔芯,碰到好玩的事会试图骗江添一起笑,偶尔会把手藏在桌肚里发微信吐槽。
离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还有5分钟,江添给前桌发了一条微信:中午去梧桐外?
盛望正忙着写化学卷子,他右手还在飞速算题,左手伸进桌肚一把捂住轻震的手机。
过了片刻,他才摸出手机低下头去。
这个年纪的男生肩背很宽,但并不厚实,稍微一点小动作都会被t恤布料勾勒出肩胛的轮廓。
几秒后,江添收到了回音。
打烊:好啊,我要饿死了。
哑巴中午去喜乐帮忙,赵老板管饭。江添原本以为梧桐外的那个天井下今天只有三个人,万万没想到多了一倍——
他们刚拐过巷子,就看见丁老头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小货车,墙边堆着一个大纸箱和几个泡沫夹片,像是刚拆了一个大件家具。
江添踏进屋,就见两个穿着深蓝外套的人正搬着一个银白色的冰箱往厅堂里放,还有一个穿着同色制服的人在那儿拉接线板。
丁老头一看到他,立刻小跑过来,给了他手臂一巴掌:“你买的?!”
江添摇了一下头,他想说什么,但刚一张口忽然想起什么般看向盛望,老头跟着看过去。
他生平最怕欠人东西,也不喜欢无端收人好处,脾气犟得像头驴。就连江添想给他一点什么,都得靠“不能白吃饭”这个借口,对别人更是一概不收。
老头把江添当半个亲孙,急起来可以上手,但对盛望不行,这小孩毕竟是客人,而且看着也不禁打。
他虎着脸问盛望:“你买的?”
盛望学江添,摇头说:“不是。”
丁老头鹰眼瞪得凶巴巴的说:“其他人哪敢给我买这个,你再说!”
老头年轻时候当过兵,气势从没输过谁。像高天扬这种被他揍过的,只要一看他瞪眼就慌得不行。偏偏眼前这个白白净净最不经打的,看着一点儿也不怕他。
盛望“噢”了一声,说:“那……就当我买的吧。”
丁老头心说这是什么屁话。但说话的人一脸讪讪,他又不忍心凶。
老头瞪了他半天,终于泄了气势没好气地说:“你买这个干嘛?”
盛望忽地笑起来:“您不是要管我午饭嘛,我提前交个伙食费。”
“交什么伙食费啊?我不收!”丁老头说:“供顿饭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你你你给我搬走,让他们哪儿来的退哪儿去。”
盛望又“噢”了一声,说:“也行,那我就跟冰箱一起走了。”
“你等等!”丁老头。
“好,那我等等。”盛望收回要招呼人的手,看上去特别听话。
老头差点儿呕出一口血来。
他团团转了好几圈,灌了两口冷茶,最后没辙就瞪着江添胡搅蛮缠:“你带来的同学你管不管?!”
江添:“……”
盛望被这话逗乐了:“我爸都管不了我。”
丁老头呸掉茶叶沫子说:“你这孩子什么脾气?”
“驴脾气,跟您差不多。”盛望说完便挡了半边脸,一副预防被抽的样子。
老头气笑了。
他叉着腰在天井那儿演倔驴,犟了有好几分钟吧,终于败下阵来。他咕哝了一句“臭小子”,甩门进了厨房,就此妥协。
老人家的心理跟小孩差不多,口口声声说着“我不要”,真收下了心里比谁都高兴。
丁老头强硬惯了,抹不开面子。他想摸摸冰箱又不好意,便不断找着借口。一会儿说它好像没运作,一会儿说插线板乱放。做个午饭的功夫,往冰箱旁边跑了七八趟。
两个小辈心知肚明,谁也没拆穿他。
江添把房间里的板凳拎出来凑数,就看见盛望靠在门边,一边玩着手机游戏,一边瞄着丁老头,嘴角噙着笑。
江添把凳子放在桌边,朝他走过去,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盛望玩着游戏没抬头:“就前两天。”
他开着侧瞄镜狙掉一个人,又道:“你说管我午饭的那天。”
江添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盛望一局游戏刚好结束,在他开口之前把战绩亮给他显摆:“帅么?”
他看上去真的没有变化,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去便利店。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掏出更好的东西来送你。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来蹭“书房”了。
撇开这个微妙的变化不谈,白马弄堂7号院的日子还算融洽,但没能坚持几天。
盛明阳之前的麻烦尚未完全解决,生意又出了新问题。周五这天早上,盛望从楼上下来,撞见了他和江鸥的一场争执。
争执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大意就是江鸥觉得自己可以帮上忙,但盛明阳希望她留在家里照看两个小的。
江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盛明阳也并不暴躁。正是如此,他们僵持的时候才更有几分无处宣泄又无可奈何的味道。
“不然我这么起早贪黑的,究竟图什么呢?”盛明阳撑着厨房的琉璃台,捏着眉心说。
“但是——”
江鸥刚要反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以前跟我讲过小添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不想再变成那样。”
江鸥张着口却被突然掐了话头。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倏然没了争执的兴致,垂眼沉默下来。
盛明阳扶着她的肩说:“所以这次听我一回好吗?”
半晌之后,江鸥点了一下头。
……
不知谁先看到了楼梯旁的盛望,两人迅速收拾了表情恢复常态。盛明阳拉开玻璃门从厨房里出来,江鸥冲他匆匆笑了一下,拿出碗来舀粥。
“你们怎么了?”盛望其实没太听清争执内容,他看着江鸥的背影,下意识回头瞄了一眼楼梯。
还好江添落了两张卷子回屋去拿,没看到这一幕,否则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盛望有时候觉得江添跟他妈妈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要说关系不好,明明诸多细节都能看出来江添的保护态度,不论什么事,只要江鸥开口,他就硬不下心肠拒绝。
可要说关系好……又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盛明阳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匆忙接通,又转头对盛望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还得出差几天,一会儿去机场。”
他这飞来飞去的情况盛望早就习惯了,并不意外:“你怎么去?”
“喂?”盛明阳对电话那头打了个招呼,抽空回答了儿子一句:“小陈送你跟小添去学校,我自己开另外的车走。”
“让小陈叔叔送你去吧,我们有校车。”盛望说。
“什么车?”盛明阳顾头不顾腚,两边忙活,没听清儿子的话。
“……”
盛望挥了挥手:“打你的电话吧,我吃饭了。”
盛明阳曲起两根手指做了个跪着道歉的手势,然后拉开玻璃门去了露台外。
等他接完这通焦头烂额的电话回屋一看,盛望和江添已经吃完早饭离开了,而小陈还在院外等着他。
*
这座城市每条老街都有梧桐,在车流人海边一站就是很多年,粗壮的枝叶纠缠交织,遮天蔽日。
太阳只能从缝隙中投照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行人就在光影中穿行。
白马弄堂外的这条街有不少流动餐车,车前是热腾腾的白雾和排队的人。
盛望绕开人群,在拐角的人行道前等红灯。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街,对江添说:“我小时候特别能折腾人,经常大清早把人闹起来。”
“然后呢?”江添问。
“然后来这条街上视察民情。”盛望说:“一定要从街那边走到这边,看到大家生活安定,我才能放心回去睡回笼觉。”
江添听笑了:“为什么是这条街。”
“因为热闹。”盛望说,“人就要叽叽喳喳的才有意思嘛。”
他说完,瞥到了江添瞬间变干的表情,当即笑趴了:“哎不不不,我不是嘲讽你没意思,你冻着也挺好的,我就那么一说。”
“不过说真的。”盛望弯着眼睛去看红绿灯,“你要是早几年来,我肯定很欢迎你。”
“为什么?”江添又问。
他这两天的聊天方式有了变化,不再是终结式的“嗯”和“哦”,居然会往下抛钩子了。
“因为有一阵子我挺想要个兄弟的,比我大比我小都行,最好比我小一点。”盛望回答完,忽然拍着江添说:“绿灯了快走。校车几点到?”
“6点半。”
“还行,来得及。”
盛望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跟江添一起穿过人行道,走到大街另一侧的站台旁等着。关于兄弟的话题便拉不回来了。
其实盛望小时候是个小气鬼,不喜欢一切抢他玩具、抢他风头、抢他零食的活物,要是真有兄弟姐妹,恐怕每天都要滚成一团真人对打。
后来带他巡街的外公不在了,每天叫他“望仔”的妈妈不在了,慢慢的,盛明阳也不常在了,他就不那么小气了。
那两年,他特别希望房子里能多点什么人。最好是个弟弟,比他小一点,在得久一点。
再后来的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是兄弟也代表不了什么。
来了,就总是要走的。
*
6点半,校车准时停靠在站点上。
盛望和江添一上去,满车女生都开始哄闹私语,搞得盛望差点退回站台。
司机师傅一看是生面孔,又搞出这么大动静,当即觉醒了职业操守。他冲驾驶台旁边的机器努了努嘴:“高几的?卡呢,拿出来刷一下。”
盛望没坐过校车,压根没听懂这操作。他愣了一下,问道:“什么卡?”
“校卡啊什么卡。”司机说。
附中的校卡和胸牌是一个东西,既包含学生信息也包含钱,对住宿生尤为重要,吃饭洗澡打开水都靠这个,但对盛望来说就可有可无了。
喜乐便利店可以用手机,而他挥别食堂已久,出门根本不记得带校卡。
“没带?”司机狐疑地问。
盛望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正想说“要不我还是下车吧”,就听江添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了。”
他从后面伸过手来,越过盛望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把卡塞进他手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盛望满脸诧异。
“你做贼一样溜出门的时候。”江添又把自己的拎过去,在机器上碰了一下。
某些人口口声声嚷着要坐校车,跑得比谁都快,手里比谁都空。
“我卡放哪儿了?”
“玄关柜子上。”
“上车的别杵门口。”司机明明离他们半米远,却非要抓着喇叭全车公告,“后面有空座!”
“不好意思。”
盛望连忙往车里走,余光瞥见第一排两个女生满脸通红,也不知道在耳语什么。
白马弄堂距离附中不算远,到了这个站点,校车已经填得差不多了,空座很少,还都是分散的,只有最后面那排有两个相连的位置。
车子很快启动,盛望扶着椅背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对江添说:“就坐这边吧。”
他在第三排坐下,把斜前方第二排的空座留给江添,此后便塞了耳机垂眼刷起了手机。
校牌的挂绳被他缠在手指间,一圈一圈地绕着。
旁边的男生跟前座两个女生同班,一直扒着椅背聊天。他们好像是徐大嘴带的史政班,消息比别人快一点。
盛望听见他们提到了年级家长会。
他心说不是吧……
家长会是他上学最头疼的事,没有之一,因为他总要跟老师解释为什么他的家长来不了。
他一度怀疑这玩意儿有玄学,每次都精准地挑在盛明阳不在的时候。
早上两节是物理课,盛大少爷卷子都没心思刷了,专心作法,指望何进上完课能辟个谣。
结果第二节 课一下,何进说:“通知个事,周日下午两节课后召开年级家长会,就在修德楼大礼堂,高二毕竟是最关键的一年嘛。”
高天扬咕哝道:“你们高一也这么说。”
“对,年年都关键。”何进没好气地说,“不管怎么样,学校还是要跟家长沟通交流一下,大家回去跟爸妈说一声。3点到4点是年级大会,要签到的。4点之后再回到各班,我跟其他几个老师会针对你们每个人的情况跟家长聊一聊,包括你们的长处短处,未来发展等等。”
何进说完,抛出了盛望最怕听到的话:“要求是必须参加,实在有特殊情况的,课后来找我。”
盛望咚地一声,磕在了桌面上。
他抿着唇,两手藏在桌肚里给盛明阳发微信。
打烊:下飞机没
养生百科:下了。
养生百科:说好了让小陈送你们,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生爸爸气了?
打烊:没
打烊:你哪天回?
养生百科:难说,可能要到下周四周五的样子。
养生百科:怎么了?
打烊:问问
养生百科:真没事?
打烊:没
打烊:我跑操去了
盛望说完把手机摁了,闷头发愁。
盛明阳正忙,顾不上关注家里这边的天气,不然他会发现这里8点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而他儿子深知这一点,所以连扯谎都懒得想个靠谱理由。
盛望趴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和耳机,走出教室去了走廊另一头。
卫生间右侧有个拐角,视角卡得很刁钻,a班学生偷偷摸摸打电话都爱来这里,只要别大摇大摆把手机抓在手里,就很难被揪住。
盛望塞上耳机,在最近通话里翻司机小陈的名字。
走廊突然响起咳嗽声,乍一听很像徐大嘴,他惊了一跳。囫囵摁了一下屏幕,便把手机放回兜里,等对方接通。
嘟嘟的等待音比平时久,甚至有些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一阵细索轻响,终于接了电话。
没等对方开口,盛望开门见山地说:“小陈叔叔,又要开家长会了,江湖救急,你再帮我装一回?”
对方不知为何没开口,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江添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低声说:“你好像摁错号码了。”
他嗓音压得很轻,像松风拂弦。可能是耳机里太安静的缘故,竟然有几分温和的意味。
盛望忽然觉得很难堪。
就像在外绷得四平八稳的人,进门听到父母一句“怎么啦”就开始鼻酸一样。
明明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话而已。
有那么几秒盛望没开口,江添也没挂断。
a班在走廊西,他这个角落在走廊东,相隔不过几十米,同学之间喊一声,耳机里外能听到两遍。
又过了片刻,盛望说:“我挂了重打。”
江添说:“好。”
他伸进口袋摁了两下侧键,闷头翻着最近联系人看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没有打出第二个电话。
高天扬过来上厕所,跟他勾肩搭背打了声招呼。盛望撸下耳机,说:“上你的厕所,我去趟办公室。”
“干嘛?”
“跟老何交代一下特殊情况。”
他穿过走廊追打的同学,走到办公室里喊了一声报告。
何进冲他招了招手说:“进来,什么事啊?”
“老师,家长会我爸来不了。”盛望说。
“学校特地安排在星期天就是为了避开工作日。”何进没有责备,只是在争取,“能让你爸协调一下时间么?这次家长会还挺重要的,大礼堂那个如果实在参加不了,只来4点之后的也行,抽半个小时就够了。”
“确实来不了。”盛望说。
“二十分钟呢?”何进说,“他来的话,我可以先跟他聊。”
这个年纪的男生抽条拔节,个头窜得比一帮老师都高。何进坐在椅子里,跟他说话得仰着头。
她看见盛望垂着眼,伸手摸了一下鼻梁,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何进的儿子还小得很,跟盛望毫无相似之处。但她看着面前的男生,忽然有点心疼。
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下周周末辛苦他来一下,我在这等他。”
盛望笑了一下,说:“他出差比较多,挺难逮的,逮住了我把他给您送来行么?”
何进明白了,这是下周末也不一定能来的意思。
她有点不忍心问下去了。
看得出来,盛望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呆。但职责所在,她没法完全不管。
她斟酌片刻,正要再开口,办公室门外又响起一声“报告”。
这声音刚在耳机里听过,盛望敏感得很。他转头看过去,就见江添敞着校服,个头高高地站在门前。
“进来。”何进问他:“你又是什么事啊?”
盛望看着江添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用他一贯冷冷淡淡的嗓音说:“家长会没人来,参加不了。”
何进:“……”
盛望什么尴尬都没了,一脑门问号看着他,他眼也不抬。
何进没好气地说:“你俩这是约好的么?”
“行。”何进点了点头,服了。
年级第一和年级进步最快的两个都参加不了家长会,她还能说什么?
“干脆搭个伴吧,你们回头跟家长商量一下,哪天有时间,我凑个三人小型家长会,聊一下行么?”何进说完,也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挥了挥手说:“就这么定了,快走。”
两人被轰出办公室,却没能回教室,而是半路被人截了胡。
截胡的是政教处徐大嘴,他脸色肃然,背手等在走廊角落,冲他俩招了招手说:“跟我去一趟笃行楼。”
“我?”盛望指着自己问。
“你们俩。”徐大嘴说。
“我最近没打架啊。”盛望有点纳闷,还不忘补充一句,“他也没有。”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了徐大嘴哪出痛脚,他脸色更难看了。但火气又不像是冲着盛望江添来的。
“关于你上次听力缺考的事……之前江添在我那杵了半天,让查走廊监控,我们就查了一下。”徐大嘴说,“这两天也找了不少人来问话,算是有了结果,今天给你们一个交代。”
去笃行楼的路上,徐大嘴叨叨个不停,出于“乖”学生的自觉,盛望很捧场,时不时“嗯”一声算是应答,其实具体内容一句没听。
他瞄了江添好几次,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找徐大、主任杵着的?”
江添斩钉截铁:“我没有。”
徐大嘴背着手走在前面,领先他们好几米。按理说这种分贝的聊天他是听不清的,但他作为逮违纪的一把好手,执教多年练了神功,耳朵贼尖。
他当即回头瞪向江添,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还否认?那你的意思是我胡说八道了?”
江添当即刹住步子,上半身朝后仰了一下,避开这位中老年爆竹迸溅的唾沫星。
徐大嘴还没喷过瘾,对盛望说:“那天不是校网瘫了么,机房那边等孙老师跟他一起去搞一下,他倒好,带着小孙绕过来找我谈监控。你这是把校网当人质呢?”
江添:“???”
他的表情过于好笑。盛望怀疑如果对面站着的不是政教处主任,他可能就要脱口问人家是不是傻逼了。
他见识过江添跟老师谈话的风格,那真是又冷又傲,上赶着找抽。
果不其然,江添硬邦邦地说:“明理楼在北机房在南,过去要走笃行楼,刚好顺路,哪里绕?”
“你还回嘴?”
“……”
“主任。”盛望提醒道:“我们好像是受害者。”
徐大嘴“噗”地熄了火,没好气地说:“我知道,我这气头上呢,没针对你俩,我就是压不住火气。”
“哦。”盛望把江添往身后拽,自己隔挡在中间:“那您多攒一点,一会儿冲违纪的喷。”
徐大嘴气笑了。
笃行楼三楼的办公室门窗禁闭,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里头氛围僵硬。
盛望和江添对视一眼,跟着徐大嘴拧门进去。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了,比盛望预计的要多一点——
窗边有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大大咧咧倚坐在窗台上。见门开了,还冲这边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正是“当年”烧烤店的赵曦。
另一个人头发理得很短,乍一看挺商务的,却染成了灰青色。他站在赵曦旁边说着话。听见声音才回头朝门口看过来,简单地点了一下头。
盛望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江添的手背,悄声问:“谁啊那是。”
“烧烤店老板。”江添曲起手指又松开,唇间蹦出几个字。
“废话,赵曦我当然认识。”盛望说。
“我说另一个。”江添说:“林北庭。”
盛望想起来,那家烧烤店是赵曦跟朋友一起打理的,那这位林北庭应该就是真老板了。他一度以为真老板应该身穿背心大裤衩,脚踩人字拖,烟熏火燎带着烤串儿味。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风格。
除了烧烤店的两位,办公室里还杵着一个杨菁。
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后,细长的眉毛紧拧着。盯着桌前站着的三个男生,脸色很不好看。
那三个都穿着附中校服,乍一看背影相差无几。其中一个始终低着头,另外两个脸皮厚一些,居然还敢张望。
“看什么呢?”徐大嘴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冒火,指着张望的学生说:“翟涛你自己数数,你这个月来我这站了多少回了,有没有一点反省的态度?!”
对于盛望和江添来说,这位算是老熟人了。在这个场合见到他,简直毫不意外。
至于翟涛旁边站着的那位,盛望只觉得有点眼熟,具体在哪儿见过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又戳了江添一下,悄声问:“中间那个是谁,你认识么?”
江添还没来得及张口,徐大嘴抹了把脸,万般无语地说:“就是他!跟你说小杨老师让你去拿卷子的!你真是受害者么?”
盛望不敢当,连忙摆手说:“对不起,我没记住脸。”
赵曦在窗边乐了一声,那学生脸色更臭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正经,赵曦清了清嗓从窗边走过来:“我看小盛挺懵的,主任你没跟他说具体怎么回事啊?”
“还没呢,大马路上说是要嚷嚷给全校听么?”徐大嘴没好气地说。
“哦,那我简单说一下吧。”赵曦指了指林北庭说:“我跟林子那天在店里逮了两个挑事的小混混,这你知道的吧?”
盛望朝江添看了一眼,点头说:“知道,还看到照片了,谢谢曦哥。”
“哎,小事。”赵曦说:“反正我爸那边监控都有,那俩小混混早上7点10分从居民楼那边的院墙翻过来,就埋在喜鹊桥——”
徐大嘴脸绿了:“喜的哪门子雀?!”
赵曦立刻改口:“不是,修身园。埋在修身园里等着,8点20分不到吧,淌着鼻血滚了一身泥从里面出来,干了什么就不用说了。反正他俩在派出所交代得挺清楚的,说是弟弟在附中吃了瘪,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来堵人找回场子。”
他指着翟涛说:“喏——这就是吃了瘪的异姓弟弟。”
翟涛姓翟,那个被盛望一膝盖顶跪了的板寸头姓吴,另一个能打的黄毛姓卢,哥哥弟弟都是街头巷尾里认的。
这个年纪的男生处在叛逆的“黄金期”,总想要争取一点存在感和话语权。翟涛要脸没脸,要分没分,样样不出挑却又格外虚荣,只能靠一群臭味相投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来给自己撑场面,硬是把自己撑成了附中高二扛把子。
可他这个扛把子并不那么风光,因为年级里不少人对他嗤之以鼻,那些人看中的还是成绩,在那个领域里,江添第一。
他没法跟江添结怨太深,又想给自己找回场子,思来想去,便盯上了盛望一个,因为他是转校生。
转校生没人撑,这是基本定理。
哪个学校都是这种生态,没道理到盛望身上就变了天。
被徐大嘴罚去三号路扫大街的那次,他知道杨菁要找盛望和江添搞竞赛。翟涛没参加过什么竞赛,但他对老师的套路清清楚楚,无非是做题、做题、做题,跑不了三天两头要领新卷子。
他知道盛望跟江添、高天扬的关系还不错,但他转学过来才多久,关系再好能好到哪去?不管怎么样一定会有落单的时候。
于是,他想了个自认为很绝的妙计,打算挑盛望落单的那天,用英语竞赛做借口把盛望引到修身园去。那里没监控,找人揍他一顿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翟涛常听a班的人开玩笑说盛望手无缚鸡之力,再加上他长相斯文白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爷气,便断定对方不能打,抡两拳说不定就该哭了。于是也没多叫人,只找了两个校外认的哥,觉得绰绰有余。
那位负责引人的学生叫丁修,也是个转校生。他比盛望好一点儿,不用跨省。他转过来的时候是高一下学期,平级调进了物生班。
转学生的日子并不好过,陌生的生活节奏伴随着各方面的落差,手忙脚乱、孤立无援,很容易让人心态崩溃。
丁修就是典型,
他在附中呆了一学期,成绩一路俯冲成了吊车尾,考场钉在了12班。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人来撑底气——就是翟涛。
他成了翟涛众多哥哥弟弟中的一员。
翟涛来找丁修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其实是害怕的,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一来怕翟涛不高兴,二来……因为他自己意难平。
明明都是转校生,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前几天,徐大嘴顺着小混混和走廊监控的线查到这些,以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全部了。然而,当他把翟涛和丁修叫进办公室,准备定处分的时候,翟涛又咬出一个人,并且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了那个人身上。
“我本来只打算吓唬吓唬他,没想要搞得这么大。”翟涛说,“你不信去问!问丁修!问吴成和卢元良!我是不是说过他害怕了就不用打?你去问!都是那谁给我出的主意,说这次月考对盛望那个傻……对盛望来说很重要,搞砸了他能呕死,比吓唬一顿来得有用。”
徐主任气得差点儿把茶杯摔了,让人把翟涛口中的“那谁”叫了过来。
盛望和江添进办公室的时候,徐主任刚跟他们三个对了一遍质,直到现在,他们也没能达成一致。
翟涛和丁修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梗着脖子不让不避,好像自己满肚子道理,别人才是傻逼。至于那第三个学生,不论周围人说什么做什么,他始终低着头。
他发顶像是有两个旋,但熟悉的同学都知道,其中一个是真旋,另一个是被硬物磕出来的疤。盛望认人不记脸,但那个疤他却很有印象。
他眉心蹙起又松开,绕到那个男生的正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还真是你啊,老齐。”
对方没抬头。
从盛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抿起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掴了个巴掌,难看又难堪。不久前他还在讲台上扯着袖子笑说:“谢谢!谢谢大家这么给我面子!”
这才几天,他就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也许是盛望在他面前站得太久了,他捏着袖口扯拽了半晌,突然开口说:“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俩连话都没说过几回!他们自己做了一堆傻逼事,要受罚了就推到我头上!”
翟涛一副老油条的样子:“操!怎么就没说过几回话了?你在5班的时候也没少跟我打篮球啊!进了a班就不认人啦?你他妈这么势利眼你其他同学知道么?再说了,全年级那么多人,我干嘛非要推你头上呢?!”
“我他妈上哪儿知道为什么?!”齐嘉豪吼了一句,脖子都红了,“跟进不进a班有什么关系?我认清你了不想跟你玩儿了不行么?!”
“认清你妈!”翟涛骂道:“被你妈揍得没人样的时候谁带你吃喝?升个班就失忆了?傻逼。你就说——”
他指着盛望说:“月考对他很重要这事是不是你告诉我的?!”
“我没有!”齐嘉豪说。
“我操?”
“行了!”徐主任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他们说:“我叫你们来是给我表演骂街的是吧?”
齐嘉豪还想辩解,却听见沉默许久的杨菁开口了。
她说:“课代表。”
齐嘉豪瞬间偃旗息鼓,又垂下头去。整个办公室里,他最不敢看的人就是杨菁。
“老徐说盛望月考前进50名才有市三好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他、盛望、江添四个人在。”杨菁说,“我虽然不是班主任,但也知道你们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兑付。连高天扬都不知道这个事,我估计盛望和江添应该也没跟别人提过,那就只有你了。”
“我那次找你印卷子,跟你聊天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杨菁看着他说,“只有你知道啊,你不提,翟涛他们哪来的消息呢?”
她平时训起人来盛气凌人,这会儿语气却并不凶,只有失望。
像齐嘉豪这样的学生,最承受不住的就是失望。
他挣扎了一下,说:“我真的没有……”
然后再没吭过声。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徐主任搓了搓脸说:“这件事差不多就这样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问就能问清楚的,究竟怎么样只有你们自己心里知道。不管你们出发点是什么,最终结果就是害得一位同学错过了一场听力,你可能觉得哦,月考没什么的,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如果这件事没查清楚呢?人家因为这个丢了市三好,然后因为少了这个荣誉没能拿到最合适的提前招生资格,再然后呢?”
徐主任背着手,一字一句地问:“虽说高考不是终点,但它确实能影响某一段人生,你把别人的人生都打乱了,拿什么赔啊?”
他看着齐嘉豪说:“你自己争取得那么用力,你知道市三好有多重要,你就这么糟践别人的努力?你觉得这样配当三好吗?”
齐嘉豪咬住了牙关,脸侧的虎爪骨动了一下。
徐主任站直身体说:“反正我觉得不配。”
他转过来问盛望和江添:“你们班市三好名额是不是才定了他一个?”
盛望没吭声,徐主任也没指望他们吭声,他说:“让你们何老师重新搞一次选举吧,齐嘉豪这个名额撤掉,翟涛、丁修和齐嘉豪记过处分。”
他处理完那三个,转头冲盛望说:“至于你的市三好,你两次考试统计下来确实是全年级进步最快的一个。我也问过小杨老师,如果你听力听全了,很少会被扣分,加上那几分的话,进步50名是没问题的。所以……这样吧,我之前定的条件一笔勾销,市三好名额还是给你,怎么样?”
盛望没有立刻应声。
他对这个市三好的名额其实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努力和回报是否对等。
之前这个市三好顺理成章要归他,却说没就没。现在他已经默认不要了,又有人要把名额往他头上套。
凭什么呢?我缺这一个么?
盛望想了想,对徐主任说:“我不要了。”
徐大嘴当即瞪圆了眼睛,就连翟涛、丁修和齐嘉豪都猛地看了过来,只有江添在他身边很短促地笑了一声,傲得如出一辙。
盛望突然觉得特别痛快。
他说:“说话算话,进步50名没达到就是没达到。这个市三好的名额,我不要了。”
爽么?爽就行了。
盛望是很爽,徐主任差点气成个饽饽。
更气的是,当他灌着冷茶揉着脑壳说:“那现在你们a班的市三好名额三个都空出来了,除了江添这个第一钉子户是吧?”
江添回他:“不是,现在四个都空了。”
徐主任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差点儿咳得背过去。
“什么玩意儿你再说一遍?”徐主任瞪着眼睛问。
“架一起打的,罚一起领的,市三好他没有我有,不公平。”江添说。
“是我让他没有的吗?!啊!”徐大嘴快要吃人了。
但他仔细想想,理论上还真是。
他又讪讪地闭上嘴,摸着脑门,头都要愁秃了。
十六七岁的男生心高气傲、意气用事,常会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寻求公平。他始终不能理解,也无法赞同。就像学校里飞扬的少年永远理解不了他身上的老气横秋和瞻前顾后。
有些人可以跨越鸿沟相互说服,有些不行。
于是徐大嘴拍着桌子把他们轰了出去,并且放言说:“有你们俩兔崽子哭着后悔的时候!我等着!”
上午第三节 课是英语,盛望和江添迟到了10分钟,但杨菁自己也迟到了,跟他俩一起进的教室,所以班上同学没作他想,以为是杨菁找他们做了个常规面谈。
唯有高天扬比较敏锐。
他伸头探脑地悄悄问盛望:“怎么回事儿?”
“嗯?”盛望闷头在书包里掏笔记本。
高天扬努了努嘴:“你、添哥还有老齐先后被叫走的,现在你俩回来了,老齐座位还空着,怎么个情况啊?”
盛望抬头看了一眼又闷回去,冲他直使眼色。
高天扬说:“不是,你眨眼是什么意思?”
“就是请你站起来的意思。”杨菁生脆的嗓音从讲台传来,问他:“高天扬,拗着脖子说话累么?”
高天扬吓一跳。
他连忙坐正,目光一转不转地落在试卷上,假装自己很专注。可惜杨菁没放过他,她说:“你站起来一下。”
高天扬踢开凳子老老实实站起来:“老师我错了。”
“你别错啊,你哪儿错了?我正想找人站起来配合一下呢,你不是想说话么?来,给你个机会——”杨菁说:“我今天总结主动形式表被动意义以及被动形式表主动意义的情况,你给我分别列举一下,说不完就别坐了。”
高天扬要死了。
盛望不忍心看他太惨,当场祭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他其实并不总看自己的笔记,但谁问个问题,他都能在瞬间翻到对应的那一页。
不仅能精确到页,他还能精准到位置。哪句笔记是在左上角,哪句笔记是在右下角,哪句用红笔,哪句用蓝笔,都有印象。
他一秒翻到主被动句式的总结,拿笔划拉了一个大括号,从桌底递给高天扬。
高天扬背手给好兄弟点了个赞,然后低头一看……
好兄弟的字丑瞎了还敢连笔,他一句都不认识。
“我跟你们说,你们有机会可以来讲台上站一下,感受一次你们就明白了,就这个角度,你们下面干点什么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杨菁撑着讲台优哉游哉地翻了一页教案,说:“在我眼皮子底下传本子是吧?没关系,高天扬你使劲看,你要能看懂盛望那狗爬字,我直接让你坐下来。”
全班哄堂大笑,高天扬都跟着乐了。
盛望支着头在那装深沉,因为皮肤极白的缘故,两旁的女生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那张帅脸缓缓泛红,于是又是一阵起哄。
靠,无妄之灾。
盛望心说。
“我听年级里给你们取了诨名,a班英语三巨头。”杨菁说到三巨头的时候顿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望,但很快恢复过来说:“既然都是巨头,你那个字能不能向你后桌那位靠拢一下,啊?盛望?”
“别装聋。”杨菁就是不放过他。
盛望不甘不愿地站起来,哭笑不得地说:“知道了老师。”
“前两天你们语文老师还跟我说呢,说你要是把字练一练,还能再多几分。”杨菁说,“你以为字丑丢的就是那两分卷面啊?卷面那是忍无可忍才单独扣的。”
“噢。”
“回去练字听见没?别折磨老师。”
班上又是一阵捶桌哄笑。
盛望“嗯”了一声,笑得很无奈。
书包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掩在全班的鹅叫中,只有他能觉察到。
他弯腰坐下的时候掏出手机,垂眸扫了一眼,杨菁口中让他靠拢的后桌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江添:赵曦喊吃饭。
盛望愣了一下,闷头打字。
打烊:什么时候?
江添:中午下课
打烊:他们烧烤店这么早开门?
江添:……
几秒后,对方直接扔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赵曦发了个定位,定在附中北门拐角的那家火锅店,让江添叫上盛望一起。
打烊:那家店整天排队,等我们排到位置,老吴的半小时练习卷是不是也不用做了?
江添:他俩先去
打烊:俩?
打烊:哦,林什么的也去?
江添:嗯
打烊:真假老板都是附中以前的学生?
江添:赵是,林不是。
盛望想起之前办公室的场景,赵曦跟徐大嘴很熟络,林北庭就客气许多。
江添:看竞赛辅导课程表了么?
打烊:看了,有赵曦
江添:也有林北庭
盛望正诧异,忽然听见杨菁说:“盛望,闷头干什么呢?你来解救一下高天扬。”
他惊了一跳,心虚地把手机塞进书包站起来,佯装自己认真听课了,笔记也不拿,张口就把主被动句式的各种情况说了一遍。
他看向杨菁,心说您可以开始夸我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觉察到氛围有点不太对,全班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他正纳闷呢,就听杨菁说:“这part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你没听课吗?”
“……”
如果窗边有洞,盛望已经跳出去了。
杨菁瞪了他一眼,叫道:“江添,来解救一下盛望。”
盛望听见椅子一声响,后面的人也站了起来。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江添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也没听。”
全班一片哗然,宋思锐这种不怕死的已经竖起了大拇指,转头用口型说:“大气!潇洒!胆子贼肥!”
盛望莫名有种干坏事被当场捉住的感觉,还一捉一双。
托两位巨头的福,这成了a班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节英语课,因为杨菁被他俩气伤了,再没叫过别人,连高天扬都被特赦坐下了。
只有他们俩,一前一后站了整整一节课。
*
附中北门的火锅店刚开张一个月,占据了这一带最旺的门面,夜市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中午略好一些。这里用的是北方铜锅,味儿不太大,也有附中的学生老师趁着午休溜来吃。
赵曦和林北庭早早等在那里。
他们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盛望坐下之后朝窗外扫了一眼,恰好可以看到十字街口穿梭不息的人流。
“变化还挺大。”赵曦四下看了一圈,对林北庭说:“是吧?”
“嗯,以前没什么人。”林北庭说。
“什么?”盛望疑问道。
“说这家店。”赵曦指了指脚下:“我上高中那会儿,这家店面是出了名的毒铺,谁来谁关门,没有撑过三个月的。这两年倒是热闹起来了,谁开谁火爆,挺神奇的。”
林北庭拧开饮料,往盛望和江添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又给他自己和赵曦各开了一听冰啤:“我们租门面的时候这家是不是还空着?”
“对。”赵曦说,“当时两个店面都在招租。”
“那怎么没租这间?”盛望问。
“因为我们就是奔着另一间店面去的啊。”赵曦笑起来,捏着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杯,“我上学的时候,那边也有一家烧烤店,我跟林子第一次碰面就在那边,之后每次拉帮结伙搞聚餐也在那边。”
“我听江添说林哥不是附中的?”盛望好奇地说。
“对。”赵曦随手朝某个方向一指,“他一中的,当年一中扛把子啊,是吧林哥?”
他促狭地冲林北庭抬了抬下巴。
一说到扛把子,盛望就想起来翟涛。
赵曦看到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澄清:“也不是你见到的那种脑子不太好的扛把子。他一中竞赛班的,成绩好又人模狗样——”
他说着被林北庭警告了一眼,笑着让了一下说:“反正很多小丫头追着跑,就惹了一群男生眼红。一中那边比附中凶多了,三天两头有人找他茬儿,他又是个懒得废话的人,说不通就打,打着打着把自己打成了传说中的扛把子。”
林北庭拿漏勺捞了一堆东西扣他碗里,说:“你差不多行了。”
“看,自己干过的事还不让说。”赵曦那性格显然是不受管控的,他说得正来劲,谁也堵不住。
“你跟林哥不会也是因为打架认识的吧?”盛望猜测着。
“哎,聪明。”赵曦指着林北庭说:“我俩当时都参加竞赛,化学还是物理来着,记不清了,初赛考点在附中。考完我拉了一伙人来烧烤店撸串,他被他几个同学拽着,然后有几个傻逼同学喝了酒,非要争一中和附中谁更牛,就呛上了。然后说到什么来着?”
他看向林北庭,当年的细节已经忘了一些。
林北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忘了,反正我上了个洗手间回来你们已经打起来了,你人都不看都往我这抡了一拳头。”
赵曦端着杯子在那笑:“我哪知道,反正没穿附中校服的都是对手。”
林北庭摇了一下头。
盛望差不多听出来了,就赵曦这德行,放当年估计也是校园一霸,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然后打一架成朋友了?”他问。
“当然没有。”林北庭说:“打了不下十回,勉强握手言和了。”
赵曦说:“因为我俩物理竞赛名次都还可以,进省队了,住一个宿舍。后来就莫名其妙关系变好了。”
“然后考了同一所大学?”盛望感觉自己能想象出一条轨迹。
谁知赵曦垂了眼笑了一声,说:“没,大学不是同一所,有几年联系也不是特别多。后来机缘巧合都到了国外,又联系上了。前阵子我俩前后脚回来,刚好听说那家店面招租,就盘下来弄个烧烤店玩儿,怀念一下十几岁时候的傻x岁月。”
他说话一直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好像什么都是玩儿,盛望莫名觉得这两人挺酷的。
“我今天在办公室听见你说不要那个奖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对我脾气。”赵曦指了指盛望,又冲江添说,“你倒是让我吓一跳。”
“为什么?”江添之前很少插话,估计之前早已听过那些往事。这会儿被赵曦点名,他才抬起眼来。
“你整天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以为你会考虑得比较多。”赵曦喝了一口啤酒,啧了一声,又自己反驳道:“不过也是,我当初记住你就是觉得你小子特别傲,怪你平时太闷,我差点儿忘了。”
江添表情凉丝丝地喝了一口冰饮,把赵曦逗乐了。
盛望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们冲动又傻逼。”
赵曦笑了半天说:“那倒不会,毕竟我以前也没少干过类似的事。理性来说挺傻逼的,会有很多人跟你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盛望问:“那你后悔了么?”
赵曦说:“你看我像后悔的样子么?”
盛望也跟着笑起来,他现在是真的很喜欢这两个人了。
“我只知道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该疯一点的时候不疯,可能更容易后悔一点。”他说,“以后有几十年的时间给你去瞻前顾后,急什么。”
盛望拇指抹过玻璃杯上的水雾,余光里瞥见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垂着眸微微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字街口正值中午最热闹的时候,人流不断,熙熙而来、又熙熙而往。
*
直到这天下午的大课间,齐嘉豪才回到教室,全程闷着头,谁问也不说话。
他大概怕盛望和江添把事情传遍全班,整个课间都是一惊一乍的模样,偶尔会朝教室后方瞥一眼。
谁知盛望根本没空管他,因为班长李誉又拿着表格来执行公务了。
她在盛望和江添桌前踌躇片刻,说:“那个,住宿申请快截止了,你俩的表格还交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种提醒,盛望上一秒还因为高天扬的蠢事在笑,下一秒就收住了笑意。
他疑问了一声,又很快反应过来,喝了一口水对李誉抱歉地笑笑说:“我就不交了,你问下别人吧。”
李誉默默看向后桌那个“别人”。
盛望随手从桌肚里抽了一本书出来,踩着桌杠低头翻着。他翻了四页,才反应过来自己看的是早已学完的那本物理教材。
他手指顿了一下,又沉默着垂下去。
紧接着,他听见江添对李誉说:“我也不交了。”
李誉什么时候走的,他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后面的人用笔敲了一下他的背。
他条件反射朝后靠过去,背抵上了桌子。
接着,他听见江添在耳后问他:“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张?”
教室前面,宋思锐不知说什么鬼话惹到了一大帮人,高天扬带头把他摁在桌上,连卡脖子带挠腰,最后一个接一个压到宋思锐背上,差点儿把他压断气。
李誉不能理解这种傻逼游戏,一边摇头刷题一边笑个不停。小辣椒在旁边一边起哄,一边掏出手机,以拍电影的架势记录了全过程,还有模有样地运了镜。
宋思锐憋得脸红脖子粗,艰难地往外蹦字:“我他妈错了还不行吗?!”
“我要死了,救命——”
“你们是不是有病!”
……
教室满地喧嚣,盛望却只听清了江添那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这人脾气很大,心眼很小,气性特别长。”
江添上身微微前倾,手指间捏着一支笔,听他说话的时候眸光微垂,手指捻着黑笔两端慢慢转着。
他点了点头,应道:“嗯。所以呢?”
所以你让我开张就开张,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盛望踩着桌杠的脚一松,翘着前脚的椅子落回地上,背便不再抵着江添的桌沿。
他把压根没用的物理书扔回桌肚,正想张口放话,前面的高天扬凯旋而归,老远问他:“盛哥!什么事那么开心?”
盛望:“放你的屁。”
高天扬:“???”
他不明白自己问一句“开心”怎么就放屁了,他只看见江添在后面弓着肩闷头笑起来。
盛大少爷的脸皮很值钱,就算丢也不能是现在。于是他强撑了一个下午加三节晚自习,愣是熬到了夜深人静。
他正在算最后一道物理题,桌边的手机突然连震三下,来了几条微信消息。
一般这个点还醒着的只有江添,盛望下意识朝背后的墙壁瞄了一眼,点开微信。却见跳到最顶上的并不是隔壁那位,而是前同桌兼舍友彭榭。
八角螃蟹:盛哥我在网上看到你了!!!
八角螃蟹:果然,长得帅到哪儿都有人拍
八角螃蟹:这才多久,都有人排队表白了
盛望看得一头雾水,戳了三个标点回去。
打烊:???
八角螃蟹:诶你居然还醒着?
打烊:你都醒着呢
八角螃蟹:也是
八角螃蟹:江苏日子不好过啊,居然把我们盛哥逼到天天爆肝熬夜了
打烊:别提了
打烊:肾痛
八角螃蟹:还在刷题吗?你们作业究竟有多少啊?
盛望随手拍了一张正在做的卷子发过去。
打烊:最后一题了,你晚一点发我就睡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盛望也没等着,塞上耳机继续算着式子。过了大约五分钟,盛望刚好写完最后一问,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八角螃蟹:我刚刚看了一遍题
八角螃蟹:现在世界观有点崩溃
八角螃蟹:我居然一道都不会????
盛望笑喷了,直接摁着语音回道:“别崩溃,平常谁考这个啊。这边班级强制搞竞赛,这是发的练习卷子,我也做得磕磕巴巴的。”
八角螃蟹:并看不出磕巴
八角螃蟹:不是你等等!
八角螃蟹:你不是还在补进度吗?怎么就做上竞赛卷子了?
盛望发了个特别讨打的笑脸,说:“进度补完了。”
八角螃蟹:……
八角螃蟹:还不到一个月呢???
八角螃蟹:艹
八角螃蟹:我就不该半夜上赶着来找刺激
说到上赶着,盛望想起他最开始的话,问道:“你刚刚说网上看到我了?什么意思?”
八角螃蟹:哦,你等下,我给你看
接着他甩了一张截图来。
截图里是一条空间状态——一个叫“附中表白墙”的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站在操场边的盛望。
那应该是某次大课间跑操过后,他穿着白色的t恤,左肩上搭着脱下来的校服外套,一手抓着瓶冰水,另一只手正在擦嘴角。他鬓角有汗湿的痕迹,正笑着跟谁说话。
八角螃蟹:你很久没看企鹅群了吧?
八角螃蟹:我晚上看到班级群里几个女生在刷,说初恋飞走了,被别校女生排队表白
打烊:……
盛望也不知道回他什么,甩了两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便点开截图往下看。
那条下面是长到没截全的回复,有排队发小爱心的,有发他名字的,有说他又帅又飒的。还有一个关注点特别奇葩,说:照片左边入镜的那只手是谁的?感觉也是个大帅比,看手指就知道。
另一个人回复她:既然说是大帅比,那我盲猜江添。
盛望心说不用盲猜,就是江添。
他把照片放大,那只手干净瘦长,突出的腕骨旁边有一枚很小的痣。
暑假补课期间上过两次体育课,a班的女生讨厌晒太阳,总是找尽借口窝在教室里刷卷子。男生倒是积极,一般去器材室里捞个篮球打半场,老师当裁判。盛望比较懒,但很给高天扬这个体育委员面子,两次都上了场,很不巧都跟江添对家。
江添打球会带护腕,运球的时候,那枚小痣就压在护腕边缘,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确实……挺帅的。
手机又嗡嗡震动,盛望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江添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他倏然收回目光,匆忙关掉照片,端起桌上的水灌了两口,这才舔着唇角重新看向微信。
八角螃蟹又发了好几条消息,盛望一扫而过,却已经没了聊天的兴致,他跟螃蟹简单往来两句,各自打了声招呼说要睡觉。
螃蟹很快没了动静,盛望却并没有要睡的意思。
他把做好的物理卷塞回书包,又抬眼看了一下时间——凌晨1点07分。
自从追上了进度,他就用不着夜夜到两点了。也许是习惯尚未调节过来,他明明挺困的,却总觉得还应该做点什么。
他在书包里翻了一个来回——作业早就做完了,数理化竞赛预练习也刷了,文言文早背熟了,要不再看一眼单词?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指却点开了微信。他在个人信息页面进进出出三次,终于决定趁着夜深人不知,把头像和昵称换了。
他找了一张旺仔拱手的图替换上,然后在昵称框里输了四个字:开业大吉。
改了不到两分钟,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二楼走廊里开着一盏顶灯,并不很亮,在两间卧室前投了一圈光晕。江添洗过的头发已经彻底干了,温黄的光打下来,给他都勾了一圈柔和的轮廓。
他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说:“开业礼。”
“什么东西?”
盛望纳闷地接过来,翻开一看……
靠,字帖。
“你是不是找架打?”他没好气地问。
江添不置可否,他手指往回收了一点说:“要么,不要我拿回去了。”
盛望沉吟片刻,问:“你的字是照这个练的?”
“差不多吧。”江添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照着写过两次。”江添说。
“照着写两次能叫练字?”盛望没好气地道,“那你不如跟我说你天生的。”
江添居然还“嗯”了一声。
盛望眼珠子都要翻出来了:“我确定了,你就是来找打的。”
江添在嗓子底笑了一声,又正色道:“其实练起来很快。”
盛望不太信:“再快也得一年吧?”
“不用。”
“你别蒙我。”盛望一本正经地说:“这我还是知道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练过字,认认真真——”
他竖起两根手指说:“两年。”
这次江添是真的笑了。
他手腕抵撑着门框,偏开头笑了半天,喉结都跟着轻微震动。
“笑屁啊。”盛望绷着脸。
江添转回来看着他问:“想速成么?”
“废话!”盛望说完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吧……连练字都有窍门?”
“练不到多精深,但起码能看。”江添说。
盛望怀疑他在人身攻击,但拿人的手短。看在字帖的份上,他忍了:“能看就行,我又不去搞书法。”
江添摊手勾了一下食指说:“给支笔。”
盛望直接推着他进了隔壁房间。
这边的书桌早已收好了,椅子空着,江添却没坐。他从书包里捞了一支红笔出来,弯腰在字帖上圈了一些字。
“国、辽、溪、覃、鸦、氧……”盛望跟着念了几个,没看出规律。
江添翻了十来页,一共圈了不到30个字,然后搁下笔说:“练这些就行,每天模仿几遍,平时写字再注意点,就差不多了。”
“真的假的?”盛望很怀疑,“这些字有什么特别的么?”
“全包围、半包围、上下、左右结构都挑了几个典型。”江添说:“跟你做题一样,这些练好了,其他大同小异。”
盛望扫视一圈,问他:“有空白本子么?我试试。”
江添找了一本给他,还附送一支钢笔。
“你写吧,我背书。”他拎起桌边倒扣的语文书,像之前的许多个深夜一样,坐到了窗台上。
白马弄堂那几只夜虫又叫了起来,细细索索的。盛望在桌前愣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来,照着字帖上圈好的字,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五分钟后,他长舒一口气,拎着本子在江添鼻尖前抖来晃去:“写好了你看看,我觉得进步挺大。”
江添扫了一眼,那张帅脸当场就瘫了。
他书也不背了,把本子重新搁在盛望面前,自己弯腰撑在桌边,一副监工模样说:“重写。”
“……”
盛望心里一声靠,感觉自己回到了幼儿园。
大少爷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练字熬到了两点半。等监工老爷终于点头,他已经困得连房门都找不着了。
最后怎么撒的泼他不记得了,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江添房间的天花板。
这个年纪的男生清早起床会有些尴尬。
盛望下意识卷了被子侧蜷起来。他迷瞪了几秒,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太对——被子一滚就过来了,丝毫没有被另一个人拉拽的感觉。
江添呢???
他茫然片刻,翻身坐起来。空调被堆叠卷裹在他身上,房间里空空如也,没看到另一个人。他抓了抓睡得微乱卷曲的头发,正要掀被,房门就被人打开了。
江添进门愣了一下,瞥向挂钟说:“这么早醒?”
时间刚到6点,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却很清淡,依稀有了初秋的味道。
他额前的头发微湿,眉眼清晰,弯腰捞起床脚的校服外套时,身上有股沁凉的薄荷味,一看就是刚洗漱过。
盛望“嗯”了一声,嗓音微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鼻音。
他掀被的手一顿,又默不作声把被子盖回来了。
江添扫到他的动作,似乎是轻挑了一下眉,也没多反应,径自走去窗台边收书包。盛望又抓了一下头发,没话找话地问道:“你真睡觉了?怎么起床没动静。”
“睡了。”江添把语文书扔进包里,头也不抬地说:“你不喝酒也能断片?”
盛望辩解道:“困到极致会有微醺的感觉。”
“见识了。”江添想了想,终于回头赏了他一眼说:“你那叫微醺?”
他还特地强调了一下“微”。
“……”盛望大马金刀地支着腿,被子箍在腰间。他手肘架在膝盖上,缓缓把脸搓到变形:“比微醺再多一点点。”
昨晚某人为了睡觉不择手段,沾床就倒,多走一步都不行,趴在被子上的样子像涂了502,谁都撕不下来。
问就拿被子捂头,再问就加个枕头。谁走都可以,反正他不走。
今天睡醒了倒知道丢人了。
“要不你失个忆。”盛望说。
“不可能。”江添回得很干脆。
盛望正郁闷,却瞥眼扫到了另一半床单和枕头,那上面一丝褶皱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是睡过人的样子。
“你昨晚睡哪了?”他纳闷地问。
江添把书包拉链拉上,又套了外套这才没好气地回道:“还能睡哪。”
也是。
盛望感觉自己这话问得有点傻,都是男生用不着打地铺,况且真那么大阵仗,他也不可能毫无印象。
他“唔”了一声,又懒洋洋地垂下头。
江添把盛望昨天用的字帖、本子和钢笔归拢放在书桌一角,这才直起身说:“去换衣服吃早饭?”
盛望动了动腿,说:“再等一下。”
江添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没吭声。
盛望这才反应过来,想打断自己的嘴。
房间里有一瞬间安静极了,独属于清晨的车流鸟鸣像是突然被按下开关,从窗外涨潮似的漫进来。
空调歇了许久又自行启动,屋里温度还没降低,微微有点闷。
窗帘在风口下晃动,掀起又落下。
“我手机落在洗脸台了。”江添忽然说了一句,沙沙的拖鞋声地出了房间。
对面卫生间拉门打开又关上,盛望这才松开搓脸的手,掀了被子忙不迭溜回自己卧室。
这特么都叫什么事啊。
他抓了抓头发去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刷牙,在电动牙刷的嗡嗡轻震里懊恼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好笑。
十六岁嘛,谁没干过傻逼事说过傻逼话?
以前住宿舍的时候那帮二愣子就什么都敢。舍长为了叫螃蟹那个无赖起床晨跑,经常把手掏进被子里就是一下,然后在螃蟹的鬼哭狼嚎中拎包就跑。还有一个舍友会坐在床上,十分冷静地说“你们先行一步,我降个旗就来”。
所以不要慌,很正常。
大少爷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洗漱完,脱下睡觉的短袖换上干净t恤,捞过手机想了想,又把微信的个人信息改了——头像换成了大字型白眼旺仔,昵称换成了“贴纸”,象征昨晚霸占床铺的他,以表自嘲。
结果早上一进教室就收到了高天扬的问候:“盛哥你最近改头像很频繁嘛。”
盛望撂下书包,想也不想回道:“你这么关注我有什么企图?”
高天扬辩解道:“不是我发现的,早上小辣——”
他话没说完,被旁边的辣椒蹬了一下椅子。
“好好好。”高天扬举手投降,“我图谋不轨,我盯着他微信行了吧?”
辣椒已经闷头看书不理人了。
高天扬还在嘴欠:“盛哥有脸有钱还牛逼,这么好的人上哪儿找,哎我操,越说越觉得有点道理,要不盛哥你弯一下,让我体验一把早恋的滋味。”
盛望假装没看到耳朵发红的小辣椒,冷静地冲高天扬说:“滚。”
早上头两节课是班主任何进的物理,但她没有急着讲课,而是抽了半节课宣布了一点事情。
“市三好还得再进行一次选举,跟上次差不多,不记名投票,一会儿我把投票纸发下去,你们写一下,我们快速唱个票。上次已经选上的同学就不要写他名字了好吧?”何进语气很平常,乍一听就好像a班又多要来一个名额,要再搞一次民主选举似的。
盛望偏头和江添对视了一眼,又恢复常色去接投票用的纸条。
他完全能理解何进的做法,高二才刚开始,即便齐嘉豪干了傻逼事,她作为班主任也还是要为大局着想,不能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们要疏远他、孤立他”。
这种学生永远是班主任最头疼的存在。
班上同学也不全是傻子,交头接耳嗡嗡议论了一番,便埋头投起票来。
他们正写着名字呢,何进突然扔出一记重磅炸弹。
“还有一件事说一下,之前说过市三好其他名额的标准,班委那个不谈,回头我开小会说。另外两个一个看成绩,一个看进步。众所周知,咱们班江添霸着年级第一的位置很久了,而盛望名次上升有多快,你们也都看得见,照理说这两个名额该是他们的。但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盛望和江添脸上扫过:“这两位同学一来比较自信,二来也想给更多同学机会,所以呢,他们自愿放弃了这两个名额。”
教室里瞬间静默,几秒后一片哗然。
四十多双眼睛刷地朝这边看过来,那个瞬间,盛望觉得自己跟江添真成活雷锋了。
何进又说:“这么一来,名额往后顺延一位。黎佳两次考试累计总分年级第二,上次选举票数也非常高,其中一个市三好名额给她,大家没意见吧?”
小辣椒懵懵然抬着头。
她完全没想到,失之交臂的东西居然还能落回自己头上。她发出一声长长的疑问:“啊?”
高天扬吹了声口哨,带头拍起了桌子,其他同学纷纷跟着起哄,拖长了调子说:“没意见——”
整齐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声:“靠,我刚写好她名字!”
然后又是哄堂大笑。
“老师你早说啊!”宋思锐划掉投票纸上的字。
“我这不是正在说么!”何进道。
她严肃了半天,终于在这时笑了一下,又正色道:“另外高天扬两次考试总分涨了64,名次合计上窜了78名,是咱们班进步第二快的同学,另一个市三好名额就给他了,好吧?”
她特别喜欢在句尾加一句“好吧”,语气温和带着商量,但并没有谁敢说“不好”。更何况高天扬本就是a班人缘最好没有之一,自然没人反对。
盛望看见前桌那位正给辣椒起哄呢,口哨吹得贼来劲,结果半路卡壳呛了半死。
他懵逼半晌,转头看向盛望说:“靠?”
“别靠了。”盛望说:“鼓掌。”
其他人哗哗跟着拍起手来,起哄的鬼叫的,宋思锐还朝后扔了笔帽,这才把高天扬砸回神。
他捂着后脑勺,被哄得涨红了脸,然后冲盛望和江添一拱手,中气十足地说:“谢谢!承让!”
何进当场翻了个白眼,全班又笑趴了。
托江添和高天扬的福,盛望始终没有感受到太明显的欺生和排挤。但直到这节物理课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集体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不是有句话么,当你和某些人不再相互客气,能心安理得地共享麻烦和荣誉,你们就是朋友了。
a班最终上报的市三好有四位,黎佳、高天扬、班委里面挑出来的李誉,以及民主选举出来的徐天舒,这是徐小嘴的大名。
徐主任憋着乐,把全年级所有市三好送上了荣誉墙,名单一经公布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齐嘉豪不在上面。
于是年级里涌出了一些流言,关于翟涛、关于齐嘉豪。
不过盛望并没有关注这些,他向来不会把精力浪费在不喜欢的人身上,他也并不大度,知道对方过得不舒坦,他就放心了。
这天中午,他照常跟着江添去丁老头那儿蹭饭,却发现老爷子情绪有些反常,吃饭的时候总在走神,似乎还生着闷气。
不是老小孩式的赌气,而是明明不高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那种。
盛望平日里没心没肺,但对情绪的感知其实很敏锐。他在饭桌上试探了两次,都被丁老头岔开了话题。直到江添先搁下筷子去洗碗,丁老头才皱着鼻子悄悄冲盛望摆了摆手。
“怎么啦?”盛望倾身过去小声问。
“没事。”丁老头朝厨房的方向撇了撇下巴,用气音说:“别让他听见,烦心。”
这是跟江添有关?
盛望纳闷之余有一点小小的担心。
午休时候,数学老吴照例来发半小时练习卷,结果江添没做成。他刚写五分钟,管理处的老师就找来了,在门口跟老吴协商了几句,把江添叫走了,说是校网升级。
这张练习卷盛望做得比任何一次都快,20分钟就交了卷,然后借口上厕所溜出了学校西门。
正午的梧桐外透着安逸,老人聚在树荫底下喝茶聊天或是摆着凳子下象棋,除此以外处处都是昏昏欲睡的夏乏之气。
这种环境下,任何一丝意外都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盛望赶着去丁老头家,脚步匆忙,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个男人,因为面容英俊又衣冠楚楚的缘故,看不大出年纪,但盛望直觉他跟盛明阳差不多大,也许是因为气质有几分相似,也许是因为他眉眼间透着疲态。
那人跟他道了句歉,便心不在焉地走了。没走几步还摇了下头,兀自咕哝了一句什么。
盛望琢磨了一下,感觉他说的像是“老顽固”。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巷子另一头,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老顽固?说谁呢?
盛望纳闷地咕哝了一句,继续朝前走。当他看到丁老头的院子门额时,他忽然意识到,刚刚那男人似乎就是从这边来的。
他揣着疑惑跨进院子,果然看见老头坐在卧室门边垂头自闭。
那个竹椅有些年头了,稍微动一下便吱呀作响,丁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极具年代感的老相册,嘴里还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
“爷爷?”盛望轻手轻脚过去。
丁老头吓了一跳:“你干嘛来了?你不是去学校午睡么?”
“没睡,我提前交了卷子出来了。”盛望说,“您这看的是什么呀?”
他垂眸扫了一眼,老头看的那页里夹了四张照片,一张是个大合照,几个大人带着七八个孩子,照片受过潮,表面花了一小半,根本看不清几张脸,还有三张照片好像是同一个小男孩。
“老照片,有些年代了,你们现在都不洗照片了。”丁老头咕哝着。
盛望指着那三张照片问:“这谁啊?有点眼熟。”
“这是两个人。”丁老头没好气地说。
“啊?”盛望见他不介意,弯腰细看,这才发现男孩还是有区别的,其中两张嘴角天生微翘,有点笑唇的意思,另一张里的男孩抿着就是一条直线。而且照片也不是一个年代。
他看了一会儿,居然从那条直线里看出几分江添的影子。他指着照片迟疑道:“这是江添啊?”
“嗯!”丁老头笑了一下,点点头。
照片里的男孩大约五六岁,模样还没张开,但五官已经极其好看了,尤其是眼睛。他仰着头站在门边,看着低矮院墙上趴着的一只猫。
盛望又看了几眼,终于根据纹路认出来。那是江添微信头像里的猫,只是要小很多。
“他那时候还小呢。”丁老头说。
既然这张是江添,那另两张跟他很像的男孩……
盛望猜测道:“这是江添他爸爸?”
丁老头的笑容瞬间消失,两颊的肉拉下来,老态便很明显了。他垂眼看了一会儿,叹气说:“嗯,他老子季寰宇。”
盛望有点讪讪的,听这口气就知道丁老头不喜欢江添他爸。
老头戳着照片说:“这个季寰宇啊,特别不是个东西。小添以前可怜啊。”
盛望心下莫名一跳,问道:“他小时候过得不好啊?”
“不好,跟流浪似的。”丁老头说,“他小时候,小季……季寰宇跟小江都忙,忙得根本见不到影子的,就把他放在这里,跟着他外婆住。你知道,人老了啊,身体说不准的。”
他点着太阳穴说:“他外婆这里不太好,有点痴呆,一会好一会儿不好,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记得做饭,小添那时候小,也不太能搞。我呢,看不下去,就每天逗他过来,给他带点饭走,他跟他外婆一起吃。”
“后来他外婆彻底不清醒了,不认人,老把他当别人家的小孩,在里面锁了不给他开门。老人家嘛,也不好怪她,小添就来我这里。”
“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自己没门进。但我看得出来的,我知道的。”丁老头说,“我每次呢,就说让他来帮我一点小忙,然后留他在这里睡觉。”
“后来没两年,他就被送走了,去他爸爸那边住。”丁老头说,“他爸妈因为不在一起工作,分在两个城市,两边跑。谁有空谁带,哪里都住不久。”
“我就看他一会儿带着东西去这家,一会儿去那家,好像谁都不亲,哪里都不留他。”
十年前,这间院子甚至比现在还显局促。
梧桐外的那片居民楼刚刷过新漆,乍一看齐整漂亮,把犄角旮旯的几个老房衬得尤为破落,丁老头就是最破落的那一户。
但那时候他个头还没缩,精神足,力气也大。会在屋檐墙角堆叠瓷盆陶罐,伺候各色花花草草,还养了一只叫“团长”的狸花猫,免得老鼠在家里乱窜。
“团长”是丁老头带过的最好养的猫,比狗还通人性,指哪儿打哪儿。当初把江添骗进屋靠的就是它。
五六岁时候的江添跟后来一样不爱说话,总是闷闷的。但毕竟还小,容易被吸引注意力,也容易心软,只要“团长”往他脚上一趴,他就没辙。
梧桐外这一片的住户都是几十年的街坊了,相互知根知底。老人们没什么娱乐,就爱凑在一起聊天下棋,家长里短就都在这些茶余饭后里。
丁老头不爱扯闲话,但有一阵沉迷下棋,下着下着就把江添外婆的病情发展听了个齐全。他本来就跟江家认识,又很喜欢江添,一来二去几乎把他当成了半个孙子。
老头经常给“团长”发号施令,“团长”就趴在院墙上等,一看到江添路过,它就猛虎下山去碰瓷。
江添经常走着走着,头顶突然掉猫。他明明已经急刹车了,那猫还是直挺挺地倒在他鞋上,软软一团。
丁老头尤其喜欢看那一幕——小孩惊疑不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僵在原地跟猫对峙。这时候,他就会吆喝着去解围,顺便把江添拉进院子。
有时是包好的馄饨饺子、有时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有时会蒸两条鱼或炖点汤,老头想尽办法给江添捎吃的。
小孩脸皮薄又倔,你问他吃饭了没,他总点头闷声说:“吃了。”
你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总顶着一张不爱玩的脸说:“出来玩。”
老头印象最深的是一天傍晚,他前脚听说江家外婆最近不认人,连外孙都会误锁在门外,后脚就在自家院墙外看到了江添。
他那时候很瘦,手长腿长,依稀能看出少年期的影子。他拎着书包,脖子上挂着的钥匙绳在手指上卷了好几圈,纠结地缠绕着。一看就是取下来过,却没派上用场。
丁老头拍着他的肩,弯腰问他:“吃饭了吗?”
他第一次流露出几分迟疑,但最终还是点头说:“吃了。”
巷子里晚灯初上,各家飘着饭菜香,是一天里人间烟火味最浓的时候。
他却站在别人的院墙外,说:“爷爷,我能看猫么?”
*
丁老头出神了好一会儿,又捋着相册翘起的边缘说:“小添那个性格你知道的,让他主动开口要点什么很难的,从小就这样。”
“他跟我说想看猫,那就是他实在没地方可去了。”
正午的阳光理应耀目刺眼,但落到这间院子里,就只有天井下那几米见方,余下皆是灰暗。
这是梧桐外最不起眼的角落,是现在的江添唯一愿意亲近的地方,也是曾经某段漫长时光里唯一会留他的地方。
盛望忽然觉得很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因为另一个人经历的事,陷入一种近乎于孤独的情绪里。
照片中的人停留在那个时光瞬间,对照片外的一切无知无觉。盛望却看着他沉默良久,开口道:“江阿姨人挺好,很温柔,我以为……”
“你见过小江啊?”丁老头问。
盛望哑然许久,说:“江阿姨跟我爸爸在一起,其实我跟江添不单单是同学,我们两家现在住在一起。”
“噢噢噢。”丁老头恍然大悟,又咕哝说:“我说呢,小添不太会带外人来这里。怪不得,怪不得。那你们两个算兄弟了?”
有一瞬间,盛望觉得“兄弟”这个词听来有点别扭。很奇怪,明明之前连他自己都跟江添说过,曾经想要一个兄弟。
但也确实找不到别的形容了。
他迟疑两秒,点头说:“算是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反正挺亲的。”
丁老头笑起来。他平时虎着脸的模样鹰眉隼目,带着七分凶相,但只要一笑,慈蔼的底子便露了出来,甚至有点老顽童的意思。
他说:“你跟小添谁大?”
“他吧,我12月的生日。”盛望说。
“哦,他年头。”丁老头说:“那你得叫他哥哥啊,我怎么没听你叫过?”
盛望:“……”
老头拉下脸假装不高兴。
盛望哄道:“下回,下回肯定记得叫。”
丁老头:“你们这些小孩就喜欢骗人。”
盛望:“……”
老爷子逗了两句,又落进回忆里。他想了想说:“小江能换个人家挺好的,那丫头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上学特用功,很要强的。二十来岁的时候风风火火,后来大了反而沉下来了,好像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也是家里事给耗的。”
“她爸爸以前好赌,欠了不少债。她妈妈当老师的,哪还得起那么多,都是后来小江搞生意,慢慢把窟窿填上的。后来她妈妈脑子这边有病,身体也不好,治病要花钱啊,小孩也要花钱养,她哪能停下来呢?”
“她对小添愧疚心挺重的,有两次来接小孩,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哭的啊。”丁老头啧啧两声说,“二十来年我都没见她那么哭过。那时候她其实发展得比季寰宇好,但季寰宇这人呢,心思重,好面子。”
他戳着相册里跟江添肖似的男孩说:“他小时候其实也苦,没爹没妈的。后来……后来跟着几个小孩被人拾回去,放在一个院子里养着。”
“孤儿院?”盛望问。
“没那么正规。”丁老头摇了摇头,“就像拾个小猫小狗一样,看他们可怜,给口饭吃,照看着。他那名字都是那时候取的,跟拾他的人姓。好几年之后因为不正规嘛,就被取缔了,小孩也就都散了,只有季寰宇还留在这一带。”
“他那时候快上初中了吧,就一直住在学校。高中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跟小江弄到了一起,后来大学毕了业就结婚了。他小时候经常被欺负,老想着出人头地,想出省、出国,要做大事,所以也不甘心在家照顾小孩。”
“反正为小添的事,他们闹过好几回了,也没闹出个名堂。”丁老头说,“有一阵季寰宇转了性,没再让小添跑来跑去,主动来梧桐外陪小添住了一年,那时候小添小学还没毕业,江家外婆刚去世,就爷俩在这住着。”
“刚开始还挺好的,至少小添不会有进不了门的情况,后来就不行了。”丁老头说:“季寰宇那个东西哪会照顾人呢,小添就又开始往我这里跑。有一次我看到小添脖子后面被烫坏了一块,在我这边住了两天,又是发烧又是吐的。后来他就被小江接走了,之后没多久,我就听说小江就跟季寰宇离婚了。”
盛望想起江添后脖颈上的疤,拧着眉问:“不会是季……他爸爸烫的吧?”
“我当时就问过了,小添说不是,不像是嘴硬的那种,他嘴硬我看得出来。”丁老头说,“季寰宇这人虽然挺不是东西的,但也确实不太会干这种事。”
“那是怎么弄出来的?”盛望不解。
“不知道。”老头摇摇头说:“小添犟得很,嘴又劳,他不说就没人知道。我也不敢提,提了他心情不好。他过得不容易,高兴都很难得,我哪能惹他不高兴呢。”
老人家喜欢絮叨,说起陈年旧事来碎碎糟糟,还有点颠三倒四。但盛望依然从这些事情里窥见了江添童年的一角。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添和他妈妈之间的相处那样古怪了,因为没有归属感。他能理解江鸥的苦处和愧疚,所以总会护着她,但他没办法把江鸥在的地方当作家。
就好像同样是不高兴,盛明阳只担心盛望会不会不理人,江鸥却要担心江添会不会离开。
因为他总是在离开。
盛望怀疑对于江添来说,他曾经的住处也好、白马弄堂的院子也好,也许都不如学校宿舍来得有归属感。至少在宿舍,他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能住几年,知道行李拆放下来多久才收。
院门外有人骑着老式自行车慢悠悠经过,拐进巷子里的时候按了一声铃。
盛望终于回过神来,站直身体。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有人通过班级群加了他微信好友,验证消息上写的是“李誉”。
盛望点了接受,对方立刻弹了消息过来。
七彩锦鲤:盛望你去哪儿啦?有老师来查午休纪律,我今天执勤。
附中的午休有规定,不能随意进出教室。隔三差五有老师巡逻,抓住了得扣纪律分。
盛望这才想起来午休快结束了,他已经溜出来半小时了。
贴纸:抱歉啊班长,一会儿就回。
七彩锦鲤:快点
七彩锦鲤: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拿药了,别穿帮
贴纸:谢了
盛望本打算收起手机,临了又想起一件事。
他问:班长,学校宿舍还能再申请吗?
七彩锦鲤:……
贴纸:双手合十
贴纸:我知道这话有点找打
七彩锦鲤:也……行……
七彩锦鲤:但是房间可能得排到最后了
贴纸:好
贴纸:谢谢
他跟丁老头打了声招呼,匆忙就要往学校赶。他一脚跨出门口,又退回来问道:“爷爷,那只叫团长的猫呢?”
“不在啦。”丁老头说:“老猫了。”
盛望垂下眸子点了点头。
他把手机扔回口袋,朝学校一路飞奔。
很巧,在经过笃行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江添刚从机房出来,正往明理楼的方向走。
笃行楼前的花丛里窜过一只野猫,三跳两跳上了窗台。江添脚步停了片刻,抬头朝野猫看了一眼。
那个瞬间,盛望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梧桐外,老照片里无知无觉的男孩穿过时光,陡然清晰起来。
只是那只会碰瓷留住他的猫早已不在了。
盛望刹了一下,又加快了步子朝江添跑过去。
那天的学校安逸得一如既往,午休结束的铃声尚未响起,就连鸟都蜷在树荫里昏昏欲睡。从身后扑撞过来的人是这片沉静里唯一鲜活的存在——
江添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人勾住,惯性连带下,两个人都踉跄了几步。他讶然转头,看到了盛望意气飞扬的笑。
他听见对方说:“江添,我们一起住校吧。”
【青梅】
住宿这件事并不很顺利,一经提出就遭到了各种人的反对。各种人指盛明阳、江鸥以及保姆孙阿姨。
盛明阳接连拨了三个视频通话过来。盛望接了一个挂了俩,就这样还是被他爸念得脑子嗡嗡作响。
已经是凌晨1点了,“养生百科”变得一点儿也不养生,孜孜不倦地蹦着新消息。
盛望塞着耳机,把那十几条语音快速点了一遍。毕竟是亲生的父子,只听开头他就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一定有什么事惹我儿子不高兴了,不然怎么好好的要住宿呢?”
“望仔,跟爸爸聊聊?”
“别闷着,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你们这个年纪的人总觉得家长老套过时,死板教条,其实也不全是这样。”
“是爸爸的问题还是你江阿姨?”
……
盛明阳是个很有教养的人,盛望长这么大从没见他跟谁发过火。但同时他又是一个很强势的人,只不过这种强势包裹在温和的言语里,一般人很难觉察到。
跟盛明阳打交道的人,常常会不知不觉按照他计划的路线往前走。他总能说服你,但你却很难扭转他的想法。
就像现在,他执拗地认为自己儿子选择住宿是因为不高兴了,还从各方面论证了一遍这个观点。哪怕盛望已经说了很多遍“我没生气”。
怎么都没用,好像不顺着他的话承认,这场唠叨就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最后一条语音长达60秒,盛望只听了五秒就掐掉了。
他摘下耳机扔在桌上,心里一阵焦躁。他仰头在椅子上挂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按下语音键,道:“我说了不是因为生气,我没生气。你能不能听一次我说的话。”
盛明阳很快回复过来:“听着呢。有什么你得说出来爸爸才知道。爸爸怕你不开心。”
盛望那股烦躁更压不住了,但他跟盛明阳骨子里其实有点像,他不会失态跟人大吼大叫,那样太难看了。
哪怕是这会儿,他也只是语气重一些,语速急一些。
“我心眼小脾气烂,真生气的时候多了去了,之前哪次没跟你说?哪次有结果?我说我不需要什么新的家庭成员,自己呆着挺好的,你忙你的事出你的差,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告诉我,我可以等。你听了吗?你找了江阿姨。”
“后来我说我想通了,我妈已经不在了,往后还有几十年,我会成年会谈恋爱会结婚,你也不可能一直一个人。你可以找新的,我都接受。只要别让她代替我妈,怎么都可以。结果呢?你让人住进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睡我妈呆过的房间,进我妈用过的厨房,做她喜欢做的菜。”
“你就是故意的。”
“你故意找一个跟我妈像的人,你知道我就拿她没辙。只要她脾气好人好,我就没法冲她撒气发火,你算好的,你算好了我迟早要接受她。”
“行啊,我现在接受了。”
盛望依然仰靠在椅背上,手机靠在唇边,漆黑的眼珠看着头顶的灯。
为了看书的时候保持清醒,他特地让阿姨把灯管换成了冷光。平时不觉得,现在盯着看久了才发现白光有多刺眼。
刺得人眼睛发胀,莫名就红了一圈。
他说:“我喝酒了她给我泡蜂蜜水,我生病了她到处给我找药,我很久没吃到的东西,她学着给我做。谁都替不了我妈,但是我可以接受家里多两个人。”
“我跟你说了我不烦江阿姨,我可以把她当成家里人,我跟江添关系也很好,特别好。我谁的气都没生,谁都没惹我,我就是想住宿了。”
“你能不能、好好听一次我说的话。”
他松开手指,发送完最后一条语音,然后把手机朝脑后扔出。它划过一道弧线,无声地砸落在床上,深深陷进被子里,此后再怎么震动都听不清了。
盛望怔怔看了一会儿灯,闭上眼咕哝了一声“草”。
他和盛明阳之间,从来只有另一个人大段大段地说话,这是第一次反过来,居然就为了住校这么一件小事……
好像有点矫情。
跟盛明阳说这些话,他其实有点难受,但不可否认,难受中又夹着一丝痛快。就好像在某个逼仄的袋子里闷了很久很久,终于撕开了一条缝。
*
江鸥的反对和盛明阳并不一样,她对江添带了太多愧疚,就连反对都是无声而怯怯的。
江添半夜醒来觉得有点渴,倒点水喝。他端着玻璃杯下楼,发现客厅里有光。江鸥一个人窝坐在沙发里,落地灯在她身上笼下昏黄的圈。电视是开着的,正放着某部老电影,演员在场景里说笑,客厅内却静默无声。
江添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他远远看了一会儿,端着空空的杯子走过去。
江鸥听见脚步声,茫然转头,愣了几秒才说:“你怎么起来了?”
“嗯。”江添应了一声,瞥了一眼电视机问她:“干嘛坐在这里?”
“睡不着,看会儿电视。”江鸥温声说。
“看电视不开声音?”江添又问。
“有点吵。”江鸥说。
她坐的是长沙发,旁边留有一大片空白。江添弯腰搁下玻璃杯,却坐进了单人沙发里。
这其实是他下意识的举动,并没有故意让人不舒服的意思。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受。
江鸥偏开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等到那股酸涩的感觉被压下去,她才转过脸来对江添说:“小添,住在这里很难受么?”
江添沉默片刻,说:“宿舍方便。”
看,即便这么直白地问他,即便答案再明显不过,他还是选择了不那么伤人心的话,尽管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江鸥看着电视里无声的影像,鼻头有点泛红。过了半天,她嗓音微哑地开口说:“我这两年总在想,以前究竟做错了多少事。”
“要是不那么好强,各退一步,或者干脆我多让一点,少忙几天,在家呆的时间久一点,不要把你送去外婆那里,陪你的时间长一点,会不会就是另一种样子了。”
“我那天做梦,梦到你小时候。两岁还是三岁?刚上幼儿园吧,我那时候特别怕你盯着我看,你一看我就走不了了。所以每次要出门,都要等你睡觉的时候。”
那时候江鸥有件衬衫袖口有丝带,平时是打了结的。有几次那个结莫名其妙散了,她还挺纳闷的。
后来才发现,是江添弄的。
那个时候江添很小,午睡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手就撑在他身侧。江添闭眼前会去抓那个丝带,绕在手指上。
刚发现的时候,江鸥以为这是小孩儿睡觉的怪癖,一定要攥个什么东西在手里。
后来的某一天,她等江添睡着准备出门,起身的时候丝带跟着绷紧了,眼看着要从攥着的手里抽离,睡着的小孩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直到那天江鸥才知道,那并不是什么怪癖,只是小孩想要抓住她、想让她留得久一点,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而不是一睁眼就再也找不到人。
江添想说“我不记得了”,但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让人伤心,于是他只是抿了一下唇,安静地听着。
“你盛叔叔给我讲过小望小时候的事,我有时候听着,觉得他跟小时候的你其实有一点像。可能小孩子都是一样的,他被养成了那样,你被我养成了这样。”
“我有时候看他跟人笑嘻嘻地聊天,跟他爸耍小脾气开玩笑,就会想,如果我当初换一种方式照顾你,你会不会开心一点,笑得多一点。也会跟我耍点脾气开开玩笑。”
江添没有看她。
他总是不太擅长应对快哭的人,尤其是快哭的江鸥。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沉静片刻说:“没必要想那些。”
江鸥蓦地停了话头。
“你之前说过,有空想恢复工作。”江添说,“那样挺好的。”
江鸥有一会儿没说话,她本性好强,愣是被各种事情磨成了这样,从一个每天奔波的人变成了每天守着厨房和电视的人。
“工作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她终于开口,“我不想再看到我儿子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住到别的地方去。”
她说:“看了太多次了,我难受。”
客厅里又是一阵沉默,电视上的光影忽明忽暗,角色来来去去。
“这次不一样。”江添终于从默片上收回目光。
江鸥没反应过来,她愣了一下疑问道:“什么不一样?”
江添朝楼上某处扫了一眼,说:“不是一个人。”
这次有人跟我一起了。
*
盛望闷头睡到天光大亮,才循着闹钟声在被褥旮旯处摸到了手机。他稍作迟疑,最终还是戳开了微信。
惯来啰嗦的盛明阳一夜没说话,直到今早起床的点才发来一个“好”。
他说:“这次听你的。”
他们住宿申请递交得晚,学校反馈说高一正在军训,拉过来两车教官,目前暂住在男生宿舍,把空余的位置填满了。等这波军训结束宿舍空出来,晚申请的学生才能住进去。
于是两人在白马弄堂多住了一阵。
盛明阳忙完一部分事情,终于能回来歇几天。父子俩默契地揭过了那次深夜语音,各自祭出一半台阶,相处倒是和谐。
江鸥和江添也有了一些微妙变化,维持住了另一种平衡。
由于两个小的打定主意要住宿,江鸥便不用每日守在家里了。她再次提出自己可以帮忙,这回盛明阳退了一步,两人商量着排妥了时间。附中住宿生按月放假,他们只要保证那几天在家就行。
这样一来歉疚少了,反倒显得陪伴相处的时间多了不少。
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庭似乎找到了最适合的模式,甚至在某个偶尔的瞬间,有了一丝其乐融融的味道。
这段时间盛望心情很好,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家里关系好转的缘故,更多是因为江添。
自从那天说要一起住校,他和江添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当然,江同学冻惯了,并不会把“我很高兴”四个字挂在脸上,嘴巴该毒的时候依然很毒,口是心非也毫无收敛。但他会在一些细节上透出几分纵容,并不显山露水,像是一种隐秘的亲近。
盛望不知道江添对丁老头、对当初那只叫“团长”的猫是不是也这样,好像有些差别。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很享受。
少年人一旦心情好了,眉梢唇角都会透出光来。
高天扬每天跟他混迹在一块,想不注意都难。他有一次跑完操勾着盛望开玩笑说:“就你最近这个状态,放在古代那得是四大喜事级别的。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盛哥你是哪样?”
盛望被问得一头雾水。
他跑了一脑门汗,正要去抢江添的冰水,闻言纳闷地说:“什么状态?哪个状态?你大早上的喝酒了?怎么还说胡话。”
高天扬这位二百五配合极了,当场甩着头发表演了一场撒酒疯。
那天盛望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别说他了,高天扬自己都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夏末的暑气拉得很长,潮热炽闷,直到九月下旬一场秋雨落地,天气才倏然转了凉。
高一军训到了尾巴,一整个上午都占据着操场进行汇报表演,口号喊得震天响。高二高三的大课间跑操因此取消一天,许多学生啜着饮料在铁丝网外看热闹。
盛望去喜乐买水,返回的路上被高天扬和宋思锐他们逮住,愣是拽进了围观大军里。
他对表演没什么兴趣,扫了两眼吆喝了一声便闷头跟江添发起了微信。
江添:宿舍排下来了
贴纸:真假?你怎么知道?
江添:老何把钥匙给我了
贴纸:哪个房间?
江添:2栋601
贴纸:长什么样?
江添发来一张图片,拍的一个装钥匙的信封,信封上写着“2栋601”。
贴纸:……
贴纸:我是不知道这几个字长这样吗?
贴纸:我问宿舍什么样
江添:不知道
江添:你可以翘了下节物理去看一眼
贴纸:……
贴纸:我不要命了么翘物理
贴纸:钥匙都到手了,什么时候可以搬进去?
江添:今天晚自习
盛望连发了三个摇滚甩头表情包。
他在聊天的间隙抬了一下眼,刚巧对上宋思锐好奇的目光,不仅好奇,还带着一股八卦的意味。
盛望冲他挑了一下眉,又扫向操场,然后拇指飞快打字。
贴纸:我被高天扬和老宋绑架了,非逼着我看军训汇报表演
江添:什么表演
江添:黑人踢正步?
他难得开一次玩笑,盛望抓着手机笑了半天,正要回复,突然被人拱了一手肘。
“干嘛?”盛望抬起头,就见高天扬捂着头说:“晚了。”
下一秒,一只手从刁钻的角度伸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盛望的手机。盛望下意识反抗了一下,没成功,只摁到侧键锁了屏幕。
我靠。
徐大嘴!
政教处主任不知从哪儿冒的头,正拿着盛望的手机。
“胆子肥的很嘛!”徐大嘴冷笑一声,“大马路上就这么招摇,生怕我看不见是吧?”
人赃并获,找借口是没用的。
盛望摸着鼻尖讪笑了一下,准备低头认错。
谁知徐大嘴往人群外走了几步,冲他招手说:“你过来一下。”
盛望乖乖跟过去,一直走到林荫道对面某个没人的角落,徐大嘴才停下步子。
他两手背在身后,微仰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盛望,看得盛望有点毛。
“老师怎么了?”
“你是不是早恋了?”徐大嘴神情严肃。
盛望:“啊???”
徐大嘴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破绽。半晌过后,他又正了神色,缓和了语气说:“你们现在正处在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尝试的年纪,比较懵懂,你呢长相不用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来就比较容易受关注,有些女生呢本身胆子也比较大,又处于叛逆期,可能会表现出一些好感,这里面也不乏优秀的。”
盛望听得满头问号。
徐大嘴还在说:“……老师们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其实可以理解。但是——”
“不是老师您等等。”盛望拦住了他,有点哭笑不得,“谁给您告瞎状了么,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谈恋爱啊?”
徐大嘴眯着眼睛问:“你刚刚跟谁发信息呢?”
盛望下意识哽了一下:“没谁。”
徐大嘴表情更微妙了。
盛望这才道:“江添。”
“不可能,我抓的早恋多了去了。”徐大嘴信誓旦旦地说,“不要跟老师耍滑头。”
盛望愣了一下。
所以徐大嘴是看到他聊信息的状态,误以为他在早恋?
反应过来的那个瞬间,盛望觉得有点荒谬。但几秒过后他又回过味来,心里倏地一跳。就像走台阶不小心踩了个空,又像是被人在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你把手机解锁了我看看。”徐大嘴把手机伸到他面前。
盛望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快点啊,”徐大嘴催促。
盛望抬手摁了一下,屏幕紧跟着亮起来,微信聊天框还没切,顶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对方的名字。
“行吧,还真是江添。”徐大嘴松了一口气,“那是我错怪你了,但我刚刚说的话还是可以作为提醒的,学生始终要以学习为主。你很优秀,我希望你能顺利并且完满地过完高中最后两年,不要被别的事情干扰。”
他出发点是好的,语重心长讲了许多道理,然后带着手机离开了。
可盛望没动。
风从枝头林稍瞥扫下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高天扬从操场边小跑过来,拍了一下盛望的肩:“发什么呆呢盛哥,大嘴走了?”
“嗯?”盛望刚回神,似乎被他惊了一跳。不过很快又放松下来,说:“嗯,走了。”
“手机呢,被收啦?”高天扬看向他空空如也的手。
“嗯。”
“大嘴简直全民公敌!”高天扬替他哀叹一声,心有余悸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聊微信?”
盛望愣了一下,没回反问:“怎么了?”
“大嘴看见聊天框没?你要是跟校外的人聊天就没什么,要是校内的,比如添哥什么的,那大嘴可能就要去收另一部手机了。”高天扬说。
盛望:“……”
他骂了句“靠”,转头就朝教室奔去。
三号路上往来学生不紧不慢,女生挽着胳膊有说有笑。盛望差点儿撞到人,侧身说了句“借过”,脚步却没停。
他拐进花坛去抄近道,校服外套被风掀得翻起一片,转眼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高天扬慢了一步,没叫住人。他冲操场那边大力挥了一下手喊道:“老宋!走了!”
然后拔腿便追。
高天扬作为体委在年级里赫赫有名,他高一的时候参加运动会,所有参报项目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第一,以一己之力带飞全班积分。
就这样,他追起盛望来都贼费劲。一直跑到明理楼底下才看见盛望转向二楼的衣角。
“真被大嘴看到啦?”高天扬一步三个台阶,紧跟过去,“谁啊?”
“江添。”盛望说。
“还真是?!那不行——”一条长路跑下来,高天扬都喘气:“我添哥、钱都自己挣,手机、可不能被收!”
*
教室里,江添又看了一眼微信界面。聊天内容停留在“黑人踢正步”,那之后盛望一直没动静,不知是看汇报表演入了神还是别的什么。
他摁熄屏幕,把手机连同信封一起扔进书包里,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闪进教室。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盛望直奔过来,一巴掌撑在他桌子上才刹住脚步,动作掀起的风带着体温和室外残存的暑气。
“大嘴来过没?”盛望两手撑桌子喘着气,鬓角渗出汗来。
“没来。”江添不解,“干嘛跑这么急?”
话音刚落,高天扬紧随其后冲过来说:“添哥,大嘴收你手机了?”
“没有。”江添瞬间明白了,看向盛望:“你的被收了?”
盛望点了点头,表情却松了一口气。
“跑死我了,比三千米还累。”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歪歪扭扭地低头缓着劲。脖颈的线条在呼吸中收紧,嘴唇却干得泛白。
江添从桌肚里抽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你从操场跑回来的?”
“嗯。”盛望也不客气,接过去就要喝。
他平时没少拿江添的水,男生之间没什么讲究,想起来了瓶口会注意隔空,想不起来直接灌也是常有的事。
“我闷头打着字呢,大嘴就突然冒出来了。”盛望说着便仰起下巴,嘴唇已经触到瓶口了,又忽然顿了一下。
他漆色的眸光从眼尾瞥下来,从江添脸上一扫而过又收敛回去。他有一瞬间的迟疑,迟疑着要不要抬一点瓶口。
“怎么了?”江添问道。
盛望倏然回神,摇头道:“没事。”
他手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改,爽快地就着瓶子喝了几大口。
归根结底,徐大嘴不过是为了吓唬学生随口一说,他也就是随便一听,没有什么深究的必要。就像操场边的那绺风一样,过去就过去了。
顶多……会在极偶尔的瞬间,浮光掠影似的冒一下头。
高天扬瘫倒在座位上,咕哝说:“居然放了添哥一马,大嘴转性了?”
说话间,预备铃声响起来,走廊里的人纷纷进了教室,盛望也坐到了椅子上。他正准备掏物理卷子,宋思锐踩着铃声冲进来,一进门就叫道:“大事不好!徐大嘴带着俩老师杀上来收手机了!”
“我也看到了!”另一个跟他前后脚的同学叫道:“上三楼了,已经收了一大堆,拿塑料袋装着。”
“我操?”全班整整齐齐爆了一句粗。
大家第一反应是把手机往书包深处推推,第二反应就是想笑。
“真拿塑料袋装的?那得收了多少啊,太惨了吧?”
“第一次这么庆幸我们在顶楼。”
“顶楼好啊,来得及通风报信。”
“感谢楼下友军。咱们班除了老高好像还真没几个人被收过吧?”
“别,盛哥刚刚就贡献出去一个。”宋思锐说,“要不我们这么飞奔回来呢,大家把手机往里塞一塞啊,敌不动我不动,只要我们不心虚,就——”
话没说完,有一个同学从楼梯方向风风火火冲进来:“日了狗了!大嘴带了金属探测器!!!”
众人:“???”
收手机的老师多了去了,带金属探测仪的还踏马头一回见!
盛望惊呆了:“附中政教处这么骚的吗?”
刚刚还很淡定的a班人瞬间变成热锅蚂蚁,在座位上抓耳挠腮团团转。
“怎么办?”
“拿着手机溜!”
“溜哪去?上课铃都响了。”
“厕所,就说尿急!”
“全班一起上厕所?你当老师傻逼啊?”
“快!大嘴到b班了!”后门那个同学溜出去瞄了一眼又溜回来。
“快哪儿去啊快!”
盛望长了一张乖学生的脸,却最擅长在这种时刻急中生智。他从桌肚里一把抓出书包,敞着袋口对江添说:“手机扔进来。”
江添一愣;“干嘛?”
盛望朝窗户努了努嘴。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江添就明白了。他抬了一下手说:“等下。”
他两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卷了塞进盛望书包里,摁到最底,然后把手机扔了进去。
盛望拎着书包说:“还有谁带了,都扔进来,快!”
虽然没搞明白,但高天扬积极响应,二话不说就交出了手机,接着又有十二三个人溜过来,手忙脚乱地往盛望包里塞“赃物”。
“快!来了,上楼了!”后门边的学生又道。
还有一部分同学迟疑不定,盛望也没时间等了。他冲到教室里侧窗边,拉开窗户就把书包扔了出去。
大家惊呆了。
窗边的同学纷纷趴着看出去。明理楼的这一侧是大片大片的绿化带,用的全是软泥。就算有人从四楼跳下去,掉在软泥上也摔不出生命问题。
此刻盛望的书包就躺在软泥中的花丛里,被宽大的枝叶挡着。
大家这才明白他的办法,当即又拖出来一个书包,把剩余同学的手机也扔进去。
他们刚拉开窗送包下楼,徐大嘴就咳了一声,带着探测仪从后门踏进教室,全班正襟危坐,瞬间鸦雀无声。
“我跟你们说,a班是个重灾区。”大嘴说。
他身后跟着另外两个老师,一人手里拎一个塑料袋,起码装了三四十部战利品。
大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团塑料袋,抖开的时候朝江添这边看了一眼,说:“我们班有些同学啊,仗着自己成绩好就无法无天,我今天特地留了一个袋子没用,就留给你们呢!我估计你们一个班就能把它装满,来,我看看啊——”
他说着,带着探测仪开始在教室里走。
整个a班都静默着,装乖装得跟真的似的目送他走完了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然后脸越来越绿。
五组走完,徐大嘴颗粒无收。
他很认真地看了一眼探测仪,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他又尤其认真地在江添旁边转了三圈,还是没动静。
大嘴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这帮兔崽子玩儿了。
他气得伸着手指在a班指着一圈,最后落在江添和盛望之间,点了点说:“手机没带是鬼发的微信是吧?俩臭小子给我等着,下回再见我——”
“您干什么呢?”何进抱着一叠物理卷子姗姗来迟,一进门就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嘴的装扮,“挺隆重啊主任。”
这帮名牌教师出了名的不怕校领导,大嘴没好气地说:“我心绞痛!”
何进侧身让出后门,说:“那还是回去歇歇吧。”
主任脸更绿了。
他哗地收了袋子,带着俩老师气哼哼地走了。
刚走,何进把后门一关,扫视一眼全班说:“憋得累么?”
话音刚落,全班“噗”地一声,终于憋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手机怎么藏的?”何进又问。
“那可不能说。”宋思锐带头咕哝了一句,“就指着这办法活呢。”
何进翻了个白眼,说:“行,反正集体都干了坏事是吧?都给我站起来,这节课我不坐你们也别坐。”
李誉清了清嗓子,乖巧地说:“全体起立。”
全班哗地站直了说:“谢谢老师!”
何进没好气地说:“无法无天不要脸,说的就是你们,好好反省一下。”
全班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完又觉得声音过于滑稽,再次哄堂大笑。
盛望就在大笑声中回头冲江添扬了扬下巴说:“我聪明么?”
“聪得不行。”江添随口道。
盛望啧了一声,转回头去。
过了片刻,他把手背到身后,冲江添摊开手掌。
“干嘛?”江添微微前倾。
盛望朝后仰了一点,目视着讲台从唇缝里说:“好歹我保住了你的手机,谢礼呢,自觉点。”
他背在身后的爪子在那儿招得来劲,扇子似的,本意是想逗人玩儿。
谁知没招几下就被人捏住了手指。
江添的位置刚好背对着空调,算是全班温度最低的地方。他又一直呆在教室没出去过,所以指腹温度有点凉。
他捏得很轻,皮肤相碰的触觉便格外清晰。
盛望眼皮轻抬又半垂下去,动作小到仿佛只是眼睫颤了一下。
他感觉手心被塞了一样金属制的东西,接着,江添捏着他的手指撤了开来。
“谢礼没有,只有宿舍钥匙。”江添说。
“噢。”盛望收回手,把钥匙塞进裤子口袋,说:“行吧。”
何进在上面滔滔不绝讲着题,直到听见要做笔记的部分,盛望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抓着笔写起来。
*
物理课一结束,俩同学就飞奔下楼把扔出去的书包拎了上来,众人把手机分了,最终谁也没有损失,除了盛望。
他自己对于手机被收这件事没那么在意,江添和高天扬都比他上心。
高天扬一下课就缠着徐小嘴,江添更好,这人仗着自己成绩一骑绝尘不会被打,直接去办公室问老何“手机被收怎么拿回来”。
老何也干脆,说:“要么写检查,写到让徐主任满意。要么请家长去政教处拿。”
盛望心说基本要完,他最近气了大嘴好几次,让他满意估计不太可能。至于请家长……那就更不可能了。
盛明阳哪来那个国际时间?比起花几个小时接受谈话和教育,他可能更倾向于往盛望卡里转一笔钱,让他儿子重买一部手机。
盛望自己掂量了一下,准备趁着晚饭时间拽江添去西门看看。梧桐外地铁口附近有条商业街,开着很多手机牌子的门店。
他可以先买一个用着。
谁知刚出校门,他们就接到了小陈叔叔的电话,说他车已经到校门外了。他本以为来送住宿行李的只有小陈,结果车门一开,最先下来的居然是“没有那个国际时间”的盛明阳,江鸥紧随其后。
上一次盛明阳来学校找他是什么时候?盛望都快记不清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问道:“你们不是中午的航班飞深圳么?”
江鸥温声说:“你爸打了一上午电话,把事情都推到了明天早上,我们航班改签到了今天晚上11点半。”
盛明阳以前应酬多,总喝酒,有阵子身体不是特别好,所以很少熬夜,也不太会买这种时间点的航班。
盛望有点适应不过来,站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盛明阳拉着行李箱,走过他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头:“我跟你江阿姨聊了几回,我俩最近都在反省。要不领导验收一下成果?”
盛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跟江添一起往学校里面走,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个家长后面。
他看着盛明阳的背影,半天后冲江添咕哝说:“多大年纪了还反省。”
江添给何进打了个电话,请了晚自习的假。一家子人带着行李往男生宿舍2幢走。一路下来回头率奇高。
众所周知,盛望和江添关系好,他俩走在一起并不稀奇。可再加上两个长辈,这个画面就很具有冲击性了。
朋友?亲戚?还是什么世交?
路过的只要是个人,眼里都冒着八卦的欲望。
盛明阳很久没进过学校了,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来自少年人的不加掩饰的关注,他进了宿舍院子,在舍管那做登记的时候忍不住问:“我看今天登记住宿的人也不少啊,路上拖行李的也不止一两个,怎么那么多小孩看咱们。”
盛望:“因为帅”
盛明阳:“……”
要不是他儿子,他就要问对方要不要脸了,但他同时又觉得挺有意思的。
被这个话题打了个岔,他们登记的时候没细看,一度以为2栋601就住了江添和盛望两个人。结果一家子拎着行李上了6楼才发现,601的门是开着的,已经有人先于他们在里面收拾行李了。
“走错了?”盛望咕哝了一声,刚要退出去,就听见江添敲了敲门说:“没走错,这里贴着名字。”
盛望抬眼一看,果然,大门上贴了一张表格,标注了姓名和班级。
宿舍是六人间,三张上下铺,601没住满,表格上只有四个人的名字。
另外两个一个叫史雨,b班的,一个叫邱文斌,11班的。
他们两个到得早,已经占了两个下铺。盛明阳客客气气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站在唯一全空的双层床前打量了一番,转头说:“小添个头高一点住下铺比较好,望仔你住上铺,怎么样?”
“我无所谓。”江添说。
盛望“噢”了一声,咕哝说:“我个子还长着呢,万一过一阵子就是我高呢?”
江添看了他一眼说:“算了,我锯腿比较快。”
“靠。”
盛望想就地帮他锯了。
江鸥抽了两张湿纸巾,在那里边擦柜子边笑,笑完问道:“你们行李怎么放?”
盛望下意识看向江添,然后回道:“我们自己弄,你俩赶紧回去吧,不是还赶飞机么。”
江鸥有点迟疑,盛明阳去阳台接了个电话,跟她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对盛望说:“刚跟你们徐主任说了几句,他说你手机在他那儿?我们一会儿去一趟政教处。”
“走吧走吧。”盛望挥着手说,“记得帮我要手机就行。”
这个年纪的男生总不太好意思让家长久留,好像谁爸妈帮得多,谁就输了似的。所以大多家长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被推走。
盛明阳和江鸥在其中并不突兀,只是他们临走时留了一句话,让另外两个住宿的学生大跌眼镜。
盛明阳说:“那你们兄弟俩相互照应一点。”
他是无心一说。
那个叫史雨的男生往上铺堆书,听着差点儿从梯子上掉下来。
他跟邱文斌对视片刻,眼睛瞪得溜圆。
邱文斌用夸张的口型问:“他说他俩啥关系???”
兄弟???
附中宿舍面积大,史雨和邱文斌的床铺在同一边,盛望江添的床铺和一排衣柜在另一边,两者之间夹着一张足够六人用的长桌,活像从图书馆搬来的。
盛明阳、江鸥刚走,史雨就一骨碌从床铺上翻下来,趴在桌上问:“你俩居然是一家的啊?”
盛望点了一下头:“嗯。”
“真兄弟?”史雨好奇极了。
“你这个真是指那种真?”盛望说。
“亲生兄弟?”
“不是。”盛望摇头。
“我就说,你俩长得也不像。那就是表的堂的?”
“不是。”盛望朝江添看了一眼,见他并不在意,便说:“我俩都是单亲,这样懂么?”
既然住在一个宿舍,迟早要知道。再加上盛明阳和江鸥都来学校遛过一圈了,瞒也没什么必要。
盛望这么一解释,史雨立刻就明白了。
他还算会说话,终止了这个话题,说道:“我今天看到门口那张名单就觉得我这手气绝了,我b班的史雨,上上周体育活动咱们两个班还凑过一场篮球,记得么?”
“记得,我知道你。”
盛望虽然脸盲,但对面前这位新舍友真的有印象,因为他是整个篮球场最黑的人,路子又野,打起球来横冲直撞。盛望当时就问了高天扬这货是谁,并且记住了他的名字。
“你居然知道我?”史雨一脸诧异,“我在b班挺低调啊。”
“你在班上低不低调我不知道,反正球场上挺炸的,我打了半场,一共被你踩过六脚。”盛望抬起右腿拍了一下说:“都是这只,想不记住都难,你哪怕换一只踩踩呢?”
史雨:“……”
江添见识过盛望有多脸盲,刚刚听到他说记得史雨还有点意外,现在一听理由就偏开了脸。
盛望立马看向他:“你还笑?”
史雨紧跟着看过去,不知道盛望是多长了一双眼睛还是怎么,居然能从后脑勺看出江添笑?
“我第二天穿鞋右边紧了一圈。视觉上还行,但感觉像长了个猪脚。”盛望又说。
这下连史雨都能从后侧面看出江添在笑了,因为喉结动了两下。
“靠?你居然会笑啊?”史雨真心实意在惊讶。
江添闻言拧着眉转回头,一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
史雨讪讪闭上嘴,盛望却笑喷了。
他一直觉得逗江添变脸很好玩,不过其他人好像并不苟同。
趁着他笑,史雨立刻拱手道歉说:“对不住啊,踩你六脚。下次打球一定注意。”
盛望说:“没事,一个宿舍呢。我下了球场就能给你都踩回来。”
史雨哈哈笑起来。
宿舍里氛围顿时熟络不少,邱文斌这才找到插话机会,说:“那个,我叫邱文斌,11班的。”
相比史雨而言,他就木讷腼腆许多。刚刚听几个舍友说话,他也跟着在笑,却并不好意思开口。
他讷讷地说:“你们都是大神,应该不认识我。”
谁知江添居然开了口说:“见过。”
这次轮到盛望诧异了。
其实江添认识的人挺多的,他跟盛望完全相反,哪怕路边扫过一眼的人再次见到都能认出来,他只是不说。
对他而言,没熟到一定份上,认不认识都没区别。
像这种主动开口说“见过”的情况简直少之又少,盛望略带意外地看向江添。
“他跟丁修同考场。”江添微微低头解释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邱文斌涨红了脸。他刚想补一句“我成绩特别差”,就听见盛望茫然地问:“丁修?谁啊?”
江添:“……”
他无语片刻,又问盛望:“请问你还记得翟涛是谁么?”
这话就很有嘲讽意味了,盛望干笑两声,终于想起来上回英语听力被坑的事。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丁修是那个骗我去找菁姐的。”
江添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说:“想不起来我就建议你去医院看看了。”
“滚。”盛望说。
他转而又纳闷道:“丁修你知道正常,他同考场的你都知道?”
江添看着他,表情瘫得很微妙,卡在想说又不想说之间。
盛望又“哦哦”两声,表示想起来了:“你找徐主任调过监控。”
话一说完,他发现江添表情更微妙了,于是哄道:“不对不对,不是你找的,是徐主任主动找上你,吵着闹着非要给你看监控。”
江添:“……”
“你闭嘴吧。”他动了动嘴唇,扔出一句话。
盛望搭着他的肩笑了半天说:“好了我错了,这事揭过不提。所以你是监控里看到他的?”他指了指邱文斌。
“嗯,后来徐是不是找过你?”江添说。
“啊?”邱文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添在跟他说话,“对对对,徐主任有找过我,其实不止我,还有其他两个同学,问我们丁修什么时候出的考场,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确认了一下。”
虽然徐大嘴只是在后来的某次升旗仪式上简单通报了对翟涛、丁修和齐嘉豪的处分,没说具体事情。但年级里有不少人像邱文斌一样被叫去问过话。
流言七拼八凑,就能还原个大半。
盛望对邱文斌点了点头说:“谢了啊。”
邱文斌吓一跳:“谢什么?”
“大嘴不是找你们问过话么,要没你们确认,那事也定不了性,我就白被坑了。”盛望笑着说,“谢一下不是应该的么。”
这话其实有点夸大,毕竟那事能弄清楚关键在江添。监控及足够把事情钉死了,邱文斌他们顶多是辅助,没问他也会问别人。
但盛望这么一说,邱文斌莫名有种自己干了件好事的感觉。
他皮肤白又有点胖,局促的样子显得很敦厚:“没有没有,一个宿舍的嘛。”
大概就因为这句谢,他整理完自己的行李又去帮盛望和江添,忙得一头汗,还跑出去找管理员多要了两张住宿指南回来。
“这个是一个宿舍一张,贴在门后的。”邱文斌说,“我们搬得晚,那张指南好像弄丢了。”
盛望接过来。
指南上面写着宿舍维修、管理、服务中心各处电话,还画了指示图,标明了热水房和洗衣房。
他一看洗衣房,当即对邱文斌说:“你简直是活菩萨。”
“怎么了?”邱文斌被夸得很茫然。
盛望拎起一直放在角落的书包,给他展示了一下包底的泥:“就在找洗衣房呢。”
附中的宿舍服务还不错,洗衣房不仅有一排洗衣机可以扫码用,还有阿姨提供代洗服务。一些不太方便用洗衣机、手洗又麻烦的东西,都可以在阿姨那边登记。
盛望把书包送了过去。
*
宿舍里只剩江添一个人。史雨和邱文斌去打热水了,他正把最后一点书本码进柜子。当他理好那些东西抬起头,就发现盛望已经从洗衣房回来了。
他正扶着一扇衣柜门朝里张望。
“怎么了?”江添直起身问道。
“没事,随便看看。”盛望朝他看过来,心情似乎很好。
江添有些纳闷,抬脚走过去。
衣柜是他刚刚没关的那个,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衣服,底部是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行李箱。
长久以来,他的行李箱始终被填得满满当当,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码在里面,随时拿随时走。方便省事,几乎已经是一个不错的习惯了。
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习惯是因为什么而养成的了。
直到这一刻,箱子空空如也地摊开在眼前,他生出一种瞬时的陌生感,这才短暂地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真正落脚了。
他自己都没注意的东西,竟然有人帮他注意到了。
“箱子不关上吗?”盛望嘀咕了一句。
他顿了一下,弯腰把拿空的行李箱合起来,拉好拉链扣好锁,推进衣柜的角落里。然后再抬眼,就见盛望靠在柜门边,眉梢唇角藏着笑。
他眼睛很长却并不狭细,眼睫在末尾落下影子,灯光就间杂在影子里,像弯长的浅泊,又清又亮。
江添有一瞬的怔愣。
语文老师招财曾经在某堂作文课上读过一个同学的范文,她说十六七岁的少年总是发着光的。他当时在算一道数学题,计算的间隙里只听到这么一句。
句子没头没尾,他听得漫不经心。却在很久之后的这一天忽然又想起来。
*
宿舍在某一刻变得很安静,盛望看见江添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走廊外已传来人声,史雨变声期粗哑的嗓音很好认。
“哎?让一让啊,热水贼满。”他跟史雨拎着水壶回来,盛望侧身让他们进门。再回头时,江添已经从衣柜里拿了一根数据线出来,走到桌边拍开电源给手机充电。
晚自习请了假,不用再去教室。
盛望摸了摸鼻尖,也从柜子里翻出两本书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邱文斌对着的那边已经码了一排书,盛望扫了一眼,七八个题集还有一堆不知什么科目的卷子,书边是一盏充电台灯。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不太好意思地冲盛望和江添笑了一下,这才坐下去。
“你居然看书?”史雨一脸诧异地看向江添。
江添摘下一只耳机,更诧异地回看他,蹙着眉尖问:“我不看书看什么?”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史雨说,“之前不是有传闻么,说a班几个变……不是,大神牛逼坏了,上课不听也照样满分。”
江添本来就不爱搭理人,听到这话更是觉得无聊,最后扔了一句:“那是挺变态的。”
说完他把耳机塞上,转着笔低头看起了题。
盛望在旁边笑了一会儿,冲史雨说:“你如果说的是语文课不听写数学,数学课不听写物理这种,那我们班挺多的。”
史雨说:“那a班比我想象的用功不少。我们班有不少真不听课的,其实包括我也是,上课时间太长就有点撑不住,会偷偷在桌肚里玩一下游戏什么的,成绩也马马虎虎能看。”
他要说马马虎虎能看,那就实在有点谦虚,毕竟b班是除a班外最好的。
当初初中升高中的时候,附中有一场提前招生,算是变相的保送考试,通过考试的学生不用参加中考,提前一个学期直接开始上高中的课。
就是这群人组成了ab两个班,a班是前45名,b班是后45名。
“啊。”盛望点了点头,冲他竖了个拇指开玩笑说:“牛逼。”
在三个看书的人面前,史雨有点格格不入,他百无聊赖地转了一会儿,拿着校卡进了卫生间说:“那我先洗澡啦,免得一会儿还得挤。”
附中的宿舍带淋浴,校卡往卡槽里一插就能出热水,自动扣费。
史雨平时都洗战斗澡,今天却不紧不慢起来,反正其他几个人暂时也不急。刚刚江添和盛望的话让他突然定了心,他一直觉得a班顶头的几个人是妖怪,随随便便学一学就让其他人望尘莫及,现在看来好像……也就这样。
他成绩一直还算不错,年级排名一直在60到70之间徘徊,和a班几个大起大落的人相比,他要稳得多。
而他甚至还没怎么用功发力。
盛望是转学来的,用用功都能一个月内从年级后位翻到前100,他起码起点比人高吧?如果他也稍微用点功呢?
史雨心想,别的不说,进a班应该绰绰有余吧。
*
盛望今天没怎么刷题,他现在每门成绩都跃进式地往上翻,错题越来越少,做题速度越来越快,用不着再熬到一两点了。
江添在旁边看竞赛题,属于锦上添花。
他也在锦上添花,他在练字。
他按照江添说的方法坚持了小半个月,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至少字已经从爬变成了直立行走。
最近没有什么要上交批改的作业,所以招财和菁姐都还没反应过来,不然肯定要夸他。
盛望琢磨着写完一页本子,一抬眼,就见邱文斌也在本子上大片大片地抄着什么。
他扫了一眼,问道:“你也在练字啊?”
邱文斌沉默片刻,说:“我在做错题集。”
盛望:“……对不起。”
江添这个王八蛋每天致力于看他笑话,塞着耳机头也没抬,还短促地笑了一声。
邱文斌大脸盘子通红地说:“错得多,所以抄起来也多。”
盛望连忙摆手:“不是,我没有说你什么的意思。”
他如果跟丁修一个考场,那就是年级倒数,整天跟江添这个第一面对面坐着,真的挺扎心的,盛望都忍不住替他郁闷。
他瞄了对面两眼,实在没忍住,问他:“你错题都这么抄么?把题目完整抄下来?”
邱文斌茫然抬头:“对啊,老师说要做错题集,这样比较清晰。”
“呃……”盛望正在斟酌怎么说比较。
可能斟酌的动静比较大,或者江添后脑勺长了眼睛。他没看下去,摘了耳机淡声问邱文斌:“你这么抄,当天的错题抄得完?”
盛望:“……”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
邱文斌脸当场就变成了猪肝色。
盛望连忙道:“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想说,不是,其实我也想说,错题这么搞太费时间了。我刚来的时候错得不比你少,根本抄不完。”
邱文斌愣了一下:“那怎么抄?”
盛望哭笑不得:“不抄。”
“啊?”邱文斌更木了。
“我比较随意,也不太爱惜书本卷子,我都直接剪。”盛望说,“把错题剪下来,找个本子分门别类贴上,就是错题集了,”
盛望又指着江添说:“他是第一遍拿本子写,错题做标记,回头直接二刷标记的题目。看你了,反正最好别抄,抄题目的时间省下来够做很多事情了。”
邱文斌愣了片刻,醍醐灌顶。
“你这什么表情?”盛望看着他有点想笑。
邱文斌挠了挠头说:“感觉掉进山洞捡到武功秘籍了。”
少年期总容易莫名其妙热血沸腾,邱文斌现在就有点这种感觉,尽管他什么都没开始呢,但他感觉一扇神奇的大门正在徐徐打开。
他难得冲动了一下,问道:“如果,如果以后有难题,我能问你们么?我现在成绩太差了,爸妈都不想看到我,我想往上爬一点。”
江添想了想,问道:“你现在排名多少?”
“……”
邱文斌又成了猪肝。
盛望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对邱文斌毫无起伏地说:“我哥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请把他当哑巴。”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江添却好像没领悟。
他把盛望的手扒下去一点,眸光从眼尾瞥扫过来,挑起一边眉问:“你叫我什么?”
“什么我叫你什么?”盛望装傻充愣。他倒不是故意不想回答,只是对着别人说得很溜的“我哥”,对着江添就怎么都叫不出口。
大概还是出于男生莫名其妙的胜负心吧。盛望心想。
江添依然半挑着眼看向这边。
盛望想跟他对峙,却不到半秒就败下阵来。他从江添指间抽回右手说:“我叫你弟弟。”
老实孩子邱文斌在对面听得直笑,盛望像是终于占了上风的战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道:“行了不闹了,看书看书。”
他玩儿似的捏着右手指关节,低下头认真看起书来。
余光里,江添又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塞上耳机,水性笔在他手指间无声转着,偶尔会被抵停,在本子上落下沙沙的笔触声。
对面的邱文斌则愁眉苦脸地研究起了错题集,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把剪刀,对着纸页比划半天也没下得去手。
11班的班主任是个老古板,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让带手机进教室就不让带。邱文斌是个守规矩的学生,在班主任的紧逼之下养成了不玩手机的好习惯,这点优于年级里90%的学生,但又稍稍有点过犹不及。
他兀自折腾了好久,才想起来手机其实也是个工具。他尴尬地朝两个学霸瞄了一眼,发现那两人眼都没抬过,专注极了。于是匆忙翻出手机查了查高效率做错题集的方法,然后临时下了个扫描app,对着错题拍起照来。
这方法确实比抄来得省事,宿舍楼里就有自助打印机,他只要定期把错题打印出来订一下就行。
以往抄一整晚的错题,他今天只花五分钟就存了档。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体会过这种提前完成任务的感觉了。这是他进附中以来第一次在学习上感觉到爽。
邱文斌想对提醒他的盛望说句谢谢,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瞄了对方几眼,刚要开口,却见这位大佬突然松开手指,抓起闲置半天的笔,在本子上写起字来。
邱文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对啊!大佬不是在练字么?那他刚才认认真真看了半天的是什么?字帖?
邱文斌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他怀疑大佬走神了,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敢说。
史雨从卫生间出来,他头发只比板寸稍长一点,毛巾呼噜两下就干了七八成。他掏着耳朵里的水,冲其他几人说:“我好了,你们谁去洗?”
盛望“唔”了一声,写完最后两个字才抬头问他:“附中几点熄灯?”
“11点20吧。”史雨说。
“噢,那不急。”盛望练完今天的份,收起本子,却又捞过了另一本书。
史雨在床边坐下,回了几条微信,又玩了一局小游戏。感觉头发全干了,这才站起身。他今晚被激了一下,久违地想试试用功的感觉。
可是白天发的卷子他都赶在晚自习前做完了,尽管语文是抄的,英语一半是抄的,他也不能掏出来全部重做一遍吧?
他得过且过太久了,除了这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史雨转了一圈,在江添身边停下拍了拍他问:“添哥。”
江添很轻地蹙了一下眉,然后摘掉一只耳机。他不喜欢思路被人打断的感觉,本就不热情的脸色愈发冷淡。
史雨有点讪讪的,但还是问道:“你这看的是什么呀?”
江添撩起书皮示意他自己看。
“哦这本啊。”史雨直起身说:“我们物理老师也推荐了,说你们班拿这个讲竞赛。好用么?好用我也买一本去。”
江添:“不怎么样。”
史雨:“……”
隔着桌子都能感觉到他要被冻死了。
盛望一边在心里说“我可真是个天使”,一边从做题的间隙里补充道:“那本确实不怎么样,老何只从里面挑了十几道题,做完讲完就该换了。”
“只做十几道这本书就没用啦?”史雨咋舌,“那你们还用哪些?”
“挺多的,但每本都只挑一部分。”盛望问:“你要做吗?书都在那边柜子里放着,你可以记一下名字。”
史雨又摆了摆手说:“我用不来那个功,我就问问。”
盛望笑笑。
他本想说a班的竞赛课是可以旁听的,b班最近陆陆续续有人搬凳子过来,你要真想搞竞赛也可以来。
但他看史雨的反应,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史雨原本一直站在江添旁边,聊了几句终于挪到了盛望后面。
“你这做的又是什么啊?英语?”史雨跟他说话就随意得多,大概是觉得他脾气好,成绩也没好到吓人的地步。
盛望:“对。”
他也有点不耐烦了。一边扫着题一边应付道:“菁姐说竞赛成绩快出了,我先看看。”
“竞赛?”史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哦你说之前那个英语竞赛啊?”
“嗯。”
“那个我们班贺诗也去了。”史雨说着晃了晃手机说:“我刚还跟她聊着呢,我说她怎么还怪紧张的。”
盛望的表情宛如失忆,他记得参加竞赛的除了齐嘉豪和李誉,还有俩别班女生,但谁是谁他并没有搞清楚过。
“赛都比完了你还看什么?”史雨更不解了。
盛望随口应道:“说不定有复赛。”
复赛?
纳闷间,史雨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贺诗回了他上一条逗乐的微信,兴致并不太高的样子。
史雨趁机问道:你们那个英语竞赛还有复赛?
这次贺诗回得比较快:有啊,干嘛突然问这个?
史雨又瞄了一眼盛望做的那本题集,打字道:你要准备准备么?我看到一本还不错的竞赛书,送你?
贺诗:……
贺诗发了个表情包:[你他妈在逗我?]
史雨:谁他妈逗你了
史雨:真的,你要么?
贺诗:你要不去查查进复赛的条件?
史雨:懒得查,什么条件?
贺诗:全省前40
贺诗:你知道全省前40什么概念吗?
贺诗:就是你不能理解的概念
史雨:……
史雨没想到问个问题还能被嘲讽,哪怕这是他喜欢的女生,他也有点下不来台。
他重重地打字说:我就问问,不要拉倒
贺诗:你问得好扎心……
看她发了个哭脸,史雨又有点心软,回道:我没要扎你心,我看盛望在准备,就想给你也弄一套。
贺诗:盛望在准备复赛???
贺诗:……
贺诗:他跨省转来的,可能不太了解这制度吧。
她又发了几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史雨琢磨着问:前40真的很难?
贺诗:废话
贺诗:你没发现咱们学校的都默认没复赛么,你看见还有别人准备这个么?
史雨:没有
贺诗:咱们学校几年也出不了一个进40的,英语是一中的主场。
贺诗:早知道当初去一中了,附中擅长的数理我都不行
那之后她再说什么,史雨都回得心不在焉。
他看着消息,有点犹豫要不要提醒盛望一句,毕竟要是白准备了也挺难受的。
盛望当然不知道他在聊些什么,只听见手机在那嗡嗡嗡地震个不停,而史雨则像个黑皮大猴子一样抓耳挠腮。
“你是想说什么吗?”盛望忍不住了。
“啊。”史雨干笑一声,指着手机说:“没,我跟贺诗聊天来着,我想给她也买本竞赛书,她说她肯定进不了复赛,用不着。复赛很难进吗?”
史雨像一只长腿鹭鸶,开始伸脚试探。他比江添委婉一点,还知道营造语境。
盛望倒是坦然:“有点,菁姐说全省前40能进。”
史雨:“……你知道啊?”
盛望:“?”
“没事。”史雨指了指书说:“你继续。”
说完他飞快在微信里打字:盛望知道复赛什么条件
贺诗:啊?
史雨:他大概觉得自己能创造附中历史吧
史雨:自信
史雨:牛逼
史雨:拭目以待
贺诗:……
其实史雨不讨厌盛望,也不是针对盛望,只是不太习惯这种过于坦率的性格。
他自己平日里不会太用功,碰到考试比赛都会谦虚一句:“我不行,我没怎么准备,就是来凑个分母。”
这样的人见多了同类,冷不丁看到一个说“我还可以”的人,就会觉得对方有点狂。大概是叛逆期的心思作祟吧,他想看狂人翻车。
当初他们也是这样看江添的,只不过江添太稳了,车一次没翻过,还把他们碾服了。他那几个日常开黑、喝酒、打球的哥们儿背地里都管江添叫挂逼。
万万没想到,老天又送来一个盛望。
按照概率,这个肯定要翻车了,史雨心想。
挂逼哪可能买一送一!
这场聊天过去后的第三天,英语竞赛成绩出来了。
杨菁穿着金边小黑裙走进教室,开门都带着风。她把要评讲的卷子往桌上一拍,单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扫视全班。
她绷着脸,下面的学生就开始紧张。
高天扬直挺挺地靠到后面,小声问盛望:“菁姐怎么一副送葬脸?竞赛砸了?”
盛望嘴唇近乎没动,哼哼说:“不知道,那群老师的嘴可紧了,至今没听到风声。”
高天扬:“那菁姐就没给你跟添哥放点话?你俩最有得奖的潜质吧?”
盛望想了想说:“放了。”
高天扬:“什么?”
盛望说:“我俩提前交卷了,她上次放话说让我们等着,成绩出来找我俩算账。”
高天扬:“……”
杨菁抿了一下嘴唇,本就板直的唇线甚至有点下拉。
就在a班氛围快变成固体的时候,这位女士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竞赛成绩出来了,我来说一下啊。”
她说得轻飘飘的,同学们也不敢喘气。
杨菁伸出细长的食指说:“我这里一共拿到两张证书,一个二等奖,一个一等奖。”
大多数同学松了一口气,心说有奖就行,不然菁姐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高天扬更是直接垮下来,冲后面竖了根拇指说:“稳了,就看你俩谁是二等谁是一等了,其实也没差,有奖就开心。”
盛望挑了一下眉,手悄悄摸进书包。
上次盛明阳去了一趟政教处,不知道怎么接受的教育,反正徐大嘴第二天就把手机还回来了,并且警告说:不要让他逮住第二回 。
于是盛望老实多了——老老实实把所有消息通知改成了静音,屏幕会亮,但不会震动。还逼着江添也改了。
他戳进江添微信,飞速打字说:打赌么?
江添:赌什么?
贴纸:谁一等,谁二等。
江添:赌注
贴纸:我要撸串!
江添:好
贴纸:那你猜猜你几等?
江添:反正不是二等
贴纸:……
贴纸:巧了,我也觉得我不是二等
他正用表情包单方面跟江添打架呢,杨菁又开口了。
“先恭喜一下课代表。”杨菁说,“齐嘉豪这次发挥中规中矩,拿了二等奖。”
班上安静了一瞬,稀稀拉拉响起几声零星掌声,然后一小半人朝教室后排看过来,包括高天扬。
“啥情况?!”高天扬用夸张的口型问道,“你俩有一个没有吗???”
盛望压了压手指,示意他淡定一点。
高天扬一转回去,他就给江添发起了新微信:好了,现在可以猜是你药丸还是我药丸了。
江添:我不觉得我药丸。
盛望又开始发表情包单方面撩架。
稀稀拉拉的掌声停了,杨菁又说:“然后恭喜我们班长李誉同学,班长这次挺让我惊喜的,但我不觉得这叫超常发挥,你就是容易紧张,只要安排好时间放轻松,什么成绩都是应得的。看,这次就超过课代表了,你一等奖。”
李誉长得可爱,性格也好,班上同学都挺喜欢她的,要是平时,早该拍桌起哄了。今天却没有,包括李誉自己都没顾得上激动。
因为所有人都在那一刻看向了盛望和江添。
高天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是吧?你俩……”
盛望有点无辜,同时也觉得挺意外的。他自认为考得还不错,不然不会提前交卷。至于江添……他在考试上是有点傲,但绝不是乱来的人,他应该也考得不差。
就在这时,杨菁又发话了:“我刚刚说了,现在拿到的证书就两张,一个一等奖,一个二等奖。现在公布完了,但咱们班考试的有四个人啊,另外两个没有拿到证书的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
四十多双眼睛看向她,等她继续说。
杨菁喘了口大气,说:“因为他俩还要再参加下一轮考试。”
全班一阵懵圈,接着猛地反应过来,嗡嗡的议论声仿佛热水入滚油,轰地就炸了。
“对,全省前40名进集训,训完参加复赛,如果还能拿到名次,就是国家级的奖项。如果没有,那就定为省级一等奖。”杨菁点了点江添说:“你,全省11。”
她又点了点盛望说:“你,全省第5,你俩就差两分,中间那帮并列的小兔崽子全是一中的。但是没关系——”
杨菁终于绷不住了,她咧嘴笑起来,抬着下巴说:“提前招生的门槛券一人一张你们已经到手了。同一届出两个前40名,这还是咱们学校第一次,简直创造历史,所以荣誉墙也上定了!”
她提高音调,笑着问说:“咱们班牛逼吗?”
“牛——逼!!!”
整栋明理楼都能听到a班的鬼叫,b班更是感觉天花板要塌了。
其他各班被吓了一跳,然后纷纷从自己老师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紧接着整栋楼都沸了。
高天扬抓着盛望的肩膀咣咣摇,开心坏了。
盛望在头晕目眩中身残志坚地给后桌发了最后两条消息——
贴纸:打平
贴纸:所以撸两顿!
发完,他冲杨菁笑道:“菁姐,你还要找我跟江添算账吗?”
杨菁笑骂:“算个屁!得便宜卖乖!”
一下课,几乎全班人都围了过来。
“1、2、3——”宋思锐跟乐队指挥似的捏着手指一甩头,所有人拉长了调子起哄道:“请客!请客!请客!请客!”
“还他妈数拍子?”盛望喝着水差点呛死。
“是啊,整齐一点气势足。”宋思锐还在那儿按照节奏打手势,高天扬在旁边快笑疯了。
“他们一直这么二百五吗?”盛望回头问江添,“你以前拿奖也这样?”
江添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盛望问。
旁边俩男生笑着叫道:“看老高怕不怕死。老高要是不怕死地喊请客,我们就跟着喊请客。老高要是怕死,我们就喊喊添哥。”
“???”盛望瞪着他们:“那你们今天胆子这么肥?”
“这不是有你嘛!”
“靠,柿子挑软的捏啊?”盛望说。
宋思锐不管不顾开始喊号子:“盛哥——”
其他人约好了似的,跟着道:“英俊!”
宋思锐:“添哥——”
其他人:“潇洒!”
宋思锐:“盛哥——”
“牛气!”
“添哥——”
“挂逼!”
“……”
草,神经病!!!
走廊里楼下的人都上来围观了,盛望连忙抽了本书出来挡住脸:“请请请请请,别喊了。”
“我靠你真请啊?”高天扬笑断了气又诈尸过来,说:“没发现他们号子喊得特别熟练么?!常规流程了,喊这么多回就你理他们!”
“我认输,我要脸。”盛望笑着抬起手说:“这周周考结束,校门口当年烧烤店,我买单,我们去吃垮老板!”
一大群人跟着起哄,叫道:“吃垮林哥!吃垮曦哥!吃垮全店!”
“撑不死你们!”小辣椒还是谁笑着骂了一句。
盛望第一次碰到这么疯的同学,但他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班了。不对,是喜欢这个班的大多数人。他说过自己心眼小、气性长,大度是不可能的,所以个别坑过他的人依然是傻逼。
其他人笑语不断闹作一团,全都挤在后排,唯独齐嘉豪一人坐在人群之外。
当初他说自己视力不好,跟班主任磨了很久才磨到个第一排的位置,最近整组挪位,他挪到了第五组,盛望他们在第一组。
他跟热闹隔了一个对角线,全教室最远的距离。
他记得自己从5班杀进a班的那天,教室里也这么闹,一大群半陌生半熟悉的同学也这么围着他,起哄让他请客。
在那之前,他只在走廊和操场上见过a班的人,没说过两句话,更谈不上相识,但他都叫得出名字,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是他要超越的目标。
所以当初被起哄的时候,他心里半是自怯半是自傲、一边惶恐又一边得意。等他从情绪里挣扎出来想要答应的时候,人群已经哄闹完笑着散开了。
那天之后,齐嘉豪就变成了a班的老齐。
他发现这个班的人都有点自来熟,好像只要他们乐意,想跟谁当朋友都是一句话的事。
他有点羡慕,有时又嫉妒。嫉妒他们那股子天生自信的劲,凭什么呢?大概都是被捧着长大的吧。
不像他,有个一事无成又好夸夸其谈的爸,还有个自己没上成好学校就把重压全扔给他的妈。考到好成绩,他妈连水果都会切成块送到嘴边。考砸了,什么尖酸刻薄的嘲讽都能说出口。
家里远亲近亲都说他头顶有两个旋,聪明。但他自己知道,只有一个旋是真的,另一个是小学逃辅导课被抓,他妈气急了拿晾衣杆抽他,不小心留下的疤。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条长虫,侥幸混进了龙群里。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像个单枪匹马的屠龙骑士,等着天道酬勤。
他开始模仿a班的人,模仿他们自来熟,呼朋引伴,好像他本性多热情似的。其实有很多人他都不喜欢。
他不喜欢江添,随随便便就能拿满分,轻描淡写就能稳坐第一。他也不喜欢高天扬,明明成绩在a班吊车尾,却跟谁都能勾肩搭背。还有徐天舒,如果他爸不是附中政教处主任,就那平庸至极的胚子,哪能有今天的成绩?
……
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盛望。
明明是一个半路混进来的人,明明进来的成绩跟所有人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甚至都没有刻意表现过什么热情,这个班级就轻而易举地接纳了他。凭什么呢?凭什么他连努力都不用,就有着跟a班其他人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的自信。
齐嘉豪自觉处处被人压一头,唯有英语例外。只有在杨菁的课上,他才是名副其实的a班人,他从不担心被点名,甚至希望被点名,他的卷子几乎可以当成标准答案,他的笔记会被其他人抢着抄,就连江添几乎都要让他一头。
偏偏杀出一个盛望,把他所有“几乎”变成“肯定”。
在a班,在英语这门课上,盛望就是标准答案,江添就是要让他一头。
这样的人,齐嘉豪怎么可能喜欢。
他闷头坐在位置上,把新拿的证书压平,小心翼翼地夹进大开本的练习册里,又把它放进书包,等着晚自习后让他爸妈高兴。自从上次丢了市三好,他妈至今没有过好脸色。
其他同学还在围着盛望和江添说话,如果没有那件事,被围的也会有他一份。
他有点后悔,又有点酸溜溜的委屈,心想着a班的友情不过如此。
人谁无过,他只是犯了一次错而已,从此热闹与他无关,欢呼与他无关,荣耀也与他无关。至于吗?
他还在a班,又好像已经被淘汰了。
……
*
江添在周五早上给赵曦打了个电话。他怕班上这群饿狼真把烧烤店的存活吃空,想事先让老板有个心理准备。
盛望反坐在椅子上,下巴尖抵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高天扬他们那群嗷嗷待哺的一边伸着耳朵一边对答案,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不是曦哥啊?”江添刚挂断,盛望就问道。
“不是。”江添把手机塞回书包说:“林哥接的电话,他们有事去北京了,曦哥手机这会儿他拿着。”
“北京?干嘛去了?”盛望好奇道。
“不知道,只说了有点事。”江添回忆了一番,手机那头并不安静,林北庭身处某个人声嘈杂的公共场所,还有电脑音在叫号,“应该在银行或者医院。”
盛望:“医院???”
江添说:“赵叔以前开过刀,偶尔会去医院检查一下,估计带他去北京了,昨天没在喜乐看到他。”
“什么病?”
“胃癌。”
盛望愣住。
他这才想起来,第一次看见赵老板时感觉他像一只大螳螂,眼珠微凸,确实有点过于瘦了。也许是有至亲去世的缘故,盛望对于生老病死这类事有点儿敏感。
江添话音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手术做了七八年了。”
盛望没反应过来:“七八年怎么了?”
“医生说手术后五年不复发,就没什么大问题,例行检查就可以。”江添说。
盛望又怔然片刻,想到赵老板除了长相哪哪都没有病人样,嬉笑怒骂比谁都有活力,才真正松了口气。他刚回神,就对上了江添的目光。可能是低垂着的缘故,显得有些温和。
“看我干什么?”盛望摸了摸后脖颈,坐直身体。
江添眉尖飞快蹙了一下又松开,神色恢复如常。他拿过水瓶喝了一口水,说:“你脸是景点么,买票才能看?”
盛望呵地冷笑一声,朝桌底一瞥,江添今天的篮球鞋是白的。于是他二话不说,给对方盖了个印。
江添:“……”
都是男生,知道糟践什么最心疼。
高天扬转头就把赵曦和林北庭不在的事广而告之,引来一片哀嚎。
a班竞赛课已经开了有一阵了,他俩都受邀来上过课。刚来的时候,有几个来a班旁听的傻子震惊道:“这不是校门外那个烧烤店的老板么?哪个吃错药的让烤串儿的教我们物理?”
当时何进正拿着本子从后门进来听课,绷着脸答到:“我请的。”
吓得那几个学生差点儿原路返回。
等到物理课代表把做好的ppt简介投出来,赵曦和林北庭漂亮至极的履历呈现在众人眼前,那帮傻子们一声“卧槽”便闭嘴惊艳了。
赵曦上了讲台还开玩笑,说:“何老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跟林子……哦不,林老师都在国外,还没走上烤串儿的歪路。你们别看她现在虎着脸,心里别提多后悔了。”
何进在后面笑骂道:“去你的。”
“看吧,这就带上情绪了。”赵曦道。
他说话的调门不高,但很清晰,话里带笑的模样有点儿痞气,又一派从容。他说:“放心,我跟林子只是来做个引子,告诉你们物理如果一直学下去会是什么样,本质是聊天,不会污染你们脑中构架的物理体系。”
林北庭比他肃正一些,但也在整节课的末尾开了个小玩笑。他指了指坐回教室后排的赵曦说:“另外澄清一点,学这些不一定会秃,只要别在英国。”
那之后,全年级都知道了,a班的竞赛课来了俩帅哥老师做指导,其中一个还是附中校友,四舍五入能叫一声学长。
别的班尚且如此,a班的人就更甚了,大家都很喜欢他俩。请客说是撸串,其实就是想找赵曦和林北庭吃饭,他俩都不在,这饭也吃得不尽兴。
林北庭说他们要国庆之后才回来,于是盛望这顿饭跟着延期。
天气转凉只在忽然之间,九月的尾巴,附中校运会先一步来了。
高天扬终于有了班委的气势,每节大课间都在教室里流窜,到处搞动员。
a班的同学对于运动会兴致缺缺,主要是那些项目太不是东西了。
“8x200混合接力是个什么玩意儿?”盛望问。
高天扬这个畜生仗着关系好,冒着生命危险强行给盛望和江添报了好几个项目,其中就有这个。
“男女生混合,4男4女,顺序随意,即考体力也考战术。”高天扬说得高深莫测。
考你爸爸。
盛望一脸绝望。
a班女生扒拉扒拉一共8个,这8个里面只有一个辣椒是能跑的,其他有一个算一个,800米统统跑吐过,还有仨不及格。这是要逼死谁?
盛望看向江添说:“我今晚从上铺跳下来把腿摔折还来得及么?”
江添说:“不如我打折来得快。”
盛望:“……”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校运会的意义并不在于竞逐青春展现活力,而是试卷山里少有的放松和喘息。这两天没有安排课程,相当于一场月假,全校学生都很激动,准备得异常卖力。相较而言,老师就淡定得多。
何进说,观众席的人数没有要求,大家想看可以去,不想看也可以留在教室自习。
a班的大佬们向来以课业为重!
……
傻子才留班自习。
何进去办公室拿了个胸牌再回来,教室里的人就全溜完了,一个没剩。
“这帮小兔崽子。”她笑骂了一句,跟其他班主任一起往操场走。虽说运动会本质图个放松,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真进了场,被热血沸腾的氛围一带动,这帮中青年的好胜心就都出来了。
老师们表面谦逊,嘴上说着“我们班不行”,心里却希望自己学生比谁都行。
何进跟着教师方阵入场,经过a班看台就是眼前一黑。
他们班山顶上拉了一条大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班级口号。人家都是什么勇往直前、青春热血、保二争一、攻坚克难,他们班的长这样——
高二a班,输赢看淡!人生苦短,比完就算!
一个方阵的老师都笑趴了。
何进掩着脸冲过来,就近逮住一个男生就问:“这口号谁出的主意?”
“高天扬啊。”男生毫不犹豫把兄弟给卖了。
那边高天扬正给参赛的发队服呢,听见自己名字,扭头就送了个露齿大笑:“老师!看,咱们还搞了统一服装!”
t恤是好t恤,两边的深蓝竖条还修饰得挺有版型。衣服前胸是个霸道的a,背后写着更霸道的:超a。
何进感觉自己捡到鬼了。
她刚要远离丢人,又被姗姗来迟的杨菁拉住了。这天的杨菁风格完全不同,她穿着一件修身小白t,下面是运动短裙,扎着高高的马尾,带了个白色棒球帽,竟然显出几分活泼来。a班同学看到她差点儿没认出来,接着一个个缓缓张大嘴,下巴就合不上去了。
“干嘛呢你们,模仿政教处老徐啊?”杨菁挑起眉嫌弃道:“丑死了,闭上。”
她近处的一群学生老老实实把嘴合上了。
“来来来,跟横幅合个影。”她招呼着生无可恋的何进,跨着长腿上到了山顶。
“太傻了,合了干嘛?”何进没好气地说。
“发朋友圈。”杨菁说,“炫炫我们这帮宝才学生。”
何进噗地笑了。
“卧槽这谁?”盛望刚刚在跟高天扬掰扯煞笔队服,一抬头就被杨菁吓一跳。
他懵懵的样子过于好笑,杨菁乐得不行。她低头一看,发现还有个人支着长腿坐在盛望旁边,他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正弓着肩闷头刷手机。
“很猖狂嘛,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嚣张啊?”杨菁问。
盛望垂着的手指狂敲江添的肩:“醒醒,收手机了!”
江添抬眼瞥过他捣乱的手指,这才看向杨菁和何进说:“老师。”
a班同学都知道,只要不是上课用,只要不被大嘴抓,剩下几个老师谁看见手机都没事。江添本来就有点冷恹恹的,老师来了头发丝都没慌一下,打完招呼还又划了两下屏幕。
“谁惹他了?怎么满脸不高兴。”杨菁问。
“自闭呢。”盛望忍着笑,“被高天扬这队服雷的,打死不肯穿。”
江添塞着耳机装聋。
杨菁看他那样笑得打跌,然后举着手机跟何进拍了几张照就先走了。
盛望欣赏了一会儿江添冷漠的后脑勺,突然想逗一逗人。
他原本也一百二十个不愿意,甚至想打高天扬一顿,但看到江添这样又忍不住改了主意——
他冲高天扬招了招手,说:“来,给我两件。”
高天扬喜出望外:“怎么?终于发现我审美的艺术性了?”
“屁的艺术性。”盛望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那你怎么突然变卦了?”
“皮痒。”
我可真是皮痒欠打啊,盛望心里这么说,手上却拎着衣服去江添面前晃。
江添抬起头,摘下耳机问:“干嘛?”
盛望说:“我突然觉得这衣服还行。”
江添一脸“你审美是不是死绝了”的表情看着他。
“你再仔细看看。”盛望说。
江添冷笑一声,并不想看。
“运动会嘛,热血为主。”盛望努力绷住嘴角,显得很诚恳:“中二一点傻一点也正常,好歹老高费了一番心思。”
“所以?”江添瘫着脸蹦出两个字。
盛望开始在找打边缘探头探脑:“所以我有一点想穿。”
“……”
江添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个来回,道:“那你穿。”
见他又要塞回耳机,盛望一把抓住他手腕,说:“我一个人穿多丢人。”
江添一脸“我他妈就知道”的模样,麻木道:“我不穿。”
“眼一闭腿一蹬,往身上一套就完了。”盛望说。
“不。”
“就一天。”
“不。”
“哥。”
“……”
江添也感觉自己捡到鬼了。
几分钟后,a班众目睽睽之下,盛望推着江添的肩大步下了大台阶。他在后面忍着笑,还背手冲高天扬比了个“ok”。至于江添……他已经快冻成冰雕了,浑身每个细胞都是大写的拒绝。
大家难得看他吃瘪,登时吹口哨的、鬼叫的、瞎起哄的闹成一片。
盛望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笑道:“不准叫,别给我捣乱,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骗下来的,一会儿气得坐屋顶上去你们哄?”
江添脚步一刹,拧眉看向他。
盛望立刻道:“我错了,我不说话了。”
原本大家是等着看热闹的,结果真等他俩换好衣服回来一看……卧槽好帅?
高天扬像个上蹿下跳的大猴子,指着这俩活招牌说:“看!是不是!我怎么说的!是不是效果就很炸!又狂又野又帅气,谁他妈敢再说我审美死了?!谁!”
“没谁了!”宋思锐一个箭步冲上去,从高天扬手里抽了一件衣服就跑。
仅仅几秒钟的功夫,之前宁死不从的同学们集体倒戈,队服被一抢而空,甚至还有个别不用比赛的浑水摸鱼试图骗一件,被高天扬当场捉拿:“靠,滚蛋!你再拿我就得luo体上阵了!”
捣乱的男生立刻狂笑着缩回手说:“那算了算了,辣眼睛。”
事实证明,高天扬的审美真的还可以。衣服看上去中二,穿起来效果卓群。a班运动员集体往检录处一站,离得近的几个高一班级全都炸了,女生凑着头议论纷纷,每个班一本的运动员花名册快被她们翻烂了,都在找盛望和江添会参加哪些项目,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几声“高天扬”。
高天扬被别班戏称为a班一霸,因为这牲口跑完1500就能转场去3000米继续拿第一,到终点后气都不喘两声就开始呼朋唤友上球场,体力简直不是人。
附中运动会是积分制,高二12个班,每个项目前六名有分拿。一二三名分别积15、10、5分,四五六名则是3、2、1分递减。
“老高去年三个15,愣是把我们班带到了第6。”宋思锐说。
“第6很牛逼吗?”盛望不太清楚别班实力。
宋思锐一句话就解释明白了:“这么说吧,咱们班如果没有老高,去年总分大概一共15,排名全年级倒数第一。”
盛望:“……”
他第一反应是看向江添,神情有点难以置信。
江添本来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但看到盛望怀疑的目光,他忍不住补了一句:“别看我,去年不在。”
“啊对。”高天扬说,“他那阵子刚好出去参加集训了,不在学校。”
盛望“哦”了一声:“我就说嘛,你看上去也不像拿不到分的样子。”
“我们班去年接力第几?”盛望,“我好有个底。”
高天扬干笑一声说:“去年垫了个底。”
“但是今年!我们保六争三好吗?大家给点力!”宋思锐叫道。
下午2点30,8x200混合接力正式开始点名。临上场前,各个班的接力顺序都还在不断变动。别的班都在相互套话,企图知道对手的排兵布阵,唯独a班例外。围着他们的女生全是来喊帅的,没有一个卧底,赤luoluo是一种实力上的藐视。
“不管了,我们就这么来吧!”高天扬说:“我首棒,尽可能大地拉开差距,然后是老宋、小鲤鱼、你俩尽力就行,盛哥你排中间,想办法把这俩落下的部分补一点起来,小辣椒算能跑,第五棒,接着就是巧娜和戴小欢,呃……你们别有负担,不吐就是胜利,然后添哥最后一棒,能冲第几冲第几吧。”
很快,人员就位。操场一圈400米,两棒一轮。盛望和江添的接棒点刚好在一起,没轮到他俩之前,他们都在跑道边站着。
盛望手搭凉棚,眯着眼朝起点看过去。
初秋的太阳不像盛夏那般刺眼,又高又远,空气里是足球场清新的草皮味。他看见高天扬在起点弯下腰,老师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举起了发令枪。
枪响的瞬间,身边的江添突然开口说:“打赌么?”
他难得主动,盛望有点意外:“咱俩这次一队啊你忘了?”
江添说:“所以赌一下。”
盛望问:“赌什么?”
“赌能不能第一。”
“赌注?”
江添轻蹙着眉想了一会儿,说:“没想好。”
盛望啧一声,说:“那还怎么赌。”
高天扬在远处一路飞奔,疾驰如风,盛望看着他把其他11个班的运动员甩在身后,然后把棒子递给了宋思锐。a班的加油声越过草场传来,喊得热血沸腾。
高天扬甩着汗往这边走来,盛望冲他挥了挥手。
就在他以为打赌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的时候,江添忽然从远处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说:“要不再叫一声哥?”
阳光流淌到草尖上,青葱欲滴,盛望被晃得眯起眼,热意从额前耳后泛上来。
他怀疑是高天扬带过来的热风,拎着领口扇了两下才对江添说:“这怎么当赌注,赌来赌去都是我吃亏。”
江添挑了下眉,未置可否。安静了一会儿才半是无奈半纳闷地说:“你坑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亏?”
“那当然不一样。”盛望笑起来,又觉得热意没那么浓了,凉风扫过,还是一派秋高气爽。
他理直气壮道:“你都说是坑你了。”
“什么坑?”高天扬从负责后勤的同学那边拿了瓶水,边走边灌。
“没什么,说你这个惊天巨坑呢。”盛望指了指江添身上的衣服,随口答道。
三人目光又聚焦到了操场上。
在上赛场之前,盛望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宋思锐的身高和腿就知道他跑不了多快,但他没想到居然可以这么慢……
“你最好告诉我老宋是在留力,后面有冲刺。”盛望指着逐渐被别班反超的人说。
高天扬干笑一声:“跑200米还用留力?”
说话间,8班一个女生超过了宋思锐,他迈着小短腿挣扎了一下,无济于事。
“起跑就是最快速度了。”高天扬损起宋思锐向来不客气:“最后50米你会发现他腿抡得特别快,看过仓鼠球没?就那个效果。视觉上是冲刺了,但实际没有,非常梦幻。”
果然,宋思锐如他所说抡到了交接点,当他把棒子给李誉的时候,高天扬的优势已经被败完了。从遥遥领先到倒数第五,只要200米。
“稳住,别崩。想想咱们班口号。”高天扬指着显眼的大红横幅说:“输赢看淡,比完就算。壮哉我大a班。”
盛望:“……”
“我为什么要答应他上来丢这个人?”盛望认真地问江添。
江添不咸不淡地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敬伟大的友情。”高天扬举了举维他水瓶。
他们三个心态还行,接棒的李誉却彻底崩了。她本来就不擅长这个,只因身为班长被拉来凑数,这数凑完,倒数第五飞速变成倒数第一。
这边裁判举了一下旗,负责跑第四棒的同学上了跑道,盛望就是其中之一。他之前热过身,这会儿原地小跳了几下,便做了准备动作在接棒点上等。
一个又一个同学冲过来,其他班的人纷纷接棒,李誉还有十多米。
菁姐常说她心态不稳,容易紧张容易焦虑,这一点在肾上腺素飙升的体育场上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模糊的视野里,盛望在接棒点已经小跑起来,是一道干净又张扬的剪影。
她把接力棒递出去的那一刻,听见盛望说:“唉,别哭。”
下一秒,男生便像离弦箭一般出去了。
飞扬的少年最动人心,奔跑的时候像是穿过了光阴。不过那一瞬间,没人会想这些矫情的东西,只有最直接的反应——整个a班都沸起来了,冲着跑道声嘶力竭。
紧接着他们便发现,叫起来的不只是a班人,其他班比他们还疯。
“我操——你们他妈买挂了吧!!!”b班体委没参加接力,在座位上冲着a班喊。
“有本事你也买!”一个女生毫不客气地喊了回去。
盛望超过了8班、6班、3班、9班……
每超过一个人,看台就是一阵喧嚣冲顶,哪个班都在叫。
然后是12班、7班、2班、b班。
b班跑前几棒的人都没离开操场,站在草坪上实时跟进,其中就有和盛望江添同宿舍的史雨。
英语竞赛成绩出来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尴尬的状态里,尽管盛望并不知道他等着看笑话的心态,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脸被打肿了,羞于见人。
可能是因为贺诗夸了盛望好几天,也可能只是男生的胜负欲作祟。史雨突然进入了“竞争状态”,把盛望列为比较对象,开始了单方面悄咪咪的争强好胜——
盛望做了一礼拜竞赛题,物理化学周考只比他高10分,不过如此。
盛望古诗文都认真背了,平时的作业也是自己做的,周考语文也才126,不过如此。
盛望英语……英语大概是天赋。
人嘛,总会有那么一两样天赋。盛望点在英语上,他点在体育上了。
史雨一直觉得自己在肢体上天赋过人,速度、爆发力、弹跳都很好,随随便便就比别人厉害。他始终认为天生差距是追不上的,是命,这也是他抄作业、玩游戏、不复习时常念叨的理由。
但这一瞬间,他念叨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被动摇了。
他眼睁睁看着盛望连超十二人,离第二名越来越近,俨然是整个操场上最恣意耀眼的存在,忽然就觉得自己所谓的天赋也没那么突出了。
“草,太骚了吧!”b班几个人都忍不住感叹道,还有一个勾了史雨脖子说:“你他妈也是绝了,你舍友这么牛你知道么?”
史雨干笑一声,终于没再想“不过如此”,答道:“你说呢。”
盛望跑到接棒点的时候,跟第二名并肩,离第一名只差两步。
他把接力棒递给辣椒的时候都没能刹住冲势,又往前跑了七八米才堪堪停下,带起的风扑了辣椒一脸。
下一刻,辣椒满脸通红地冲了出去。
中间两棒大多是男生,a班同学本以为优势又要被败下去了,万万没想到女生疯起来简直一切皆有可能!
“妈耶……”b班体委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a班愣了一瞬又沸腾起来,好像他们嗓门大了能给辣椒挂档似的。
“辣椒今天起正式更名为风火轮!”有男生叫道,其他人想了想还挺形象,跟着便笑死了。
这姑娘愣是又超过了一位,200米跑完a班又到了第一。班上男生多,欢呼起来调门明显不同,气震山河。
然后,心脏病之旅就开始了——
盛望拿着一瓶水站在场边喝,看了几秒他就决定不喝了,怕噎死在这里。
先是第六棒赵巧娜脚滑,接棒踉跄了几步,七八个班的同学就在她身边呼啸过去了。
她一急,呼吸节奏又出了问题,跑了一百多米就喘得不行,她这棒跑完,a班掉到了11。
接着第七棒被隔壁4班的人撞了一下,差点儿摔跟头,两手都撑地了又直起身来追……
把自己追到了最后一名。
过山车都没这么玩儿的。
盛望半途看情势不对,横跨半个操场跑到了江添那边。
彼时老师已经举过旗了,江添正站在接棒点上,高天扬趁着没轰人,在他耳边灌鸡汤。灌了半天发现他添哥在走神,一句没听。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场边的盛望。
“得嘞,您老心态稳得一批,我还是退下吧!”高天扬拱了拱手。
盛望刚想越过跑道线,场务老师就开始轰鸡了。高天扬灰溜溜跑过来说:“不让过去了,你要说啥直接喊吧。”
盛望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要说什么。那他穿过操场越过跑道干嘛呢?
只是在场边站着?只是……来看看?
“噢,我以为你急急忙忙跑过来是有什么注意事项或者战术。”高天扬大手一挥,道:“那咱俩老老实实加油吧!添哥——好好跑啊!”
江添正在活动脚腕,清淡的眸光越过跑道看过来。
其他班的第七棒已经绕过弯道冲过来,a班落在最后。
盛望皱着眉,面露担心。
而当他从远处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看见江添冲他抬了一下拇指,接着便侧过身去,伸手稳稳等着后方冲过来的女生。
盛望忽然就放下心来。
这一天,a班同学犹如坐上了死亡过山车,心脏病好了犯,犯了又好。
最后看到江添一个个超人的时候,群情激动,干脆跟着数了起来。
数到13的时候,这场接力赛终于结束。江添第二个跑过终点,第一的是4班,差距小到几乎难以辨别。
a班乐坏了,第二名够让他们鬼叫,毕竟以前接力赛都是垫底。
语文课代表连广播稿都写好了,谁知裁判老师打了个手势,把拐角几个学生叫过去问了几句话。
几分钟后,a班积分牌被人翻了个数字:直加15分。
“什么情况???”
a班人都以为加错了,却听回来的高天扬叫道:“4班撞人违规,名次取消,其他班按顺序往前进一位,咱班第一!!!”
江添对此并不知情,正从终点往回走,垂着的手里拎着水。
他把一边短袖翻卷到肩,正透着热气,突然听见有人从后面跑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说:“我们第一!”
是盛望。
除了他没人敢这么糊到自己身上来。
江添顺势低了头,弓着肩背踉跄两步,一脸淡定地拧开水喝。
“你听见没啊?我们第一,第一!”
有人得寸进尺,不仅敢勒他脖子,还敢呼撸他的头。
“听见了。”江添嘴唇抵着瓶口回了一句,又喝了几口水才把瓶子放下,露出笑来。
他们要转到看台背面去检录处做个登记,结果刚拐过墙角,江添忽然看着前方某处刹住了脚步。
盛望还勾着他的肩,眼看着他的笑意倏然消失,表情冷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顺着江添的视线看过去。
西门通往操场要走三号路,中途有台阶延伸过来。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从台阶上下来,见到江添后停在了台阶中段。
盛望第一反应是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他很少能记住人脸,但凡有印象的,一定有哪里很特别。
他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那人的特别在于他跟江添有几分相像。
接着他又想起来,这人他见过。就在梧桐外,丁老头家附近的巷子里。
“小添。”对方叫了一声。
盛望知道了,这是江添那个一直没出现过的爸,季寰宇。他想起丁老头对于江添童年的描述,觉得这人出众的气质变得令人反感起来。
江添没应声。
盛望看到季寰宇的目光朝自己掠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感觉江添站直了身体。
勾着肩膀的动作突然变得不那么顺畅,盛望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这位同学是?”季寰宇偏了一下头,显然对盛望有点好奇。
问到这里,江添总算开口理了一句。
“关你什么事。”他嗓音很冷,说完轻轻拍了一下盛望的肩道:“站这干嘛,走了。”
季寰宇并没有因为遭到冷遇而离开。
他从台阶上下来,就跟在盛望他们两人身后,期间又叫了江添几声,都透着一股“拿你没什么办法”的无奈感。
这种语气让他占了上风,在不知情的路人听来,就像是温文尔雅的父亲正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儿子。
盛望越听越不爽。
看台背面有广播站的收稿台、检录处和帮助站,学生和老师往来不断。频频有人朝他们投来目光,又碍于江添的冷脸不敢多看。
“8x200混合接力是吧?”检录处的老师远远冲两人招手。
风云人物谁都认识,老师一句都没多问,直接翻出表格指着空处说:“你们班就剩你俩没登记了,在这边签一下名。”
江添接过笔,面无表情地写着名字。
盛望轻拱了他一下说:“帮我也签了吧,我这字艺术气息太浓了,怕老师接受不良。”
他说话的样子太臭屁,老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江添搁笔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在那瞬间有所缓和,他一边签下盛望的名字,一边说道:“不是练了么。”
还好还好,还没气到不说话。
盛望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却在继续:“练是练得差不多了,但我得保留一下实力,等到期中考试吓菁姐一跳。”
两人旁若无人说着话,季寰宇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等着。检录处的老师抬起头,冲他客套地说:“家长来看小孩比赛?”
季寰宇点了点头,淡笑中略带着歉疚:“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来看看。”
老师又客气地表示忙嘛,可以理解。好像所有问题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带过去了。
盛望唇角的弧度瞬间消失,紧抿着唇朝季寰宇看了一眼。
等他再转回来时,发现江添的脸又冷了下来。
盛望幽幽地看向老师,心说我踏马刚把他哄开您就给我捣乱。
江添把笔一撂,站直身体问道:“你跟了半天要说什么?”
季寰宇依然是笑着的,看不出笑容里有任何尴尬或不安的成分,表面功夫好得很。但江添知道,他已经开始后悔跟过来了。
他虚荣心强又好面子,总要在人前保持光鲜得体的样子,不喜欢有任何失态。
检录处的老师有一点尴尬,但这台子不能没人,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干笑着看向三人。
季寰宇指着远处的空地说:“人老师还有事要忙,我们去那边?”
“不顺路。”江添道。
季寰宇叹了口气,又叫了他一声:“小添。”
江添依然冷冰冰的,不为所动。
检录处的老师眼巴巴地看着,季寰宇终于放弃。直到这一刻,他都还保持着斯文有礼的模样,笑了笑说:“行,今天不提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就是听说附中运动会,过来看看。”
“那你自己看吧。”
说完,江添拉了盛望一下,两人头也不回地进了操场。
盛望中途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季寰宇居然真的上了看台。他在家长观看区找了个边缘位置坐下来,跟旁边的人打了声招呼便安安静静看起了比赛。
这天下午本该是运动会的重头戏,跑道上的比赛大多都集中在此。a班有机会拿分的项目也包含其中。
高天扬1500甩了第二名一圈,3000米甩了第二名一圈半。辣椒200米和400米都是第二,李誉和赵巧娜的两人三足趣味赛超常发挥,拿了第三,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揽了点名次。
a班同学这半天简直活在天堂里,看着他们的积分一会儿一跳、一会儿一跳,不知不觉居然蹦到了年级第三,离第二名5班只差10分,离第一名7班也只差18分。
所有人的期待都落到了江添和盛望身上,前者正在比跳高,后者还有一场跨栏。
跳高在操场东南角,因为涉及到助跑,场地清得很彻底,只能在十来米开外的草地边等着。a班看台下饺子似的空了一大半,男生女生几乎都围了过来。
场务不得已拎了几个白色护栏过来,拉了一条线,一大群人就站在护栏外。
宋思锐环视一圈说:“咱们班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女生?”
高天扬“哎”地叹了一声:“做梦吧,要真这么多我能活活笑死在这里。”
一群别班的姑娘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冲他说:“我们倒是想进,可是你们a班不收。”
高天扬揽着盛望的肩膀问:“那你们是来看我添哥的还是看我盛哥的?”
女生们又推推搡搡地笑着,却打死不答。
人群喧嚣热闹,盛望却心不在焉,因为江添这一整个下午都没再笑过。
横杆一次次上调着高度,江添一次次助跑然后背身一跃,他身高腿长,从横杆上跃过的一瞬实在引人注目。
人群总是在他起步的时候屏息噤声,在他落地的瞬间爆发欢呼,一次比一次情绪高涨。
周遭越是火热,就衬得他越冷。
旁边的那群女生好像还就吃这套,一个女生甚至小声对她同伴说:“他居然在出汗,我看他感觉冷飕飕的。”
盛望听了个大概,哭笑不得。
不远处响起一声哨音,操场上的广播开始让跨栏的运动员去检录处点名。盛望朝那边看了一眼,稀稀拉拉的男生别着号牌往看台背后走。
旁边的女生突然发出惊呼,盛望转回头,就见江添跳完一杆没有回到原处,而是朝护栏这边走过来。
高天扬问道:“添哥!累吗?”
江添在护栏边站定,从盛望手里拿过水瓶:“还行。”
3班和9班的人很难缠,跟着他跳了三个高度依然没人被淘汰。他额前鬓角都出了汗,顺着下颔骨滑至脖颈,仰头喝水的时候,喉结都是湿漉漉的。
盛望捏着瓶盖眯了一下眼,倏然瞥开了视线。
“跨栏要开始了?”江添突然出声问道。
“嗯?”盛望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江添把喝了一半的水瓶递过来,冲广播处抬了抬下巴说:“我听见那边在点名。”
“哦,对。”盛望把瓶盖拧好,说:“我要先过去了。”
江添点了点头说:“加油。”
白色的木栏已经摆放在了跑道上,一部分围观的同学跟着盛望上了跑道,但大部分依然留在东南角。因为盛望的终点也在那边。
他在做热身的时候,远远看见跳高那边换了新高度,9班的男生三次不过,已经从赛场上退了下来,3班的那个还在做他的第二次尝试。
盛望抬了一下腿,然后把两边短袖翻卷起来,倾下身去。
发令枪响起的瞬间,3班的那个男生第三次不过,也被淘汰下去。
盛望笑了一下,跃过了第二个木栏。
校运会上百米赛跑一般很难拉开大的差距,尤其是男生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也不过三两步之遥。但是跨栏不一样,有人适应,有人不适应,差距一下子就能显露出来。
三个木栏一过,盛望就到了第一梯队。这个梯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b班体委。
在这之前,这位体委已经在操场上跑了一个礼拜了,练习量比盛望多得多,跨得也流畅,从未失误过。
但也许是混合接力上盛望的表现太过抢眼,他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正式比赛的这一刻居然跨得有点磕巴,弄倒了好几个木栏。
到最后一个栏杆的时候,不远处的操场一角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呼,高天扬声嘶力竭的大白嗓传得格外远:“添哥牛逼——”
赢了?
盛望下意识朝那边瞥了一眼,只见人群围聚过去,女生在雀跃。
事实证明,做事不够专注容易遭报应。他分神还不到一秒,旁边b班体委被欢呼惊了一跳,连人带杆摔了个结实,一个狗啃泥趴到了盛望跑道上。
盛望下意识想让,奈何脚已腾空。
他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一句“草”,就落回到了地上。
左脚踝“咔”地一声响,他直接就跪了。
那一瞬间,盛望简直痛懵了。
草场上传来了惊叫,有人担心、有人在叫他名字、他都没太听清,只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耳朵外满是喧哗。
很快,痛感带来的耳鸣潮水般退下去。他捂着脚踝睁开眼,就见b班那个牲口捂着腚在那“哎呦喂”,他又觉得这场景挺滑稽的——一二名摔成一团,多丢人呐。
盛望皱着脸,又忍不住笑起来。
“还笑?!”一个声音落下来。
盛望抬头一看,就见江添不知什么时候从跳高场上跑过来了,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别蹲,快拽我一下——”盛望一把勾住他,借力单脚站起来。
江添不知道他还要作什么妖,皱眉瞪着他:“你干嘛?”
“还剩几米,我先蹦过去再说!”盛望撒开手,蜷着左脚便往前跳。
“你!”
他都不用看,光听这一个字就知道江添想把他吊起来打。
其他班的人本就落后他俩很多,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刹了一下车,此刻反应过来再往前跑已经耽误了一点时间。
“我日!”盛望一边骂着痛,一边看着9班的人从他身边过去,第一个冲过终点。
他跑跳起来有种又轻又飒的感觉,即便这会儿金鸡独立,跳的步子也比常人大。没两下就快到终点了。
看台那边本以为他垫底垫定了,万万没想到还能这样,顿时冲他呼喊起来。a班的加油声震天动地。
2班的人擦身而过,先他一步到达。
盛望又是一跳,终于跟上,白色的横线从他脚底划过,就此尘埃落定。下一秒,他看见江添从场边进来,掐着点架住了他。
“我操,痛死我了!”盛望毫不客气地把重量挂到他身上。
b班体委本来都打算躺了,又被他激得翻起来,连滚带爬冲过线,居然也进了前六,捞到了1分。
“你他妈牛逼死了!”他一屁股坐在跑道上,一边处理蹭破的膝盖,一边冲盛望喊。
“你他妈也差不多!”盛望学着他的语气大笑着回了一句,回完一转头,对上了江添的棺材脸。
“……”
盛望立刻收了笑,老实下来,还缩了一下左脚说:“哎呦喂。”
“哎个屁。”江添拉着脸说:“我看一下。”
他说着便蹲下去,盛望三根手指抵着他的肩膀维持平衡。
“能动么?”江添问。
盛望试着动了一下,道:“还行,痛,但是没到完全不能——”
他话说一半便卡住了,因为江添的手指轻轻按了两下他的踝关节。
“你躲什么。”江添抬头问,“弄痛了?”
盛望感觉全校都在围观他的脚,脖颈泛起一层薄薄的血色,“还行,你先起来,咱俩回看台再说。”
“回什么看台!”高天扬带着何进和一帮同学冲过来了。
“直接去医务室。”何进虎着脸说:“你下次再逞能试试!”
“不,哎等等,别拉我手。”盛望感觉有一个连的人想来扶他,顿时哭笑不得地往江添身上靠了靠,“他架我过去就行了,你们后面还有项目呢,凑什么热闹。”
一群人挤挤搡搡到了三号路上,盛望总算说服了大多数人,他们叮嘱半天,终于散回到操场。
江添看了一眼三号路的距离,说:“我背你。”
盛望连忙摆手说:“别,瘸了腿够丢人了,我不想一路被人围观。”
高天扬也说:“我俩轮流背,也不费什么劲。”
盛望当场撒开手,自己朝前蹦去:“再见,我自己走了。”
高天扬叫道:“你属驴的么这么倔?”
盛望:“对。”
江添赶了两步过去扶住他,转头冲高天扬说:“我带他过去,你回吧。”
高天扬欲言又止,最后也不知道想到了啥,说:“行吧,你俩先走,我去找个好东西,马上就来。”
盛望又赶忙蹦了几下。
操场到医务室其实不算远,单论距离,蹦一下也未尝不可。但它并不是平路。从三号路的分支出去,有一个弯道斜坡,顺着坡绕两圈,才是医务室在的地方。
盛望挂在江添身上蹦了一路,也争执了一路,就为“背不背”这个话题。
就在快到上坡的时候,盛望听见背后一阵滚轮响。
他纳闷地转过头去,看见了高天扬。这位大哥手里还推着个大家伙,美滋滋地说:“盛哥,我给你要来个轮椅,实在不让背,那就坐轮椅上去吧!”
盛望呆若木鸡。
“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他懵了半晌,然后推着江添说:“算了算了算了,你转过去。”
说完,他箍着江添的脖子一蹦,顺势趴到了对方背上:“轮椅和背,我选背。”
高天扬的绝赞建议没得到采纳,摇着头咕咕哝哝地还轮椅去了。江添背着盛望上了坡道。
这里是学校最安静的角落之一,坡道两边是葱郁茂盛的树,花藤从常绿灌木带里伸展出来,长长短短挂了一路。
盛望还有点不自在,江添不用回头都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笑。
“为什么不让背?”他问。
盛望稍微动了一下,说:“丢人。”
江添不是很能理解这种逻辑,当着全校的面摔跟头都不觉得丢人,瘸了腿背一下怎么就丢人了?不过这话不能说,说了背上这位孔雀能当场从坡边跳崖自尽。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说话有点噎人,但他懒得改。有时候是故意逗谁玩,更多时候是无所谓。
背上的人又动了一下,补充解释道:“反正就是出于男人的好胜心。”
“你哪来那么多男人的好胜心。”江添不咸不淡地堵了一句。
“这不是很正常么,你没有?”
“没有。”
江添答得斩钉截铁。管它有没有,反正不可能顺着他说。
果不其然,盛望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然后收紧了手肘道:“你现在脖子在我手里,你稍微有点数行么?”
江添被他卡得仰了一下头,冷静地阐述道:“你人都在我手里。”
也许是说话的时候喉结滑动,抵得对方的手腕不太舒服。他感觉盛望安静几秒,把手松开了一些。不仅如此,整个上身都抬了一点起来,好像在尽量减少接触。
江添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短促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累么?”盛望问道。
“你少动两下就不累。”江添说。
“噢。”盛望讪讪地应了一声。
有风从弯道处拂来,路边伸出来的花枝轻晃着。江添偏头让开,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你累么?”
“我?”盛望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我为什么累?”
江添微微侧头,余光朝他瞥了一眼:“这么僵着脖子,累么?”
盛望倏然没了声,江添又把头转回去,目光平直地落在前面。他脚步不慌不忙,踩着树枝花藤斑驳的光影。
又过了片刻,背上的男生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只挂着的树懒,下巴抵在他肩窝。
江添眸光朝右侧轻轻一扫,又收了回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穿行在梧桐外的巷子里,“团长”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滚在他脚前,尖尖细细的尾巴毛茸茸的,从他脚踝轻扫过去。
这一瞬间的感觉很难描述。
他只觉得时间慢慢悠悠,眼前的路又长又安逸。
*
医务室已经有人了,戴着眼镜斯文高帅的男老师正低头跟人发微信,听见门响抬头看了过来。
男老师叫庄衡,附中前年从别处挖来的,进校后没换过年级,每年只带高三a班化学。在附中中年为主的教师队伍里,他帅得过分突出,被许多学生称为男神。不少女生为了他拼命往a班考。
盛望从高天扬和宋思锐那边听过几句八卦,说他好像在追杨菁,然而他比较内敛,菁姐的恋爱细胞可能死绝了,追了一年并没有多大进展。
“怎么了这是?”庄衡收起手机,大步过来搭了把手。盛望从江添背上跳下来,单脚蹦着坐到了椅子上。
盛望干笑两声说:“我跨栏,结果被栏给跨了。”
“你可真是……”庄衡摇了摇头。
“老师,医务室陆老师呢?”江添问道。
“他去后面帮我拿药了。”庄衡说,“马上就来。”
说话间,医务室胖墩墩的女老师从走廊那边过来,把两盒消炎药和一板喉糖递给庄衡,然后转头问盛望:“生病啦?”
“不是,脚崴了。”盛望拍了拍左腿。
“我看看。”她蹲下来,在盛望脚踝处轻轻摁了几下。她的手法其实跟江添差不多,盛望却不觉得痒,也没有缩躲。
“已经肿了。”她又示范了一个动作,问道:“这样动会痛么?”
盛望跟着上下动了一下:“还行。”
“转呢?”
“嘶——”盛望抽了口气,说:“不太能转。”
“还行,应该没伤到骨头。”陆老师说。
但她还是让盛望去走廊另一头拍了个片子,这才确定地说:“骨头没事,养一养就好。给你开了点药,这两盒是消炎的,一天两次。这盒活血化瘀的,一天三次。还有一支药膏,早晚涂一下。”
盛望认认真真在那看药物说明,末了问道:“一支药膏够吗?老师你要不再给我开一支。”
陆老师头一回碰到这么宝贝自己的学生,哭笑不得地说:“就涂脚踝还有周围一圈,又不是润肤露抹全身,哪用得了那么快。”
但看在这男生讨人喜欢的份上,她还是又塞了两支过来,然后抽了一张表格填单子。
“老师那我们先走了?”盛望站起来。
庄衡一直等在那里,准备帮着江添给他搭把手。却听见陆老师说:“跑什么,我给你签单子呢。”
“什么单子?”盛望瘸了一条腿却并不安分,靠江添撑着又往回蹦。
“你能不能老实一点?”江添说,“我帮你看。”
“那不行,我得保留知情权。”盛望蹦到桌边,就见陆老师在开一张病假条。
他盯着假条上的神秘字体看了好几秒,老老实实求助江添:“完了,我不识字。”
江添动了一下嘴唇,片刻后念道:“建议学生回家休息15天。”
“回家休息?”盛望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不,宿舍呆着挺好的。”
“你不什么你不?”陆老师瞪着眼睛说:“我问你,你宿舍几楼?”
“……”盛望张了张口,讪讪道:“6楼。”
“哦,我当你住1楼呢底气那么足。你不回家,6楼打算怎么上啊你告诉我?”
他其实想说我蹦上去就行,但江添肯定不会让他蹦。而他也不想让江添背着这么重的大活人爬那么长的楼梯。
“还有啊,你上厕所、洗澡、穿衣服脱衣服怎么搞?舍友伺候啊?”陆老师毫不客气地说:“学校还是淋浴,虽说地砖是防滑的,但是万一呢?你这金鸡独立的摔了怎么办?摔地上撞门上都算了,摔坑里呢?”
盛望连忙让她打住,摸着鼻子道:“我就说了两句。”
“你跟我要药膏的时候不是挺宝贝自己的么?现在又不啦?”陆老师没好气地说。
庄衡劝道:“确实住家里方便,我听杨……你们英语老师说你家住市内?”
“嗯。”
盛望点了点头,又看向江添。
对方一直没说话。目光相触的一瞬间,盛望忽然冒出一个没头没尾的直觉,他觉得江添似乎也不想让他回家。
不过最终江添还是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你干嘛?”盛望问。
江添说:“让小陈叔来接你。”
庄衡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你俩还真是一家的?”
盛望应了一声:“嗯。”
“怪不得这么亲。”庄衡说完,看见盛望蔫哒哒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别的学生要是能放15天假,瘸着都能蹦起来,你怎么八百个不愿意。”
他问这话的时候,盛望自己也没弄清楚为什么,反正不太想回去。而等他意识过来,已经是5天之后了。
其实医务室陆老师没说错,在家住着要方便得多。
保姆孙阿姨一天三顿变着花样给他煲补汤,盛明阳和江鸥当天就买了航班飞回来,那之后盛望连楼都不用下。
吃什么、喝什么江鸥和孙阿姨都会送上来,连水果都洗好切好叉了叉子。盛明阳心思比较粗,但江鸥很仔细,每种药怎么吃、什么时候吃,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按时按点地督促盛望。
要不是大少爷捂着脚态度坚决,恐怕药膏她都要亲手来抹。
盛望挺感动的,但还是觉得她有点反应过度。直到他无意间看见江鸥对着江添的卧室发呆,他才忽然意识到,她在补偿。
小时候欠了儿子的那些,她现在正努力地、成倍地往外掏。既对江添,也对盛望。
那一瞬间,盛望忽然明白为什么江添碰到她就心软了。
换他他也软。
盛明阳还留有一点父亲的理智,除了盯着盛望的脚,还会记得问一句:“学校的课又要落下一些了吧?”
这也是盛望最初想过的问题。
他倒并不担心,15天而已,就算落下一本书的进度他也能很快补上,又不是没补过。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运动会结束的第二天晚自习,他就收到了各门老师发来的录音,一整天的讲课内容都在里面,半点儿没落。
仗着跟杨菁关系好,他收到英语录音的时候回了杨菁一句:菁姐你上课卷子都不带,居然记得录音啊?
杨菁先怼了一句:去你的,皮痒了。
盛望嘿嘿一乐,发道:谢谢老师。
结果没过片刻,他又接连收到杨菁三条微信——
杨:我比较粗心,其实真没想起来要录,还是江添来办公室跟我说的,你得谢谢他
杨:哦对,你俩一家的
杨:就算是哥哥也要记得说谢谢
江添全然不知自己又被卖了。盛望知道他嘴硬,那天愣是绕着圈子逗了他一晚上,最后笑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二次受伤。
大概是那天逗得太狠,江同学后来几天都不怎么搭理他,楚楚冻人,盛望又想笑又着急,抓耳挠腮地搭台阶,一直到昨天夜里,某人才纡尊降贵地顺着台阶下来。
手机嗡嗡震到了将近1点,今天又安静起来。
这天是附中周考,盛望特殊情况不用参加,但江添他们一整天都关在考场,要从早上考到晚上。
没有录音、没有卷子,大把的时间突然空了出来。
盛望自己刷了几套题,又窝在床上打了小半天游戏,看了一会儿电影,还抓着放周假的螃蟹聊了两个小时,却依然有点恹恹的。
就连螃蟹都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问道: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八角螃蟹:以前放假不是挺开心的么?
贴纸:不知道
贴纸:说不上来
贴纸:就觉得有点没意思
明明以前每次放假都是这么过来的,这几天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盛望坐在桌前,没伤的那只脚踩着桌杠慢慢晃着椅子。
这个季节的傍晚又清又透,衬得街巷一片灯火煌煌。白马弄堂里明明有人声,他却还是觉得周围太安静了,二楼太空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7点,盛望瞄了一眼,心想晚上的考试已经开始了。
他退出螃蟹的聊天框,点开了江添的,晃着椅子慢慢打字。
贴纸:我就说不回家吧
贴纸:好无聊
贴纸:我要发霉了
他玩儿似的发了好几条抱怨,条条都不过脑子。发到第四条的时候,他突然顿了一下。
因为聊天框里待发送的话太不过脑子了。
他打了一句:你在干嘛
盛望自嘲地嗤笑一声,咕哝道“傻逼吗”,然后把这几个字删掉了。
他晃晃悠悠地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不是二楼太空了,也不是外面太安静了,而是隔壁少了一个人。
说来奇怪,他好像……有点想江添了。
片区附近修地铁站弄断了电缆线,傍晚时分,附中突然停电。
学校其实备有专门的发电机,但偏巧出了故障迟迟没能把电送上来,各年级开了个小短会,决定晚自习不上了,放一晚上假,可把学生给乐坏了。
走读生拎着书包冲出学校,住宿生因为校卡不同,出不了门,只能乖乖回宿舍等电来。
昨天刚考完周考,大家心思都很散,根本静不下心来学习。史雨在宿舍转了两圈,接了三通电话,终于拉下脸皮问江添:“添哥,我听说你学老师签名特别像。”
江添正坐在床边跟人聊微信,闻言蹙起眉问:“谁说的?”
这个传言由来已久,a班的人多多少少都提过一嘴。主要是因为江添写字好看,行的草的都拿得出手。据说他只要扫一眼老师的签名,就能写得八九不离十。
史雨并不知道源头在谁,只知道自己有求于人,得根据实际情况来。于是他斟酌两秒,答道:“听盛望说的。”
江添抿了一下嘴唇,“哦”了一声。
史雨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成功了一半。
江添又低头打起了字。
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至少眉眼线条是舒缓的,没那么冷若冰霜。史雨有点好奇聊天另一方是谁,但并不敢偷看屏幕。
学校里追江添的女生那么多,他作为舍友都经常被人要微信。这没准就是其中的某一个,费尽心思终于把这尊冰雕捂化了一点。
史雨翻出一张“外出条”,想趁着江添心情好,求他模仿一下徐大嘴的签名。谁知他刚递出去,江添冲他举起了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顶上是对方的昵称,叫做贴纸。
史雨心说我日,搞了半天你踏马是在跟你弟聊天???
他刚腹诽完,就看到了下面几句对话——
江添:你跟人说过我会模仿老师签名?
贴纸:没有啊
贴纸:天地良心
贴纸:哪个牲口造谣污蔑我?
什么叫公开处刑,这就是了。
造谣的牲口抱着床栏就往地上跪,哭丧着脸说:“添哥我错了,添哥行行好给签个名吧,添哥我想出去玩……”
“自己签。”江添说。
史雨见功亏一篑,垂头丧气钻去阳台打电话了。
江添没管,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从堆叠的题集里抽出一本,问对面的邱文斌:“充电台灯借我一下?”
邱文斌点头说:“你用你用。”
江添拧开灯,翻开一本本子刷刷写起字来。
邱文斌原本已经躺上床了,他今晚什么也不想做,停电是个绝好的借口,趁机休息一天无可厚非。
但年级第一都在下面奋笔疾书,他有什么脸偷懒呢?邱文斌顿时感觉自己睡了张钉床,他翻了好几次身,终于放弃似的坐了起来。
但当邱文斌坐到江添对面才发现,这位年级第一的大佬并没有在刷题。他总是一翻十来页,目光匆匆扫过书面,然后在本子上记下页码和题号。
“大神,你在干嘛?”邱文斌忍不住问。
“整理。”江添说。
“整理什么?”
“有意思的题。”
邱文斌瞄了一眼他记了标号的题面,心说学霸的乐趣凡人果然体会不到,您开心就好。
江添当然不是为了自己开心。
昨天考试前,何进说这次周考是近期最后一次练手,期中考试即将到来,a班的“滚蛋式走班制”可能会有所变动,为了让大家更有紧迫感,走班制会变得更刺激一些,不仅仅是班上最后三名的事了。
具体规则还没出来,但江添觉得盛望并不安全。尽管他在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上升了200名,就连老师们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他目前排名79,依然有点危险。
高天扬他们开玩笑说盛望也是个挂逼,但挂逼升级也需要时间,不是一天就能满级的。江添想替他把升级时间再缩短一些。
更何况……
某人已经在微信里嚷嚷一天了,说自己无聊得要发霉。
江添想给他理一套升级题打发时间,都是最近刷的题目里挑出来的,去粗取精。
史雨又打了两个电话,顶着一张豁出去的脸离开了宿舍。邱文兵在对面咬着笔头跟题目死磕。江添挑完一本,正要去抽第二本,手机屏幕静静亮了几下。
他拿过来一看,果然还是那位发霉的。
贴纸:江添
贴纸:江添
贴纸:江添
江添:……
江添:在
他感觉盛望突然有点亢奋,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贴纸:来电没?
江添:还没有
贴纸:对了,你昨天不是说今晚有事么
江添:嗯
贴纸:什么事?
江添瞥向手边的本子,他昨天顺口一提,指的其实就是帮盛望整理精题这件事。但他嘴硬的毛病根深蒂固,让他直说是不可能的,显得很矫情,还像是邀功。
他还没答,聊天框里又跳出一行字——
贴纸:要出校门办么
江添没想到借口,顺势道:嗯,去梧桐外。
他和盛望每天都要去丁老头那边吃饭,这点跟徐大嘴沟通过,对方在门卫处留了一张长期外出条,省得天天找他签字,只要两人能保证在查房前回宿舍就行。
贴纸:那你办事去吧,我吃饭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安静下去。
屏幕半天不亮,江添又有点不习惯。他挑一会儿题就朝手机瞥一眼,再挑一会儿就再瞥一眼,过了将近半小时,盛望始终没有动静。
周围无事发生,也无事可聊。江添目光停留在一道异常麻烦的题目上,正想着要不干脆拍一张发过去钓鱼执法,对面终于又来了新消息。
贴纸:我吃完了,你还有多久?
江添:办完了
贴纸:这么快???
江添:怎么?
贴纸:没什么,那你已经回学校了?
江添在“嗯”和“还没有”之间短暂地斟酌了一下,挑了字多的那个。
发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正往回走。
盛望回了他一个笑不露齿的表情包,像是憋了什么坏水儿,有点皮。
江添有一瞬间的纳闷。
两分钟后,盛望又发来一句:你走到西门了?
江添:刚出巷子,过了马路就是西门。
对面又有几秒没吭声,江添慢慢皱起了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突然,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笼罩起来,周遭由暗变亮,江添被晃得眯起了眼。
手机屏幕就在那一刻又亮起来。
江添挡了一下白光,垂眸看过去。就见盛望发来两句新的消息——
贴纸:你真走到西门了?
贴纸:我怎么没看到你???
大概是灯光太过晃眼的缘故,江添看着那两句话,陷入了一瞬间的怔愣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抓着手机下楼梯了。
邱文斌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纳闷地问:“大神你干嘛去?”
“接人。”江添说。
整座学校正从夜色中挣脱出来,三号路一侧的教学楼和办公楼一间间亮起灯,乳白色的光穿过玻璃,从不同楼层倾斜着投落下来。
路上有不少没回宿舍的师生,三三两两、聊天散步,又在灯亮的瞬间驻足。
江添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他皮肤白,跑跳出汗的时候更显出一种冷调来,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首又不敢上前。
*
盛望软磨硬泡,把小陈叔叔哄走了,自己单肩挎着书包,就站在西门外的门卫亭旁。
他这两天可以走路了,但左脚仍然不能过度受力,即便这么站着,重心也都放在右侧,并不那么挺直,显得懒洋洋的,有点吊儿郎当。
他背对着校门,面朝着梧桐外的巷子口,单手敲着键盘怒斥某人。刚斥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发,一个电话切了进来。
江添的名字在屏幕上跳,盛望重重按下接通,张口就道:“你蒙我?!”
他朝巷子口又望了一眼,那里只有两个老人搀扶着蹒跚走过,并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我都在这站半天了,门卫大叔以为我凹造型呢。你不是过个马路就到西门了吗,你人在哪呢?”
他刚问完,忽然听见背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什么人跑了过来。他转过身,就见江添在面前停下脚步。
大概是一路跑得太快的缘故,他鼻息有点重,修长清瘦的手臂垂在身侧,靠近内腕的地方可以看到微微突起的青筋。
他低着头压了一会儿呼吸,然后摘下一只耳机对盛望说:“我现在在了。”
盛望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对上江添的视线,愣了片刻后又倏地收回来,哦”了一声道:“看在你来得够快的份上,我可以大度一点。”
“为什么突然回学校?”江添问。
“还能为什么。”盛望没好气地说,“来学校我还能动两下,在家他们压根不让我出卧室。你回去躺五天就知道有多难受了。”
江添把他书包接过去,他刚开始还死要面子不肯给,后来想了想三号路有多长,还是妥协了——能直着走完就不错了,负重就算了吧。
“还有,孙阿姨每天三顿给我炖猪蹄你敢信?”盛望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张口就能列举出无数被逼无奈回学校的理由:“别人腿折了都是煲筒子骨,她煲猪蹄是怎么个意思?”
江添说:“吃哪补哪的意思。”
“滚。”
盛望说着又不太放心地侧过身,问江添:“我有什么变化么?”
江添:“有。”
盛望盯着他:“你想好了再说。”
江添点了点头说:“胖了。”
盛望顿时有点忧郁,结果还没忧上两秒钟,就瞥见江添偏过头去了。
“……”
踏马的一看就是骗人的!
盛望伸手就要去勒他脖子:“你一天不怼我就过不下去日子是不是?”
江添避让得不太认真,大概怕他动作太大又崴一次脚。两人闹着闹着一抬头,发现他们下意识抄了修身园那条近路。
白天的修身园人少清净,他们常从里面穿行,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这会儿的修身园就有点不同了,盛望一眼就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影牵着手一边在林间走一边小声说着私话,再远一些的地方,一个男生故作大胆地搂着女生的肩,用额头蹭了一下对方的脸。
林间的氛围太过暧昧,盛望觉得自己身在其中格格不入,又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他想说“我们还是换条路吧”,结果转头触到了江添的视线,明明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他却莫名觉得有点慌。
他倏地收回目光,舔了一下发干的唇角,说:“好多人,怪不得叫喜鹊桥。”
江添已经瞥开了目光,他似乎在找出去的岔路,低低的嗓音在盛望耳边应道:“嗯。”
“喜鹊桥”里有无数蜿蜒的鹅卵石路,俯瞰下去像藤一样枝枝蔓蔓。不知道当初设计的人是怎么想的,但这确实给校园小情侣们提供了方便。
有时候徐大嘴会带人来巡视,但岔路太多,堵得了东边堵不了西。兔崽子们别的不说,警惕性一流,说跑就跑,想抓都难。再加上确实有非情侣从这里抄近路,就算抓到几个学生也不能妄下定论,搞得大嘴头疼不已,只能找各班班主任搞联合教育。
盛望和江添挑了最近的一条岔路,匆匆离开那片林子。
快出去的时候,盛望朝旁边张望了一眼,碰巧看到两个人影在远处并肩散步,男生穿着宽条纹t恤。那衣服似乎在哪儿见过,但盛望没想起来,也没那个心思细想。
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只是好像哪个话题都有点突兀、有点傻。江添也很安静,瘦长的手指插在口袋里,左肩上挎着书包。明明不是他的东西,他却拿得一派自然。
……
他好像总是这么一派自然的模样,只在偶尔的瞬间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盛望第一次意识到三号路居然这么长,走了一个世纪都没看到头。万幸,经过操场的时候碰到一个人,终于把他俩从这种莫名的氛围里解救出来。
“菁姐。”盛望打了声招呼。
杨菁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身跑步服从操场侧门走来,边冲他们挥手边摘下额头上防汗的护带。
“这才几天,你就急着回来啦,这么想上课啊?”杨菁问道。
盛望又多了个正经理由,连忙接道:“是,我怕我歇半个月成绩一朝回到解放前。”
“那不可能。”杨菁知道他卖乖,翻了个白眼说:“底子和脑子都在那儿呢,就算不学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说话向来直接,不过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没有让你们偷懒的意思啊,该努力的时候多尽一点力,结果总是比不努力更好,是吧?”
“那肯定。”盛望应道。
“但你也别逞能。”杨菁低头看向他的脚踝,怀疑道:“我上学期扭到手养了一个多月,到现在卷子批多了还会不舒服呢。你这脚养好没啊就下地乱走,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我跟你说,要是没养好就特别容易崴第二次,反复几回,你以后就是个瘸子。”
盛望被她说得脸色有点绿。
“你别吓唬学生啊。”一个声音横插过来,盛望扭头一看,发现是医务室碰到的男老师庄衡。他也穿着慢跑服,手里拿着两瓶水,从喜乐的方向过来。
杨菁从他手里接过水,道:“谁吓唬他了。我说得哪里不对,要不你指正一下。”
校领导都不敢指正她,庄衡哪里敢。他连声道:“不了不了,你们杨老师说得对——”
他咳了一声,转头冲盛望说:“还是要注意点,崴多了这脚就真没救了。这么帅的脸,配个一瘸一拐的腿,那多遗憾。你想象一下,是不是这个道理?”
“……”
盛望才不想象。
他看庄老师这株墙头草倒戈如风,只觉得高天扬吐槽的话真对——谈恋爱的或者即将谈恋爱的人,脑子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杨菁用瓶子敲了敲庄衡的手臂说:“我要的是冰的,请问这冰么?”
瓶身上半点水雾都没有,一看就是常温的。
庄衡说:“店里冰的卖完了,刚放进去一批,我给你拿的已经是最里面的了。”
杨菁怀疑地看着他,庄衡一脸镇定。
盛望心说骗鬼!喜乐便利店靠着操场,最畅销的就是冰水,向来有多少塞多少,从来不会供不上。菁姐又不傻,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
结果杨菁盛气凌人地逼视半晌,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常温水,勉为其难地拧开说:“行吧……”
盛望:“?”
那一瞬间,他在这位女士身上看到了“铁汉柔情”。
可能是盛望乖乖看八卦的表情太明显,杨菁喝了两口水,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她冲三号路一抬下巴,对两个大男生说:“行了,没什么事赶紧滚蛋吧!电都来了,该看书看书去。我跟你们说,别整天扒着物理化学不放,尤其是江添。分点时间给英语要不了你的命。”
江添万万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干还能被点名批评,他没有丝毫反省的意思,“哦”了一声就算听到了。
“哦个屁,哦完你改吗?又不改。”杨菁毫不客气地怼他,“反正下个月集训,训完就考试。既然进了复赛就给我拿个更高的奖回来,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知道了,那老师我们回宿舍了。”盛望碰了碰江添的手,示意他赶紧走。
走出去几步后,盛望跟个专家似的剖析道:“我怀疑菁姐害羞了,欲盖弥彰。”
“盛望你说什么呢!”杨菁敏锐地问。
不好,被听见了。
盛望撒腿就想跑,结果刚抬脚就反应过来自己“寡人有疾”,于是跑变成了单脚蹦。江添还配合着扶了几步。
求生欲极强,却被现实拖垮了脚步。这场景过于滑稽,根本不能细想。蹦过笃行楼拐角的时候,江添没忍住笑了场,盛望自暴自弃地扶着花坛边缘坐下来,笑得差点儿歪进树丛。
他撑着膝盖闷头抖了半天,最后爆了一句粗口才止住笑势。他指着江添说:“闭嘴不准笑,就怪你,你就不能憋住么?”
江添收敛了表情,眼里却还有笑意。他拉了拉书包带,垂眸道:“怪谁你再说一遍?”
“你啊。”大少爷耍起赖来毫不脸红,“你不是高冷么,哪个高冷这么容易笑。平时也没见你笑点这么低,结果一到我这就崩,你怎么回事?”
江添有点无奈,他偏开头短促地笑了一声,又转过来问道:“你讲不讲理?”
盛望耸了一下肩,表示不讲。
江添气笑了。
盛望心情瞬间变得极好,在家闷了几天的无聊和颓丧感一扫而空。
他跟着笑了一会儿,表情又慢慢褪淡下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只要江添露出这种拿他没辙的模样,他就会很高兴。
大概是江添对人太冷淡了,这些反应便显得无比特别,而他很享受这种特殊性。
为什么呢?
是因为一直以来可以亲近的人太少了么?还是别的什么?
笃行楼只有顶层办公室亮了两盏灯,楼前的花园里夜色很浓,浓到可以看见树丛里有零星的萤火一闪而过,也不知是不是眼花。
大概是笑累了,两人都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江添从远处某个虚空收回目光,瞥向盛望低垂的眉眼,静了片刻问道:“歇完了没?”
盛望有点走神,愣了一下才抬起头:“嗯?”
“歇完回宿舍。”江添说。
“哦。”
盛望应了一声,便看见江添把手伸过来,偏了偏头说:“走了。”
他手很大,却并不厚实,只是指节又长又直,带着干燥又微凉的触感。盛望撑着膝盖的手指蜷曲了一下,握住他借力站了起来。
江添没有立刻松手,稳稳地扶着他走了一段路。直到听见宿舍嘈杂的人声,大片明亮的灯光撞进视线,盛望才恍然回神。
他抽回手换了个姿势,抓住江添的手臂,在对方瞥来的目光中说:“一会儿撑着我一点。还好这是上六楼,不是下六楼。我发现这脚往上还行,往下就有点痛。”
“消肿的药带了么?”江添问。
“出门差点儿忘记拿,被江阿姨揪住书包一顿塞。”盛望讪讪地说。
江添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宿舍门一开,邱文斌连忙过来:“你怎么回来啦?”
盛望开玩笑说:“干嘛。不欢迎啊?打扰你们三人同居了?”
“不不不。”邱文斌说,“巴不得你回来呢。”
说完他咂摸了一下,发现这话有歧义,好像他跟江添史雨待不下去似的。
于是这嘴笨的棒槌又补充道:“大家都巴不得你回来呢。”
好像更怪了。
邱文斌想了想,再加一句:“刚刚大神知道你回来,嗖地就冲下去了。”
江添:“……”
他终于没忍住,转头冲这二百五硬邦邦地说:“洗澡了么?电来了。”
言下之意快滚。
邱文斌拿了衣服,灰溜溜地进了卫生间。
*
史雨回来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临近查房。
盛望接了盛明阳一个电话,听他唠唠叨叨叮嘱着注意蹄子,最后半是高兴半感慨地说:“看到你跟小添关系越来越好,爸爸跟江阿姨挺高兴的。”
“真的,特别欣慰。”盛明阳说着又道:“不过你也别仗着脚瘸了就乱使唤他,那是你哥,不是保姆。”
“哦——”盛望敷衍地应着声,从阳台回来,一看到史雨就“啊”了一声说:“之前看到的是你啊?我说这横条t恤怎么那么眼熟。”
史雨心情似乎挺好的,闻言愣了一下问:“什么是我?”
“你之前是不是从修身园那儿走的?”盛望问。
史雨懵了片刻,脸皮瞬间涨红,像煮熟的虾:“啊?那什么……昂。我找贺诗有事来着。”
盛望看到他的反应,猛地明白过来自己不小心八卦了一下。
他连忙摆手说:“没,你别紧张,我就那么一说。”
史雨脸更红了,辩解道:“我没紧张,谁紧张了。”
为了证明这点,他立刻反问道:“还说我呢,你呢?你怎么在那?”
这话问出来,他像是找到了八卦的重心,立刻坏笑起来:“谁把你骗过去啦?”
盛望下意识噎了一下,不知怎么没立刻回答,而是朝江添瞥了一眼。
倒是老实人邱文斌说:“他回学校,大神接他去了。”
一听这话,史雨撇了撇嘴,失望地说:“切……我以为你也有情况呢。”
这个“也”字就很灵动,他自己说完便立刻反应过来,转头去衣柜里翻了毛巾t恤嚷嚷着要洗澡。
邱文斌这个二百五缓慢地反应过来:“对啊,雨哥你跟女生去喜鹊桥说事???你搞对象啦?”
“搞个瘠薄!”史雨终于恼羞成怒,脖子以上全红着钻进了卫生间,砰地关上门。
邱文斌挠了挠头,冲盛望干巴巴地说:“盛哥你说我要不要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盛望问。
“早恋影响成绩。”邱文斌一本正经地说。
“……”
盛望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干笑一声说:“确实,但你说了估计会被打。”
邱文斌叹了口气。
盛望看他那样有点好笑,又莫名有点不自在。他本想转头找江添说话,却见他那冻人的哥哥正把他床头堆的psp、耳机、笔记本、遮叠灯等一系列杂物往下搬。
“你干嘛?”他茫然问。
江添顺手从桌上抽了自己的笔记本丢到上铺,答道:“换床,你睡下面。”
盛望瞥了一眼江添的床,下意识说:“不用了吧?我六楼都上了,还怕这几根铁杆啊?”
其实理智来说他确实不应该爬上铺。刚刚六层楼走完,他的脚踝又有点发热发胀了,但他就是忍不住嘴硬两句,显示自己很强。
结果他哥根本不给机会——
就见江添一脸冷静地问:“你觉得我是在商量么?”
盛望:“……”
emmm好像不是。
当天晚上,不知是生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盛望罕见地失眠了。
这个季节的天依然亮得很早,刚过5点,清透的晨光就从阳台外一点点漫上来,窗玻璃和金属栏杆渐渐变亮,反光落到了盛望脸上。
早上的气温不高,透着一丝秋凉。他睡觉向来不老实,被子只搭一半,手臂小腿都露在外面,辗转一夜终于体会到了冷。
他翻了个身,手脚一并缩进被子里,柔软的布料一直卷裹到下巴,像一只趴窝的猫。
江添跟他用着一样的沐浴液——海盐混杂着木香,是一种浅淡又清爽的味道,但落在两张床上就沾染了不同气息,闻起来熟悉又特别。
盛望被这种气息包裹着,在栏杆反射的光亮中眯起眼,总算感觉到一丝困倦。结果刚迷糊一会儿,就被脚踝酸胀的痛感弄醒了。
盛望满心不爽,卷着被子生了一会儿闷气,终于自暴自弃地翻坐起来。脚踝跳痛得厉害,他掀开被子一看,果然又肿了。
孙阿姨的吃哪补哪有点道理,他这会儿真成了猪蹄。
上铺突然传来一点动静,盛望捂好猪蹄转头看过去,就见江添从上铺下来了。
宿舍其他两个还在打鼾,盛望用气音问道:“翻身弄醒你了?”
“没有。”江添说,“刚好醒了。”
他看上去确实没有睡眼惺忪的样子,似乎已经睁眼有一会儿了。
盛望惊讶地问:“醒这么早?”
江添动了一下嘴唇,道:“生物钟。”
盛望抓起手机一看,5点20。
屁的生物钟。
附中住宿生没有晨课,宿舍到教室走路不到5分钟,食堂就在两者之间。何进说过,早上想多睡会儿可以带吃的进教室,别太嚣张就行。所以住宿的最大好处就是他们可以睡得早一点,起得晚一点。
又不是刚住两天,以前那生物钟早就改了。
盛望把屏幕怼到江添眼前,当面拆了他的台。结果江添瞥了一眼,直接抽了他的手机带走了。
“还带恼羞成怒啊?”盛望脱口而出,又立刻压低声音问:“你把我手机带哪儿去?”
江添把手机扔进裤子口袋里,去了洗脸台。不消片刻,又带着沁凉的薄荷水气回到床边。
“诶,帮个忙。”盛望说。
“说。”
“药膏昨天顺手放柜子上了,帮我拿一下,我现在走路动静太大。”盛望小声说。
江添取了一根棉签,一边拧着药膏盖子一边往回走。
“我看下。”他在床边站定,示意盛望把捂着的被子掀开。
盛望有点犹豫,毕竟猪蹄子不好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现在不太想把不帅的一面露给江添看,明明已经在他面前丢过n回人了、
江添用棉签在管口刮了点药,见他迟迟没动静,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盛望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脚。
“怎么这么肿?”江添皱起眉。
“不知道。”盛望干笑一声说:“是不是丑炸了?”
他伸手去接棉签,却被江添让开。接着就见对方弯下腰,夹着药膏管的那只手轻轻摁住他的脚,用棉签给肿处抹药。
自己抹和别人抹效果完全不同,那药膏极凉,盛望毫无心理准备,冷不丁落到皮肤上,惊得他脚背都绷了起来。
“诶你——”
“很痛?”他反应太明显,江添立刻停手,还以为药膏太辣。
“不是痛。”盛望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那药膏见效很快,抹过的地方转瞬由凉变热,像敷了块毛巾,突突的跳痛便缓解了一些。他动了动脚踝,偃旗息鼓:“算了抹吧,你别太轻就行。”
药膏是棕色的,江添给他抹了两层才直起身来。盛望撑在床上欣赏了一番,自嘲道:“刚刚像馒头,现在像油炸馒头。”
江添:“……”
别说,还真挺像的。
他拧着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今天老实在宿舍呆着吧,别去教室了。”
“为什么?”盛望坐直起来。
“昨天下地走路就肿成这样,今天还来?”江添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脚是不打算要了?”
话是没错,盛望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不满地盯着他。结果这人搁下药膏又伸手去上铺拿东西,根本不给他对峙的机会。
江添在宿舍穿的是浅灰色的棉质运动长裤,抬手的时候露出腰间一截白色的系绳,右侧口袋有个突出的直角,那是他放手机的地方。
盛望眯起眼睛突然出击,把手伸那个口袋里。
伸完他就后悔了。
江添没料到他这举动,下意识弓身弯下腰来。他隔着口袋攥住盛望的手。拉扯间重心不稳,一个歪在床头,另一个撑了一下床柱才没跟着倒下去。
但也还是太近了,近到可以听见呼吸。
“搞偷袭?”江添抬起眼。
盛望抿着唇,头发被闹得有点乱。他鼻息有点急,漏了一拍才道:“你怎么不说谁先抢的手机?”
这个姿势有点别扭,他急于把手抽回来,挣了两下才意识到那个口袋贴着江添的腿。
两人都静了一瞬,某种微妙的氛围突然蔓延开来,充斥在这个逼仄的角落里。
偏偏宿舍住着根棒槌——
史雨昨晚为了缓解紧张喝了好多水,这会儿后果就来了。闹钟还没响呢,他就被膀胱唤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瞪瞪看到两个身影纠葛在床头。
他张了张嘴梦游似的说:“我的妈……”
盛望就被这声妈给叫回了神。
江添瞥开眼,松了口袋站直身体。盛望顺势把手抽了回来,其实腕骨一点儿都没扭到,但他还是下意识甩了两下。好像不做点什么动作,那股微妙的氛围就很难散开似的。
“你俩干嘛呢?”史雨光着脚在地上找拖鞋,还没完全从梦里脱离出来。
江添说:“没站稳。”
盛望说:“拿手机。”
两句话毫无联系且毫无逻辑,史雨居然点了点头。他打着哈欠,趿拉着拖鞋东倒西歪地扭向卫生间,咕哝了一句:“还以为怎么了呢,吓我一跳。”
江添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掏出手机递给盛望,然后径自走到衣柜边找出门衣服。盛望抓了抓头发,顺着床头一路下滑,又缩回了被窝里。
此后一直无话。
其他3人6点45出门,6点50左右盛望接到了班主任何进的电话。
老何在电话里就“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个主题洋洋洒洒发挥了半天,顺便怼了他几句,最后勒令他在宿舍呆着,哪儿也不准跑。
他一路“好好好”,把老何哄得挂了电话,邱文斌又匆匆忙忙地冲回来了。
“我卷子忘了拿。”他把三个餐盒放上桌子,转头在上铺翻起了试卷,“刚好大神给你买了早饭,我就给带回来了。”
“这么多?喂猪呢。”盛望单脚跳了一下就到了桌边,一边翻看餐盒一边问:“他怎么自己不回来?”
“刚出食堂就碰到了你们数学吴老师,被叫走了。”邱文斌解释道。
“哦。”
盛望翻到最后一个餐盒,看见里面一排整整齐齐的油炸小馒头,登时翻了个白眼。
人都不回来还踏马能远程气他。
冲着这排小馒头,盛望单方面冷战了整个上午。平时他逮住下课就要逗江添两句,今天却连微信都没打开过,闷头刷了三张卷子解恨。
等他写完最后一题,伸了个懒腰活动脖子,这才发现已经12点多了,阳台外面突然人声鼎沸,像是即将烧开的水。
盛望扶着墙蹦过去,就见楼下乌泱泱的人头泄洪一样直冲食堂,从这个角度俯瞰过去,声势浩大得简直壮观。
高天扬人高马大,气势如虹,在打头阵的人群中异常显眼。
可能好兄弟之间有感应吧,他跑着跑着突然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阳台上站着的盛望。他伸手挥了两下,叫道:“盛哥——”
盛望面带微笑,当场就想蹲下去。这二百五的大嗓门引得无数人朝他看过来,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盛望指了指食堂,示意他闭嘴快滚别喊他。结果二百五会错了意,以为盛望饿了。当即又叫道:“等着啊,添哥给你拿午饭去了——”
“……”
好,仰头的人又多了一倍。
盛望扭头就走,把阳台门给关上了。
自打住宿的第二天起,全校的人都听说了,高二赫赫有名的江添和那个开了挂的转校生盛望是一家的,俩兄弟。
但听说归听说,没有实质证据。江添出了名的冷,想八卦的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只能三五凑头暗搓搓地聊。然后在平日的相处中窥见一些痕迹。
高天扬的两句话,简直把自己送进了群众的汪洋大海里。盛望一溜,他就被周围的人围了个结实,乱七八糟的问题劈头盖脸扔过来——
“扬哥!他俩真是兄弟啊?”
“我怎么记得最开始都说他俩关系不好呢?”
“对,我也听说过。”
“你们a班真是绝了,就盛望这个直升速度,以后肯定也是个大佬。一家出两个这样的,我的天,太爽了吧。”
“那倒也不一定,越往上名次越难升,你以为添哥那样的能批量生产啊?”
“进不了前五,前十也很牛逼啊。”
“以后的事都说不准,那我他妈初中还考过联考第一呢,现在不也20名不入?”
……
高天扬头都要炸了,头一回认真反省自己的大喇叭属性。他被这群人挤得寸步难行,眼看着食堂的人越来越多,绝望地问:“你们他妈的不吃饭啊?八卦能吊仙气还是怎么的?兄弟,亲的,关系贼好,再问自杀。”
好兄弟在楼下挣扎的时候,盛望听见了宿舍门外的钥匙响。
江添拎着一袋保鲜盒走进来,背手把门关上了。
“食堂不是刚开?”盛望完全没想到他这么快,疑惑地说:“老高都还没跑到呢,你就到了?”
倒不是说江添跑得比高天扬慢,而是江添中午吃饭从来不会跑。
“不是食堂的。”江添把保鲜盒一一拿出来,第一盒就不是食堂会有的菜色。
丁老头做菜一绝,有几道拿手的谁也仿不出来。其中就有这盒肉沫豆腐,盛望跟保姆孙阿姨提过这个,她和江鸥都试着做过,不是豆腐老了就是肉沫不够细,味道也不同。
“你去梧桐外啦?”盛望问。
江添说:“老头提前做好了让哑巴叔带来的。”
他这一句话里省去了无数细节,首先得有人告诉丁老头盛望脚崴了,其次还得告诉他盛望回学校了,再次是他脚又肿了不能上下楼,最后……得有人知道他最想吃什么。
盛望在桌边恭恭敬敬地坐下来,餐盒一打开,香味散出来,他就单方面结束了上午的冷战,决定跟江添化解尴尬握手言和。
他舀了一勺豆腐,觉得盛明阳和江鸥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看,他在宿舍也可以饭来张口,过得比家里还滋润。
盛望在宿舍窝了没两天,国庆就到了。附中不搞调休,说放三天就只放三天,但这足够把学生们乐坏了。
直到这时,盛望才发现自己回学校的时机有多尴尬,本来只要多忍几天江添就回去了。这下好了,显得他之前多急似的。
撇开面子不谈,他今天瘸着脚跟江添赶回家,三天后再瘸着脚一起回来?那是跟脚有仇吧。
于是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三天假期不离校,还住宿舍。
国庆留校的人比盛望料想的多。
他以为会出现一栋楼只剩他和江添的惨状,没想到单单6楼就有五个宿舍没走空,更别提高三那边了。
留校的理由千万种——因为家住得远的、想抓紧时间学习的等等,这些都算正常。
还有一些就比较特别了:比如家里管得太严,觉得呆在学校山高皇帝远的;比如长辈外出,留在学校蹭食堂的……
再比如想体验一下假日校园的。
最后这种思维角度略显清奇,但隔壁602就有,还不止一个。602宿舍里住的学生来自高二某个比较特别的班级。
众所周知附中重理化,所以理化班占了大半壁江山,除此以外就是物生班和常规的文科班,以及一个不太常规的文科班——史化班。
江苏高考文科必选历史,理科必选物理,另一门选修随便你。于是就出现了历史加化学这种比较小众的组合。
盛望也是转学过来才知道文科生还踏马有这种式样的。
602全是这种式样的。
这个班的人论背书,比别的文科生少一门政治,论刷题,比别的理科生少一门物理,在附中的生存环境下,一不小心活成了全年级最轻松的学生。
人一旦太过轻松,就容易骚。
这种骚劲某种程度上跟a班的人不谋而合,于是这俩班一个在顶层一个在底层,隔着明理楼的对角线,变成了关系最好的两个班,学生私交颇为频繁。
602就住着两个高天扬的狐朋狗友,一个叫毛晓博、一个叫于童。他俩跟江添关系也不错,又在国庆留校期间迅速发展成了盛望的狐朋狗友。
放假第一天,老毛和童子就闲不住来串了三回门。
第一回 是早上10点,两人各自捧着一沓卷子冲过来,进门就开始假哭说:“盛哥添哥,你们班发作业了没?”
彼时江添刚从食堂买了早饭拎上来,盛望正慢条斯理地吹着勺子喝粥。
他听见这话,顺手朝桌边一指,示意那两人自己看:“发了,都在那儿呢。”
老毛定睛一看:“靠,这么厚?多少张?”
盛望把小菜里的胡萝卜丝一根一根拣出来,又用勺挑了一颗嫩青色的煮豌豆吃了,问江添:“34还是36张来着?我没数,就听老高嚎了一嗓子。”
“36。”江添说。
“多少???”老毛以为自己听岔了。
“36张。”江添说。
老毛和童子对视一眼,也不哭了,拖了两个空椅子在桌边坐下。
童子冲江添和盛望竖了个拇指说:“讲究,霸霸就是霸霸!36张卷子等着做呢,你俩还有空吃早饭?要换成我跟老毛,抄都抄不及。发的时候你们班没人嚎吗?”
盛望说:“有啊,我就嚎了。我说不知道的以为放寒假呢,但是我人不在班上,老师没听见。”
老毛直乐。
“我们班发了19张卷子,相当于你们一半。”童子把卷子恭恭敬敬铺在桌上说:“今天我俩能在这蹭个位么?沐浴一下学霸的光辉,说不定做题思路都顺一点。”
“行啊。”盛望欣然道,“我最喜欢有人跟着一起惨。”
“还是你们比较惨。”老毛客气地说。
他们掏出了笔,等两位学霸一起学习。结果等了5分钟,他们盛哥还在挑那个倒霉催的胡萝卜。
江添把蒸饺推过去说:“别挑了,这里面没有。”
“你确定?”盛望将信将疑地夹了一个,“我早就想问了,附中是偷偷包了胡萝卜田还是怎么的?天天炒天天炒,哪个菜里都有它,要是塞肉也这么见缝插针就好了。”
老毛干笑一声,说:“见缝插针是不可能的,肉丝细得倒是可以穿针。”
他们翘首等待,估摸着盛望吃完两个蒸饺应该就差不多了。谁知这位大爷咬了一口,鼻梁倏然一皱。
又怎么了……
童子攥着卷子有一点焦急。
盛望把半只蒸饺翻了个面,指着三鲜馅里一个极小的红点说:“看见没,无处不在。”
“你5.3的视力全用这上面了吧?”江添瘫着脸把自己的粥盒往前一推,示意盛望把剩下半个蒸饺放过来。
童子有点木。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跟老毛出现在这里似乎不太对。但学习的欲望压制住了那一刻的直觉。
盛望似乎也有点意外,盯着江添的粥盒愣了一会儿,老老实实把剩下半只蒸饺也吃了。
他咽下蒸饺,又喝了一口温水,这才道:“我都咬了,下回分你个完整的。”
江添挑了一下眉,也没多说什么,兀自喝了剩下一点粥。
看见江添收了两个盒子,童子和老毛对视一眼,心说总算吃完了。结果一抬头,就见盛望又叼了个蛋挞。
祖宗诶……
老毛和童子有点崩溃。
他俩痛苦的表情过于明显,看得盛望有点不敢咽。他迟疑片刻,指着餐盒说:“你俩没吃早饭啊?要不也吃点?”
童子挤出一句:“没,不饿,我们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赶作业比较要紧,我俩指望今天搞完,明天出门浪呢。”
盛望总算明白这俩急什么呢,拍着手上的酥屑揶揄道:“你俩先开始呗,还要我们喊预备齐啊。”
话虽这么说,但他也并没有再拖下去,摁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说:“来得及。”
他把餐盒收进垃圾袋系好,然后把两手直直伸到江添面前,摊开手掌招了招:“来,上卷子。”
江添起身绕过俩外来客,拿起桌角厚厚两沓卷子,把其中一本重重地拍在盛望手上。
四十多分钟了,这位大爷从没离开过椅子,就被安排得妥妥帖帖。
童子看向老毛,问:“这还是我认识的添哥吗?”
老毛摇头说:“不是。”
盛望有点好笑,他伸出左脚晃了晃拖鞋说:“伤员还不能有点特殊待遇?”
童子又说:“我要是崴了脚,能收获一个这样的室友吗?”
老毛说:“做梦去吧。”
江添握着卷子,路过的时候一人给了他们一下,这才在桌边坐下,掐了个计时器说:“再废话自己滚回去写。”
两人立刻怂了,道:“闭嘴闭嘴,不说话了。”
整个高二年级的进度条其实差不多,但不同班级挖的深度不同。所以a班的卷子跟老毛、童子的作业有一部分是重合的,这也是他们过来蹭地方的原因——
万一,不对,最后两题肯定做不动,到时候能借这俩学霸的卷子看。这俩撑着,他们就不会太痛苦。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太离谱!
江添摁倒计时的时候敲了敲屏幕,盛望看了一眼,把两个小时掐掉,改成了一个半。
童子和老毛感慨道学霸就是学霸,平时做卷子都有考试意识,还根据考试时长来。
化学考试1小时40分钟,跟这时间差不多。于是两人默契地抽出了化学卷子,结果发现盛望和江添抽的是数学。
童子一脑门问号看向老毛,然后急急忙忙换成数学卷。
接着,漫长的虐待开始了。
1小时15分钟左右,老毛和童子才写到第三道大题的第一问,江添已经搁下了笔。
他捏着关节扫了一眼卷子,然后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童子和老毛同时看向他,表情有点焦灼。江添瞥了他们一眼说:“跟你们没关系。”
童子和老毛这才又埋头苦干。
盛望从头到尾在装聋,江添一脸淡定地把暂时用不着的计时器搁在了盛望手边。
这就傲得很讨打了,盛望翻了个白眼,顺手捞过一本书盖在计时器上,继续飞快地写着最后的算式。
他一急,字就又开始展翅高飞。
江添在对面都能看出那有多丑,忍不住提醒道:“你字是白练的么?”
盛望手指一顿,不甘不愿放慢速度,老老实实把最后一行写完。他把笔搁下就去摁了计时器,一看,比江添慢了10分钟。
盛望气得仰倒在椅背上,半晌之后指着江添怒道:“变态。”
江添没跟他一般见识。
这个词分人,从史雨口中说出来显得很无聊,从盛望口中说出来就令人愉快。主要在于说这话的人够不够强。
“还有多少?”盛望骂完他哥,终于想起来关心一下底层人民。
但童子和老毛并不希望被关心,他俩急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伸出两根手指说:“还有两题半!”
江添面露疑惑:“我写完的时候你们就在写第三题,现在还在写第三题?”
童子抬了一下头,盛望看到他羞愤的脸,决定去堵江添的嘴。
“别气人了,看我。”他冲江添打了个响指把对方目光引过来,指了指倒计时设定问江添说:“下张做哪个?”
“不是有三份数学卷?”江添说。
“行吧。”盛望又订了一个新的倒计时,抽了卷子出来开始刷。
童子简直不能理解:“你们连刷三份数学不会吐么?”
“这两张还行,一个填空练习,一个附加题练习。”盛望说:“做得快。”
童子和老毛卡在了数学最后两道题上,每道折腾了不下五种思路,条条都死在了半路。等他们好不容易折腾出倒数第二题的前两问和最后一题的第一问,那两个学霸填空练习已经做完了,附加题刷了半面。
老毛幽幽地说:“他们吐不吐不知道,我想吐了……”
他俩借了盛望和江添做完的卷子研究了一会儿,彻底搞明白的时候,那两位的附加题也刷完了。
“还写吗?”童子瘫在桌上,半死不活地问。
盛望说:“随你们啊,我们肯定要写的,三十来张卷子呢。”
童子咬了咬牙,说:“那就再做一张化学。”
他心说化学总共也就1小时40分钟,差距能拉到哪里去,更何况他还是他们班化学课代表,这门成绩还是可以的。
这次盛望和江添没再刺激人,老老实实给计时器设定在100分钟。童子和老毛放心地上路了。
结果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两人同时爆了一句粗,心说放心个鸟!
总时间100分钟,他们俩是做完了一张化学卷子没错,但江添和盛望搞完了两张……
他们以前是知道a班做题速度快,但他妈的没想到有这么快!
两人原本是想来沐浴学霸光辉的,结果沐得心理防线全面崩塌。童子三两下收起卷子,冲他们一抱拳说:“告辞。”
盛望哭笑不得:“真走啊?作业不做啦?”
老毛说:“走,再不走命都要搭进去了。”
那两人逃荒似的跑了,剩下盛望和江添大眼瞪小眼。
盛望抖了抖刚拿出来的英语卷子,问江添说:“还写么?你饿了没?”
“不饿,早饭吃太晚了。”江添说。
盛望用手指节蹭了蹭鼻梁,有点讪讪。早饭之所以吃那么晚就是因为他装死赖床,不论江添怎么挖都不起来,愣是趴着睡了个回笼觉,睁眼就快10点了。
“那把英语刷了我们找点东西吃?”他试探着问。
江添点头说行。
凑热闹的群众一走,盛望也不定倒计时了,本来他跟江添的速度也差不多,只会越带越快,不会下意识放慢。
他瞄了一眼开始时间,便低头刷起了题。
英语几乎毫无悬念,他比江添先做完,扳回了数学上输的那城。如果说之前江添把手机屏幕放他手边是闷骚式干扰,那他就是明着骚了。
他学着江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对面眼皮都没抬。他手指模仿着迈步的动作,顺着桌面往前爬了一截,又敲了几下。
江添依然不理。
盛望手指再爬一截,直接摁住了对面的卷子,在卷面上敲了好几下。这种干扰要还能无视,那就真的得瞎了。
江添总算有了反应。
他右手不停,还在写着选项,左手推着盛望捣乱的手指。他推了两下没推动,干脆把那只手整个捂住了。
盛望愣了一下。
江添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长长的手指搁在他腕骨上,触感有点凉。
他垂眼看着那只手,嘴角的笑意慢慢褪淡下去。皮肤的触觉突然变得极其敏感,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并没有动。
江添似乎觉察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盛望看见他顿了一下笔,眸光朝眼尾瞥过去,似乎看了一眼两人的手。
有那么一两秒,他也没有动。
又过了片刻,他才恍然回神似的收回手。
他单手捏着指关节,搁下笔说:“我写完了。”
盛望也抽回手直起身。
“总算写完了。”他咕哝了一句,拿起手机点开app问:“弄点吃的吧,饿死我了。你想吃什么?”
“别太奇怪就行。”
江添跟盛望截然相反。这人吃东西一点儿也不挑,不管好吃的难吃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你要问他味道怎么样,他就会回答你:“还可以。”
要是碰到他心情不怎么样,还能再缩减一个字变成“能吃”。
自打盛望开始去梧桐外蹭饭,丁老头如获新生。他不止一次指着江添跟盛望告状说:“这小子没味觉,我盐放多放少、搁没搁糖、滴的是酱油还是醋,他都吃不出来的!”
老头偶尔心血来潮发明点新菜式,江添也发现不了,每回都要老头豁出老脸指着盘子问:“你看我新弄了个菜,怎么样?”
然后这混账玩意才会露出一丝讶异说:“以前没做过吗?”
气得老头恨不得拿筷子抽他。
当初盛望刚去的时候,老头听说这孩子特别挑嘴,以为又是个会气人的,也没抱太大期待。结果第二天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他只是炒肉丝的时候把尖青椒换成了杭椒,盛望就吃出来了,说更喜欢新的。
丁老头当场就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这让江添很是纳闷了一阵子,有一次实在没忍住,趁着在厨房的时候问了老头一句为什么。
老头理直气壮地说:“讨人喜欢呗,还能为什么?”
江添当时在水池里冲着碗筷,随口应道:“有么?”
“不讨喜你能带他来这?”老头一脸你就知道嘴硬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拆台道:“还套我的话去骗人来吃饭,你当我不知道啊?”
江添沥掉碗里的水,打死不认:“我什么时候套过你的话。”
丁老头嗤了一声,表示懒得跟小辈一般见识。
他咂摸片刻,又补充道:“挑嘴的人舌头灵,识货,夸起来就比你好听。”
江添心说年纪大了果然好骗。
总之,丁老头和盛望隔着六十多岁的天堑鸿沟一拍即合,自那之后老头开始了他的发明之旅,三天两头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菜,盛望还特别捧场,把老头哄得不知东西南北。最后倒霉的还是江添。
鉴于他什么都下得了嘴,新菜色都是先推到他面前,确认能吃,那一老一小才动筷子。
那之后江添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吃饭一定会要求“别太奇怪”,因为某些人作起妖来简直防不胜防。
盛望一听这要求就笑了起来,闷头滑着手机屏幕,也不知在憋什么坏水,倒是冲淡了上一刻微妙的尴尬。
不过他最终也没能把坏水倒出来,因为隔壁的群众又来串门了。
老毛高举着手机说:“霸霸们!晚上嗨一波呗?假期外卖员能进校门,我点了小龙虾和花甲,一会儿就送过来!”
童子更好,直接拖了个小型的行李箱。
江添皱着眉问:“你搬家?”
“不是不是。”童子连忙摆手说,“宿舍不是总突袭查寝么?阿姨会看桌面和柜子,但不会翻箱子,所以——”
他掀开行李箱,骄傲地比划道:“当当当当!”
盛望一看,靠!一箱子听装啤酒。
童子还在那邀功:“你就说牛逼不牛逼吧!”
盛望冲他缓缓伸出拇指,说:“你怎么不干脆开个店呢。”
“我开了呀!”童子说,“哦对,刚开一礼拜,小本生意,宣传没跟上,主要是没来你们宿舍拉生意。我不太喜欢你们寝的史雨,那个邱文斌一看又是个老实人,回头给我告诉舍管怎么办。”
老毛指着他说:“咱们六楼上下不是不方便么,这王八蛋包圆了楼下便利店的方便面、火腿肠、辣条薯片,还全天候提供开水。六楼好几个宿舍的半夜饿了都摸来买面吃。”
童子说:“我床板下面还藏了扑克和麻将,可以租。”
盛望都听醉了,当场点了烧烤外卖来堵这位商业奇才的嘴。
“两盒龙虾四个人,是不太够。”老毛说,“不过盛哥你也别点太多。”
盛望说:“看着点了几串,应该不多。”
老毛想说行,但给他看到江添的表情似乎并不太行。于是他和童子将信将疑地等外卖。
没多会儿,电话打到了盛望手机上,龙虾恰好也到了。童子和老毛积极地要下楼拿,江添补充道:“我跟你们一起下去。”
童子:“不用,我俩就行了。”
江添:“你过会再说行。”
童子很纳闷:“不就多几串烧烤么?”
两分钟后,他在四个打着“当年烧烤”字样的大袋子面前傻站片刻,心说我可去你玛德几串吧。
老毛总算知道为什么江添坚持要跟下来了,没他在还真不好拿。
“盛哥吃饭这么大排场么?”他颤颤巍巍地问。
江添想说他请客总是很热情,但这种夸人的话太容易被供出去了。于是他咽下话头,改道:“平时不这样。”
言下之意特地给你俩买的,请你们有点数。
老毛和童子忙不迭点头。
江添又说:“别浪费。”
“……”
老毛和童子想给他跪。
他们拎着四大袋烧烤、两盒龙虾以及一盒爆辣花甲,正要上楼,江添却说:“你们先走。”
“不会还有东西吧???”童子有点崩溃。
“跟你们没关系。”江添说。
童子松了一口气。
不消片刻,江添也拿到了一份外卖。童子和老毛觑了一眼包装,好像是椰子鸡之类的淡口菜。他俩以为江添自己想吃,结果上了楼把摊子铺开才知道,那是给盛望点的“伤员餐”。
伤员当场撒泼,差点勒着江添的脖子同归于尽。
“小龙虾烧烤都在面前摆着,非让我吃这些淡出鸟的东西,你特么故意的吧?”盛望怒道。
江添被他死死箍着,不得不把头低下来配合。不知是被手臂磨的还是因为他压着嗓子沉声在笑,喉结连带着四周皮肤都漫起一层薄薄的红。
他收了笑,就着被挟持的姿势从床头勾了两只药盒过来,食指一挑带着盒子翻转到背面,指着使用说明说:“自己看。”
盛望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辛辣刺激的都不给吃呗。
江添说:“松手。”
盛望冷笑一声把爪子松了,不甘不愿地吃起淡食来,一边吃一边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围观群众。童子和老毛心说我们做了什么孽要来受这份罪?
两人一边后悔串门一边闷头狂吃,解决了绝大部分食物,最终阵亡在最后一根烤串面前。他们仰靠在椅子上,摸着肚皮发饭后呆,看着江添拿走了最后那根软骨串串。
他刚吃了顶上那块,手机突然嗡嗡震了两下。就在他低着头单手打字回复消息的时候,盛望眼疾嘴快,连签子带肉一起叼走了。
江添把手机扔回床上,木着脸看过去。
盛望挑衅一笑,嘎吱嘎吱地把软骨吃完了。
童子反应缓慢地发了会儿呆,捧着肚子站起身说:“老毛我们走吧,我要撑死了。”
*
三天的假期说长比双休长,说短也是真的短,嗖地一下就快过去了。
盛望和江添速度快,只花了一天半就搞完了所有作业。如果脚没瘸,还来得及出门逍遥一下,奈何被现实摁在原地。
之前在家要什么有什么,盛望都无聊得快要长毛了。这一天半呆在宿舍里,娱乐活动接近于零,他却觉得放松又惬意,还挺舒服的。
人啊,真是神奇的动物。
国庆前后气温突然回升,宿舍夜里闷得恼人。教室和宿舍的空调是学校统一控制的,过了9月初就断了电。
这个年纪的男生体燥火旺,耐不住高温,于是602那几个鬼才仗着学校安全、宿舍楼层又高,决定夜里敞着门睡,体验一把夜不闭户的感觉。大门和阳台一连通,夜风直贯南北,整个宿舍都很凉快。
据说这是往届学长们的经验,年年都这么干,至今也没出过什么岔子。别的宿舍一看有人带头,也纷纷效仿。除了601。
盛望和江添并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以前住宿也没少干过被舍管挂黑板的事。他们不这么干只是觉得夜里的宿舍是很私人的空间,就像在家会关卧室门一样。
大门敞着,万一早上趴窝睡懒觉呢,别人奔过来串门都没个阻隔,那多不体面。
俗话说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一溜排宿舍敞着门浪了几天,终于在国庆假期最后一个漫漫长夜里撞了鬼——
看到人影的时候,盛望刚从一场大逃杀似的梦境里挣脱出来。他没醒全,迷迷瞪瞪地睁了一下眼,隐约看到有谁从床边过去了。
他下意识以为是江添,还咕哝着问了一句:“几点了?”含糊得像是梦呓。对方没答,他也很快陷入了新一轮的梦里。
他睡得并不沉,甚至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一边跟着梦境走,一边回想起床边经过的人影,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江添睡觉套的是白色t恤,怎么会一片黑?况且他皮肤冷白,夜里只要有一点灯光映进来,都不会那么模糊不清。
盛望卷子被子翻了个身,然后一个激灵惊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扫视一圈。对面两张上下铺都是空的,阳台只有衣服高高挂着,随着夜风飘起又落下,卫生间的方向也没有任何声音。
盛望从床上下来,伸手拍了拍上铺的人。
“江添。”他轻轻叫道。
对方睡得不沉,一声就醒了。他眯着眼朝床边看了一眼,嗓音透着哑:“怎么了?”
“你刚刚下来过么?”盛望问。
“没有。”江添答完便明白了意思,他坐起来,捏着鼻梁醒了醒神便从上铺下来了:“你看到什么了?”
“也可能是做梦?”盛望说。
两人在宿舍转了一圈,起初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在他们默认是梦,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江添顿住了动作。
他一只脚已经踩在梯子上了,又撤下来,走到阳台边拧开了门。
洗完澡晾上去的衣服还是湿的,在地上积了几洼水,有人不小心踩到一洼,留了几只脚印。如果他们再晚一点醒来,脚印就要被风吹干了。
盛望二话不说,抄起手机就给宿舍值班室打电话。没多会儿,值班阿姨带着两名安保上来了,六楼一排宿舍纷纷亮起了灯。
查宿舍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基本可以确定,他们遭贼了。那几个敞着门的宿舍或多或少都有损失,童子最为惨重。倒是601没丢什么东西,可能是盛望那句呓语吓到贼了。
宿舍出问题,学校可一点儿不敢耽搁。舍管处很快报了案,阿姨把几个开门迎客的住宿学生叫过去一顿训。
等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结束,已经凌晨4点了。
阿姨记下了一页黑名单,让他们赶紧回去睡觉。临走前,她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就算查也要花几天时间的,难保小偷胆子大又摸进来,他六楼都敢翻呢。你们这几天晚上睡觉注意点,害怕的话拼个床或者回家住两天,都可以,安全第一。回去记得在我这里登记一下。”
盛望和江添回到宿舍。
他们想要防贼其实还挺难的,毕竟宿舍有点闷,晚上睡觉就算门都关着,也不可能不开窗,那小偷估计就是从窗子伸手进来开的阳台门。
舍管阿姨担心学生出事,多叨叨几句很正常,但盛望觉得小偷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了,所以依然留了窗子透风。
盛望洗了手盘腿坐在床上跟江添聊了一会儿,直到楼下的人声渐渐散去,夜晚重归寂静,他才又有了几分困意。
江添准备去上铺的时候,盛望歪靠着墙,卷了被子昏昏欲睡。
他半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江添把手机放到上铺,宽大的白色t恤松松地抵在床栏上,压出两横褶皱。
他看见江添动作停了片刻,忽然扶着床栏低头看过来,问道:“怕么?”
盛望淹没在困倦里,反应有点慢,他疑问地“嗯”了一声,才意识到江添想说什么。
他胆子其实很大,恐怖片可以关灯看,恐怖游戏敢玩vr版的。一个人在家呆久了,神经比谁都粗。不然也不会在意识到宿舍有人的时候,直接下床来看。
他完全可以说“怎么可能会怕”,但他动了一下嘴唇,却没说这句话。
微风从窗纱里透进来,对面邱文斌的蚊帐轻轻抖了几下。盛望忽然朝床里让了一点,冲空位一抬下巴说:“阿姨说可以拼个床,上下铺拼不了,但我可以让你半个。”
江添没有跟人睡一张床的习惯,即便小时候在丁老头家借住,也总是一个人蜷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怎么哄怎么劝都不睡床。
唯独有一次,“团长”在沙发上尿了一大团,那味道实在销魂。丁老头拆了沙发罩和坐垫洗了两轮,又把架子晾去了门外,江添不得已跟他在木板床上凑合了一晚。
木板床很宽,睡两个成年人都足够,更何况那时候的江添还很小,只能算半个人,而老头被子又大,本以为没问题,谁知他半夜睁眼却发现江添快掉下床了。
老头像观测小动物似的盯了半宿,总算明白了——
这小子睡着了就是个活体雷达,你往他那挪一点,他就下意识往床边挪一点,宁愿没被子盖冻着,也不靠着人睡。
于是那一晚,谁都没睡好。
丁老头起初以为小兔崽子嫌弃这里,后来又明白过来并不是,他就是一个人太久了。你给他什么环境他都能睡得下去,只是不习惯跟人亲近。
江添当然不知道睡着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他只记得丁老头第二天硕大的黑眼圈和连天的哈欠。
那之后,他再也没跟人睡过一张床……
包括练字的那次。
那天盛望赖在他被子上,仅仅两句话的功夫就睡了过去。
那间卧室的床比丁老头的木板床还要大一圈,躺三个人都没问题,两个人更是绰绰有余。有那么一瞬间,江添真的有点犹豫。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睡上去。
他只是把被子裹在盛望身上,又掖了两道,闷不吭声恶作剧似的把某人卷成蚕蛹。自己却从衣柜里拿了一床毯子,趴在书桌上凑合了一晚。
他知道盛望心思敏感,所以第二天还假装自己睡了床。
可这次不同。
这次是他先开的口,是他鬼使神差地问了盛望一句:“怕么?”
啪——
“发什么呆啊?”盛望伸手打了个不重的响指。
江添回过神,见他又把手揣回被窝,像一只蹲坐着犯困的猫。他闷头打了个克制的哈欠,清亮的眼珠顿时蒙了一层雾。
江添脑中有根神经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我睡觉翻身比较多,容易把人吵醒。”他说。
盛望有点懵:“没有吧,我不是跟你挤过一张床么?”
江添:“……”
“睡得挺好的啊,我没被吵到。”
江添感觉给自己掘了个坑,爬不出来的那种。
挣扎的神经彻底摊平,他心说“行吧”,然后伸手去拽被子。
那位盘着腿犯困的又发话了:“这床顶多也就一米来宽吧,塞得下两床被吗?”
当然塞不下。
江添扶着床栏沉默片刻,认命地在下铺睡下了。
盛望分了一半被子过来,他只盖了半截。宿舍的床这么窄,下铺还没有护栏。照当年丁老头说的,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从床边掉下去,被子盖了也是白瞎。
他微垂着眼皮,透过纱窗看着阳台外冷白的月色,脑中自嘲似的胡乱闪过一些想法。他感觉盛望轻轻翻了个身,微弓的脊背和肩胛抵着他,隔着棉质t恤传来另一种体温,比他微高一点。
虽然之前嚷嚷着困,但盛望并没有很快睡着,他能感觉到。
对方偶尔会有一些很小的动作,抵着他的脊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盛望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安静匀长。
江添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他因为低头而微凸的颈骨。
都说睡意会传染,他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亮,实际上没过几分钟,他就感觉到了困倦,就像手臂紧贴的那片体温,持续不断地传递过来。
*
江添是被细细索索的开门声弄醒的,睁眼的时候窗外一片明亮。
人们形容睡得好,常说“一夜无梦到天亮”。他并没有享受到这种感觉,相反,这两个小时里他争分夺秒地做了三场梦。
一场梦到自己在荒岛边缘被海带缠住了手。一场梦到学校闹鬼,宿舍楼塌了,他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住了半边身体。还有一场梦见体育活动课打篮球,他不知是中暑还是中毒了,怎么都跳不起来,活像挂了个秤砣,还很热。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天光,想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根本起不来——盛大少爷睡着了嫌热,把被子全堆他身上了。然后又因为触感是棉质的,把他当成了抱枕,大半个身体都压了过来,几乎是趴在他身上睡的。
江添木然地看着上铺床板,总算知道那些梦都是怎么来的了。丁老头十年前的夸张抱怨无法得到证实了,因为某人压根不给他机会掉下床去。
“卧槽!”
史雨的声音乍然响起,接着邱文斌“嗷”了一嗓子,似乎被绊了一下。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书包和床柱碰撞的丁啷声,彻底把江添弄清醒了。
他转头望去,就见那两位舍友张着大嘴看着他,活像见了鬼。
盛望在吵闹声中动了两下,睡眼惺忪地抬头扫了一眼……宿舍一片模糊,啥也没看清。他又闷下脑袋,下意识想埋回被子里缓一缓,结果“被子”触感有点硬,埋不进去。
盛望纳闷地再次抬头,看到了江添的脸。
盛望:“……”
他在起床气的笼罩下愣了一会儿,一骨碌爬坐起来。
“我一直这么睡的???”盛望问。
江添终于能起身了。他靠在床头的栏杆上,刚想活动一下麻了的右手,闻言动作一顿,不咸不淡地说:“没有,我傻么。”
“也是。”盛望放下心来。
但史雨和邱文斌放不下心。
他俩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书包都掉到手肘了,造型狼狈又滑稽,硬是在那里凝固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添、添哥,你俩这什么情况啊?”
史雨转头看了一圈:“宿舍六张床呢……”
还不够你俩睡的吗???
盛望卡了一下壳。他朝江添瞥了一眼,一本正经地冲两人解释说:“昨晚有小偷进宿舍,你们听说了么?”
史雨有点茫然,倒是邱文斌“哦”了一声,说:“我刚刚去阿姨那边登记行李件数——”
“你还登记行李?”史雨不解。
“按规定是要登记的。”邱文斌一派老实模样,“你都不登的吗?”
“没人揪住我就不登,嫌麻烦。”史雨摆了摆手说,“不扯这个,你继续说。”
“阿姨提醒我们注意财物安全,说昨晚有人摸进来。”
“对,咱们楼层这一排几乎都有损失,我还看到人影了。”
“人影?”
盛望描述了一下昨晚的事情,这人恐怖片没少看,恐怖游戏也攒了一大堆,复述起来颇有氛围,史雨那张黑皮脸都吓白了。
“你行不行啊?”盛望想笑。
“我倒不是怕,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吧,很有隐患。”史雨死要面子在那辩解,末了问盛望说:“人抓住了没?”
“想什么呢,昨晚才报的案。”盛望掐着时机引出舍管的话,“这事挺瘆人的,所以阿姨说了,怕的话可以拼床睡。”
邱文斌刚想说“其实也没那么怕”,就见史雨眼巴巴地瞅着他说:“斌子,要不咱俩也拼一下?”
“……噢。”
*
学校是片沃土,泥太肥了什么人都养得出来。小偷进男生宿舍的事很快传了开来,不断有人来问盛望和江添那晚的经历。有的是出于担心,有的单纯觉得刺激。
江添一句“没看见”,打发了所有八卦者。盛望刚开始还出于礼貌概述一下,后来被问烦了,便搪塞说“问舍管”,或者“等学校公告吧”。
反而那晚没在宿舍的史雨跟人讲得绘声绘色。
之后的几天里,学校又不断流出新的传言。比如某某女生宿舍半夜听见有人敲床啦、阳台或者走廊有奇怪的脚印啦、凌晨听见有人插钥匙孔啦,还有几个宿舍信誓旦旦地说也被偷了。真真假假混杂不清,弄得宿舍楼人心惶惶。
于是,拼床莫名其妙变成了一种流行。
史雨发话说流言一天不散,他就一天不回自己床睡。因为他的床铺对面是衣柜,有时候柜门没关紧,半夜会吱呀打开一条缝。
说实话,真挺吓人的。盛望虽然不怕,但可以理解他。
苦的是邱文斌,他本来就胖,怕热。床上多挤一个胆小鬼,他每天起床都是一身汗,胆小鬼明明很嫌弃,还非赖着不走。
有史雨这个怂人打底,别人好像干什么都不奇怪了。
盛望的脚踝在他……和江添的共同照顾下恢复得很好,到了10月下旬就基本没有大影响了。只有走了长路或者跑跳之后才会有点肿。
盛望基本搬回了上铺,这个“基本”取决于脚踝的状态。
偶尔复肿起来,他就会在下铺跟江添挤两晚,等消了肿再继续浪。
本该在10月中旬来临的期中考试因为宿舍楼的一系列风波被推迟,最终定在了11月上旬。
各年级在临近10月底的时候开了一次大会,老何带着记录本回来,公布了“走班制”的新内容。
“说实话,比较严峻,对我们班某些吊儿郎当惯了的同学来说大概属于晴天霹雳。”何进一脸严肃,“以前是期中、期末每次大考的最后3名退出去,但是你们心里很清楚,咱们班大考排名在50开外的根本不止3个人。”
“我知道,考试有起伏很正常,跟波形图一样。你这次考试状态特别好,下次可能就差一点,再下次又好了,基本是交替着来。所以我本身并不觉得某一次大考考到了50名开外,就代表实力不配a班,不是这样的。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名次也确实能反应你一段时间的学习成果,状态调整也是成果。所以不要觉得这个新规则是故意刁难你们,学校的目的永远不是为了刁难你们,而是为了你们从学校走出去后不被刁难。”
“所以新规则是什么呀老师?”有人忍不住问道。
何进说:“咱们班45个人,45个座位。所以大考前45名在a班,排在这个名次之后的调进相应的班级里,46-90名在b班、91到136在1班,以此类推。其他班的同学,如果考进了前45名,不管有多少个人,都会留下来。”
班上一片哗然。
高天扬哀嚎道:“要死了,我每次都是那个幸运的第4人,这下好了,直接住进淘汰区。”
盛望说:“别死啊,我也在淘汰区呆着呢。”
“你那叫呆着吗?你那明明叫路过!”高天扬说。
“我脚瘸之后好久没考试了,没手感,也可能这次就路不过了,到时候一起被流放,还能有个伴。”盛望试图安慰他,结果安慰完一转头,看到了江添不是很爽的脸。
盛望:“?”
江添手指间的笔转了一圈,“啪”地敲在笔记本上,表情非常冷淡。
盛望研究了几秒,改口道:“我还是努力路过一下吧。”
高天扬:“?”
期中考试前一周半,盛望抽空又去了一趟医务室,终于得到陆老师口谕,他的脚脖子可以断药了,他也不用再忌口了。
为了表达激动之情,他准备在周日请全班撸串,地点就在“当年”烧烤店,想来的都能来。赵曦和林北庭已经回来有一阵子了,拿奖欠的那顿饭也该补上了。
附中校门口那些店的生意跟其他地方相反,人家是放假的时候最热闹,它们是上学的时候最热闹。
这周末放月假,大多数学生都离校了,烧烤店的客人比平时略少一点,但依然要排队。多亏有老板开后门,给a班留了最大的地方。
盛望以前的班级也搞过这种聚会,说是全班,四五十个人最后能到一半就很不错了。他以为这次也差不多,没想到最终露面的同学有37个。除了个别跟盛望、江添结过梁子的、几个实在有事的,基本上全到了。
赵曦留的位置足够,但他没想到真能填满。看到乌泱泱的人头往里涌的时候,他脑中只剩“倾巢而出”这种词了。
“你们班感情可以啊。”他感慨了一句,转头就冲进后厨了——都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撸串本来就有1+1食量远大于2的效应,37个小子凑一块儿……开玩笑,那不得蝗虫过境啊?
不消片刻,负责装卸货的锤子开着车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盛望来找赵曦和林北庭,看到车屁股纳闷地问:“锤子哥干嘛去?不跟着撸两串吗?”
“一会儿吧,不急。”曦哥指挥着服务员往这边搬冰啤桶和饮料:“他一看这么多人就火烧屁股地跑了,怕你们不够吃,去加货了。”
高天扬从包间探出头来:“什么加货?”
盛望言简意赅:“怕你们吃垮全店。”
“也不用那么害怕,我们又不是饭桶,更何况还有女生在呢。”高天扬指着辣椒、李誉她们几个说,“她们天天嚷着要减肥绝食辟谷升天,都吃不了几串。”
辣椒一巴掌抽在他背上,“你才升天!”
“哎呦我次——”高天扬脏话都飚出一半了,又在女生们的瞪视下咽回去,捂着背的样子像一只长臂猩猩,“你怎么劲这么大?我背都肿了。”
“该!”辣椒说。
高天扬双手合十:“好好好,我错了。你不用减肥绝食,也不用辟谷升天,你吃得比我们多,行了吧?”
他三言两语塑造了一个女中李逵的形象,辣椒朝盛望瞥了一眼又匆忙收回视线,红着耳朵把高天扬打跑了。
赵曦看在眼里,忽然用肩拱了盛望一下,笑着说:“挺受欢迎啊。”
盛望被拱得踉跄了一下:“什么受欢迎?”
“装。”赵曦挑了一下眉。
盛望曲着食指关节蹭了蹭鼻尖,没吭声。他大概知道赵曦在调侃什么,小辣椒脸红得太明显,他又不瞎。
但他觉得这也不代表什么,有的人就是容易脸红。他们班有一个叫程文的男生,天生血旺,跟谁说话都脸红,照这判断他应该喜欢全班。
盛望刚想以他为例解释一下,就听赵曦调侃道:“小姑娘追着小高满场跑了两圈了,为什么呀?就因为小高当着你的面说她吃得比男生还多。”
盛望心想我们不是在说脸红么?
论据顿时没了用武之地,于是他张了嘴又默默闭上了。
十来岁的男女生打闹起来其实有点吵,赵曦却看得津津有味。他似乎回想起了不少事,末了还评价一句:“就这个年纪最有劲,平时什么傻逼事都干得出来,只在想追的人面前要脸。”
“谁说的?”盛望反驳道。
赵曦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说的,你有什么意见?”
盛望心说我在谁面前都挺要脸的,不信你问江添。但他斟酌了一下还是没较真,恭恭敬敬比了请的手势说:“算了,不敢有意见,赵老师请上座。”
赵曦笑着拍了他一巴掌。
除了刚开业的那阵子,赵曦和林北庭并没有当老板的自觉。他俩其实很少来店里,来了也是占张桌子吃烧烤。
所以他俩在不在,服务员都能打点得很好。a班给他俩留了位置,赵曦跟店员打了声招呼便心安理得地进了包厢。
“牛小串、鸡小串、羊肉串、板筋……还有这些这些都要。”盛望跟服务员对了一下单,洗了手也进去了。
刚进门,就听见有人问高天扬:“添哥呢,怎么还没到?”
高天扬刚逃离辣椒的魔爪,站在空调面前吹脸,他头也不回地说:“别问我,我热死了发不动微信,问盛哥去。”
另一个人附和道:“对啊,肯定问盛望啊,你问什么老高。”
“哎盛哥来了。”那人问盛望说:“添哥去哪儿了?”
“他去前面巷子里送点东西。”盛望扫了一圈,问:“给我留位置了没,我坐哪儿?”
高天扬指着自己和赵曦之间的两个空座说,“喏,你跟添哥坐这。”
接着又有人操心道:“那林哥呢?林哥怎么也还没到?”
赵曦说:“他去拿药了。”
“林哥生病了?”众人面露担心。
赵曦连忙摆手说:“不是,解酒的。怕你们控制不住,一会儿喝晕了,先备着。”
“别骗小孩,说清楚点怕谁喝晕。”一个沉稳的声音横插进来,毫不留情拆了他的台。
大家循声看去,就见林北庭拿着一个小药盒站在门口。
“你怎么这么会挑时间。”赵曦没好气地说。
“守时。”林北庭从桌与桌之间穿过来,在赵曦右手边的空位里坐下。他把药盒搁在赵曦面前的时候,时间刚好6点整,是盛望他们约定的时间没错了,确实守时。
“这药真有用么?”盛望纳闷地问。
“还行吧。”赵曦掰了一枚咽了。
盛望想起自己上回喝多干的傻逼事,有点蠢蠢欲动:“吃完喝不醉?”
“不是,损伤相对小一点吧。”赵曦说。“干嘛,你想吃?”
盛望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
结果赵曦逗他玩似的说:“没门。”
盛望:“……”
他闷头就给江添发微信——
贴纸:曦哥抠门精
江添:?
贴纸:吃他一颗药他都不答应
江添:?
江添:你吃药干嘛
贴纸:不是正常的药,解酒的
江添:……
几秒之后,界面里突然跳出一段语音,盛望下意识点了一下。
“他那是有原因——”
因为没戴耳机的缘故,微信这智障自动切成了公放。
江添冷调的嗓音太好辨认,几个字就引得全桌人都看了过来。盛望一声“我靠”,赶紧把声音摁到最低。
“江添啊?”赵曦问。
“嗯。”盛望点头。
“怎么听他语音跟做贼似的。”赵曦调侃道,“是不是说人坏话呢?”
盛望被捉了个正着,干脆把聊天亮给当事人看。赵曦哼笑一声,伸手把江添的语音转成文字:“我听听他回什么了。”
江添:他那是有原因的,刚回国那阵子聚会太多喝伤了,所以备一片,你那酒量用得着?
虽然转化成了文字,但盛望脑中自动生成了江添的语气。他那把冷淡的嗓子说最后那句话,嘲讽力真的绝了。
赵曦看笑了,他记得上回盛望抱着啤酒杯的样子,刚想跟着逗两句,聊天框里就跳出了新消息。
江添:你以为吃片药就不会抓着我拍视频了?
盛望:“……”
这王八蛋可真会聊天,哪壶不开提哪壶。
盛望手指翻飞,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排“给老子死”的表情包。
他殴打完江添,锁了屏幕一抬头,就见赵曦的表情有点怪。
“曦哥?”盛望叫了他一声。
赵曦这才抬眼回神:“嗯?”
“怎么了?”盛望问。
“没有。”赵曦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笑笑说:“刚刚在想事情。江添快到了是吧?”
“哦,忘问了。”盛望又解锁了屏幕,问江添东西送完没。
这次江添过了片刻才回道:没送。
那是盛明阳和江鸥前几天带回来的特品香梨,他们挑了一些带给丁老头。
盛望有点纳闷,发了个问号过去。
江添:老头那有人
江添:我折回来了,吃完烧烤再送过去
贴纸:哦
贴纸:那你到哪了?
江添:包厢门口
盛望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包厢门半敞开来,江添握着门把站在那里,他垂着眸子按了一下锁屏键,然后把手机扔进兜里。
“添哥!”
包厢里此起彼伏地跟他打着招呼,高天扬叫道:“总算来了,饿死我了。”
“饿死了干嘛不吃?”江添从凳子的间隙中侧身而过,一边跟高天扬说着话,一边自然而然地拉开椅子在盛望身边坐下。
“等你啊!”高天扬说,“这么多张血盆大口,要是不等你就上烤串,你连签子都吃不到信不信?”
江添靠在椅背上,嗤了他一声,又跟赵曦和林北庭打了招呼,这才看向盛望。他微低了头,轻声说:“吃完去一趟梧桐外?”
“行。”盛望说,“梨呢?”
“放吧台了,走的时候拿。”
服务员来确认了一下人数,终于开始把一大把一大把的肉签子往里送。今天人多,盛望每种都是以100串为单位,送过来的时候颇为壮观。
包厢里敲桌子的、敲杯子的鬼叫成一片,能喝酒的都倒了冰啤,氛围一下子就上来了。
赵曦和林北庭比这群男生女生大了十来岁,坐在当中却并不显突兀。比起老师,a班的人觉得他俩更像学长,崇拜中带着亲近,敢开玩笑敢起哄。
一群人凑在一起,有共鸣的话题才会聊得开心。
他们毫无顾忌地吐槽着学校里的事——新的走班制太变态、老徐变着花样抓违纪、高一有群二百五翻墙上网惨遭抓捕,被老徐揪下来的时候脑袋上还套着黑色垃圾袋、7班谁谁谁和9班谁谁谁谈恋爱被请家长了,云云。
十六七岁是躁动的年纪,于是最后一个话题聊得特别久。以高天扬为首,一群没谈过恋爱的狗对于小情侣被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由于神经过于亢奋,他们甚至把八卦的魔爪伸向了赵曦。林北庭严肃一些,大家不太敢问。
“曦哥,你高中干过这种事么?”高天扬坏笑着问。
“哪种事?”赵曦也不恼,转着杯子问道。
“还有什么?早恋呗。”高天扬说。
众人起了一声哄,憋着笑眼巴巴地看赵曦。
赵曦挑了一下眉,道:“我?如果现在问我的话,从客观理性的角度来说,我建议你们有什么蠢蠢欲动的心思尽量摁住,不差这两年。该学习的时候就好好学习,免得以后回想起来就是我高中喜欢过谁谁谁,就因为这个,成绩一落千丈,不然不会是现在这样之类的。那样会很可惜。”
大家以为他要开始灌鸡汤了,顿时老实起来,有几个还坐正了一点。
谁知他说完这些,又道:“不过我念高中的时候也是个不守规矩的,所以……对,我违纪早恋过。”
盛望就着烤串喝了三杯冰啤,面上镇定自若,神经已经感到了微醺。不知道是不是受这股酒劲影响,他总觉得赵曦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北庭一眼。
接着……
也许还是受酒劲影响,他自己下意识瞄了一眼江添。
兔崽子们的胃口都被吊起来了,赵曦却不说了。他拿筷子慢条斯理地把铁签上的软筋拨下来,一抬头,就见三十多双眼睛兴致勃勃地盯着他。
“干什么?”赵曦乐了。
“然后呢曦哥?”
“什么然后?”赵曦装傻充愣。
“你怎么这样?!”大家也不敢怼他,只能拍着桌子抗议。
“然后?”赵曦并没有细说的打算,只道:“然后成绩波动太大差点把班主任搞出心脏病。”
在座的都知道他有多牛逼,听到这话纷纷露出意外的神情:“不会吧,曦哥你的成绩还会气到老师?”
“会啊,当然会。”赵曦坦然道:“谁还没个状态差的时候。我那时候脾气烂,自己气得要炸也就算了,还非常善于拱火,所以打……”
他卡了一下壳,手指刮着杯沿哂笑道:“酒喝多了舌头有点大。反正吵架闹矛盾是常有的事,现在想想我运气有点差,十次吵架八次都碰上考试,所以——”
他摊开手,表示“你们懂的”。
他那时候是真的狂,什么东西都不放在眼里。心情好了可以两天刷完一本竞赛题集,心情不好就去你玛德考试。
这种人谈恋爱不是折磨自己,是折磨老师。这周还是年级第一,把第二名甩开一大截。下周他就敢黑着脸掉出年级100名,再下一周他又笑眯眯地回来了。
哪个老师受得了?哪个都受不了。
刚开始班主任吓死了,以为他碰到什么变故了,拽着他去办公室谈心,一谈就是整个晚自习。再后来老师就不怕了,只剩下气。
那个班主任姓方,是当初附中著名的阎罗王,凶起来没人敢大喘气,听到他的脚步声,任何追打的学生都会瞬间归位。
他有时候会缓和一下课堂氛围,给学生放点歌,来来回回就那么两首,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一首《dont cry》,前者发行于1973年,后者发行于1991 年,跟学生们差了好几辈。
放歌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就撑在讲台上,从眼镜上方扫视全班。并没有人感到放松或缓和。
就这么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老师,当初愣是被赵曦气出一小片白头发。
赵曦从小到大碰到过很多老师,老方是最严肃的一个、骂他最狠的一个,也是毕业后最操心他的一个。
老方不擅于闲聊,也不擅于表露随和的一面。赵曦逢年过节会给他去个电话,他会用晚自习谈话的语调问赵曦身体怎么样、生活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国。
有好几年,赵曦回来得并不频繁,但每次回来一定会去看望老方。
再后来的某一天,老方生病了,淋巴癌,发展得很快。赵曦急急忙忙赶回国,只来得及参加他的葬礼。
那天赵曦在车里把老方最喜欢的两首歌循环了一天,突然意识到这世上的变故其实很多,不知道从哪天起,你就再也见不到某个人了。
*
八卦听不全,小兔崽子们很不过瘾,但赵曦并不理会他们的撒泼胡闹和哀嚎。他们起义未果,只得悻悻作罢,不一会儿又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别的。一群精力旺盛的少年凑在一起,永远不会缺少话题。
赵曦后来话并不多,只看着他们笑,时不时低声跟林北庭说两句,可能把这群学生当下酒菜了。9点左右,赵曦接了个电话。林北庭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喝掉瓶子里剩余的酒,两人便先行离开了。
“林哥和曦哥关系真够铁的。”宋思锐透过窗子朝外张望了一眼,看到两人的身影拐过街角,满脸羡慕,“我爸说中学的朋友能一直联系的不多,像他就都是大学的朋友。”
“那也不一定。”高天扬说,“我那几个干妈都是我妈初中高中的朋友。”
“就是,得分人,还得看关系是不是真铁。”有人附和着说,“我觉得咱们班就都挺好的,以后年纪大了肯定也联系着。”
“那肯定!”宋思锐顶着两坨喝出来的高原红,左边搂着一个男生,右边搂着高天扬说:“咱们多铁啊!还有添哥和盛哥,我一直觉得你俩跟曦哥他们特别像,以后肯定也这么好。”
江添正低声跟盛望说话,闻言抬起眼看向宋思锐。他嘴唇动了一下,不知想反驳还是想应答,但最终并没有开口。
而盛望已经喝到了静坐参佛的状态,别人说什么他都是一副矜骄的模样。
高天扬把宋思锐芦柴棒棒似的手臂掸开,没好气地道:“你这说的就是废话!人家一家的,当然好。”
“哦哦哦对。”宋思锐拍了拍脑门,冲盛望举起杯子说:“我错了,罚!”
盛望也跟着抬了一下杯子,十分自觉地喝了一口。
江添:“……”
他把手伸到盛望眼皮子底下,比了个数字,问:“几?”
盛望没好气地哼笑一声,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摁回去说:“吓唬谁呢,四。”
江添:“……”
桌上杯盘狼藉,还剩最后一点冰啤,谁都喝不下了。众人早已吃饱,但直接散场又有点意犹未尽。不知哪个二百五提议说要玩“憋7”,输了就喝一口,把剩余的酒喝完就散。
江添指着盛望说:“他就算了吧。”
“那不行!为什么算了?”众人不答应。
“早就醉了。”江添说。
“醉了?”高天扬朝身边看过去,盛望笑着摇了摇头,一脸镇定自若,既没有说胡话也没有撒酒疯,哪里有醉相?
“添哥你蒙谁呢,他这要叫醉了,我就是酒精中毒了!”高天扬一摆手说,“不能算,谁都不准算,来!”
他一手搭着酒桶,一手点向对面的女生说:“小辣椒,你开头,不要放过他们。”
所谓“憋7”就是挨个报数,逢7和7的倍数就拍手跳过。规则非常弱智,要是平时玩起来,a班这群人可以无穷无尽地接下去。但喝了这么多酒就不一样了,总有出错的。
班长鲤鱼第一轮罚完就趴桌上睡蒙了,还有几个酒量不行的也顺着椅子往下滑,边摇手边笑。但他们都不如盛望错得多。
这位大少爷面上云淡风轻,嘴巴极其叛逆,专门逮着7和7的倍数报。到最后,高天扬干脆把酒桶搬到他面前,哗哗放满一整杯说:“盛哥,你是来骗酒喝的吧盛哥?”
金色的酒液汩汩上升,奶白色的泡沫堆聚在顶上,又顺着玻璃杯沿流淌下来。盛望连手都懒得抬,杯子也没握,就那么闷头抿了一口泡沫,然后皱眉说:“其实我有点喝不下了。”
高天扬奔溃地说:“那你有本事别错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盛望说。
他嘴唇上沾了一圈白,便伸舌头舔了一下。他正愁要怎么把这杯酒灌下去,就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盛望此时的反应其实有点慢。他盯着腕骨上的小痣呆了一瞬,这才朝手的主人看过去——
江添薄薄的眼皮半垂着,仰头喝完了所有酒。他把玻璃杯搁回桌上,朝大门偏了一下头说:“可以散了。”
高天扬他们噢噢起哄,发出“牛逼”的叫声。推拉椅子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大部分人都站起了身。
盛望也跟着站了起来,急匆匆就要往门外走。
江添一把拽住他,问:“往哪跑?”
“卫生间。”盛望问,“你要一起去?”
“……”江添松开手说:“一会儿门口等你。”
其实盛望并不是赶着去卫生间,而是去付钱。这人喝得7都数不清了,还惦记着自己是来请客的。他趴在吧台上冲收银的姐姐说:“包厢结账。”
“不用,林哥说这顿他们请了。你们吃完了?石头他们叫了车,一会儿把你那群同学送回去,也是林哥和曦哥交代的。”
盛望咕哝说,“那么大人了,怎么还跟我抢饭请。”
收银姐姐笑得不行,顺着他的话说:“就是,老板真不懂事。”
她从吧台柜子里拎出一袋香梨,递给盛望说:“小江放这的,你俩一会儿回学校?”
盛望点了点头。他拎着梨,随便找了个台子靠着等人。
“你别站那儿啊,那是失物招领台。”收银姐姐说。
“噢,那我等招领。”盛望说。
姐姐又笑趴了。
没过片刻,失物连人带梨一起被江添招领走了。
*
上次喝多,盛望跟江添的关系还不怎么样,所以他只捞了个跟拍的职务。这次就不同了,某人勾着江添的肩,逼迫他全程参与“走直线”这个傻逼活动。
梧桐外的巷子并不齐整,宽的地方可以过车,窄的地方只能过自行车。在盛望的带领下,江添的肩膀撞了三次墙。
“你怎么走着走着又歪了?”盛望纳闷地问。
“你把手松开我就歪不了。”江添说。
“不可能。”
“……”
江添真的服了。
这特么还不如跟拍呢。
他脑中虽然这么想,手却依然带着盛望。巷子角落碎石头很多,不小心踩到就会崴脚。这么蛇行虽然很傻逼,但好歹减了某人二次受伤的概率。
丁老头家是旧式房子,门槛很高。大少爷脚重跨不过去,他一怒之下在门外的石墩上坐下,冲江添摆手说:“我不进去了,我在这等。”
“别乱跑。”江添说。
盛望点了点头,心说脚长我身上。
江添穿过天井进了屋,丁老头的咳嗽声隔着不高的门墙传出来,在巷子里撞出轻轻的回音。
这是梧桐外的极深处,住户大多是老人。上了年纪的人到了这个时间点少有醒着的,就连灯光都很稀少,安静得只能听见零星狗吠。
盛望依稀听见右边纵向的巷子里有人低声说话,他转头望了一眼,看见两个高个儿身影从巷口走过,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慢慢没入墙后。
他盯着虚空发了几秒呆才想起来,那两人看着有点像赵曦和林北庭。
出于学霸的探究欲,他站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脚,歪歪斜斜地走到巷口探出脑袋。令他意外的是,那两人也并没有走得很远,跟他只隔着七八米的距离。
他们更像是在散步,说话的时候脚步还会停驻片刻。借着路灯的光,盛望看清了他们的脸,确实是赵曦和林北庭。
看巷子走向,他们大概刚从喜乐那边回来。
林北庭说到了什么事,赵曦停下步子,听了一会儿后搭着林北庭的肩膀笑弯了腰。
盛望不确定要不要打个招呼,毕竟刚刚的饭钱被这俩老板抢了单。
他纠结片刻,刚想走出墙角叫他们一声,却见赵曦站直了身体,他带着笑意看向林北庭,搭在他肩上的手抬了一下,挑衅般的勾了勾手指。
林北庭似乎挑了一下眉。
他把那根挑衅的手指拍开,侧过头来吻了赵曦。
这条纵巷又窄又偏僻,有太多可以取代它的路线,平日几乎无人经过,像一条安逸又幽密的长道。
路灯只有一盏,算不上明亮。光把那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落在并不平坦的石板地上,暧昧又亲密。
咔嚓。
角落的石渣在鞋底发出轻响,动静不算大,却惊了盛望一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退到了墙后,心跳快得犹如擂鼓。
*
江添从院子里出来,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石墩。好在下一秒墙边就传来了动静,他刚提的一口气又松了下来。
“干嘛站这?”他大步走过去。
盛望似乎在发呆,被问话声一惊才回过神来。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暗看不清的缘故,他的眸光里透着一丝慌张。
尽管知道不能跟醉鬼讲逻辑,但江添还是放低了声音:“慌什么?”
他四下扫了一眼,又探头看了看巷子。到处都干干净净,既没有野猫野狗,也没有蝙蝠飞蛾。
盛望没吭声。他看着江添茫然呆立片刻,四散的醉意又慢慢涌了回来。喝了酒的人容易渴,他舔了一下嘴唇又垂了眼说:“谁慌?没慌。我吃多了站一会儿。”
江添还有点将信将疑。
盛望又道:“老头睡了没?我想睡了,困死了。”
江添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直起身说:“那走吧,回宿舍。”
舍友早就洗过了澡,宿舍里漂浮着洗发水的味道。史雨靠在床上打游戏,邱文斌还在伏案用功,只开了一盏充电台灯。
进门的时候,盛望的酒劲又上来了,步子有点飘。邱文斌忙不迭过来帮忙,被这祖宗拨开了。他困得眼皮都打架了还不忘进卫生间冲个澡,然后带着一身水汽光荣阵亡在了下铺。
“我天,他喝了多少?”史雨坐在床上问。
“没多少。”江添说。
某些人酒量奇差但意志力奇强,没人知道他是从哪一杯开始醉的。
邱文斌看了一眼盛望的睡姿,同情地问:“那大神你今晚睡上铺?”
江添并没能成功转移,因为某人睡得不太踏实,一直在翻身。宿舍的床哪能跟他卧室那张大床比,翻两圈就差点掉下来。
于是江添还是睡了下铺,帮他挡着一点。
这一晚江添睡得不太踏实,盛望也是。
巷子里的那一幕似乎钉在了他的脑海中,又见缝插针地出现在梦境里。他杂乱无章地做了很多段梦,每一段的结尾他都会突然走到那片路灯下。
两边是长巷斑驳的墙,脚底是石板缝隙的青苔和碎砂。梦里的灯总是在晃,影子有时投在墙上,有时落在地上。
昏暗、安静、暧昧不清。
他总会在最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每一次抬起头,看到的都是江添的脸。
*
不知几段之后,盛望终于醒了。
他睁眼的瞬间,情绪还停留在梦境的尾端,额前鬓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半边身体趴在江添身上,胳膊搂着对方的脖子,一条腿压着对方的腿。因为热的缘故,被子早被踢开,大半都挂到了床沿,于是他跟江添之间的接触几乎毫无遮拦。
长裤的布料软而薄,连体温都隔不住,更别说一些尴尬的反应。
天色将明未明,光亮很淡,从阳台的门缝和窗隙里流淌进来,宿舍里一片沉寂。盛望垂着眼,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杂乱的呼吸。
他近乎慌乱地撤开腿,又刻意压轻了动静怕把江添惊醒。他抬头看了江添一眼,片刻之后忽然匆忙下床爬回上铺,一秒都没敢多呆。
因为就在刚刚的某一个瞬间,他看着江添,居然有一种想要更亲近一点的冲动,他想低头去触一下他哥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像看上去那么冷。
头顶的天花板一片白,盛望的脸色跟它一样。
他盯着那片白色发了很久的呆,心跳重到贴着耳膜。
他甚至没注意到下铺的人翻了个身,当然也不知道江添拉过被子盖在腰腹间,侧弯着身体睁开了眼。
之后几天盛望一直没睡好。
白天其实很正常。高中生什么都有可能缺,唯独不缺新鲜话题和煞笔段子。哪怕一个口误都能引得全班一起鹅鹅鹅。这种氛围之下,盛望只要不刻意去想,就什么都记不起来。
高天扬和宋思锐常常带着一群二百五激情表演群口相声,时不时狗胆包天要拉盛望下水。盛望转头就会把江添也套进来,两人一冷一热一唱一和,总能怼得高天扬自抽嘴巴说:“我这张嘴啊,怎么就这么欠。”
然后盛望就会大笑着靠上椅背,头也不回地跟后面的江添对一下拳。
每到这种时候他便觉得,发生于那个晦暗清晨某一瞬间的悸动都是错觉——他明明这么坦荡,跟高天扬、宋思锐以及围站着的其他同学并没有区别。
但这种底气总是维持不了多久。它会在不经意的对视和偶然的触碰中一点点消退,被另一种莫名的情绪取而代之,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潮。
到了晚上就更要命了。
附中熄灯之后有老师查寝,哪个宿舍有人未归、哪个宿舍太过喧闹都会被舍管挂上通告牌,所以夜里的校园总是很静,静到只剩下巡逻老师偶尔的咳嗽和低语,跟那晚的巷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于是三天过后,盛大少爷眼下多了两片青。
他皮肤白,平时又总是一副被精心养护着的模样,偶尔露出点疲态便格外扎眼。
这天早上,盛望早饭都没买就去教室趴着补觉了,就这二十分钟的功夫还乱七八糟做了两段梦,一直到第一堂课打预备铃才从梦里挣扎出来。
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衣服,还以为是高天扬又来掏他桌肚里的卷子。结果下一秒就听见高天扬的大嗓门在几桌之外的地方响起,叫着:“辣椒,化学快给我一下!快!老何马上就要来了!”
“最后一次。”辣椒第n次说这句话。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快!”
“明天再抄你不姓高。”
“不姓不姓,明天再抄我叫你爸爸。”
高天扬这牲口为了卷子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盛望在半梦半醒间吐槽了一句,接着便忽然惊醒——所以不是这牲口在掏他卷子,那是谁???
他皱着眉困意惺忪地低头一看,桌肚里的卷子还在,除此以外还多了一个塑料袋。那袋子上印着深蓝色的标志,一看就是学校食堂和超市通用的那种。
盛望把袋子拿出来解开,里面是一杯豆腐脑、一颗煮鸡蛋还有一罐牛奶。
学校食堂有两层,口味并不完全一样,二楼排队人少,豆腐脑的碱味略重一点。一楼人多,豆腐脑会撒核桃花生碎。
盛望喜欢一楼的味道,但跟着其他人买二楼的次数更多,因为实在懒得排队。
这杯是一楼的,奶白色的豆腐上面洒了满满一层料,还很热烫。
倒是煮鸡蛋有点让他意外,因为他不吃没有蘸料的煮鸡蛋。不过外带的话,煮的确实比煎的方便。
至于牛奶,依然是熟悉的小红罐,跟他以前的头像一模一样。
只要是江添给他带的早饭,就必然会有这么一罐旺仔。最初江添是为了回击微信聊天的一句调笑,拿旺仔逗他玩儿。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一种习惯和标志。
盛望看到小红罐的时候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脑中有两个小人扛着刀在对打,一个说:“还好,各种习惯都没有变化,江添应该什么都没觉察到。”
另一个说:“放屁,本来也没什么可被察觉的。”
一个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指那天早上的生理反应。”
另一个:“滚吧,哪个男生早上睁眼没点生理反应。”
“那也非常尴尬。”
“忘掉它就不尴尬。”
“还有一种缓解的办法是得知别人比你还尴尬。”
“所以江添那天早上是不是也——”
两个小人还没叨叨完,就被盛望一起摁死了。
高天扬回到座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盛望面无表情的脸。他吓了一跳:“卧槽?盛哥你怎么这么大个黑眼圈?”
盛望说:“失眠。”
高天扬还是很纳闷:“那你怎么脖子耳根都红了?”
盛望:“……”
他指了指前面说:“老何来了,你滚不滚?”
高天扬一缩脖子,当即就滚了。滚完才发现他盛哥骗他呢,讲台上空无一人,上课铃没响,老何人还没到。于是他又倔强地转过头来,不依不饶地问:“不是啊,你怎么好好的失眠了?”
盛望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他没能想出个解释的理由,高天扬这个二百五突然又开了口:“添哥——”
他越过盛望的肩膀,冲江添问道:“宿舍最近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么,盛哥这么大心脏居然失眠?”
盛望差点呕出血来,心说我踏马真是谢谢你了啊。
他脊背都绷紧了,沉默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在等江添的回答。尽管这话其实没头没尾,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回答。
果然,江添一句“没有”草草打发了高天扬,因为老何已经踩着正式铃声进教室了。高天扬再怎么皮也不敢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闲聊,他撇了撇嘴坐正身体听起了课。
高二的内容已经全部学完,最近老何和化学老师都在给他们讲实验专题,上课总会先放几段实操视频。等实验专题讲完,他们就要开始走高三的内容了,预计一个半月就能全部搞定。那之后便是各种竞赛和复习。
为了方便看视频,两侧窗户的遮光帘都放了下来,教室里一片晦暗,唯有屏幕上的实验光影忽明忽灭。
后桌的人再没说过什么话,盛望又等了一会儿,紧绷的脊背终于缓慢放松下来。
江添没有跟高天扬多聊,也没有跟高天扬一起询问他的失眠,避免了更加尴尬的情况。他理应松一口气,也确实松了一口气。但不知怎么的,他又莫名感到有一点失落。
不多,真的就一点点。
也许是因为……连高天扬这个粗心眼都注意到的事,江添却问都没问吧。
盛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面,手指间夹了个根水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他眸光沉静地看着那片屏幕,心里却自嘲道:得了吧,我可真矫情。
就在他把这些有的没的扔出脑海,借着屏幕的光在笔记本上随手记着实验要点的时候,桌肚里的书包缝隙忽然透出一抹亮。
盛望笔尖不停,左手伸进书包里摸出手机。他划了一下屏幕拉下通知栏,发现微信有一条新通知,显示江添给他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
表情包?
他点开那个最近三天都很少用的聊天框,看见了江添发来的图。
那是一张百度百科或是别的什么百科的截屏,主要是一些文字说明,写着煮鸡蛋可以消除黑眼圈,还详细说了怎么敷,要注意别烫伤之类。
盛望笔尖一滑,不小心拉到了本子边沿。他总算知道早餐里那个不合口味的煮鸡蛋是用来干嘛的了。
所以江添其实早就看到了,比高天扬早得多。
盛望抿着唇,在输入框里打上“谢谢”,又觉得太客气了不像他一贯的作风,于是删了改成“哦”,又有点过于敷衍。
最后他发了一句“我说呢,怎么给我带了白水煮蛋”,自认为随意、自然且不显冷淡。
江添回了句:嗯。
讲台上,老何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新色调的明暗光影从前面铺散过来。盛望百无聊赖地抹了一下屏幕,正准备锁屏收起手机,聊天框里突然又跳出一句话。
江添问:为什么睡不着?
盛望眉尖一跳,手指停在锁屏键上。
有一瞬间,他近乎毫无依据地怀疑江添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或者那天清早的江添是不是醒着。但他转念又在理智中平静下来,觉得不太可能。
他垂着眸子,静静看着江添发来的那句问话。片刻之后扯了一个不算太瞎的理由回复过去。
贴纸:没,就是最近总做噩梦睡不太好而已
贴纸:不是真的失眠
他从盛明阳那儿学来的一招,说谎最好的办法是半真半假掺着来,其实不太好,但偶尔用一下可以避免尴尬。
江添没有立刻回复,也不知道信不信这个理由。
盛望等了一会儿,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便成黑色,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渴和饿,他从桌肚里摸出小红罐,把罐面上那个生动的斜眼悄悄转向身后江添的方向,然后翘着嘴角喝了两口。
他喝第三口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人从后面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僵了一瞬,又立刻自然地朝后桌靠过去,唇间还叼着牛奶的罐沿。
他微微仰着头,小口地喝着饮料。感官却全部集中在脑后。他能感觉到江添前倾了身体,在耳边低声问道:“那天晚上在梧桐外,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
“咳——”
盛望一口旺仔呛在喉咙口,差点咳得当场离世。
他哥可能不想他活了。
“盛望怎么啦?”何进询问道。
实验视频恰好放完,坐在教室两边的同学把遮光帘哗哗卷了起来。盛望趴在桌上,边咳边高高举起手摇了摇,示意自己没事。
“真没事?”a班几个老师里面就属何进最温和,也最喜欢操心,可能跟她自己小孩不大有关。
盛望举着的手竖了个拇指,表示自己很好。
“是喝水呛着了?”何进又问。
“……”
盛望有点崩溃,无奈他现在咳得脖子脸一片通红,也回不出话来。于是他迟疑两秒,举起了旺仔牛奶。
何进说:“哎你这不是自相残杀么。”
全班哄堂大笑。
盛望“咣”地把小红罐放回桌上,心说玛德一群畜生笑个屁!
何进开够了玩笑开始讲专题,一些昏昏欲睡的同学也彻底笑清醒了开始记笔记。盛大少爷牺牲小我拯救大我,就是面子实在过不去。
他已经不咳了,但脸上呛出来的血色还没退下去,索性趴着没起来。一手藏在桌肚底下发微信。
贴纸:你买的玩意儿你好意思跟着笑???
江添:没笑
贴纸:骗鬼,我听见了
江添:……
江添:那你听力够好的
盛望回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忽然反应过来江添真的只是很低地笑了一声,夹杂在高天扬那帮大嗓门里几近于无,但他就是听见了。
其他人的都没入耳,他就听见江添那声笑了,好像他格外在意似的。
盛望撇了撇嘴,先回了对方一个“呵”。片刻后,他脸上玩笑的表情慢慢褪淡下去。又此地无银地发了个贱贱的摊手表情包,说:谁让你离我最近。
不管怎么说,几句话的功夫,他还是把关于那天梧桐外的话题扯开了,江添难得一次被他带偏方向,此后似乎也再没想起来。
他不知道江添清不清楚赵曦和林北庭之间的真实关系……从那天聚会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不清楚的。
无论怎样,那毕竟是赵曦和林北庭的私事,梧桐外深巷里的那一幕更是近乎于私密,盛望即便再意外、再震惊、受影响再多,也不会把他无意间撞到的事说出去。
它发生于无人经过的地方,就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只有主角有权决定它该不该被流传。
盛望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也不喜欢以无关对错的个人私事判定某个人适不适合结交或亲近,他还是觉得赵曦、林北庭很酷,但他最近确实有点躲着这俩——世界观被冲击一次,他就接连做了这么多天奇奇怪怪的梦,要是再来个二次冲击,他还睡不睡了。
但这世上有一句话叫“怕什么来什么”,还有一个现象叫“视网膜效应”,以前并不常见的人,这几天似乎无处不在。
盛望去喜乐买水就听见赵老板跟哑巴边比划边说:“我手机落床头柜上了,赵曦一会儿给我送过来。”
他去丁老头那吃饭,结果在西门外的街角碰到赵曦、林北庭跟朋友说话。
他晚自习被菁姐叫去办公室帮忙改卷子,赵曦和林北庭就在一桌之外的地方跟何进讨论竞赛课的进度。
就连体育活动课结束之后去器材室归还篮球,都能在三号路上碰到那两位跟徐大嘴并肩而行,好像是一起去参加某个饭局。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在场也就算了,偏偏10次里面9次都有江添在旁边,他们又必然要停下来跟那两人打个招呼聊几句天。
不仅如此,盛望还频频听到有人说他和江添跟那俩很像。明明以前也没这么多人有这种“高见”。
如果是高天扬、宋思锐之流,盛望找个借口就能一顿毒打。偏偏还有何进、杨菁他们那些老师掺和在其中,盛望总不能连她们一起打。
这话说得最多的还是政教处徐大嘴。
盛望和江添一直不太守规矩,大嘴之前深受其害。所以他不止一次当面对赵曦说:“这俩小子傲得很,我一看到他俩就想到你们了。我这头啊,痛十几年了。”
赵曦倒是一如既往谁的玩笑都敢开:“林子以前一中的,您别往自己身上揽功,人一中政教处主任都没说什么呢。还有头痛十几年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徐大嘴吹胡子瞪眼:“一中政教处老潘跟我熟得很,怎么没说什么了?他十几年前就给我说了,下回林北庭去你们附中搞事情,你务必替我把他抓起来好好训一顿。我抓不住啊我有什么办法想。”
赵曦拱了一下林北庭。
林北庭解释说:“年纪小精力旺盛,跑步速度快得有点出乎意料。”
赵曦差点笑死,徐大嘴张口结舌怼不动他,只好转头来怼盛望江添:“看见没?你俩现在俨然就是这两个混子当初的翻版。”
还俨然。
盛望心说您可真会拉对比。
他在大嘴说“翻版”的时候瞄向江添,对方似乎觉察到了目光,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江添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并没有吭声,任大嘴叨逼叨逼训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老师,我们下次跑慢点。”
徐大嘴瞪着眼简直想抽死他,盛望眼疾手快拽着江添扭头就跑。
由此,他确认了一件事——江添应该真的不知道赵曦和林北庭究竟什么关系。
*
期中考试是大考,市内几所老牌重点都喜欢在这种大考上模拟练兵,这次除了试卷和批改同步之外,还打算模拟一下随机分配考场,想让学生提前适应一下不在本校考的感觉。
附中手气奇烂,抽到了最远的南高。而明理楼也要提供给金湖的学生考试。考试前一天,附中停了晚自习,用来布置考场。
下午课一上完,走读生们就兴高采烈地跑了。盛望和江添去丁老头那吃了晚饭,本打算回宿舍洗澡休息,结果在三号路上碰到管理处的老师,又把江添叫走了。
虽然有期中考试在头顶压着,但不用上晚自习这件事足以让一部分学生陷入狂欢,宿舍楼很吵闹,走廊聊天的、追打的、拎着热水壶结伴往来的、躲在旮旯处偷偷抽烟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盛望路过605的时候就闻到了厕所小窗散出来的烟味,他眯着眼闷咳了一声,快步走到自己宿舍门口。
令他意外的是,他们宿舍居然非常安静,也没看到灯光。
快8点了,还没人回来?
盛望纳闷地开了门,却见史雨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上映着屏幕幽幽的光。
“你干嘛?”盛望把是宿舍门关上,伸手就要去开灯。
史雨连忙道:“别开,等下开,你急着用么?”
“也不是很急。”盛望说。
走廊有廊灯,透过门顶上的窗玻璃照进来,宿舍也不至于一片漆黑。他借着光把书包扔在桌上,问道:“斌子呢?”
“他嫌宿舍楼太闹,去阶梯教室复习了。”史雨说。
盛望心说也对,真急着复习的肯定自觉去阶梯教室了,留在宿舍楼里的都是今晚不打算跟书死磕的,怪不得吵成这样。
他电脑屏幕明明暗暗,就是没有声音。盛望凑过去,看到了屏幕上倒吊着用头着地的女鬼,惨白着一张五官模糊的脸,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恐怖片啊?”盛望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你怎么没开声音,这部我好像看过,要剧透么?”
“我操别——”史雨还没来得及阻止,声音就被盛望打开了。
女鬼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声音像黄昏球场上独自滚跳的篮球,还带着重重叠叠的回音。那张脸瞬间就到了屏幕面前。
史雨脱口一声嚎叫,立刻捂住了眼睛。
盛望对女鬼无动于衷,倒是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快,把声音关了,快——”
“行行行。”盛望哭笑不得地按了静音,说:“关了关了,要开灯么?”
“不用!”
史雨试探着松开五指,长舒一口气说:“别开灯,我练胆子呢。”
盛望:“……那真是看不出来。”
“我这是循序渐进。”他皮肤太黑,没开灯的情况下也看不出脸色难不难看,反正声音非常虚弱。
“那你渐吧。”盛望摸了校卡说:“我去洗澡了。”
“诶盛哥!”史雨又叫了一声。
盛望说:“放心,我不开灯。”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史雨难得狗腿地拽住他,说,“你等下,你真不怕?你刚看完那个女鬼回眸一笑还敢不开灯洗澡?”
“为什么不敢。”盛望说。
史雨心说不对啊,你胆子这么大上次宿舍进贼还跟添哥挤一张床?难不成胆小的是添哥?他胡思乱想了几秒,又摇了摇头直奔主题:“你不怕的话,要不干脆陪我在看几分钟呗,马上就快结束了。”
盛望反正也没什么事,便点头道:“行,那看吧。”
有他在的情况下,史雨把声音勉强开了2格,一脸煎熬地看完了最后十五分钟。他几乎全程攥着盛望的手臂,手心全是汗。
盛望不太喜欢这种汗津津的触感,借着伸手拿饮料瓶把胳膊抽了出来。史雨在裤子上搓了搓手,也没继续来抓。
他靠着床杠缓了几秒,觉得这片子后劲有点大,越想越吓人。
“不行,我还是看点别的覆盖一下那个印象。”史雨胡乱点着文件夹。
盛望在旁边开玩笑:“看你这受惊程度,没点冲击力强的东西都覆盖不了,认命吧。”
“冲击力强的、冲击力强的……”史雨咕哝着,突然坏笑一声,“要这么说,我还真有。”
盛望疑问地看向他。
他说:“来,盛哥,看在你陪我看恐怖片的份上,给你看个好东西。前几天大钱他们搞到发我的。”
盛望对b班的人并不全熟,他正琢磨着大钱是哪个的时候,史雨已经找到了那个“好东西”,神神秘秘点了播放。
视频直接定位在上次观看的位置。
盛望一抬眼,就看见两个人影在晦暗摇晃的灯光下纠缠接吻,一个长裤半褪到胯,另一个膝盖跪在那人微张的腿之间。
我……草。
盛望愣了两秒,活像被野蜂蛰了眼一般移开目光,好不容易忘记的梦境卷土重来。走廊外似乎有脚步声,他其实根本没听清,手已经在大脑之前有了动作,直接把史雨的笔记本“啪”地合上了。
“操,干嘛啊?”史雨被他闪电般的手速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不看就不看呗,自己走开不就行了,合电脑干什么。再说了,看一点又怎么了,多正常,至于这么矫情么。
盛望已经从他床边站起来了,他正想重开电脑抱怨两句,就听见宿舍锁孔里传来一阵钥匙响,下一秒,门被推开,江添高高的身影背映着光站在门口。
史雨开电脑的手默默收了回来,心说我日,还好盛望反应快。同是舍友,他就不敢在江添眼皮子底下看这种东西,可能因为对方太冷的缘故。
他心说怪不得盛望急着关电脑呢,原来是知道江添要回来。但是他特么是怎么知道的?
开门进来的江添并不知道舍友的胡思乱想。他只是习惯性开了大灯,就看见盛望站在长桌旁。
也许是灯光突然亮起晃了一下眼,那个瞬间里,盛望脸和脖颈的皮肤明明很白,却又给人一种透着血气的错觉。
他嘴唇微张,看向门口的表情透着轻微的惊愕。
江添进门的脚步顿了一下,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对上了他的视线。
几秒后,盛望忽地瞥开了眼。他喉结部位很轻地滑动了一下,接着他伸手捞了之前搭在床栏上的干净衣服说:“我去洗澡。”
卫生间的门锁咔哒一声响,很快沙沙的衣物声和水流声便传了出来。
江添看着那扇茶白色的窄门,淡色的热汽从下方的百叶扇里透散出来,门前地面多了一片潮湿的痕迹。
他狭长的眼睛轻眨了一下,眸光从门边收回来,问史雨:“他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史雨装傻。江添难得这么主动问话聊天,他受宠若……不对,他是真的很惊。有种干坏事被抓现形的心虚感。
江添走进来把书包搁在桌上。盛望的包就他在旁边,拉链没拉开,什么东西都没有拿出来,一副拎回来就没动过的样子。
他想起刚刚进宿舍时一片漆黑的情形,疑惑地看向史雨:“你们刚刚在干嘛?”
史雨正把笔记本往枕头下面塞,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电脑掉地上。
他冲江添干笑两声,避重就轻地说:“其实你回来之前我们正在看恐怖片,我这类片子看得少,刚好盛望回来了,就拉着他跟我一起看,壮个胆。”
“拉他壮胆。”江添又朝那扇紧闭的窄门看了一眼,忍不住道:“然后两个一起抖么?”
“那当然不会了。”史雨用恐怖片掩盖了“动作片”,说起来自然滔滔不绝:“盛望胆子是真的大,我特么尿都要吓出来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能帮我开关音乐和拖拉进度条。中途还一度打算去洗澡。”
江添愣了一下,表情终于露出一丝微愕。他听着史雨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说了半天,最后确认似的问道:“你说盛望胆子大?”
“对啊。”史雨点头道,“他说市面上的惊悚片恐怖片他基本上都看过了,说小时候一个人在家就看这个壮胆,看多了就麻木了。”
他叭叭说了一堆,忽然想起来面前这位跟盛望是一家的,人家兄弟两个,还用得着听他这个外人介绍么。于是史雨刹住了话头,说:“噢对,这些添哥你肯定都知道。”
然而江添不知道,盛望从来没提过。
他忽然想起那个虚惊一场的深夜,楼下舍管和安保在议论着那个闯进宿舍的贼,话语声切切嘈嘈,又慢慢归于寂静。
他扶着床栏问盛望会不会害怕,对方清亮的眼睛里蒙着睡意朦胧的雾,然后让出位置拍了拍床铺。
江添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史雨在那收电脑、拉床帘、掏手机,忙忙碌碌。他在桌边站了许久,忽然觉得有点渴,便从书包里拎出水来喝。
*
盛望这个澡洗得有点久,出来的时候连眼睛都像洗过一样多了一层透亮的水光。他垂着眼抓了条毛巾擦头发,结果差点儿跟衣柜边的江添撞上。
两人于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愣了一瞬,又各自让开半步。盛望眨掉眼睫上沾的水,擦着头发说:“你站这干嘛,吓我一跳。”
如果面前的是高天扬或者别的谁,江添恐怕会忍不住说“你不是胆子大么,还有吓到的时候?”
但他却并没有提。他只是拿了衣柜里叠好的衣裤和毛巾说:“我洗澡。”
“哦。”盛望侧身给他让开路。
卫生间里还有潮热的水汽,沐浴液的味道没散,像上一个人留下的痕迹。男生之间糙得很,没那么多讲究的东西。但盛望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说:“要不你等一下?里面挺热的。”
江添露出询问的目光。
盛望头顶搭着毛巾,半潮的头发凌乱地从额前落下来遮着眼。他摆了摆手说:“算了没什么,你去吧。”
江添进了卫生间,史雨经过一番折腾终于老实下来,破天荒捞了一本书在看,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
盛望拉开椅子坐在桌边,弓着肩闷头擦头发。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史雨已经放下书本玩起了手机,跟人聊微信聊得正开心,嘴角挂着抑制不住的笑,连别人的目光都没觉察到。
他看了史雨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次在操场外被徐大嘴收手机,大嘴问他是不是早恋了。他当时很纳闷,不明白大嘴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跟谁聊天呢笑成这样?”盛望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啊?”史雨抬了一下眼,脸上傻x兮兮的笑终于收敛了一点,说:“还有谁,贺诗呗。”
果然。
盛望擦头发的手一停,片刻之后摘下毛巾抓在手里。
史雨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这个年纪的人谈恋爱,一方面有点遮遮掩掩,一方面又想炫耀。他回完贺诗的微信,又漫无目的地翻了一会儿聊天记录,终于忍不住对盛望说:“我发现啊,那些女生平时就算再凶,谈起恋爱来都挺可爱的。”
盛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对于他提到的人可不可爱并没有兴趣。
史雨并不在意他听得认不认真,反正点头就够了。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贺诗的事,什么笑起来有酒窝啦、太阳照在头发上颜色很好看啦、虽然争强好胜但只要不钻牛角尖就很可爱啦、并重点夸了她皮肤白、好看、腿长。
盛望垂着眼有点走神。前面那些他都左耳进右耳出,就最后那段听得最清楚。
他听着史雨的夸耀,脑子里出现的却是江添——
江添打完篮球总喜欢把微湿的额发向后撸过去,然后拎起栏杆上的校服外套搭到肩上。他的手指很长腿也很长,皮肤白得生冷冷的。
盛望眨了一下眼,把这些有的没的推出脑海。然后没头没脑地问了史雨一句:“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她?”
“啊?”史雨被问得一愣。
“皮肤白、好看、腿长的女生那么多,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贺诗?”盛望说。
史雨从没碰到过这种问法,一时间有点懵。
他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试着回答道:“别的女生我也不怎么看啊,那次运动会我短跑和三级跳都拿了第一,我们班一群人跑来给我递水递毛巾,女生那么多,我就看见她了。从她手里接水的时候我不小心抓到她了,就特别紧张,出了一手汗。而且我还、我还挺想亲——”
“——算了算了,这些都是狗屁。”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仿佛刚刚掏出小黄片的人不是他,“这种问题哪需要想,喜欢谁不喜欢谁肯定自己最清楚嘛。”
盛望手肘架在膝盖上,垂着的指间松松地拎着毛巾。他听完安静片刻,“噢”了一声便再没说过话。
他自顾自去阳台把毛巾洗了晾上,然后爬上了上铺。
“这么早就睡啦?”史雨还有点意犹未尽,奈何听众已经跑了。
“明早考试啊兄弟。”盛望随口答了一句,然后卷着被子朝墙转过身去。
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响了一下,江添洗完澡出来了。
他听见脚步声在床边停下,江添低声问了一句:“睡了?”
史雨在对面回答道:“估计是睡了,说是明天考试早睡早起。”
江添站了会儿,接着床很轻地动了一下,他应该坐在了床沿。又过片刻邱文斌复习完回来了,他们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熄灯号便响了起来。
11月上旬已是秋末,更深露重,夜里寒意料峭,顺着窗缝溜进来。
半夜时分,天边滚了几声闷雷,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雨珠倾斜着打进阳台,啪啪地敲在窗玻璃上,一阵急一阵缓,嘈嘈切切。
盛望终于很轻地翻了身,平躺在床上。
楼下的路灯远远映照上来,在雨水滂沱的玻璃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摸出枕头边的手机摁亮屏幕——凌晨3点14分。明早7点,附中安排了校车统一去南高考场,他还剩不到4个小时可以休息,但他毫无睡意。
他塞了耳机,打算找点舒缓的音乐来听,却发现微信有一条没注意到的消息——
江添:真睡了?
盛望下意识惊了一下,探头朝下铺看过去,就见江添侧躺着,一只手依然习惯性地搭在脖颈上,手肘几乎挡住了大半张侧脸,眉眼陷于阴影中。
可能是那几道阴影给人以错觉,他睡着了似乎也皱着眉,好像并不太开心。
盛望趴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回目光转过来。
他仰躺在床上划拉了一下聊天记录,这才注意到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晚上11点20,熄灯的时候,所有动静都藏在了熄灯号里,不会惊醒已经睡着的人。
盛望盯着那个时间,心想或许这就是原因。
睡在下铺的那个人看上去又冷又硬,却比谁都要细心。而他碰巧敏感,总能发现这些细枝末梢的东西。
一定是他孤单太久了,江添又离得太近了,所以才会这样。
他没什么经验,只能找到这个理由。
史雨说得对,这种问题哪需要想,喜欢谁不喜欢谁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应该早就清楚了……
他喜欢江添。
可是不行啊,你是我哥。盛望在心里说。
盛望盯着手机屏发了很久的呆,终于点进江添的信息页,把这个用了很长时间的名字改掉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微信界面已经更新过了。那只叫“团长”的猫还在界面的最顶端,趴在灰白院墙上,穿过几年的时光安静地低头看着他。
聊天的人头像没改,备注名却已经变了,变成了“哥”。
语文老师招财曾经给班上那帮不会写抒情文的大佬们提过建议,说你们要是实在憋不出个屁,就把抒情部分留到晚上做补充。她说人在深夜容易感性,白天就不会这样。
盛望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他站在校车站台上,被清早6点多的西北风一吹,顿时觉得昨晚害他辗转难眠的那些根本就不算个事。
盛明阳都知道,他儿子心大步子浅,不掉深坑不沾泥。有麻烦的事横在路上,走开就行。有不舒服的东西扎在身上,扔掉就算。就像许久之前那个市三好名额,既然拿得不开心,那就不要了。
他向来看得开。
徐大嘴不是说了么,十六七岁的人有点躁动很正常,他只是躁动萌发的方向有点歪而已。
他记得自己初中时候常常半夜窝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屋里一盏灯都不开,只有手机或电视屏幕忽闪的光,到了初三体检,视力已然掉到了4.8。他后来没参加中考直接保送高中,提前享受了一段假期时光,等到高一开学的时候,视力就已经恢复了——假性近视,纠正一下就好了。
现在也一样,纠正一下就没事。
只要冷一冷,就没事了。
深秋的雨不像夏天那样急来急走,一下总是好几天。水珠裹挟在风里,拍得到处都是,又凶又冷。
杨菁今早负责跟车,一来就指着几个学生说:“这么冷的天穿这么点,冻给谁看呢,某些住宿生?”
a班住宿生总共就俩,这跟指着鼻子训也没区别了。
她睨着江添和盛望,说:“学校昨晚是不是群发短信提醒了降温?多穿一件毛衣要命呢是吧?”
江添说:“没看短信。”
他日常说话像顶嘴,老师早习惯了。杨菁毫不客气地拆穿他:“怎么就没看短信,我看你半天手机也没离手,明明翻得挺勤的。”
高天扬在旁边插话说:“报告菁姐,翻的是微信,现在不收验证码谁还看短信啊。”
杨菁指着他说:“闭嘴。”
高天扬委委屈屈地闭了。
江添并没有请他多话,这货解释完,他收起手机朝盛望瞥了一眼。结果就见盛望的校服外套又偷偷敞到了下半截,露出里面薄薄的长袖t。
怪不得杨菁要骂。
盛望正心不在焉呢,眼皮子底下突然晃过一抹白。他微愕抬头,就见江添从兜里伸出一只手来,隔着一步多的距离,越俎代庖地给他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头。
校服的领子竖起来很高,足以圈住脖颈。江添手指弯不小心碰到了盛望下巴,抵得对方轻抬了一下头。
他目光扫过盛望的脸,松开拉链垂下手说:“你要是热不如穿短袖,还省事。”
又来了,这个刻薄鬼。
盛望把撸到手肘的袖子也老老实实放下去,辩解道:“又不是我敞的。”
“那是我敞的?”江添说。
“拉链自己滑的,不信你问它。”
“……”
刻薄鬼转过头去气笑了,也可能是真笑了。
周围女生隐隐有了动静,小声的窃笑混杂着私语,从这个反馈来看,江添笑起来应该很令人心动。
盛望挑衅又得意地冲他抬了抬眉,然后垂了眼把下巴掩进衣领里。他把外套的袖子扯到手腕,背对着江添站到了风小的地方,习惯性地叼住了拉链头。
又过片刻,他突然反应过来,叼着的拉链还是他哥刚碰过的。
……
真是要了命了。
盛望沉默几秒,松开了牙。
校车很快到达。盛望不喜欢挤,排在队伍最后上了车。
本以为座位留下不多,他跟江添自然会分开。没想到高天扬这个二百五拍着他前面的座椅靠背说:“来!给你俩留了座。我是不是贴心小棉袄?”
盛望要是有打火机,能把小棉袄当场点了。
附中到南高车程近40分钟。盛望本来就没睡好,又意图“冷一冷”,于是上车就塞了耳机准备补眠。
校车并不很新,窗玻璃胶边有点老化,密封性不好,总有风从缝隙里渗进来。盛望闭眼靠了片刻,被那丝丝缕缕的风撩得有点冷。
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下半张脸都埋进领口,换了个不容易受风的角度继续睡起来。
又过了几秒,他感觉江添换了个姿势,衣物布料细索轻响了一声,那缕恼人寒风忽然没了踪迹。
盛望在困倦中半抬起眼,看见江添正垂眸刷着手机,他右手架在车窗窄细的边缘上,支着头,手臂刚好掩住了漏风口。
盛望心尖突地一跳,又渐渐慢下来。
车上大半同学都睡了,还有一些在临时抱佛脚。有隐隐的鼾声、沙沙的翻书声和极轻的背书声,但都不如车外的雨声大。
他沉默地看了江添一会儿,忽然觉得招财的话也不全对,白天并不都是理性的。
“哥。”他低低叫了一声。
江添手指划了个空,意外地转头看向他。
“就是跟你说一声,快到的时候叫我一下。”盛望说完打了个哈欠,困恹恹地歪斜下去。
江添这才从那声称呼里回过神来,他盯着盛望的脸色皱起眉:“你是不是病了?”
“不是。”盛望拖着调子欲言又止。他掏出手机,在微信聊天框里给江添打字道:司机大爷风格有点野,我晕车。
江添目光停驻在那个备注名上,上次看到还是他的大名,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变成了“哥”。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等他再回过神,盛望已经收起手机重新睡下了。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旦闭上,嘴角或飞扬或狡黠的笑意褪下去,抿成一条平淡的直线,那股没精打采的感觉便瞬间重了起来。
他有点蔫蔫的,似乎很不舒服,也不太开心。
*
期中考试持续两天,这次英语、数学、物理卷子都难。走廊里怨声载道哀鸿遍野,考完一门就壮烈一批,等到全部考完,人基本就凉了。
校车司机们把学生往附中拉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在守灵。
对盛望来说,卷子难其实没什么影响,睡眠不足也没什么影响,喜不喜欢谁就更没什么影响。他不会因为躁动躁歪了,就突然变笨做不出题了。
能左右成绩好坏的只有他自己——不是看他能不能,而是看他想不想。
从校车上下来时,a班有一半人忙着对答案,另一半人忙着对喊“我这门考砸了你呢?”“我那门考得贼差你呢?”“我xx题差点没来得及做完你呢?”
盛望以前常说“我还行”,这次统统变成了“不怎么样”。
初听这回答时,高天扬、宋思锐等人着实愣了一下,但也仅仅如此而已,并没有任何人把这话当真。
直到几大学校交叉阅完卷,众人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那天是个周三。
江添清早5点左右忽然惊醒了一回,睁眼才发现阳台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只鸟扑棱着湿漉漉的翅膀斜撞进来,滚出一片泥湿又撞倒一只水杯后仓皇飞走。
泥湿在江添刚晾的衣服上,水杯也是他的,打翻的水泡了离它最近的一本书——江添的化学竞赛题库。
他把桌上那一片狼藉收拾了,又把脏衣服摘下来重搓一遍,便彻底没了睡意。他把盛望垂挂下来的手塞回被窝里,又在床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坐下来。
他莫名觉得这一天自己不会太顺。
老何踩着7点的铃声准时进教室,手里抱着几摞物理卷以及一张完整的成绩单。
喧闹顷刻归于寂静,一个班的人都老实下来,翘首盯着那张被风吹起一角的表格。
老何脸色不太好。不过每次大考她几乎都会这样,大家见怪不怪了。
“我们班这次总体发挥正常,物理平均分在四大学校中位居第一、数学第一、化学第二、语文第三,英语第四。杨菁老师不太开心,一会儿你们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
全班大气不敢喘,想到杨菁就没人敢动。
“这次有值得表扬的地方。”何进扫视全班,先把视线落在了江添的方向,说:“咱们班第一依然是联考四大校第一,在480的总分里甩了第二21分。”
这比上次联考分差还大,刷新了记录。a班沸腾了一会儿,高天扬一边鼓掌一边转头跟盛望说:“他不是人,是吧!我添哥根本不是人!”
盛望笑着在那边附和:“就是,变态!”
江添心情终于短暂地好了一下,手指间捏的笔重重敲了一下盛望肩膀。
“嘶,太横了吧。”盛望捂着肩膀在那装痛:“事实也不让说?!”
何进敲了敲讲台,班上很快又静下来。她说:“另一个要表扬的是这次进入前列的同学比以前要多。以前一般会有10人左右在45名开外,这次咱们班只有5个。”
众人下意识要起哄欢呼,刚开了个头,忽然想起来这5个人都是要换班的,又生生卡住了壳。
“一会儿我让各组组长把单人分数条发下去。”何进停顿片刻,接着道:“没拿到的同学大课间去一下办公室,我们聊聊。”
这话一说大家就明白了,没拿到的十有八九是45名开外的。
各组组长在教室里穿梭,没两分钟,所有分数条就都发完了。高天扬拿到纸条的时候差点喜极而泣。
他运气太好,两门短板科目这次很难,除了顶头那些大佬,大家分差都不大,救了他一命。于是总分不高不低就踩在年级45名上。
他狠狠亲了两口分数,弹着纸条转头找盛望分享喜悦,却在下一秒僵了脸色,因为他发现盛望桌上没有分数条。
嘈杂人声终于在某个瞬间消失殆尽,众人四下一扫就知道了这次“走班”结果。
那5名要出去的同学分别是张鑫、周思甜、赵蕊、王泽琳……还有盛望。
那一瞬间,教室一片死寂。
盛望偏了一下头,余光看见他哥手指间的笔再没转起来,“啪”地一声,重重弹落在卷子上。
他轻眨了一下眼,心想自己还真应了那句话,疯起来跟赵曦一模一样。不过他不是狂,只是把自己流放出去冷静一下。
这会有点难受,但很快就会好的。
整节物理课,a班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下。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盛望一个人的缘故,但他确实是最主要的因素。
何进以前上课会讲几个不那么幽默的笑话,今天却从头严肃到尾。她在讲台上解构思路,学生在下面沙沙地记。盛望没记几句,因为他的手机屏幕总在亮,新消息不断。
高天扬和宋思锐两个话痨发得最为频繁,盛望两边聊天框来回切,最后实在顾不上,干脆给他俩拉了个群。
朴实无华高天扬:不行!!!我踏马还是不能接受!!!
朴实无华高天扬:为啥啊……
大宋:我也好难接受
大宋:不应该啊
大宋:老高就进了
他这话其实是在故意撩架,要放在平时,高天扬能跟他对掐半小时,说不定气氛也就活跃开了。但今天高天扬却把这话认下来了。
朴实无华高天扬:对啊,我都进了
盛望闷头打字,把解释过的话又拎出来:我之前就说了,考得不怎么样。
朴实无华高天扬:那不是谦虚吗!!!
朴实无华高天扬:考完出来你问十个人,十个人都会说考得不怎么样,这不就是个场面话吗???
贴纸:我就从来不说场面话
朴实无华高天扬:……
大宋:……
大宋:好像真的诶
朴实无华高天扬:真你霸霸
盛望确实从来不说场面虚话,他说“一般”就是发挥不那么满意,他说“可以”就是考得还不错,他说“挺好的”那就真的很好。
这已经是谦虚收敛过的了,他对着江添还要更嚣张些。
有次窝在隔壁卧室整理笔记,他甚至牛皮哄哄地放话说:“等着啊,一学期内,我就能摸到老虎屁股?”
江添当时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盛望说:“第一名山大王特指老虎,第二名离得最近可以摸一下的意思。”
老虎可能从没碰到过如此胆大包天之人,愣是反应了两秒才消化了这个玩笑。他先是一言难尽地看了盛望一会儿,然后连人带书把他轰出卧室,说:“做梦比较快。”
高天扬和宋思锐还在说话。盛望手指悬在键盘上发了一会儿呆。那些对话也就是一两个月之前的事,现在想来居然有些恍惚。
他的“书房”很久没进人了,他们住的地方已经换了。那种肆无忌惮的玩笑,他也不会再开了。
因为心虚。
走个班而已,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只是从楼上换到楼下。高天扬和宋思锐相声演员出身,被盛望打几个岔再开俩玩笑,气氛很快又活泼起来。
大宋:下次走班是期末,到时候盛哥妥妥杀回来
朴实无华高天扬:必须的!
贴纸:老高我建议你抓紧时间
朴实无华高天扬:我为什么抓紧时间?
贴纸:你要还踩在45名,下次我进去了,哭的就是你了
朴实无华高天扬:????
这二百五可能刚反应过来,接连刷了一排懵逼的表情包,然后默默收起手机记笔记去了。这场安慰便以反杀和劝学告终。
盛望从小群退出来,看到二十多条未回信息,来自班里各种人。有的跟他说没关系,a班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的说以他的进步速度,下次再进来就是钉子户了。还有的不太会安慰人,只发了几个表情。
这还只是一部分。
他一一回完微信再抬头,发现桌面上多了几个折成小块的便签贴,还是那些安慰的话,内容大差不差,字迹各不相同。盛望甚至不知道都是谁扔过来的,但不妨碍他有点感动。
这种十来岁时候特有的、又傻又简单的朋友。
他还看到小辣椒揉了一团浅粉色的便签纸,趁着何进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后面扔过来,结果扔到了高天扬桌上。
而高天扬那个二百五没反应过来,跟她一阵手语比划,鸡同鸭讲地居然用纸条聊上了。
盛望看乐了。
他低头闷笑了两声,又慢慢收了笑意。他忽然想到江添看他会不会像他看小辣椒一样,心知肚明地保持距离,既不会让人尴尬,也不会给人错觉?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一般人不会跟他歪到一个频率上,自然没机会心知肚明。而江添跟他又是一家人,也不可能像普通同学一样保持距离。
他只是想把走歪的路纠正回来,并不打算跟江添绝交。
盛望自嘲一笑,心说真踏马愁死人了。
更愁人的是,a班大多数人的信息他都收到了,唯独一个人迟迟没有动静。
他看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有一点点慌。
这节物理课过得出乎意料地快,仿佛只是两个眨眼间,下课铃就响了。盛望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回神,他在何进走下讲台的时候朝后桌看了一眼,刚好对上了江添的目光。
不知为什么,盛望当场就想跑。然后他就真的跑了。
你怂不怂啊?
盛望在心里啐道。他追着何进的身影进了办公室,提前把自己送上门来找骂。果不其然,他这一声“报告”犹如羊入虎口,五个老师瞬间围了过来。
“来得刚好,我正要找你呢!”
语文老师招财抽了一张卷子出来,抖到盛望面前说:“你这两篇阅读做的什么啊?我说过很多次吧,阅读理解诗词鉴赏都要看分、看分、看分!8分的题,答案十有八九是4个要点。6分的题就是3个,少了肯定不对。保险起见,你诌满8个小点或者6个小点也行,反正多了不扣分,这套路你应该很熟了,怎么这次就翻船了?”
“还有默写,跟你们说多少次了,背书的时候不要只动嘴,拿笔写一写,一个错字毁所有,背得再溜也白瞎。”
招财刚说完,杨菁也把卷子拍在了他面前,指着她标记出来的选择题说:“你是昏了头还是那两天穿太少冻懵了?这种低级错误也犯?!”
再喜欢的学生,菁姐骂起来都不会客气。甚至越喜欢就越凶。
招财见盛望老老实实低头任骂,又有点不忍心。开口替他说了句软话:“英语就算了吧,人好歹第一呢。”
“第一了不起啊?”杨菁说:“我没见过第一还是他没见过第一啊?”
招财:“……”
“你别给我装乖!”杨菁咚咚敲着桌子说:“你自己说这几题是不是只要多看一眼就不会错!”
盛望“嗯”了一声。
“嗯个屁!”杨菁说:“我想想就胃痛。”
老吴他们也在旁边翻卷子,表情倒是很温和,不像杨菁恨不得戳着盛望的额头骂。但他们心情也差不多——
你要说盛望乱写吧,其实也不是,大多数题目都答得挺好的,只有一小部分不在水平线上,分数也不至于难看,算是波动范围内。
单把一门拎出来看,盛望的成绩都不算差,每个错误都可以说是小失误,但五门的失误加一起,就很可惜了。
他们想来想去,也只能说很可惜。
“这几题要是没错,你英语总分起码再多5分!5分什么概念?”杨菁说:“5分加上你就不用搬教室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盛望说。
他当然知道这几题不错他就不用搬教室了,就是知道他才错的。他并不后悔,只要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再疯的事他都很少后悔。但他确实很歉疚,非常、非常歉疚。
“好了好了,得亏只是一次期中考试,后面还有机会。”何进带过许多届学生,每一届都不乏出色优秀的,但每个都有不同的办法让她操心。
少年期本来就是冲动和意外的综合体,最为吸引人,也最能气人。作为班主任,她已经习惯了。
比起任课老师,何进关注的东西要多一些,她更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家长。
她拉开一张椅子,对盛望说:“骂也骂过了,坐吧。”
“你之前扭到脚了,有几次小考试没有参加。”何进手里有一叠夹得整整齐齐的表格,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每个学生的进步、退步以及要注意的点,盛望那栏写的格外多。
“你这次年级排名是49,四校排名147,比起扭脚之前的那次考试,其实是进步的。但这个进步花了一周还是一个月,是有区别的。”何进温声说:“老师这么急不是觉得你不够优秀,就是因为你足够优秀,才希望你能发挥出该有的水平,至少不该是49或147。”
“我感觉你这次状态不太好,是有什么心事么?”何进盯着他的眼睛。
盛望敛下目光,片刻后又沉静地回视她,笑了一下说:“没有心事,下次不会这样了老师。”
“行。”何进终于松下表情开了个玩笑:“之前政教处徐主任跟我说,你啊,就是占了长相的便宜,看着乖巧,好好学生,其实皮得很。我姑且信你一回啊,下次考试让我看到你进到45以内,行吗?”
“好。”盛望点头。
“教室今天中午可能就得换了,下半学期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自己班上的老师,也可以上楼来问我们,不用顾忌什么。我们一直都这么说的,全年级任何一个学生都可以把我们当老师。还有竞赛辅导课,原则上你转为自愿了,但我私下跟你交个底,我希望你老老实实每节课都来听,教室里空地方有的是,不缺一个凳子。”
“好。”盛望说。
“要是让我发现你哪次偷了懒——”何进手指点着他,哼了一声说:“你就等着面谈吧。”
杨菁指了一圈,补充道:“看见没,五个老师呢,车轮式无情派面谈。”
盛望笑了。
*
这一番谈完,课间十分钟刚好被耗掉了。盛望是跟着何进回到a班的,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准点响了。
他匆匆回到座位上,令人意外的是他后桌的位置空着。
盛望忍了一会儿没忍住,拍了拍高天扬的肩。
“啊?”高天扬疑问地转过头来。
盛望拇指朝身后指了指:“人呢?”
“你问添哥?去便利店了。”高天扬说。
话音刚落,江添拧开了教室前门,眼也不抬地地说了句:“报告。”
何进朝他座位一抬下巴,示意他赶紧坐下,眸光接连两次掠过他的手,终于纳闷地叫了他一声:“江添。”
江添正巧经过盛望的桌边,他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讲台。
何进问道:“你这个天买冰水喝?你不冷啊?”
“不冷。”江添转回来的时候,目光从盛望脸上一掠过。他拎着那个雾蒙蒙的瓶子,在后桌坐下。衣服轻轻擦过盛望的肩,带起一缕冰凉的风。
盛望没回头。他听见后面传来瓶盖被拧开的声音,明明是江添在喝,他却好像也咽了几口似的。
深秋的冰水一定凉得惊心。
那之后的一整个上午,江添都没有说话。只在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拎着伞站在盛望桌边,用手指敲了一下他的桌子说:“去吃饭。”
三号路依然很长,两人打着一把伞并肩而行,步子不算快,但没有人说话。路过一处垃圾桶的时候,江添把喝空的瓶子扔了进去。
那个瓶子直到被扔都还淌着水珠,他的指尖骨节都是没有血色的白,看着就很冰。盛望忽然很想试一下温度,但找不到任何理由。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到第一次去喜乐,江添也是这样全程无话。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只觉得真不习惯。
“哥。”盛望叫了他一声。
盛明阳如果听到这个字,大概会感动得心绪万千。毕竟当初不论他怎么哄骗,盛望都死活不开这个口。
其实他现在也叫不习惯,但他在努力。
他本性很懒,难得这么努力,尽管这种努力并不令人开心。
江添脸侧的骨骼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后才看向他。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盛望问。
江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没有。”
盛望点了点头,又过了半晌才应声道:“哦。”
他们转过长巷拐角,一前一后跨过老院子的门槛,丁老头举着锅铲迎上来:“今天很快嘛,走路没有磨磨唧唧的。”
“对。”盛望捧场道:“饿死我了。”
饿到胃抽着难受。
“刚好,我今天搞了个剁椒鱼头。”老头得意洋洋地说:“据说食堂也做过?你们尝尝哪个好吃。”
老爷子今天心情不错,不仅做了剁椒鱼头,还炖了乌鸡汤,炒了三个小炒。红绿剁椒和翠色的菜薹码得齐齐整整,哑巴叔也在,乐颠颠地拿碗拿筷。
“不是饿死了么,多吃点。”丁老头给他们盛了满满的饭,又舀了汤,美滋滋地等评价。
盛望夸了一通,夸得老头心花怒放。
他转而又问江添:“怎么样,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吧?”
江添“嗯”了一声。
“哦,你也觉得好吃的呀?”丁老头睨着他说,“我以为我下毒了。”
江添终于抬头看向他,面露疑问。
丁老头指了指脸说:“好吃你这么苦大仇深的干什么?”
江添垂眸咽下食物,过了两秒才道:“笑着吃你更要问我怎么了。”
丁老头居然觉得很有道理,他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寒噤:“不说了不说了,吃饭。”
盛望胃里难受,其实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但既然说了饿,还是吃得比平时多。老头和哑巴吃饭很快,囫囵两口能下去半碗,不一会儿就先吃完了,去厨房洗上午没弄完的菜。
厅堂便只剩下两个人。
盛望越吃越慢,终于搁下筷子。
江添的汤勺碰在碗沿,发出当啷一声轻响,他忽然开口道:“胃痛?”
盛望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主动说话,心情顿时好了一些,下意识道:“没有,就是吃饱了。”
江添没吭声,他闷头又喝了两口鸡汤,终于忍不住道:“你在办公室也是这么骗老何的么?”
盛望一僵,这次是真的愣在那了。
也许是怕自己语气太冷,或者太过于咄咄逼人,江添一直没有抬眼,只是沉默地等着回答,他手指间捏着白瓷勺,却没有再喝一口汤。但即便这样,那些锋利又尖锐的棱角依然会显露出来。
就像那瓶深秋的冰水,明明瓶身裹着一层温和朦胧的雾气,却依然冷得扎手。
盛望动了一下,想换个坐姿,但胃里的痛感让他懒得去换。
“骗老何什么?”他问。
江添:“故意考砸这件事。”
盛望胃里抽了一下,针扎一样的疼迅速蔓延开来,他微微弓了腰,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胃痛来得可真及时,他在心里自嘲地想,估计看上去跟装的一样。
他用力摁了两下痛的地方,对江添说:“没有故意,我为什么要在大考上故意考砸,又没有好处。”
全班都在安慰他,觉得他发挥失常,运气太差。所有老师都在训他,觉得他状态不好,麻痹大意。只有江添知道他既没有失常,也没有大意,就是故意的。
他找不到理由,也找不到证据,但他就是知道。
江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蹙了一下眉心,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似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我没故意。”盛望目光微垂,声音很低。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不知是没休息好导致的还是胃疼导致的。老房子光线不好,厅堂很暗,外面下着大雨,雨水顺着倾斜的屋顶流淌下来,沿着瓦檐挂出一条水帘。
江添莫名想起盛望第一次醉酒,他闷闷不乐地坐在车里,脸色也是这样,偶尔会抬眼看向车窗外,明暗成片的灯光从他半垂的眼里滑过去,有时极亮,有时只有很浅的一个星点。
他明明没说什么,却总显得有点孤单。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忍不住对他好一点的吧。然后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
江添从桌边站起身,刚刚还在狡辩的人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盛望抬着头问他。
“……”
江添动了一下手指,说:“倒热水。”
盛望“哦”了一声,目光又垂下去,松开了手。
江添去厨房翻出玻璃杯洗了一下,倒了半杯开水,又兑了点老头晾着的凉白开,然后回到厅堂把杯子搁在盛望面前。
“什么时候搬?”他问。
“嗯?”盛望没反应过来。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换教室?”
“中午。”盛望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午休结束之前吧。”
其实时间剩得不太多了,但他们谁也没开口说要走。厅堂陷入长久的沉默里,盛望端起杯子小口喝着微烫的水。
又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这是真的没考好,哪门都有很多失误。”
骗鬼吧。
江添心里这么说,嘴上却道:“好。”
盛望又喝了几口热水,也许胃疼缓解了一些,脸色有所好转。
江添安静片刻,又点了一下头,沉声说:“好。”
*
明理楼的午休向来安静,今天却很吵闹,站在楼下都能听见上面挪动桌椅的声音,乍一听很是热闹,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盛望回到教室的时候,其他四个需要换教室的同学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其中一个两手空空,显然已经往楼下跑过一趟了。
“盛哥,你们是在b班吧?”那人问道。
盛望点了点头,他哭丧着脸说:“行吧,好歹就在楼下,只隔着个天花板。”
“你不在啊?”盛望问。
“我得去1班。”他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杀回来。”
“想什么呢,肯定能啊!”高天扬安慰道。
那男生倒是很清醒,幽怨地说:“每次有人出去估计都是这么安慰的吧,最后有几个能回来?”
高天扬噎了一下,一巴掌拍在他后背说:“那你不能争口气啊!”
他又跟盛望对了一下拳,说:“盛哥,你也……不对,你也别太过争气了吓到我们。”
高天扬说完,下意识朝江添瞄了一眼,他以为自己会被江添逼视,就像上次说“路过”一样,没想到这次江添没抬眼。
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两人之间某种微妙的变化,但凭他腔肠动物一般的脑回路,并不能描述这种变化在哪里。
于是他选择了闭嘴,安静如鸡。
盛望把一部分东西塞进书包,正准备抱起另一摞书,就见江添弯下腰,替他把那些抱上了,然后抬脚朝楼梯口走去。
排名这种东西毕竟是每个班关起门来说的,没换教室之前,没人知道别班什么情况。
b班正清扫空桌等楼上的人下凡呢,没想到第一个下凡的是江添,吓得值日生抹布没拿稳,差点抹另一个人脸上。
“什么情况?”有人小声议论,“搞什么大新闻呢江添要换班?”
“做你的梦吧。”另一个人嘲道,“肯定是帮人搬东西啊。”
“谁这么大牌面?”
正说话呢,盛望挎着书包跟着进了教室门,众人又傻了。
几秒之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喏,牌面来了。”
空桌有几张,江添问盛望:“坐哪?”
“这边!”某一张空桌前突然伸出一只黝黑的手,盛望朝那边看去,就见史雨指着自己前面的座位说:“坐这吧。”
“也行。”盛望点了点头。
江添说:“他比你高么?”
史雨:“……就不要计较这种问题了吧,差不多啊添哥。”
江添没再多言,走过去把盛望的书放下来。其他换教室的同学也陆陆续续来了,占据了剩余几张桌子,盛望把书包塞进桌肚,正准备把东西往外掏,就听见江添说:“我上去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道:“行。”
他看着江添从教室后门走出去,很快消失在走廊里。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当初在隔壁卧室看到行李箱的时候,还有某个课间,江添在教室后方对他说“以后总会要搬”的时候。
只不过这次是他下的楼。
是你自己选择走远一点,自己要下楼来的,就不要假惺惺地舍不得了吧。
盛望对自己说。
午休还有十几分钟结束,换进b班的人都已经安顿下来,教室慢慢恢复安静。这里组与组的排布不太一样,陌生的间隙、陌生的面孔,周围还飘散着陌生的清洁剂香味。
但是没关系,他转过那么多次学,换过那么多个教室,这不过是其中一个。
他适应性很强,哪里都能活,不用几分钟他就能习惯这里,就像当初跨省转进a班一样。
胃疼还有点残余,盛望整理好东西便趴在了桌上。
他打算趁着午休的尾巴闭目养神一会儿,却一不小心睡着了。就像有时候明明早已计划好了,却总会有些人、有些事落在计划之外一样。
*
a班在年级里是令人艳羡又望而却步的地方,于是有些同学虽然考进了前45名,却迟迟不敢进教室。
b班1班的人都换得差不多了,a班那几张桌子还空着。江添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门边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人。
高天扬再次肩负起了交际花的重任,他主动冲外面的人招手说:“干嘛呢朋友们,站军姿啊?桌子都给你们腾好了还不进来,要不给你们表演个列队欢迎?”
“不用不用不用。”那几个同学满脸通红,拎着书包别别扭扭地进来了。
“你们挑着坐呗。”高天扬伸手指了几个空桌,刚要指到盛望这张,就听他添哥开了金口说:“等下。”
高天扬纳闷地看着他。
江添回到教室并没有坐下来,而是把桌肚里的书包、笔袋、卷子掏了出来。他个子高,伸个手就把桌面上的几本书丢到了前桌,然后拎着书包在盛望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高天扬没见过这种操作,顶着满头问号看了半天,问道:“添哥你干嘛?”
“换位置,看不出来?”江添说。
“不是,看得出来。但是——”高天扬抓着抓头顶的板寸短毛,说:“你干嘛突然换位置?”
江添把东西一一放进桌肚,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我本来就坐这里,有问题?”
高天扬这才想起来,盛望来之前,江添确实就坐这里。现在盛望换走了,他又拎着东西回到了这里。
他忽然有点感慨,又很快回过神来说:“没问题,换过来也好。免得我上课想窃窃私语,完了往后桌一靠,新同学根本不搭理我。那就很尴尬了。”
江添把东西放好,看了他一眼说:“我也不会搭理你。”
“我知道啊,你不但不搭理我,还会请我闭嘴把头转回去。”高天扬摇头说,“这么一比,还是盛哥给面子。”
江添抿着唇不说话了。他顺手抽了一本书,挑出一支水笔来,没再抬过头。高天扬长吁短叹地回过头去,跟宋思锐互损了两句,也刷起了练习卷。
大半同学抓紧时间睡起了觉,班长悄悄关了两盏大灯,教室里光线暗下来。外面风雨横斜,到处是滂沱水声,屋内却很安静,跟过去的每一个午休一样。
这几道竞赛题的题面很长,语句也很绕。江添看了好几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心不在焉。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垂在身侧,一手夹着笔搁在桌面,笔身转了四五圈,他依然看不进任何题目,终于放弃地抬了眸。
靠在桌前的背影换成了高天扬,不再是那个热了喜欢把校服脱到肩下,拎着t恤领口懒洋洋透风的人。也没有人敢踩着桌杠,慢慢悠悠地晃着椅子,时不时会轻磕到他的桌沿,然后又笑着转过身来卖乖道歉。
他垂眸走了片刻神,忽然觉得兜兜转转一大圈,从起点又走到了起点,夹在中间的那个转校生似乎从未来过。
如果不回头,不去看那几个走班进来的新同学,他甚至有种错觉。就好像他只是午休趴在桌上睡了一觉,做了一场短而轻忽的梦。
闭眼的时候还是盛夏,睁眼已经到了深秋。
书包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江添下意识掏出来点开微信,界面并没有新消息。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某个app投递的午间新闻。
他把下拉菜单收上去,沉默地看着微信界面的最顶端,那张扁扁的旺仔贴纸安静的躺在头像框里。
其实江添一直有改备注名的习惯,风格简单而无趣,就是完整的人名或称呼。顶端的这个,是他第一个例外。
他短暂地给对方改成过“盛望”,几天后的某个深夜又鬼使神差地改了回来。当时他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现在反倒能说清一些了——他只是想看见对方的变化,换没换头像,或者开不开心。
他忽然想起好几年前的一个中午,也是这样连绵的阴雨天,那只叫“团长”的猫趴在窝里寿终正寝。
在那之前它其实有很多征兆,不吃东西了也不爱动了,他跑了很多家店,查了很多网站,试过很多方法,想让它再多留几年。
丁老头却说:“老猫了,时间差不多,留不住了。”
最后果然没留住。
……
好像总是这样。
小时候把江鸥的袖带绑在手指上,睁眼却从没见到过人。后来把自己的名字和照片做成纸条,绑在外婆手腕上,老人家也依然记不住他。再后来给团长拍过很多照片和视频,那只陪了他很长时间的猫还是埋进了地下。
他始终不擅长挽留,也从没留住过什么。
这几天盛望开始频繁地叫他“哥”,但他并不高兴,反而频繁地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来。他知道这个勾着他脖子对他说“我们一起住宿”的人在往远处走,但他不知道怎么留住对方。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学不会挽留,还是只会一些硬邦邦的、偏执的蠢办法。
从未有成效,但他依然想试一试。
b班学习氛围不算特别浓,正如史雨所说,课上一半同学都闷着头。桌肚里打psp的、玩手游的、聊qq微信的,还有把手机横向塞在帆布笔袋里露出屏幕看小说的,借着长头发遮挡塞着无线耳机看视频的。
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充分显示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方总有办法查,一方也总有办法玩。
a班几个搬下来的同学不太适应,也可能本来就心情不好,一个两个都绷着脸。
盛望成了唯一的例外。
当初史雨跟盛望说这些的时候,带有几分吹嘘显摆的成分,但他忘了,盛望换过的地方太多,见过的班也太多了。
一个班有一个班的风气,比b班更闹的盛望都呆过——当初升高中,他们那帮有资格参加保送考试的尖子被挑出来,凑了一个考前冲刺班,那才是真的不守规矩。
教室门一锁窗帘一拉,拼桌打扑克的、下棋的、头凑头开黑的都是常事。盛望当初带了个折叠篮筐钉在教室后墙,男生们手痒起来什么玩意儿都能往里投,还敢比赛。盛望打篮球投篮奇准,主要归功于那两个月。
更有甚者还带了骰子,拿个马克杯当骰盅,输了的请全班吃夜宵,所谓全班其实也就18个人。盛望手气不行,请过很多次。
那时候学校食堂的夜宵特供给值班老师,理论上学生买不了,怕耽误熄灯睡觉。但他们屡屡成功。有两回被人通风报信,值班老师带着扣分簿来抓人,他们兵分三路,愣是在围追堵截中甩了人,带着吃的溜回宿舍举杯相庆,然后周一“国旗下批斗大会”喜相逢。
史雨见过的没见过的,盛望大概都干过。徐大嘴有句话说得对,他也就是占了长相的便宜,看着乖巧老实而已。
他一度以为自己最喜欢那个班,因为肆无忌惮,因为热闹,因为可以避免回到无人且无聊的家。
后来保送考试结束,那个临时的班解散了,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喜欢不过如此——
假期第二天,那些疯闹出格的日子就变得模糊起来,一个月后,他连某些同学的名字都叫不顺了,只记得几个外号。再然后,那段日子里的人就都成了“他们”。
因为回想起来,那都是些零碎的、并不需要为之努力的事情,乏善可陈。
b班下午的课被物理数学占满了。老师在上面卖力地讲着解题思路,下面只有寥寥几人配合地抓着笔,盛望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并没有在记笔记。
学委趁着课间给他们几个新同学补发了语文、英语老师留下的作业。他分了一只耳朵给讲台上的人,笔下却不紧不慢地刷着英语题。
翻页的时候,他踩着桌杠轻轻摇了一下椅子,觉得楼下楼上相差其实并不大。
老师语速稍微有点慢、思路分解得太细、难度挖得不如老何他们深,拓展部分略少一点,练习卷上重复的题有点多。但这些他都能自己调控,除此以外,好像也没什么缺点。
早就说过没那么难,看,这不就已经适应了么。
他在心里这么说。
窗外风雨不停,很长一段时间里,水珠密集地打在窗玻璃上,节奏整齐得有些单调,像教室后墙挂着的钟,不断重复着同一种声音,时间就在这种声音里安静流逝。
天色晦暗不明,很难分辨是早是晚,老师的声音令人昏昏欲睡。
盛望在刷题间隙中抬了一下眼,忽然就弄不清日子了。他抽出一张语文卷,花了一节半课写到最后一篇阅读,笔下的字迹开始断断续续。
他划了几下才发现,笔管里的墨不知不觉见了底,只剩一层微黄的油封——语文卷子真是一如既往地耗墨。
他习惯性地拧开笔头,椅子朝后一靠,头也不回地在后桌敲了一下,然后摊手等着。
时间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没有人往他摊开的手心里塞东西。他没有等到新笔芯,只等到史雨纳闷的问话:“干嘛?借尺还是借笔啊?”
盛望愣了一瞬,忽然尴尬不已。
雨声好像从那一刻起变得更大了,吵得恼人。他在一片嘈杂声中转过头,想对疑惑的史雨说:“有多余的笔芯么?借我一根,明天还你。”
但他还没张口,就已经不想说了。
史雨依然满头雾水,盛望笑了一下:“没事,我做题做懵了。”
“哦……”史雨愣愣地应道。
没等再说什么,盛望就已经转回头去了。
他看着手里拆成两半的水笔,忽然没了继续刷题的兴致。他在滂沱的雨声中坐了很久,终于承认自己有点想当然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适应力,也高估了忍耐力。
不到半天,他就开始想念楼上那个位置了。
后半节课是怎么过去的,盛望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在下课铃声中乍然回神,从书包里掏出几乎没用过的伞,匆匆跑了一趟喜乐便利店。
赵老板很是诧异,叨叨咕咕地说:“哎呦,大下雨的跑来干嘛?你看看你那裤脚,溅了多少水。回头洗起来有你哭的。”
“不要紧,有代洗阿姨。”盛望直钻进最里面。
赵老板纳闷地伸头去看,发现他拿了三盒笔芯,红黑蓝都有,除此以外还拿了裁纸刀、尺子、胶带、涂卡笔……
“好了好了好了,你干嘛?搞批发啊?”赵老板匆匆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像个担心儿子乱花钱的家长,跟着盛望在货架前来回。
盛望的目光还在架子上逡巡:“没搞批发,都是要用的东西。”
赵老板更不解了:“笔芯就算了,我晓得你们用得快。你哪里没有尺子小刀涂卡笔啊?你以前不上课的啊?”
盛望认真地解释说:“我有,但是经常东丢西丢的,转头就找不到了,还得借。”
赵老板“啧啧”两声,说:“全世界的熊儿子都一样,丢三落四不收拾。”
他刚说完,发现盛望拿了三包便签纸,又忍不住训道:“有一包就差不多了,你拿那么多干什么?”
“贴着,提醒我别乱丢东西。”盛望说,“免得老是跟人借。”
他又拿了几样东西,怀里都快抱不下了,这才低声说:“不想跟人借了。”
三岁一个沟,赵老板觉得自己跟盛望隔着一片太平洋。他不能理解现在的学生在想什么东西,只知道再转下去上课要迟到了。
况且盛望在货架前转悠的样子有点茫然,好像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要买点什么。赵老板拍着他的背把他推到收银台边,说:“别挑了,重复的也给我放下来,什么时候用完了再来拿。就这几样,我扫一下结账。”
他找了个袋子把东西装上,想想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免得被雨打湿。把袋子递给盛望的时候,赵老板忍不住说:“其实还有一节课就吃晚饭了,你完全可以那个时候来买嘛,反正也要去梧桐外吃饭的。这又不是什么着急的东西。”
盛望说:“刚好笔芯没油了,现在不买下节课就没得用了。”
赵老板点了点头,信了。
但盛望自己清楚,这都是借口。他只是不想拖到晚饭时候来买,因为江添肯定会在旁边,而他不想让江添看到自己买这些东西的样子。
手忙脚乱、漫无目的。
一定很傻x。
盛望拎着袋子匆匆跑回明理楼,也许是预备铃的响声带着催促,也许是阴雨天里人容易糊涂,他的腿比脑子跑得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顶楼了。
老吴拿着保温杯往a班走,半途叫住了从身边经过的男生:“江添啊,把卷子拿了先去发掉。”
江添接过卷子大步走向教室,在路过楼梯的时候看到了愣在那里的盛望。
他一只手里拿着雨伞,水珠淅沥,地面洇湿了一大片。另一只手里拎着袋子,袋面上是喜乐便利店的名字和附中校标,应该是刚买了东西,急着回班。
江添一看就知道,他跑错楼层了,脸上透着怔愣和尴尬,甚至有一丝莫名的狼狈。
江添瞥开眼飞快地蹙了一下眉,又转回来对盛望说:“来找菁姐?”
盛望摇了一下头,他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添。又过了片刻,他才刚回神似的又摇了一下说:“没有,我就是……”
他顿了顿,终于无奈又自嘲地笑起来,说:“走错了。”
江添扫过他嘴角扯出来的笑,没接话。
明明是盛望故意考砸、自顾自往远处走,他看到那抹笑却还是会不舒服,还是会有一点点心疼。
“太丢人了,你就当没见过我啊,我下去了。”说完,盛望转身朝楼下跑去。转过拐角的时候,他朝这边抬了一下眼。
然而老吴已经过来了,纳闷地问:“你怎么还没进教室?”
话音落下的时候,盛望已经消失在了走廊里。
*
回到座位的时候,史雨被那一大袋东西吓了一跳:“你干嘛?打算住在教室啦?”
盛望把那些东西一一放进桌肚,头也不回地说:“我倒是想。”
“为什么?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受刺激。”盛望拆了一支新笔芯出来,给上一节课用空的水笔替换上,“就是下雨太烦了,我太懒了。”
就是下雨天太烦了,他好不容易把某些苗头摁下去,还没显出成效呢,就快功亏一篑了。
只是在楼上见了江添一眼而已。
一会儿再吃个晚饭,晚上再回宿舍睡个觉……靠,那他还过不过了?
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听到了这句抱怨,梧桐外的那顿晚饭最后并没有吃成。因为江添的爸爸季寰宇去了丁老头家。
丁老头有个老人机,字体大如铜铃。据说当初江添想给他买正常智能机,并且耐着性子保证要教到他会。但老头死活不要,说自己老眼昏花,那些个智能机的屏幕他一个字也看不见。
老头是个熊人,威胁说要买了他转头就倒卖出去,这事他真干得出来,于是江添拗不过,只好买了个老头特供。小孩看不上的东西老头却很喜欢,到手之后再没离过身。
江添别扭,老头就喜欢逗他,经常跟人显摆说小添给我买的云云,自然也给盛望显摆过。当时江添就坐在旁边吃饭,越吃脸越瘫,最后直接给老头碗里塞了个大鸡腿说:“吃饭别说话。”
老头握着筷子就要去抽他,说他没大没小臭脾气,盛望在旁边笑死了。
老头机上可以设置亲情号码,方便,也为了以防有急事。江添占了1号位,老头说这就够了。后来江添跟喜乐打了声招呼,把赵老板的也加了进去。盛望来了之后稍微挪了一下,他占了2号,赵老板改成了3号。
不过正常情况下,丁老头还是只打给江添,所以盛望接到电话的时候有点意外。
老头说:“季寰宇又过来烦我了,你把小添拉去别的地方吃饭,别让他来。”
这话就很奇怪,盛望听着有点纳闷:“爷爷你这意思是不让告诉他季寰宇在?”
“废话,不然我就直接打给他了。”老头没好气地说。
丁老头电话里说谎总是格外明显,他怕人问,语气会刻意压得很凶,三言两语直接挂断,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别说江添了,就连盛望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盛望“哦”了一声。
老头又说:“我怕他听到季寰宇的名字,心情又不好了。”
这倒是真的,盛望见识过江添变脸。当初江鸥也是提了一句,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变得很糟。
这其实有点奇怪,盛望一直没想通。
他忍不住问道:“爷爷,江添为什么那么烦他啊?”
丁老头一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理所当然地说:“季寰宇不是个东西啊,有他这个老子和没他这个老子有区别么?烦他多正常的事。”
“不是,我知道。”盛望斟酌着说:“但是要说照顾得少,我听爷爷你讲的那些,其实……”
其实江鸥和季寰宇半斤八两,都对小时候的江添疏于照顾。区别在于江鸥是迫于无奈,季寰宇是本性如此。
可江添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他对江鸥虽然不如普通母子那么亲昵,但至少是护着的,会在意也会心软。对季寰宇却极度排斥,甚至不想多看一眼、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之前听丁老头讲江添小时候的事,盛望有怀疑过季寰宇是不是会打他,但后来又觉得不对,因为江添一点儿都不怕季寰宇。
父子俩出现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是季寰宇更小心一点。那种小心并非是明面上的,而是……他好像很怕哪句话会戳到江添的雷区。反倒是江添对他没有怕,一丝一毫都没有,只有厌烦。
再说严重一点,就是厌恶。
丁老头在电话那头也说不清,毕竟那些年他也没在进江添家里,并不知道父子俩具体有过什么样的嫌隙。他跟盛望一样,都是靠猜。
可是江添太难猜了……
盛望心想。
“那他去您那儿干嘛?”盛望问。
丁老头嗤了一声,说:“还能干嘛,知道小添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跟我比较亲,来找我当说客呗。可能觉得我这年纪老糊涂了,好骗,他人模狗样地装一装,我就觉得他是好东西了。也可能他觉得孝敬孝敬我,小添就没那么烦他了。”
盛望觉得挺可笑的,一个亲爹,活到要通过孝顺老邻居才能拉近跟儿子的关系,也算是一种人才吧。
“他让您当什么说客?”
“和好的说客。”丁老头叹了口气:“浪浪荡荡四十多岁的人了,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想跟小添化解矛盾和好吧。”
“他之前不是在国外么?”盛望说。
“对,我听说他那个同学还是朋友的生了个大病,不知道是癌还是什么。他估计想想也有点怕吧。人啊,到了这个年纪就是这样,容易想东想西的,年轻时候这个无所谓那个无所谓,现在开始后悔了。看到别人生病,就想到自己哪天也这样,要是跟前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那也挺惨的。”
可是小时候的江添面前也没有亲近的人。
盛望在心里反驳道。
老头咂了咂嘴,不满地抱怨:“就是养个猫啊狗啊,还要相处相处培养一下感情,他倒好,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小添多烦他啊?指望嬉皮笑脸哄两下就没事,做的哪门子梦。还想带出国,呵——”
老头冷哼一声,说:“我头一个不答应!”
直到挂了电话,盛望脑子里都回响着那句“还想带出国”,虽然知道江添根本不搭理季寰宇,但他还是有点在意。
这天晚饭是在食堂吃的。
感谢高天扬,这个瓜皮进食堂的时候步伐过于不羁,不小心踩到了食堂阿姨打了泡沫的清洁布巾,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还滑行了好几米。
跟在他后面的同学全部笑吐了,
盛望原本还有点闷,这下也没忍住,弯腰笑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习惯性搭着江添的肩,而江添也在笑。
高天扬坐在地上翻白眼,把手递出去说:“笑你姥姥,来个人扶我一下不行吗?好歹给你们压抑的生活提供了一点短暂的快乐,真的一点都不懂事!”
宋思锐笑得东倒西歪,盛望过去搭了把手,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
“哎我裤子湿了没?”高天扬扭头去看背后。
“还行,尿得不多。”宋思锐说。
“我操我把你裤子扒下来换了你信不信?”高天扬怒道。
“不信,你穿不上。”
“我——”
高天扬憋屈得不行,捂着腚跟众人一起坐下了。他说:“盛哥,我知道你人好,我想吃8号窗口的糖醋排骨、咖喱牛腩和辣子鸡,你能帮我弄到吗?吃不到我今天会痛死在这里。”
“???”
盛望扭头去看那条拐了两个弯已然排到食堂大门口的长龙,难以置信地问:“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高天扬冲他抛了个飞吻,说:“我这么迷人。”
刚说完,他手里的校园卡就被人抽走了。
江添两根手指夹着他的卡,冲他晃了一下,平静地问:“我买,想吃什么再说一遍。”
高天扬:“……”
他说:“我想吃3号窗口的小青菜、水蒸蛋和猪大排。”
江添说:“等着。”
众人又笑吐了。
除了人气最旺的8号窗口,其他窗口的人其实也不少。盛望和江添排在3号窗口的末尾,宋思锐他们也嘻嘻哈哈地跟上来了。
队伍并不拥挤,但身后人的存在感依然很强。盛望捏着校卡一角无意识地扇着风,忽然听见江添问:“你很热么?”
“……”
真会聊天。
盛望动作一顿,把校园卡塞进了口袋里,某人的存在感就变得更强了。
“老师讲课还行么?”江添低低的声音又响起来,很平静,不像之前在梧桐外那样锋利割人。
“挺好的。”盛望回答。
他说完又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干巴巴的,补充道:“有点简单,但还挺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江添应了一声:“嗯。”
一顿饭的时间其实很快,高天扬他们属于狼吞虎咽派,盛望就是再斯文也不可能拖太久。
他们回到明理楼,在三层的楼梯口分道扬镳。盛望踏进b班教室的时候,感觉心脏又慢慢沉下来,像结束燃烧的热气球。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开心。
高兴只有一小会儿,然后他要花整个晚自习甚至更长的时间让自己冷下来。
五分钟换五小时,一小时换一整天,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个过程,循环往复。
不知不觉,他吃饭的时间越来越短,下自习后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
全年级只有a班有特权,可以呆在自己教室上自习。其他班级的学生都得归拢去阶梯教室。
起初盛望拎着书包离开,教室里还有大半人在收拾东西,第二天变成小半,再后来只有零星几个,最后只剩他自己。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往往离熄灯不远了。说不了两句话,整个宿舍就会在熄灯号中沉寂下来。
他会闭着眼听下铺的动静,辗转翻几个身,然后不知不觉睡过去。
尽管他一直对自己说,他不想跟江添冷战或疏远,只是短暂地自我挣扎一下。
但这几乎是一个注定的过程,尽管他不想承认,他跟江添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往两边走。
附中这礼拜的周考因为市里搞名师精品课而暂时取消,高二抽了几个班在周六周日录课,其他班正常自习。
盛望照常抽了一堆题库,从睁眼开始刷到入夜。他抱着新一本英语竞赛教程进阶梯教室的时候,史雨终于没忍住,说:“我靠,这是第三本了吧?”
“什么第三本?”盛望在最后面的角落坐下,一边往外抽书一边说。
“这礼拜我看你刷完了两本这么厚的竞赛题库,这是第三本了,你不累吗?”史雨光看着都头疼。
盛望却愣了一下,说:“有吗?”
“你自己刷了多少题不知道的吗?”
“没太注意。”
何止是没太注意,他连题库质量都不挑,只要有东西能把他空闲的时间填满就行,越忙越好。
史雨嘴角抽了一下,冲他竖了一根拇指。因为最近盛望简直可怕,他坐在旁边聊微信都有点不好意思,这几天莫名其妙就跟着刷起题来。
说来可怕,他都刷完半本了,简直是前所未有地用功。
“要是周考不取消,我感觉我能往上小蹿个几名。”他半是得意半谦虚地说,可惜没得到回音。
盛望已经塞上耳机做起了题。
他看了一会热,觉得对方的状态很奇怪。好像格外专注,又好像心不在焉。
……
晚自习的下课铃准时响起,史雨和邱文斌都收好了书包,他们已经习惯了盛望的晚归,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宿舍去了。
偌大的教室又慢慢变得空旷起来。
耳机里刚好切到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歌手沙哑的声音低而温和。盛望愣了一下,想起这首是从江添的播放列表里扒来的。
也许是不巧,之前每次切到这首歌都是白天,周围喧哗吵闹,显得它过于沉闷安静。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它其实真的很好听。
盛望坐了一会儿,闷头写了几个单词,终于还是又停下了笔。窗外忽然传来人声,两个男生运着篮球边抢边闹的过去了,砰砰的拍打声回荡在走廊里。
某个经过的老师一声怒喝,那两人老老实实抱着球跑了,隔了老远还能听见笑。
盛望收回目光,忽然摘了耳机匆匆收起笔袋书本。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想回去。
于是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大步跑向宿舍楼。
盛望跑到6楼是10点45,比前几天早了不少。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迎上了舍友惊讶的目光。
邱文斌疑惑地问:“怎么了盛哥,干嘛跑这么急?”
史雨说:“今天这么早?”
盛望却一个都没回,他目光扫过那个下铺、书桌甚至洗脸台和卫生间,都没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扶着门缓了一下呼吸,拎着书包放在桌上,状似无意地问道:“江添呢?”
“没回来啊。”邱文斌说,“他不是都要到11点才回么?”
盛望愣了一下。
邱文斌又反应过来说:“哦对,你之前比他还晚一两分钟,不知道也正常。”
那一刻,盛望很难描述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懵了几秒,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很轻有很重地扎了一下。
不知从哪天起,他居然已经不知道江添的作息了。
“他……”因为奔跑的缘故,他嗓音有点干哑。顿了一下才道:“他怎么也那么晚,用功吗?”
“不知道,好像在准备竞赛?”邱文斌老老实实地说,“看他最近一直在抄什么东西,好像是笔记和题。”
盛望点了点头。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索然无味。转了两圈后,他拎着领子说:“我去阳台透一下风,跑回来热疯了。”
“哦。”邱文斌说:“看着点时间啊盛哥,一会儿熄灯了。”
“知道。”
阳台有个水池,可以洗大件的衣物被褥、也有宿舍拿来涮拖把打水。
盛望拉上阳台门扇了扇风,然后在水池边缘靠坐下来,撑着白瓷台面垂下头。
跑得太累了,他想休息一下,他需要缓一口气。
过了很久很久,他听见宿舍里响起模糊的说话声,又过片刻,阳台门咔哒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盛望垂着头。他知道是谁,但他一时间提不起精神去笑,他有点难受。
明明没有来由。
江添没问他怎么了,也没问他为什么在这坐着。
阳台很安静,他只是站在盛望面前,大概像以往一样垂眸看着他。
许久过后,盛望抿了一下唇,换好表情抬头试图开个玩笑:“我在这透风呢你干嘛过来挡着?”
说完却见江添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皮面本子。
“我挡半天了。”江添说着把那个厚厚的本子搁在他手边,指尖在封皮上点了一下说:“给你的。”
“什么啊?”盛望愣了一下。他拿起本子翻了两页,就有点翻不动了。
他见过这种东西,他崴脚在家无聊发霉的时候,江添翻了不同的书,整理了一堆有意思的题给他。
那份东西就是这样,标了书名、标了页数和题号,写清楚了题目特别在哪,为什么适合挑出来看。
但这次又有点不同,他面前这本里的东西更细了。不用他去翻找,那些题目都被裁剪下来,一道一道平整地贴在本子里,分门别类,旁边也标注着特别之处和优点。
后半本还有相应的答案解析,逐条对应。
江添说:“你说老师挖得不够深,加上这些应该够了。”
都是他一题一题挑出来的,数理化三门都有。他能学到什么程度,盛望同样可以,不知道能不能算一个简陋的礼物。
他不会从别人那边拿什么东西,他只会给。他只会在自己身上挑挑拣拣,掏出能掏的东西给他在意的人。
盛望说考砸了,那他就去拉。盛望说老师讲得太简单了,那他就给补上。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实用的东西。
所以……
江添看着他,问道:“能考回来么?”
盛望倏地有点难受。
就像心脏被人捏着边角掐了一下,瞬间酸软一片。
对着这样的江添,他根本说不出“不”这个字。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忙忙碌碌那么多天,到头来被他哥一句话就打回原形。他想说“你可真行”,但他根本张不开口。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是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没有开口、没有抬头,连动都没有动。直到那股酸软的感觉顺着血液渗透下去,不再那么难受了,他才飞速地眨了几下眼睛。
“能的。”他低低说了一句,嗓子还透着哑。他抿着唇清了一下,这才抬头晃了晃笔记本说:“有了这个都考不回去,那我还混不混了。”
江添没说什么。
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眼皮很薄,眼尾的褶并不宽长但微微上挑。他的目光从眼尾瞥扫过来的时候总是又冷又傲,好像谁都没走心。但当他这样平直着看过来,眸光微垂,映着几星不算明亮的灯光,你就站在他眼里了。
盛望在他眼睛里站了很久,他才点了一下头,说:“好。”然后周身锋芒都慢慢缓和下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几秒钟里,盛望甚至有种他跟他哥心照不宣的错觉。这种错觉让他生出一种冲动,他想说“哥,我能抱你一下么”,然而刚要张口,熄灯铃就响了。
他惊了一下,回过神来。
阳台外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味,11月下旬的温度,花串早零零落落掉完了,也不知哪里还藏了一星半点,倔强地散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幽香。盛望那点冲动就在余香里慢慢缓和下来。
他抓着本子直起身,对江添说:“进去么?”
“嗯,降温了。”江添朝栏杆外扫了一眼,侧身拉开阳台门,示意盛望走前面。
刚刚手指攥得太紧,冷不丁放松下来又麻又酸。盛望活动着关节往宿舍里走,跨过阳台低矮门槛时,他的后脑勺被人轻拍了一下。
不知道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
盛望愣住,猛地回头,江添已经进了门。他径直走过长长的书桌,从衣柜里拿了衣物毛巾说:“我洗个澡。”
史雨翘着二郎腿在床上发信息,邱文斌把充电台灯夹到了床栏上,提醒道:“大神你得快一点,巡逻老师一会儿要来的。”
“知道。”江添说着进了卫生间。
“盛哥你站这干嘛?”邱文斌下床来拿书,因为盛望杵在那里阳台门边,空间显得有点挤。
“嗯?”盛望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说:“哦没有,随便想点事情。”
江添很快洗完出来了,盛望抓着衣服毛巾接了他的班。卫生间里水汽浓重,热水从淋蓬头里冲刷下来的瞬间,他忽然就想通了。或者说他对江添说“能考回去”的那刻,就已经想通了。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人的寿命八九十年,他还在开端。将来那么长,远得根本看不到头,他只是在这段时间里喜欢上了江添而已,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他没打算说,也明白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未来是一条笔直的线,他只是在这个节点上歪一会儿,迟早都要拐回去的。这很严重吗?
一点儿也不。
这天的热水终于用完,淋在身上的水流很快转凉。盛望一把拍在龙头上,抓了毛巾擦头发。
他在散开的热气里打了个喷嚏,心想:去他妈的冷一冷,我要回a班。
十六七岁,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人家走马观花,他多观他哥几眼碍着谁了么,又不会少块肉。更何况他哥是木头,他有什么好怕的。
*
少年心思堪比六月天,暴雨倾盆的时候乌云罩顶,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散了。雨一停,又立刻豁然开朗、艳阳高照起来。
盛望这几天就是艳阳本人。
作为盛望的室友兼新后桌,史雨的感受最为直观。
前阵子,盛望好像谁也不想搭理闷头刷题,刷完一本又一本。搞得史雨有点坐不住,也拿了几套题暗中对比了一下,发现自己不论怎么提速都追不上对方。
这几天,盛望忽然又懒了下来。经常老师在上面仔仔细细地讲题,他在下面玩剪纸。那几本刷掉的题库被他挑挑拣拣,剪了几页下来,其余直接堆进了废书里。
他不刷题了,听课也并没有多聚精会神。更多时候是转着笔看一本深棕色的皮面笔记本,偶尔抽个本子打两行草稿,打着打着还会摸出手机跟人聊微信。
史雨瞄过一眼,因为瞄太快也没看清什么内容,就看见备注头两个字是“长白”。他纳闷了好一阵,也没想起来周围有谁叫长白。
直到周三这天晚自习,他才知道这位神秘的“长白”是谁。
住宿生的专有晚自习在走读生下课后开始,各班的人会拎着包抱着书陆陆续续到指定的阶梯教室里。讲台上有一个负责答疑解难的老师,一般是年级里的老师轮值。
阶梯教室足够大,座位随意,并不按照班级来。盛望一如既往坐在最后一排的老位置上,史雨和邱文斌就坐他前面,方便下了晚自习一起走。
预备铃响起的时候,大家已经转移得差不多了,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坐班老师扫视了一圈,估摸着人到齐了,便要去关教室门。结果刚站起来,一个男生肩上搭着书包进来了。老师一愣,下意识说:“你怎么来了?”
自习的学生们纷纷抬头看过去,接着一片哗然。
来的人是江添,哗然是因为众所周知a班有特权,根本不用来阶梯教室上自习。
盛望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抬起头,江添正跟坐班老师说着话,他在言语的间隙里抬起头,朝教室后排扫视一圈,在盛望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头跟老师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他一步两个台阶不慌不忙地走上来,穿过一排桌椅。
整个教室的鹅,不是,人都伸长了脖子跟着他往后看。史雨离得最近,不小心看到了盛望手机。
这人的手机界面无遮无拦,就这么平摊在桌上,好像也不怕人看。屏幕上是微信聊天框,框的最顶端是对方的备注名。这次他总算看清了全称:长白山神树
这位长白山神树于半分钟前发来消息,问盛望:自习一般坐第几排。
盛望回答:最后一排。
然后江添就来了,神树是谁不言而喻。史雨心说我果然不能理解兄弟之间的昵称,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江添对关注置若罔闻,他在盛望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深蓝皮面的厚书,又抽了一支笔出来,这才撩起眼皮问身边的人:“发什么呆?”
盛望张了张口,纳闷地问:“你不是可以留在顶楼自习吗?”
江添翻开书页,“嗯”了一声。
“那你下来干什么?”
江添头也不抬地说:“一个人坐那自习太傻逼了。”
“哦。”盛望心里动了一下,垂眸继续看自己的书。又过了片刻,他忽然闷声笑了起来。
江添皱着眉看向他,盛望说:“想象了一下,是挺傻逼的。”
“……”
江添一个晚自习没理他。
*
周五这天杨菁找他们,给了两张表格,说集训下周开始,让他们把表格填一下,再准备两张两寸的照片。
“又要照片?”江添说,“之前不是交过?”
杨菁没好气地说:“都被政教处姓徐的贴荣誉墙上了,你是让我去扒下来还是怎么的?”
盛望本来准备去门口复印店随便拍一张,就听杨菁对他说:“找张好的,起码笑一下。考好了你照片也得上墙,别拍得跟通缉令似的。”
“噢。”盛望拖着调子应下来。
喜乐隔壁就有一家文印店,去的路上盛望一直在翻手机相册。他活像点了个“自动跟随”,始终落后半步跟着江添。对方拐弯他也拐,对方停他也停,头都不抬。
江添说了两次“看路”,他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忍无可忍之下,江添一声不吭把他往树那边带。直到刹车不及,额头撞上东西,盛望才愣了一下抬起眼。江添的手掌横在他面前,再往前一步就是树干。
“你真敢不看路?”江添难以置信地说。
盛望更难以置信:“你居然真带我撞树?”
江添被梗了一下,面无表情开始扫视四周。
盛望跟着他看了一圈,除了树叶还是树叶:“你找什么呢?”
江添说:“直一点的树枝。”
盛望没反应过来,当真指着头顶某簇枝叶说:“这根挺直的,你要干嘛?”
江添:“撅了给你当盲杖。”
盛望万万没想到他哥现在损人还带铺垫,被噎得不轻。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拽着盲杖这头,江添牵着那头,一人再戴个圆墨镜……我的妈。
“笑什么?”江添没好气地说。
盛望心里一动,把左手直直递出去说:“喏,给你根人体盲杖,你敢牵么?”
他看见江添愣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佯装冷笑道:“居然还要思考,走了。”
说完他又低头玩着手机溜溜达达往前走去。
自从那天想通了,他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长白山神树”寓意高冷的木头。他身体里仿佛住着个手欠的小人,仗着江添什么都不知道,一会儿挠他一下、一会儿挠他一下,像表情包里那只撩架的猫,站在边缘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反正都是虚招,江添跟他根本不在一条线上,他永远不可能挠到真身。
然而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周多,就被轰然击破。
那天是周四,距离出发去集训还有一天,杨菁已经催他们收拾行李了,他们破例拿到两张晚自习假条,但白天的课还是要正常上。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a班的竞赛辅导,上物理,何进最近在给他们讲大学物理的一部分内容。但这天何进身体不舒服去了趟医院,竞赛课拉了赵曦来代班。
盛望答应过几个老师,竞赛课一定会上楼去听。尽管巷子里那一幕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在教室看到赵曦时还是有一瞬的尴尬。
他以为自己把那份不自然藏得很好,结果下课之后,赵曦去办公室放下教案又回到了a班,在盛望面前的桌沿坐下了。
“曦哥。”盛望打了声招呼。
“等江添啊?”赵曦朝窗外看了一眼,a班的人吃饭的吃饭、洗澡的洗澡、已经走完了,就剩盛望和他两个人,“他又被管理处老赵拽跑了?”
盛望点了点头说:“反正我俩今天不上晚自习,等他回来去梧桐外吃饭。”
“哦。”
“曦哥你不回去么?”盛望问。
赵曦笑了一下,说:“不急,我来跟你聊聊。”
盛望迟疑地问:“聊什么?”
“聊聊你小子为什么最近总躲着我跟林子?”赵曦说。
盛望瞬间尴尬得无以复加。
“诶,你尴尬什么?”赵曦谈话的架势很痞,跟上课很不一样,像个混子学长:“我都不尴尬。”
盛望一愣,问道:“你知道啊?”
“差不多吧。”赵曦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当时听到了一点声音,那巷子平时没人走,几个老房子早搬空了,就哑巴和老头还住那里。上年纪的人睡觉早,不可能那个点还出来转,会去那边的也就你跟江添了。”
“本来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但我跟林子聊了一下,怕给青春期的小朋友造成什么阴影——”他开着玩笑,自己也失笑一声说:“所以趁着今天有空,来跟你聊聊。你……吓到了吧?”
盛望发现自己纠结了这么多天,反而忘了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惊吓了,他犹豫片刻,答道:“其实还好。”
“真的假的,接受度这么高?”赵曦挑起眉。
“就是没想到,有点意外,后来再想想……”盛望神色复杂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就觉得也没什么了。”
赵曦盯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颜色比常人略浅一点,接近于水棕色。也或许是窗玻璃在他眼里映出了一大片亮色,以至于他这样看过来的时候,盛望有种心思全全盘暴露的错觉。
他垂下眼,手里的书顶在指尖转了几个来回。他想岔开话题,于是没话找话地问赵曦说:“不是怕给人造成阴影么,那怎么只跟我聊不找江添?你跟林哥就这么确信只有我一个人看见啊?”
“不确信。”赵曦说,“但是不一样啊。”
“什么不一样?”
赵曦说:“你不知道我跟林子的事,但是江添知道啊。”
“江添知道?!”盛望愣住。
赵曦点了点头:“嗯。”
盛望书转掉了。他木然半天才弯腰把书捞起来,再次难以相信地问:“江添知道?”
赵曦:“……”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我找你聊聊都没见你掉书,现在掉什么书?”
盛望没回答,而是真的愣了很久很久。
他脑中飞速闪过之前的种种场景,两个人的、四个人的、一群人的。最终定格在同一句话上——不止一个人说他和江添跟赵曦、林北庭很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盛望听过不知多少次,而每一次,江添几乎都在身边。
所以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不可能啊。
盛望茫然地想着。
不可能的……
否则他怎么会听了那么多次,却一次都没有反驳过?
“怎么不可能?”赵曦忽然出声,盛望看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不可能说了出来。
“江添知道不是很正常么?我跟他都认识多少年了。”赵曦感慨道:“我上高中那会儿他还小呢。不说没感觉,现在提起来,我居然还见过他那么小的时候?挺神奇的。”
他说起什么事来都是带着笑的,不管是他和林北庭还是他和江添,好像都是闲聊。可是他说得越多,盛望心里就越乱。
是啊,江添从小住在梧桐外,赵曦也是这里的人,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关系还这么好,知道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如果他知道赵曦和林北庭的关系,那他每次听见那些说他们相像的话,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又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
盛望想:是怕反驳了我会下不来台吗?还是……
“还是”后面的内容过于荒谬,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想,但他又忍不住会想。于是沉到底的心脏又在那种若有似无的念头里轻轻飘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虚伪的——他口口声声告诫自己说“那是我哥”,可是到头来,只要想到有亿万分之一的荒谬可能,他又忍不住变得高兴起来,尽管这种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也永远不会得到验证。
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了很久的呆,这才开口问赵曦:“曦哥,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么?”
“你说江添?”
“嗯。”
赵曦回忆片刻,说:“我跟林子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知道的,那时候太小了,差不多五六岁吧。我那时候经常帮我爸去给哑巴叔送东西,他总呆在对面丁老爷子家。”
“他好像不姓丁。”盛望说。
“对,不过老爷子具体姓什么估计真没几个人知道,他很少提起来。”赵曦翘起一边嘴角坏笑了一声,“丁老头那绰号还是我起的呢,后来被几个巷子里的小孩剽窃去了,再后来这一辈的就都这么叫了。”
“都这么叫?那我第一次管他叫丁爷爷,他眼珠瞪那么大?”
“吓唬你玩儿呢,老爷子脾气是大,但人挺好的。”
赵曦坐的是江添的桌子,顺手从他笔袋里捞了一把尺子在手里拨着玩:“江添那时候经常在老头院子里看书,年纪不大脾气特别倔,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大了肯定很傲,也肯定很闷。”
“我那时候挺野的,没什么耐心。有时候逗他两句就走了,有时候会跟他聊一会儿。刚开始他不搭理我,后来碰到了看不懂的书,我就过去叭叭一顿显摆。他可能没见过喜欢看书的小流氓,挺新奇的,就勉强搭理了我一下。再后来慢慢就熟了,我又带了林子给他认识。林子中学时候算是出了名的校霸,整天也没个好脸,他跟江添面对面坐着,那场景是真的好笑。”
盛望想起丁老头口中的江添,赵曦所说的那两年正是他被外婆拒之门外的时候。以他那个别扭的性格,能跟赵曦、林北庭明面上熟悉起来,心里只会看得更重。那大概是他那个时期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那个时候江添是不知道的,后来是大学吧?具体大几我已经记不清了,有次放假回来收拾东西,想找点合适的书给江添看,结果翻出不少旧玩意儿,其中有两张拍立得搞出来的照片,刚好夹在旧书里。 ”赵曦回想了一会儿,失笑道:“那时候我跟林子已经不在一起了,冷不丁见到照片我也有点懵,没立刻收起来,就被江添看到了。”
见盛望一脸疑惑,他又补充道:“照片的程度就跟你那天撞见的差不多。”
盛望尴尬地“噢”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赵曦挑了一下眉,这混子不愧校霸出身,作为当事人他倒一点儿不尴尬,说道:“那时候江添年纪也不大,应该不到10岁吧。我以为他根本不会懂的,没想到那小子反应特别大。”
“反应大?”盛望一时间没理解。
赵曦想了想说:“特别、特别排斥。”
盛望愣住了。
那个万分之一的荒谬可能在赵曦这几个字里陡然消失,像被扎破的气球,爆裂之后,只有一点零碎剩余慢慢掉下来,沉默地落到地上。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轻声问道:“很……排斥吗?”
“嗯,排斥到书都没拿就走了。”赵曦说,“他那时候年纪小,跟现在不同,再怎么绷着,脸上还是能看出来。我能看出来他出于礼貌在努力忍着,但我也能看出来他感觉非常……”
他皱着眉斟酌用词,盛望一度怀疑他会说“恶心”这个词,但他最终说的是“不舒服”。
赵曦说当时的江添看上去非常不舒服。
“所以我说你今天的反应让我挺意外的。”赵曦浅棕色的眼睛看向盛望,手里来回拨弄着尺子,“跟江添差别太大了。不过他那种也很少见,大多数知道这件事的人,当时的反应都介于你俩之间。”
盛望垂下目光,半是自嘲半是配合地笑了一下说:“是吗,那我们还真是兄弟,两个极端都占了。”
“是挺极端的,我当时被那小子弄得差点儿怀疑人生。”赵曦开玩笑似的说,“他走了之后我自省了一天啊,就在想至于吗?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那后来呢?”盛望问。
“后来?后来我心里说小鬼就是麻烦死了,我凭什么要哄着,随他去。结果没过两天,我就老老实实找他聊去了。”赵曦抬了抬下巴,“就跟我现在找你聊似的,不过没这么轻松。他很闷,什么想法都不说,我也不知道我聊得有没有效果。”
“我当时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了。后来发现他可能确实碰见过一些事。”
盛望猛地抬起眼,赵曦却没打算深说:“我猜的,没什么依据的事情,就不跟你说了。反正当初我尽力了,跟他聊过很多次。再之后没过多久他就从这边搬走了,我也出国了。联系也有,但不多。后来隔了一年多快两年吧,我回国过暑假,他来了几趟梧桐外,前几次说看丁老头,后来总算主动找我来了,别别扭扭跟我道了个歉,我就知道他想通了。”
他想通了。
这四个字说来轻描淡写,但赵曦知道,对江添那样性格的人来说,花近两年的时间扭转某种固有认知,一定少不了拉锯和挣扎。
也是从那天起他才意识到,对江添而言,他和林北庭真的是很重要的朋友。
“我老说他有点过于老成了。其实也不是,他傲起来跟我以前那熊样有得一拼,很多时候都挺欠打的,也就仗着那张脸吧。”赵曦啧啧两声,又沉声道:“但他非常理性,不说跟他同龄的,比他大很多的人都不一定能想通这一点。他不会把某一个人的问题发散到一群人身上,这点还挺难得的。”
赵曦说着说着抬起眼,却发现盛望早已走神。他不知听到了哪里、又想到了什么,也许是教室灯光太冷的缘故,照得他脸色苍白一片。
这种反应实在有些反常,再联想之前的某些细节,赵曦渐渐皱起了眉。他看着男生微垂的眉眼,忽然低声叫道:“盛望?”
“嗯?”盛望回过神来,抬头看向他。
“我看你在走神,而且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赵曦说。
“没有。”盛望摇了一下头说:“就是刚刚想到点事,不相干。”
“那就好。”赵曦说。
说话间,盛望忽然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提示,两分钟前收到的。他解了锁点进微信界面,消息来自于江添——
长白山神树:我这边好了
长白山神树:楼下等你?
盛望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备注名,打字回复到:就来。
赵曦问:“江添那边结束了?”
盛望点头:“嗯。”
“那走吧,下楼。”他说着从桌边站起来,还不忘把玩了半天的尺子放回江添笔袋。
盛望跟在他身后,越看那个备注名越觉得扎眼,于是动手改成了“森林中的影帝”,也不知是调侃江添,还是调侃自己。
教室里的冷光陡然暗下来,盛望抬头,就见赵曦正在关灯。他改完备注名,刚点下确认,前面的赵曦忽然转过头来问他:“盛望,我其实刚刚就想问了,你不会也……”
他说得迟疑而隐晦,但盛望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心头一跳,条件反射似的冲赵曦笑了一下,说:“想什么呢曦哥,我喜欢女生。”
赵曦垂眸看着他,目光难得没有痞气,倒是带了几分温和。他点了点头说:“啊,那就好。”
盛望愣了一下。
“这条路还挺不容易的。”赵曦又说了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在对他说。
“我知道。”盛望说着伸手去拉教室门把手。
结果门一开,江添靠在门边低头划着手机,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听见了几句。
盛望想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心里只剩一个字——草。
他们一起往西门走,赵曦要去喜乐,盛望和江添要去梧桐外。
明明三个人的时候都能正常聊天,赵曦一离开,剩下盛望和江添并肩而行,气氛便忽地沉默下来。
傍晚的西校门人来人往。学校范围内不让鸣笛,只有流动小吃摊上挂着的杂物叮当作响,天色晦暗不明,灯火稀稀落落,还没有亮成一条线。
盛望满脑子都是刚出教室的那一幕,不知道找什么话来说。而江添本就话少,平时很难判断他是在想心事抑或仅仅懒得开口。
但这一刻还是显得过于安静了。
某个瞬间,盛望生出一股模模糊糊的念头。他好像知道江添为什么沉默,又好像不知道。
都说少年心事最难捉摸,他哥是其中的顶级,他自己其实也不遑多让。
巷子口的老太太正在遛孙子,学着小孩的话弯腰逗他。盛望侧身让开路,肩背不小心碰到江添胸口,被对方扶了一下。
江添手很大,但并不厚。盛望能感觉到瘦长的手指压着他的肩,过了一会儿又撤开了。
他拉拽了一下单肩搭着的书包,等老太太离开才又迈步。可能是撞了一下的缘故,他忽然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莫名的僵持。然而他还没张口,就听见江添说:“刚刚在教室外面听到了一点。”
这话题起得很突然,盛望愣了愣。
江添看着前面窄长的巷道,片刻后目光才转向他,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你有喜欢的女生?”
“没有。”盛望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可能是他回答得太快了,江添也愣了一下。
盛望像是终于逮住了机会,说道:“刚刚是跟曦哥闲聊,他随口一问,我也就随口一说,没有别意思。”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没有喜欢哪个女生,咱们班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人。”
江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好像他也只是随口一问似的。
憋着的话解释完,盛望心慢慢落回地面。他只顾着松一口气,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巷子弯角,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他才忽然闪过一个疑问——
江添……为什么会问这个?
这念头闪过的瞬间,他朝江添瞄了一眼,却见江添直视前方,脸色不知怎么变得难看起来,像是厌恶又像是烦躁。
上一次看到他这样,还是因为季寰宇。
盛望下意识朝前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从丁老头院门出来的男人。对方依然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只是表情充斥着狼狈。
丁老头粗哑的嗓门从门里传来:“你看看你那样子,你不是要面子么?来来回回拽着这些事说你不觉得难看么?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那些是人话么?噢,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说要就要?人人都围着你转啊?小添是个人!你简直不是个东西!你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去找小添,我俩都不认你,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这是盛望第一次看老头真正发火,而不是带着慈爱的吓唬谁。老人家体格不如年轻时候健壮,但毕竟以前当过兵,劲依然很大。他毫不客气地把人推搡出门外,季寰宇后退着踉跄了几步。
老头探出头来要关门,结果看到了巷子这边的人。他愣了一下,连忙给盛望打手势示意他们赶紧走,别在这凑热闹。
然而季寰宇已经看到他们了,在小辈面前这样掉面子,他的表情尴尬中透着一股恼羞成怒。
他抻了一下肩,把衣服拉好理正,这才朝江添走来。
“你!你别找他说些有的没的,你那些话没人要听!要听早听了,用得着现在?”丁老头还想去扯他。
季寰宇克制着脾气,又不容分说地把老头推回院子里,把门给他带上了:“我说了,我就是想跟他聊聊,你回屋歇一会儿行么?说来说去这也就是我跟小添之间的事,跟别人也没关系。”
老头在里面骂骂咧咧,季寰宇把外面的门栓带上了。他对江添的方向说:“我没锁,只是搭一下,一会儿说完了你再给松开。”
盛望忽然有点佩服他,这种情况下语气还能保持这幅样子。虽然能听出他在烦躁边缘,但至少目前还是平静的。
这样的人如果年轻二十来岁,在学校里应该挺引人注目的。他想起丁老头说过,江鸥和他高中认识,后来一直在一起,大学毕业后又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当初的江鸥会喜欢这样的人,好像也是情理之中。
他跟江添是父子,在丁老头的那些老照片里,他们有一点相像。但真正站在面前,盛望又觉得他们并不一样。
说不上来区别在哪,但就是截然不同。
“我们找个地方。”季寰宇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拐角那边是不是——”
“就在这里。”江添不耐烦地打断他,“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季寰宇看着他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说:“行。”
他四下扫了一眼,这块巷子足够偏僻,也不会有人来,甚至比某个餐厅咖啡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还要隐秘。
一块光天化日下的密地。
“行。那——”他又点了点头,转眼看向盛望。
江添冷嗤了一声。
他觉得季寰宇实在好笑,自己找过来说要聊聊,又每次都作出那副不能让外人听见的样子,何必呢?不矛盾么?
他脸上的嘲讽过于明显,季寰宇被那个表情扎了一下,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努力维持的平静模样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往江添面前走了两步,又停在了半途,忍不住说:“小添,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妈妈她也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我听说现在也过得其实挺好的,比跟着我好多了。你为什么老记着那点事呢?”
江添瞥开眼,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很烦躁:“你有资格提我妈?”
“没有。”季寰宇倒是认得很快,他垂着眼眸,半天没在吭声,也不知盯着某处地面再回忆些什么。良久之后,他说:“我没资格提她,所以到现在也没再去见过她——”
“你敢见。”江添脚步动了一下。
季寰宇连忙说:“没有,我没有去找过她,回国之后一直避着。但是小添,那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是,我那时候是有点混,哪哪都不如意,跟我年轻时候想的落差太大,我有点……魔怔了。那时候跟你妈妈分居很久了,你小,不太知道,但当时确实已经……”
他斟酌着用词,不知道是为了给自己辩解,还是怕惹到江添。他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已经没有太多感情了。不瞒你说,小鸥……你妈妈很早其实就在看离婚协议方面的东西了,我也有那个想法,只是总觉得还能再等等,还能再一起过下去。毕竟我们高中就认识,那么早就在一起了。”
他看向江添说:“你可能觉得我从头到尾就是个人渣,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让你妈知道,怕她觉得自己十几年的时间喂了狗。对吧?”
江添没反驳。
他含糊地苦笑一声:“不管你信不信吧,至少我当初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挺喜欢她的。也没想过别的什么,但是过日子不是谈恋爱,烦心的事太多了。当初也有跟你妈吵架的因素,总之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我有点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那种情况,有时候压力太大了,会冒出一点很疯的想法,觉得算了,不过了,然后想干点很出格的事情。所以……”
所以带着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在那个老屋的房间里厮混?
江添经常觉得有些人很可笑,自己干出来的事连自己都羞于启齿,每次提到要么避开第三人,要么戛然而止。好像只要不说出来,那些事就会慢慢被人淹没、被淡忘。好像他自己想揭过去,别人就要跟着忘记一样。
好像别人的感受想法都不算什么,别人的记忆都是随便可以抹杀的,别人就……不算人么?
季寰宇每次都会强调一句,你那时候还小。
是,他那时候年纪确实很小,小到很多事情后来想起来只有不连贯的片段。就像他回想起那一天,也只记得房间里烟雾缭绕,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地上到处是烟头,烧完的,带着一点红星的。季寰宇就在缭绕的烟雾里跟另一个男人纠缠在一起。
他那天本来就生着病,头昏脑涨,也许还在发烧。那些画面甚至不太真实,像涂鸦或者劣质电影里张牙舞爪的肢体。
他可能说了句什么,惊到了纠缠的人,然后一片兵荒马乱。他好像被人甩开了,又或许是有人撞到了他,然后他摔在了地上,可能压到了没熄灭的烟头,后颈一阵烧痛。
起初那年,他总在做类似的噩梦。不是吓人,只是醒来之后要灌下半杯水才能压下那股恶心的感觉。
后来那些画面一年比一年模糊,他就只记得烟味和那种恶心的感觉了。
赵曦常说他有点早熟,也许是吧。就像他小小年纪就知道季寰宇是个极度好面子的人,喜欢粉饰太平。
都说江鸥跟季寰宇半斤八两,都不知道照顾他,但他分得清谁是无奈,谁是本性。
他得到的照顾有限,所以闷在心里的那种也能算数,于是他很护着江鸥。当初他被接走的时候,江鸥搂着他哭了很久很久,说自己好像一直都在做错事,说自己有点没用。
因为他,江鸥否定了自己几年的生活。他不希望她再因为季寰宇,否定掉自己十几年的生活。所以他一直在瞒。
只要他瞒着,季寰宇也永远不会说。
所以在后来长久的时间里,他一边厌恶,一边又要在江鸥面前压住那种厌恶,慢慢的,也就没有要爆发的冲动了。
罐子闷久了是会锈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排斥一切过于亲昵的接触,理智上知道过犹不及,但那种下意识的东西实在很难纠正。
还好,有赵曦和林北庭。
他从那两个年长几岁的朋友身上看到了不太一样的东西,然后逼着自己慢慢平和下来,慢慢适应。直到某一天,他终于可以把季寰宇和其他所有人割裂开来,也把自己跟那些东西割裂开来。
就像那两个朋友说的,并不是所有亲密都代表一种感情,不用杯弓蛇影,那样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其实很有道理。就像他身边有赵曦、有林北庭、有高天扬……有很多或远或近的朋友,并没有谁让他产生什么荒谬的念头。
他跟季寰宇不一样。
……
天色越来越暗,他们的轮廓终于变得不那么清晰。
季寰宇解释了很久,到最后终于焦躁起来。他觉得自己其实没有说错什么,但就是怎么也动摇不了江添的心思。他忍不住又想到了丁老头的话——当初他被关在门外,现在轮到你了。
他没做什么,却有点筋疲力尽,于是他慢慢沉默下来。而不论他怎么激动、平和、焦躁、愧疚,江添始终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盛望看着季寰宇,在越来越的话语中,他终于摸到了头绪。他想起赵曦说的那些话,想起江添所谓的“阴影”。虽然季寰宇并没有说什么具体的事,但他都猜到了。
他又忍不住看向江添,那个瞬间他忽然有种错觉,觉得江添的厌恶和烦躁都浮在空中,不像当事人,更像一个旁观者。
就好像,他花了很多很多年的时间,把自己从那些杂乱往事里强行剥离出来,然后站成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又在多年后的今天,替当年到处借住的自己给对方带一句话。
他对季寰宇说:“我觉得你很恶心。”
周围并没有什么明亮的路灯,但盛望可以看到那个男人脸色煞白,是真的被这句话扎到了。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丁老头的叫骂、江添的冷眼……各种压力和情绪都涌了上来,他又有了当初那种冲动,想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
盛望见他动了一下,下意思往江添面前站了一点。好像生怕他会做出什么事似的,谁知对方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然后对江添说了一句话。
季寰宇说:“小添你知道么?有些东西,是会遗传的。”
巷子陷入一片死寂,盛望懵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季寰宇这话的意思。他下意识看了江添一眼,然而夜色已深,他看不清江添的表情。
他不知道江添现在是什么心情,尴尬?愤怒?还是加倍的恶心。
但他已经快气疯了。
他从来没见过季寰宇这样的人,自己一塌糊涂就要把别人也拉下水,自己没面子就要让别人也跟着无地自容。
他看着季寰宇逐渐模糊的轮廓,一半的脸陷在阴影里,忽然觉得当初看老照片的自己真是眼瞎,怎么会觉得这样一个人渣小时候跟江添长得像?
盛望拉了一下书包带,往前走了半步说:“叔叔,你说的事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但我真的很想插句话。”
他从盛明阳那里学来的能耐,越是气疯了,越能在那个瞬间笑脸迎人。他长了一张斯文好学生的脸,季寰宇把他当成江添的某个同学陪衬,尽管知道他语带嘲讽,也没太当回事。
“插什么话?”季寰宇问。
盛望把搭在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拎着给他看了一眼,说:“我就是想说,你要不是江添他爸,这包现在已经抡你脸上了。”
季寰宇左脚下意识后撤半步,又停住了。他皱着眉垂眸看着盛望,不知是嫌他多管闲事,还是料定一个外人不会冒冒失失插手他跟江添的家事。
谁知面前这个男生又开口了——
他朝江添瞄了一眼,说:“不过我看江添也不打算认你这个爸了,是吧?”
话音刚落,他抡着书包就朝季寰宇砸过来。
“江添过成什么样关你他妈的什么事?他现在有家,操。”盛望抡完,抓着江添就往丁老头家走。
季寰宇很久没跟十七八岁的男生相处了,不知道有这种说打就打的人。他有点狼狈地摁了恩脸,皱着眉大步追了过去。
盛望听见脚步声,正想转头去看,却被江添摁着肩膀排到了背后。
江添右肩一塌,书包带子挂落到肘弯,他挽起包带对季寰宇说:“挨一下不过瘾是么?”
季寰宇刹住脚步。
他有多亏欠这个儿子,自己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刹住的脚步就是证据。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盛望动手也就是一下,那是气不过在替人出头。要是江添动手,这么多年的帐恐怕要一次算清。
丁老头看不到战局,在屋里咣咣擂门,叫着:“小添?小望!小望!帮我把门开开,我要抡死这个不上道的东西!欺负谁呢欺负到我门上来了!”
他嗓门大,连带着巷子里不知谁家的狗都跟着吠起来,吵闹成片。又咳嗽声和人语声往这边来了,季寰宇犹豫了一下,终于动了脚。
他从小好强、钻牛角尖、要面子到近乎极端的程度,每每出现在人前总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偏偏总有人……总有人记得他在那些晦暗房间里的丑态,以至于他永远没法真正地光鲜起来。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依然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见不得人。
见不得人。
江添牵了一下嘴角,像懒得出声的嗤嘲。他走到老院门边,把那个搭上的门栓解下来,拽着盛望走了进去。
脸红脖子粗的丁老头被盛望架着腋下挡开了,江添把门又重新关上,把那个夜色下的人阻隔在了门外,再没多看一眼。
又过了很久,盛望从院墙的水泥花格里朝外张望,门前的小晒场早已没有人影,只有哑巴叔堆在墙角的废旧纸盒和塑料瓶,在风里发出格格的碰撞声。
丁老头这晚有点讪讪的,他总觉得是自己通知不及时的问题:“要是找到空闲提前打个电话,可能小添也不会碰见季寰宇这个狗东西。”
盛望去厨房洗杯子的时候,第n次听见他这么嘟哝。嘟哝完,老爷子拿着一把菜刀转头问他:“笋干、莲藕、栗子、你觉得小添更喜欢哪样?”
盛望让开他的刀刃,有点哭笑不得。老人家不擅长哄人,尤其不擅长哄江添,毕竟他从小到大总是拎得很清,很少需要宽慰。老头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做点好吃的。人已经气到了,胃不能再亏了。
江添喜欢吃什么,这是个哲学问题。丁老头把他当亲孙子养了这么多年,也没弄明白这件事,因为每次问,他都说“随便”。
盛望本以为自己也不清楚,谁知他想了想,居然真能从着三样里挑出个先后来:“那还是笋干吧,脆。他好像更喜欢脆一点的东西,吃的比别的多一点。茄子丝瓜之类的他就很少主动去碰。”
老头冲他比了个拇指,去冰箱里面掏东西了。
盛望本想来倒两杯水,受老头启发,他在厨房翻箱倒柜,找出一包甘菊来,撒了几颗在杯子里,想给江添去去火气,聊胜于无。
这一晚,一老一小在饭桌上极尽所能,江添却始终很沉默。
盛望忽然想起当初刚见到江添的时候。他纳闷很久,心想这人为什么整天冻着一张脸,总是不高兴。现在终于理解了,如果他摊上那样的爸,见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由那样的环境长大成人,他也挑拣不出几件值得高兴的东西来。
集训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这晚也不用上晚自习,他们在丁老头这里呆了很久,等回到学校的时候,住宿生的晚自习也已经下了。
三号路上到处是往来的学生,有些“千里迢迢”跑到喜乐来买其他便利店没有的几样小零食,有些捧着篮球,路过操场的时候还要投两下过个瘾。
江添偶尔会抬头看向操场那边,半眯起眼来,片刻之后又会收回目光。他在走神,不知想着什么事情。
盛望看了他几眼,开口道:“哥?”
身边有几个学生呼啸而过,江添似乎没听清。
盛望想了想,又叫道:“江添!”
“嗯?”对方终于回神,转眸看向他。
“遗传都是扯淡。”盛望说,“只有浑身上下挑不出什么可说的东西,才会去扯遗传,就是给你添堵的。别搭理他。”
“再说了,江阿姨浑身上下那么多优点,够遗传了,哪轮得到他?你做什么都是你自己说了算,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跟他不一样……”
盛望想起那句遗传背后的意味,安静了几秒,说:“放心,不会一样的。”
江添却没应声。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楼,很多人向楼下跑,打水的、买东西的、串门的。他们逆流而上,六楼走廊灯亮了一片,最边上的宿舍从敞着门,史雨和邱文斌大概也刚回来。
快走到宿舍门边的时候,沉默了一路的江添忽然开口说:“曦哥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盛望问道。
“让我别矫枉过正太过极端,那样容易弄巧成拙。”江添说。
赵曦说:你越是强迫自己往反方向走,就越会在意背后的那条路。越是想要清除什么,它的存在感就会越强。
林北庭说:将来碰到的人各式各样,太多了,哪可能走得近一点就有别的想法。
盛望说:放心,你们不会一样的。
这些他其实都明白,但是……
江添从盛望身上收回目光,卸下书包往宿舍里走,熄灯号还没响,屋里灯火通明,给晚归的男生周身裹了一圈毛茸茸的光。
穿过那扇门的时候,他低声说:“其实早就弄巧成拙了。”
前半句话说给盛望。
因为他看到了盛望出言安慰前那不足两秒的沉默,看到盛望微垂的目光里有一点点躲藏和难过,他好像总能看见这些。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欲言又止,明明不那么开心还要跟人大笑大闹,他都看得见。
所以他想让盛望知道,他早就不钻牛角尖了,他只厌恶季寰宇,与其他人无关。
至于后半句……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足够客观理性。他和赵曦林北庭的关系始终很好,跟高天扬他们相处也从无问题,他觉得自己在界限之外找到了最好的平衡点。直到盛望出现,那个支点忽然就立不住了。
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早就清楚对他而言盛望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只是一直在跟自己较劲而已。
他有时会自省、会想起很多人和事,但他总会避开那个点,刻意忽略某些暧昧或别样的情绪,好像不去想,那些东西就不存在了。
直到今天在梧桐外见到季寰宇,听到季寰宇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忽然就想通了。对方想把他拖进黑暗里,他就偏要出来。对方想要恶心他,他就偏不让人如意。
季寰宇想让他裹足不前,他却跟自己达成了和解。他不想再较劲了。
他只是喜欢盛望而已,早就喜欢了。
因为赵曦和林北庭的关系,他比一般人更了解这条路,他见过当中的分分合合。理智告诉他,不要把另一个人拉进来,那个人很金贵,他希望对方多笑一笑。
但有时候、极偶尔的时候,他会耐不住冲动。
他想说给盛望听,又希望盛望听不见他。
宿舍很嘈杂,刚好隔壁寝室一大波人山呼海啸地冲上来,老毛和童子拽着盛望打招呼,说明天开始集训,让他俩加油,给附中长点脸面。
他知道,盛望听不见。
他可以一个人站在路上,希望盛望止步在路边,歇一歇脚就离开,最好不要跟他打招呼。他没有想象中那么稳重,他怕自己摁不住。
*
集训在另一个市,跟附中隔着江。
据菁姐讲,他们特地挑了一座极其偏僻的学校,距离市中心十万八千里,倒车转车很麻烦。附中为了减少他们旅途辗转奔波,特地安排了专车。杨菁作为附中带队老师,负责把他们送过去。
上车点依然是等校车的地方。
“我好不容易捞到一天不用出卷子改卷子,还得这么早起来吹冷风,天都没亮呢!”杨菁在线衣漆皮裙外面裹了一条足够遮到脚脖子的薄呢大衣,在风中跺着脚骂徐大嘴,中老年人自己起得早,安排车都不考虑年轻人要睡觉。
她骂完徐大嘴又开始骂盛望,因为盛望穿得比她还少。
盛大少爷也很后悔,他今早本来拿的是一件厚实的外套。出了附中不用成天穿校服,他那些简单又帅气的衣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但是临出门前,他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换了一件薄的。
杨菁翻着手机,说今天大幅度降温。盛望一边冻得耳朵泛红,一边敞着拉链在他哥面前晃,江添皱着眉瞥了他好几次,问他“知道今天几度吗”,他就是塞着耳机假装听不见。
晃到第四圈的时候,江添终于没忍住,像上回一样给他把拉链拽上了,又摘了他一只耳机说:“冻得爽么?”
盛望心说我踏马当然不爽,我眼泪都要被吹出来了。我这不是想确认你心情恢复没恢复吗?!
万幸,季寰宇那个人渣留下的不愉快似乎只停留在了昨晚。他哥还会皱眉训人,没有排斥也没有避嫌,还会给他扯拉链,说明影响没有他想象的大。
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这种担忧超过了其他情绪,以至于他甚至忘了昨天赵曦说过的话,忘了江添什么都懂这一点,只顾着确认对方有没有因为季寰宇留下什么阴影了。
当然,也有可能他潜意识里就想忽略那些。
有时候学生的思维很奇怪,好像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就仅止于学校,出了校门就不一样了。
他们要去集训了,要去另一个城市,短暂地离开附中。那些在教室角落、宿舍阳台、操场边或是树荫下暗生的情绪也可以悄悄放个风,不那么小心翼翼了。
就当是一场限定时间的假期。
结果假期的开场就不尽如人意——盛望罕见地晕车了,不是上次装的那种。
车刚过收费站,他就感觉胃里一阵阵翻腾,车内空气带着一点淡淡的皮革味,平时没太注意,这时候存在感变得极强,拼命往他鼻前钻。
他本来还在跟菁姐聊天,四处找梗逗江添。这会儿终于老实下来,说了一句“我靠着睡会儿”,便仰在了椅背上,还把里面里面套头卫衣的帽子拉下来掩住了光。
他觉得自己脾气真怪,上次装晕车张口就来,这次真难受却偏偏犟上了,好像开口说一句就显得自己特别虚弱似的。
江添擅长气人不擅长闲聊,盛望一旦闭了嘴,杨菁也没了聊天的兴致,刷刷手机也准备支着头睡一会儿,车内很快安静下来。盛望在难受中半睁了一下眼,瞄见江添塞着白色耳机,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着字,也不知道在搜索些什么。
反胃的感觉有点重,盛望没多看,又匆匆合上了眼。
晕车的时候每一秒都很漫长,时间感会发生错乱。他不知道自己仰了多久,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好像往前倾了身。
江添压低嗓音叫了杨菁一声,说了一句什么。盛望耳膜里嗡嗡作响,没大听清楚。杨菁的音调就要高一些,说了句:“两公里吧。”
接着是拉链声响,也不知道她在翻找什么。
过了片刻,皮质软座又轻轻动了一下,身边的人靠了回来。
下一秒,盛望感觉自己唇边触到一样东西。江添低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张嘴。”
盛望:“?”
他下意识张了嘴,才跟着睁开眼睛。
江添手里拿着一包刚拆的话梅,拿出来的那颗已经塞进了盛望嘴里。
“菁姐给的。”江添说。
杨菁从副驾驶那转过头来,说:“晕车干嘛不说呀?一会儿有个休息站,让司机师傅在那边停一下,离那边起码还有三个小时,你还能挺到目的地啊?”
她那包话梅也不知在哪买的,酸味很重,大概就是为了晕车备着的。反胃的感觉瞬间被压下去不少,盛望总算有了点精神。
他用把话梅顶到腮帮边,冲菁姐说:“平时不晕。”
江添瞥了他一眼:“明明上次就晕过。”
盛望:“……噢。”
杨菁乐了,司机师傅没憋住,问道::“我开车很冲吗?”
盛望说:“没,您开得挺稳的,就是今天起太早了,脑供血不足。”
杨菁找到了契机,又开始骂徐大嘴,并且毫不畏惧地给对方发了一条长语音,痛斥这种不让人睡好觉的行为。
她机关枪似的在前面怼领导,司机师傅在旁边听得直乐。盛望撸下帽子又靠上了椅背,准备再闭目养神一会儿,但他没闭严实,透过浅浅的眼缝看着他哥发呆。
江添依然拿着话梅袋,不知是没找到地方放,还是怕盛望一会儿要吃。他另一只手悬着,食指拇指微曲,可能是沾了话梅的粉末。
车上备着纸巾,但搁在前排的挡风玻璃边,菁姐正忙,一时间顾不上后面。
盛望眯着眼看戏,在心里憋笑,每每看见江添这种带着无奈的样子他就很愉悦,连晕车都好了大半。
控诉中的女士是聋的,江添叫了杨菁两声又放弃了,他干脆地靠上椅背,从话梅袋子里又拿了一颗出来自己吃了,然后抿掉了手指上余留的粉末。
盛望忽然就乐不出来了。
他默默闭上眼,心说我……靠……
过了片刻,杨菁终于抛开了徐大嘴,扭头过来拿话梅袋。她纳闷地问道:“盛望,车里冷吗?”
盛望睁开眼:“嗯?”
杨菁说:“你耳朵怎么又冻红了?”
盛望:“……”
他咬了咬牙说:“冷,能开空调吗?”
司机师傅二话不说开了热风,盛望觉得自己晕车又严重了。
这一趟车程三个半小时,他们中途停了一次休息站,在那吃了点东西,转悠着透了会儿风,再上车时盛望已经完全好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在目的地停了车。
盛望下车的时候感慨道:“这哪是有点偏僻,这就是深山老林吧?干嘛搞这么个地方啊?”
杨菁说:“为了把你们圈起来呗。”
“我们又不是来劳改的。”
“早几年没这么偏,各个科目的冬令营夏令营都安排在市区内的学校,你知道你们这帮熊人有多难管吗?仗着不在自己学校,什么都干得出来。我记得有一年,一晚上逮住12个翻墙上网去的。人家还不方便直接点名,天天往集训办公室送夜不归宿的通报单。”
盛望和江添对视一眼,感觉那些学长学姐们没挨的骂,都要在他们身上兑现了。
“行吧。”他认命地说着,跟着杨菁去办公室报到。
这学校比他想象的还大,被那座小山包分成了前后两块区域,后面是主校区,前面的小一点。校领导非常慷慨,把山前这块地全部划给了集训营。
“上课就在前面的实验楼,住宿呢借的是那栋教职工宿舍,条件肯定比不上宾馆了,也是上下床,但是比正常学生宿舍好很多,两人一间。”负责后勤的老师给了盛望和江添两张门卡,说:“宿舍都是按学校分配的,你们倒是挺巧的,刚好两个人。晚上没有熄灯制度,用电和热水也没有限制,但是——”
他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强调道:“前车之鉴,我还是要说一句,守点校规好吧?你们不是来度假的。”
盛望想起自己来之前的念头,忽然有点心虚。
这个学校的教师宿舍确实比一般学生宿舍条件好很多,除了独立卫生间还带有小厨房、迷你冰箱和消过毒的洗衣机,就连所谓的上下床也比学生宿舍的“豪华”一点,起码够宽,去上铺走的是木质小楼梯,不用踩着铁杠爬。
杨菁尽职尽责地把两个学生送到宿舍,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来到阳台,准确来说是露台,因为是给老师们住的,并不那么严防死守,甚至还放了一对咖啡座,好像谁会坐在这里吹冷风似的。
阳台正对着小山包连绵的秋叶林,杨菁啧了一声,嘟哝说:“还挺有情调。”
盛望正在拆行李,闻言问她:“比我们学校教师公寓好吗?”
杨菁点评道:“房子比我们那小,我那有卧室有客厅,不过风景还不错,总得有个长处嘛,老师也不容易,天天改你们那些卷子,一不小心就气抑郁了。”
盛望毫不谦虚地说:“反正英语不是我气的。”
“先别开屏,房卡给我。”江添把拿空的箱子放好,冲他伸出手说。
“哦。”盛望老老实实掏口袋。
杨菁看得有点好笑,又忍不住问江添:“房卡不是一人一张么,你拿他的干什么?”
江添抽走卡,薄薄的眼皮撩起来,很是讥讽:“你让他自己说。”
盛望木着脸道:“报告菁姐,截至今日,我弄丢过三次校卡,两回宿舍钥匙,三把尺子,多少支笔来着?”
杨菁:“……你头怎么没丢过?”
盛望想了想,又辩解道:“不过最近已经改了,这段时间都没丢过什么。”
江添手指一顿,垂着眼默然片刻,安静地把卡收进了书包里侧口袋。
他们门没关,外面忽然一阵喧哗,一大波男生从楼下涌上来,半是起哄半在笑。
“闹什么呢?”杨菁走到门内外,盛望和江添都跟了过去。
就见旁边几个宿舍的男生全趴在走廊上,头凑头在那研究集训期间的排课表,还有零星几个人顺着楼梯上来,嘴里还在感叹着:“卧槽牛逼了这安排。”
参加这种集训,学生多多少少会有点抱团,同一个学校喜欢呆在一起。像这种规模的,一看就是一中来的。
历年英语集训一中都占着大半壁江山,这群学生来这跟回家似的,自由又放飞,颇有点东道主的派头。
盛望听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知道,这群男生之所以这么起哄,是因为所有集训学生不论男女都住在这栋楼,男生在这层,女生就在下一层。
果不其然,楼下很快传来一片惊呼,姑娘们也反应过来了。
“真的假的,学校疯了?”盛望讶异地说。
杨菁摇摇头说:“你听他们起哄呢,每层楼有铁栅栏门的,现在为了方便搬行李才开着,等你们开始上课了,那些门都定时锁的。我刚刚看到安排就问过后勤了,门禁时候会查寝。一中代代相传,还能不知道这些。”
“那他们乱叫什么。”盛望哭笑不得。
“不知道。”杨菁没好气地说。
青春期就是充满了一惊一乍,一大群人聚在一起,见到一点跟平日不一样的东西都容易哄闹起来。没多会儿那群男生就追打开了,一群人把某个男生挤得贴在墙上,跟高天扬、宋思锐那帮二百五别无二样。
杨菁用手指虚点着两人说:“警告你们啊,别集训一趟回来沾了一中的傻气。还有,楼下是男是女有没有铁门都跟你们无关,别瞎招惹,听见没?”
话音落下,两双眼睛默然无语地看着她,杨菁想了想,觉得这俩确实不像会瞎撩女生的人。又改口道:“女生主动的也不行,不准搭理。”
两双眼睛依然默然无语地看着她,杨菁:“……”
“算了,当我没说。”杨菁碰到这俩就胃疼,她摆了摆手道:“反正心无旁骛给我把复赛拿下来,别人比赛我还要做个赛前辅导,你俩这心理素质就算了。我就一个要求,不准提前交卷,再让我知道你俩就等着吧。”
安顿好他们,杨菁便跟着专车走了。
盛望琢磨着她的话,觉得她那些担心都有点多余。他怎么可能招惹谁,真招惹也不惹楼下的。至于那些女生,人家压根不认识他俩,主哪门子的动。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可能弄错了,还真有认识的。
报到这天下午没有正式的课,只有一个集训营开营仪式,实质上跟开学班会差不多,也就是发点讲义教材,说点动员的话。
实验楼前面有个打印室,江添去打印他们要上交的学员信息,盛望带着他的书包先去教室占个位置,结果一进教室就听到了江添的名字。
盛望朝聊天的那群人瞄了一眼,在教室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双人桌,前面的聊天内容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原来一中那帮人里有两个是江添初中同学,一男一女。
那个女生坐在桌上,扎着松松的马尾,穿着宽大外套,挽着另一个女生的手臂跟人笑成一团,所有的玩笑都是她起的头,看起来比a班辣椒还泼辣。
她大概比较好说话,一中那群人都在拿她起哄,说什么“老同桌见面可以叙个旧”,什么“过会儿江添来了我就拽着你坐他前面去”。
带头起哄的那个男生皮肤黝黑,穿了件亮银色的运动夹克,正是江添那个男生同学。
盛望默默朝前面的空座觑了一眼,拉开椅子坐下给江添发微信。
贴纸:一中有你老同学
他发的时候觉得自己语气很正常,发完再看又感觉有点怪怪的,于是撤回了。
结果下一秒,江添的回复过来了。
森林中的影帝:哪个?
盛望:“……”
你不是在打印么?盯着微信干什么?
盛望在心里吐槽道。
江添没看见也就算了,他这么一回复,上面那行“你撤回了一条消息”就显得不太自然。
其实江添上的初中本就很有名,这种竞赛上碰到老同学也并不稀奇。他哥那么优秀,老同学里有喜欢他的再正常不过,盛望对这个其实没什么感觉。但几条微信一发,看起来倒像是有点什么了。
盛望看着聊天框哑然失笑,干脆多说了几句。
贴纸:不知道名字
贴纸: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贴纸:好像是你初中同学
森林中的影帝:没注意
贴纸:等你来教室应该就知道了
盛望发完这句,一中那群人的聊天话题已经换了,这次倒是跟竞赛有点关系。
“据说这次集训要用到初赛成绩啊?”
“那我亏死了,我初赛考得一塌糊涂。”有人懊恼地说。
“滚滚滚,别装好吗?你特么前十说自己一塌糊涂?我跟你平分,我怎么不觉得一塌糊涂呢?”这是那位亮银说的。
“就是,你前后几个都是并列,相当于考了第6,你要是都一塌糊涂了,我们怎么办?”
“别提了,第5附中的,11江添,我们被夹在中间了,这叫前有狼后有虎。”
亮银又道:“怕个鸟,复赛有演讲有问答,占了一半分,别的不说,我们学校口语优势还是很大的,到时候杂七杂八分一加,不就把人甩了么。”
“江添口语不好啊?”有人问。
亮银干笑一声:“他就算了,他口语比我好。”
“那你讲个屎啊!”
“可以超第5啊!”亮银说,“附中那帮人你又不是没在其他竞赛上见过,不是二逼就是呆逼,他们以前英语前40不入的,我估计啊,第5大概率是个往死里啃书刷题的,目测是后者。”
盛望:“……”
“你差不多一点,教室有人呢。”有同学提醒,一中那群男生女生下意识转头扫视一圈,女生们扫过盛望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笑着转过去小声议论着。
除了盛望之外,教室里还有其他几个零星散落的学生,一看就是其他省重点来的。
亮银摆了摆手说:“你傻啊,人跟江添是同学,当然一起来。江添没进教室呢你怕什么。”
“噢,也对啊。”其他人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跟着点头。
结果这话刚说完,江添拿着几份打印好的材料进了教室。
托那两位老同学的福,他在一中强化班的受关注度不比附中低。他一进门,那群聊天的人就齐齐转过头来。
亮银起哄似的推了一下那个女生,然后举起手叫道:“江添!”
江添脚步停了一下,看向他:“你也来了?”
“对啊,走狗屎运占了个名额,还有葛荟也来了。”亮银看向他的手,纳闷地说:“你包都不带,就拿了材料啊?”
“包在那。”江添指了一下,然后朝盛望走来。
一中那帮人先是一愣,然后跟着他缓缓转向盛望,脸就全绿了。那群女生先哄笑起来,亮银皮肤由黑转红,尴尬疯了。他灰溜溜地小跑过来,在两人前面的空座上坐下,冲盛望干笑两声说:“那个,我刚刚胡说八道的时候你干嘛不拦一下?”
盛望想了想说:“我要立刻拦的话,你可能更尴尬。”
亮银:“……”
“我嘴巴一向比较贱,就当不打不相识行不行?”亮银自我介绍道:“我叫卞晨。”
这位不打不相识的卞晨说傻不傻、说精也不算精,这张嘴却是真的欠。他可能怀了些许愧疚心,一个下午都在跟盛望套近乎瞎聊天,结果专挑雷区趟,越说盛望脸越木,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老师说这次的课程有一半时间是在进行口语训练,训练方式带有一定竞争性,学员两两一组,演讲、问答之类都以pk方式练习,赢的记分为1,输的记为0,集训两周下来,成绩汇总之后计入复试总分里。
分组就按照初赛成绩分,40个人按单双数来,比如排名第5的盛望要跟第6一组,这次并列第6的好几个人,就按照首字母来,排最前面的刚好是卞晨。
分完组之后老师给每人发了营服和教材,这一天的事情就算结束了。
后勤给他们发过校园地图,盛望和江添根据图示挑了条近路去食堂吃了晚饭。返回教师宿舍的路上,他们又碰到了一中那帮人,几个姑娘纷纷拱着那个叫葛荟的女生,潮水般嗡嗡低语了一阵,又嬉笑着走远了,并没有人敢真的起什么哄。
后来回了宿舍,楼下的女生看到他和江添伏在阳台边说话,又一窝蜂地探头出来看,看完便缩了回去,连嬉笑说话都是压低了声音的。
明明下午起哄得那么凶,真正到了江添面前,一个个又变得腼腆起来。就连曾经跟江添做过一年同桌的葛荟,今天跟他的交流也仅止于打了声招呼。
好像总是这样,女生们蜂拥而来,又因为江添冷冷淡淡的模样望而却步,盛望见得太多了。
楼下最后一个女生也缩了回去,盛望垂眸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玩笑道:“阳台全空了,出来的都被你冻跑了,一个没剩。”
江添刚洗完澡,脖颈上搭着白色毛巾,微潮的头发被晚风吹起来。他拇指在手机上翻着日历和天气,然后摁熄屏幕说:“风冻跑的,关我什么事。”
盛望“啧”了一声。
盛明阳正给他发着微信,问他生日还有两天就到了,打算怎么过,要是集训营这边没有什么限制的话,他跟江鸥想赶过来带他们好好吃一顿。
盛望在手机上飞速敲着字,说这里有限制,家长来不了。敲完按了发送键才又开口道:“老高说得对。”
“什么老高说得对?”江添疑惑地问。
“之前运动会,有个九班的女生托老高给你递情书,老高直接拒了,跟那个女生说了一句话。”盛望说。
“什么话?”
“他说我添哥看着像是会喜欢人的样子吗?”盛望模仿着高天扬的语气,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抓着手机,懒懒地看着对面的矮山。
秋叶林在夜色下是一片浓重的黑,起伏连绵,因为灯光太少的缘故,可以看到一些星星,或明或暗。
盛望收了一下嘴角,又玩笑似的说:“确实不像会喜欢什么人的样子。”
余光里,江添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抓了两下乱发道:“也不一定。”
其实盛望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人有时候冲动起来自己都拦不住,他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也没想好自己更想听见怎样的答案。
他以为江添根本不会搭理这种玩笑,结果江添却开了口。
很难描述那一瞬间的感受,盛望大脑空白了两秒,转头问:“谁?”
江添没吭声,像某种沉默的反省或懊悔,大概刚刚也只是他的一时冲动。他垂下手,眼也不抬地把白色毛巾在掌中缠了一圈,说:“什么谁?”
“不是说也不一定么?”盛望直起身来。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刚灌了三大杯冰啤,整个心口都是凉的,血和大脑却热得像微醺,他不知道江添会给出什么回答,也说不清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难过。
江添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几乎要说点什么了,但最终他只是转过身去,把手上缠成一团的毛巾丢进了洗衣机。
“随口反驳而已,没谁。”他扶着阳台门对盛望说:“进去睡觉,起风了。”
盛望没有立刻应声。
那几秒钟的安静有些微妙,像极了某种暧昧的僵持。又过了一会儿,盛望才抬脚往屋里走,从江添面前经过的时候,他抱怨道:“敷衍,跟我还搞保密这一套。”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是我认识的么?”
江添跟在后面把门关严,闻言没好气地说:“没完了你?”
“行吧行吧,睡觉。”盛望把洗澡后披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踩着木质小楼梯去去了上铺,很快钻进了被窝里。
江添朝上面看了一眼,灰色的条纹被子鼓起一个包,顶头是盛望的后脑勺。他走到墙边关了灯,屋里顿时陷入漆黑,只有上铺那个鼓包边缘亮着一团手机屏幕的荧光。
“要给你照着点么?”鼓包问。
“看得见。”江添说。
“噢。”
虽然是江添催的睡觉,但他其实并无困意。他枕在床头刷了一会儿手机——
跟赵曦说了几句事情,回复了高天扬刷屏式的消息,翻了一下相册,然后再次切进微信。他本想继续跟赵曦说事,却发现聊天框最顶上的那个人悄悄换了头像。
江添愣了一下,点进盛望的信息页,发现他还发了一条朋友圈——
被好奇心扼住了咽喉。@某某
下面配图是一个被手捏扁的小红罐牛奶。
他新换的头像就是这张图,昵称改成了:可回收。
这条朋友圈下面已经有一排留言了。
高天扬:啥啊?八卦没听完啊还是做题卡一半?
宋思锐回复高天扬:傻x么,想想也是前者
高天扬回复宋思锐:你才傻x
高天扬:哪个货这么坑你盛哥?这种八卦讲一半的人必须依法取缔掉。
宋思锐:这种八卦讲一半的人必须依法取缔掉
吴凯:这种八卦讲一半的人必须依法取缔掉
李誉:我现在也被好奇扼住了咽喉
张青蓝:我现在也被好奇扼住了咽喉
……
a班人回复朋友圈喜欢排队当复读机,一排就是长龙,那真是煞笔得相当有气势。直到队伍末尾才出现一个破坏队形的人。
他说:在线蹲一个某某。
某某:“……”
他抬手扣了一下头顶的床板,就像在敲谁的卧室门。他其实是想再说一遍“真的没有谁”,结果开口却成了:“干嘛突然换头像。”
盛望在上面嗡嗡地说:“别敲,睡着了。”
江添一脸无语。
手机界面又切回了某人的信息页,头像比朋友圈的大了不少。被捏扁的小红罐半弯着腰,卡通画笑着的脸有点变形,嘴角下拉。
如果没有那条朋友圈,单从头像其实很难判断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心情不那么好。
江添看了片刻,拇指在屏幕上抹了一下,像隔着图摸一下某人的头。
上铺的人翻了个身,又过了许久,呼吸声慢慢变得轻缓匀长,应该是真的睡着了。宿舍一片沉静,江添听着那道很轻的呼吸重新点开朋友圈。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能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串标点。
他的省略号沉在最底下,跟班上其他人的起哄玩笑复读机都不一样,隔着长长的队伍跟最顶上的“@某某”遥相呼应,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忽然就变得暧昧起来。
*
集训营的课安排得并不很满,上午是语法知识点方面的训练,下午是口语类,晚上没有安排强制性的内容,自习室全天开放,宿舍也没有休息限制。
竞赛本就是锦上添花,愿不愿意添、想添多少花,并没有人管你,至少不会像班主任那样管你,全凭自觉。
和其他学校相比,一中的学生更肆无忌惮一些。他们第一天还比较老实,安安分分地在山前活动,吃完饭就乖乖回宿舍,然后第二天就变了。
一到课间,那群人就趴在桌上开始商量晚上去哪儿浪。
带头的卞晨嗓门贼大,托他的福,全班人都知道了这座学校其实也没那么荒,有一些商店,都集中在山后那个片区的南门。不过店面性质非常单一,除了吃喝还是吃喝,中间夹杂着一两间网咖和桌游店。
“好像有一家密室逃脱,据说新开的,去年还没有,设施应该还可以。”一中一个女生说。
“要不明天去探探?”卞晨提议。
他昨天凑到后排跟盛望赔礼道歉后没再换位置,拽着另一个同学在盛望江添前面安顿下来,成了固定座位。
他怂恿完一中的同学,又回过头来问后桌两人:“怎么样,一起去呗?”
“明天有事。”盛望拒绝得很干脆。
“什么事啊?”卞晨问完又转向另一个:“江添你呢?”
盛望默默转头盯着他哥,他哥朝他这边一偏头说:“我跟他一起。”
卞晨朝旁边耸了耸肩,好几桌女生半失望半腼腆地收回目光。
“明天什么事,要紧么?”卞晨试图努力一下,看完盛望又去看江添,“啊?江哥,好歹老同学呢。”
江添没有什么松动的意思。他知道盛望的生日在后天,照理说明天其实真没什么事,但他看得出来盛望对于一起玩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自己跟卞晨也没什么交情。初中同班都没说过多少话,更何况高中不同校呢。
“你们干嘛不今天去?”盛望顺口问道。
“今天怎么去?”卞晨拎起桌上的两张纸抖了抖,说:“大哥,刚发的这些东西你都忘啦?你今晚不用准备啊?”
他手里的纸是下午第一节 口语课发的,今天没有安排什么两两竞争的内容,只做了点基础性的训练,讲了些演讲需要注意的东西,然后布置了一个主题,让所有学生围绕这个主题搞一篇演讲材料,明天开始,就真的要按组pk了。
卞晨开玩笑似的问道:“咱俩明天下午就是对手了,你要不给我透个底,我先有个心理准备。你口语怎么样?”
盛望想了想说:“挺好的。”
卞晨:“……”
他都准备好先自谦一下再捧高对方了,毕竟客气一点能让人轻敌。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捧呢,对方就已经飘得很高了。
江添在旁边笑了一声,卞晨这才从懵逼中回过神来,心说我就问问而已,你特么还吹上了,在一中学生面前说自己口语好的真没几个,盛望让他开了眼。
喜欢自夸的人都没什么b数。卞晨心想,明天稳了。
但是这种可以事先准备的演讲其实浮动性有点大,毕竟演讲稿本身还是要考笔头功夫。有的人也许口语一般,但稿子写得好,也能赚点分。卞晨不想给对手赚这种分的机会。
他笔试也就比盛望低1分,这种差距实在说明不了什么。他打算今晚好好磨一篇稿子出来,明天口语再震一震对方,争取个压倒性的胜利。
这种考试初印象很重要。如果开头就是碾压式的,那后面那么多天他根本不用担心对方翻盘,两周pk分就妥妥到手了。
竞争就是这样,考场外可以当朋友,但拿分的时候还是要凶悍一点。卞晨对自己说。
结果第二天,他就想给自己一嘴巴。
演讲pk按倒序上场,从39、40名那组开始。一共五个老师打分,总分是10,按平均分算胜负。这群老师一个比一个严,在第14、15名那组上台之前,那么多学员里居然没有一个上8分的。
15名是江添那个初中同学葛荟,跟前面那些相比,她发音算是很漂亮了。但跟稿子一综合,最后也只有8.6分,算是第一个勉强上8的。
教室内当场便是一片哗然,尤其是一中那帮人。他们昨天还觉得自己妥妥能拿9呢,结果等了半天,第一个高分被附中拿到了。
江添的分数其实很极端。
有一个老师明确说非常喜欢他的发音和那种冷调的风格,给全场至今为止的最高分9.7。另一个老师则完全相反,觉得他在声情并茂这点上值一个负分,稿子倒是很出色,最后勉强给了8.6。不过五个老师综合下来,他还是拿了9.3。
盛望趁着他还没回座位,在微信里给他发了一串表情包,普天同庆的、锣鼓喧天的、摇滚甩头的……最后手抖发了个两只猫的,其中一只搂着另一只又亲又啃。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结果对上了江添的视线。对方刚巧从台上下来,正往座位这边走。
盛望摩挲了一下屏幕,垂眼把最后一个表情撤回了。他撤完觉得这样有点欲盖弥彰,又干脆把上面的也撤了。
于是江添坐下来看了眼微信,某人的聊天框里,一排9个“对方撤回一条消息”。整整齐齐。
“……”
江添面无表情地盯了屏幕一会儿,实在没忍住,转头去看盛望。这人仗着自己消息全撤回了,肆无忌惮地晾着屏幕,一点儿不怕被看。于是江添看到了自己诡异的备注名。
“森林中的影帝?”江添皱起眉。
盛望心说我靠,忘了这茬儿了。他觑了一眼身边人的脸色,立刻哄道:“改改改,现在就改。我就是随便写的,盛明阳还叫养生百科呢。”
他说着便点进江添的信息页,把备注名删空,在里面输入“江添”。结果对方无动于衷,表情没有变好一点。
盛望跟他对视一眼,又把这两个字删掉,输入“哥”,对方表情开始变得复杂,依然没有高兴的样子。
盛望第三次删掉这栏。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久才抿了一下唇角,鬼使神差地输了“某某”。他本意是借昨晚的朋友圈开个玩笑,但输完之后又觉得这个称呼带着一种隐秘的意味,像梧桐外那条一直都在又无人往来的深巷。
讲台上正在演讲的学生正说到尾声,音调高了起来。盛望倏然回神,准备把这个备注删掉,却见江添垂着的眸子动了一下,把视线转回到了讲台上,像一种无声的默许。
盛望心尖重重跳了一下,也跟着匆忙抬眼看向前方。许久之后,他在界面上按下确认,收起了手机。
后面几场演讲盛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一中的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口哨和掌声,他才反应过来卞晨讲完了,该他上台了。
卞晨掀起了今天下午第二个小高潮,他的分数不像江添那样极端,每个老师的评价都趋近一致,说他稿子不错,表达也不错,很有感染力,最后得分也是9.3,能跟江添平分就够他爽的了,毕竟人家常年稳坐联考第1。而且初中三年,他对江添的口语水平一清二楚,早就有心理准备。
他后面还有5个人,一中的那几个他很清楚,要论口语尤其是演讲,他要是敢在班里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所以他估摸着最高分也就这样了,他跟江添并列,还算不错。
他还觉得如果自己昨晚再晚睡一点,把稿子再磨精一点,今天分数说不定能上9.5,那就一骑绝尘了。
直到盛望上讲台的时候,他都还在盘算自己9.5的可能性。结果等盛望讲完,他就什么心思也没有了。
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要完。
怪不得人家昨天敢说自己“挺好的”,这特么要还算“不太好”,那教室里就找不出好的了。
五个评分老师一个接一个地夸,然后跟盛望聊了几句,卞晨这才知道人家很小就跟老外混一块玩儿了。
他还在盘算怎么样能拿到9.5,盛望已经一骑绝尘拿了9.7。他昨晚的话一语成谶,考场外可以做朋友,考场上某些人拿起分来真的很凶。他刚好是被凶的那个……
初印象很重要,开头就是碾压式的,后面十来天他基本可以不用指望了。
同桌拍了拍卞晨的肩,卞晨说:“搞个鸟,我不考了……”
下课之后,一中那群人蜂拥而至,拖着卞晨往南门去了,说要给他换换心情。
盛望倒是心情不错。他拎着包看了一眼尚早的天色,对江添说:“我今天想出去吃。”
盛望原以为所谓的“有几家商店”真的只是几家,结果到了山后校门口一看,那是一条长街。
学校周围的地势并不平直,长街顺着缓坡蜿蜒而下,绕了学校小半圈,末尾隐于山侧围墙后,一眼很难望到头。
这附近唯一繁华的地方,也是这座学校的人唯一能活动的地方,所以时至傍晚,这里非但不冷清,还热闹非凡。
不过正常上课的学生夜里还有晚自习,就算出来也只来得及吃顿晚饭。盛望和江添来得不巧,碰上了高峰期,所有能吃饭的店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盛望转了两圈忍不住说:“食堂是有多难吃,把人憋成这样?”
学校给他们开了个单独窗口,正常学生用卡,他们用餐券,那个窗口饭菜口味一般,胜在不用排队。他们昨天还嘀咕说普通窗口种类丰富,估计味道能好点。现在看来半斤八两,于是学生逮住时间就来门口打牙祭。
江添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5点40放学,这会儿学生才刚进店,等他们吃完腾出位置,起码要到6点半了。
他问盛望:“有想去的地方没?”
这里街只有一条,花样来来回回就那么些,要是盛望一个人来,他其实哪家都没兴趣,但有江添在旁边就截然不同了。
他前后扫了一圈,说:“我哪儿都想去。”
江添:“……”
盛望说:“怎么办?”
“挑一个。”
“选择障碍,挑不出来。”
“……”
盛望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促狭:“你不是我哥么,有义务帮忙拿主意。”
江添蹙着眉尖无语地看着他,片刻之后点了一下头,伸出手淡声道:“刀给我,帮你分。想去几家?”
盛望:“……我靠,吓唬谁呢。你舍得吗?”
他本来只是话赶话顺嘴一说,兄弟也好朋友也好,这话都很稀松平常,偏偏到了特别的人面前就有了莫名的意味。
江添顿了一下。
他们还在并肩顺着缓坡往上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散心。江添右手还摊着,瘦长的手指微曲。
盛望的余光就落在那里,他看见江添手指蜷了一下,收回去插进了长裤口袋里。有几秒的时间江添没吭声,像是在思考舍不舍得的问题,又像是在消化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那还是算了。”
又过一会儿,盛望才轻低地“噢”了一声。
于是风从两人之间溜过去,丝丝缕缕绕着弯儿。
街边的晚灯逐一亮了起来,两人忽然变得很安静,盛望走了几步,佯装自然地张望那些店。一众花哨的招牌里,有一家店的风格实在很特别。
那栋商户一层在地上,一层矮于路面,有个木质楼梯直通下去。店门两边种着几株栾树,枝叶趴在屋顶,树冠上半是粉橘、下半是青绿,在浮动的夜色下雾蒙蒙连成一片。
左边树上挂着一串白森森的纸皮灯笼,灯笼下有个箭头指向楼下。右边绕着现代感很强的蓝白灯圈,有个箭头指向楼上。
商户墙上是荧光材料搞出来的涂鸦,写着“密室逃脱”四个字。
不过真正吸引盛望目光的还是门口的人。一群男女生聚在楼梯口,显然刚从底下那层上来,其中几个人拍着胸口,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吓死人了。”有个女生说。
“我今晚要做噩梦了。”另一个人附和道:“其实本身还好,就是机关太灵了,布置得也太认真了,就很吓人。卞晨呢?卞晨你还好吧?我看你脸都白了。”
几个男生哈哈笑起来,调侃道:“他那脸还有吓白的时候?”
“滚你妈的,你才吓不白。”卞晨的声音在人群中很好辨认,他骂完又觉得这话不对,在更大的哄笑中吼道:“谁他妈说我是吓出来的,那里面太闷了好吧?!二逼你有脸笑我?刚刚谁叫得比女生还惨?!”
“你。”那个被怼的男生毫不客气地说。
卞晨爆了句粗,两人在楼梯上就追打起来。
有女生问道:“还玩吗?”
刚刚还在相互嘲笑的男生异口同声说:“玩个鸟!”
女生哄笑起来:“一个个胆子小还死不承认。但是现在吃饭也没位置啊,要不去楼上玩现代未来版本的密室?或者玩会儿桌游?”
“桌游吧,走走走。”他们说着便往楼上跑。
“那你们上去吧,我们再下去看看。”有个女生说。她还有点意犹未尽,拉着另外两个想玩的男生下了楼,三人又进了店。
盛望盯着店面思考了一会儿,转头看江添,满脸写着“我想玩”。
江添看了看楼下恐怖风格的装修,又看了看盛望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想提醒他一句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走吧。”
密室老板是个年轻人,为了配合主题,把自己打扮得鬼里鬼气。盛望和江添进去的时候,那三个一中的还在纠结玩哪个。
那个女生指着一个2-3人的密室说:“要不玩这个?”
其中一个男生吐槽说:“小密室没意思,要玩玩5人以上的。”
“但我们人不够啊。”
“老板,3个人能玩5人密室吗?”那个男生问。
老板点了点头:“可以,但有点难,你要不问问他们两个肯不肯一起?”
“谁啊?”他们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了盛望和江添。
“诶?!是你们啊!刚好刚好——”嫌弃小密室的那个男生顿时来了劲头,他跟江添盛望其实都不熟,但有人总比没人好,于是招呼道:“我们这里差点人,一起么?”
盛望当然不想跟别人一起,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示,就听见江添对那人说:“不用了。”
他敲了敲柜台,问老板说:“两人密室还有空么?”
老板指着一个鬼校主题的说:“有,这个空着。”
“哎江哥,玩什么两人啊?”一中那个男生说,“那都是人小情侣玩的,没意思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就这么随口一抱怨,盛望卸包的动作僵了一下,他下意识朝江添看了一眼,却见江添对那人说:“哦。”
*
那之后,一中的人说了什么、老板又说了什么,盛望都没注意听,也压根听不进去。他知道江添对于这种不熟装熟的人向来不感冒,说那个“哦”大概只是为了堵对方的话,但他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盛明阳说的话,他说:“别人家的小孩都有点人来疯,我家这个怎么就没有疯过,懒蛋似的。”
他一度觉得这话没错,他确实不会因为谁在看他或者谁在身边就格外亢奋,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只是一直没碰对人。
他这晚就有点“人来疯”,玩密室的过程中大脑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兴奋状态,尽管脸上看不太出来。
进密室前,老板好像说过一句“这个小密室比几个大密室都恐怖”。不知道别人什么感觉,反正盛望从头到尾没感觉到任何恐怖,这跟胆子大不大毫无关系,只因为他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这些东西上。
他跟江添在解密上没卡过壳,一路行云流水。从昏暗教室开门到顶灯坏了的走廊,再到床底写满血字的女生寝室、最后到走廊深处的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个带机关的镜子,解谜的最后需要他们打开水龙头洗脸,镜子会出现女鬼的脸,暗示她在哪个隔间。然后对着隔间门敲三下,头顶的一块天花板就会移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模特会从里面掉下来,悬在一根麻绳上。
“失踪女生”的故事就到此结束,然后墙上的暗门会慢慢升起来,这就是密室出口了。
结果盛望敲开隔间门的时候,人形模特弹到了墙,假发不小心掉了下来,就剩个光头挂在麻绳上。
于是那道暗门升起来的时候,两人弯腰从里面出来,盛望直接笑趴在了柜台上,江添也没忍住。
鬼里鬼气的老板都看木了。
他见过客人说“没那么恐怖”的,见过吓哭了的,见过边走边讨论机关回味剧情的,就是没见过快笑死的。
“你们真的是摁了机关出来的?不是拿脚开的门?”老板忍不住问道。
盛望笑得脖子都泛了血色,软在柜台上根本接不了话。江添扫码付了钱,对老板说:“假发记得上胶。”
说完他拍了拍盛望道:“别笑了,去吃饭。”
直到在一家杭帮菜餐厅里坐下,盛望才缓过来。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扇着风说:“给我笑热了。”
江添拿着手机点菜,然后把手机递给他说:“看下想吃什么。”
盛望眼睛还弯着,在灯光下显得极亮。他说:“晚饭我请,不许抢,其他时候都可以,今天不行。”
“今天怎么了?”江添问。
“过生日。”盛望说,“江湖习俗,我请你。”
江添愣了一下,没顾得上反驳他胡说八道的江湖习俗。他下意识点开日历又看了一眼,皱眉道:“你不是12月4号的生日么?今天3号。”
“我知道啊。”盛望扫着桌上的点菜码,说:“理论上是明天,但我不喜欢那天过生日。”
“为什么?”
盛望抬起头,发现江添有点懵,这种表情在他哥脸上出现简直罕见,以至于他也跟着愣了一下,问道:“你干嘛这副表情?”
江添这才敛了神色,说:“没什么。”
盛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倾身说:“哥。”
江添眸光一动,抬眼看着他
盛望眯起眼说:“难道你打算明天给我过生日?还是说……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没有。”江添说。
“哦。”盛望靠回了椅背,拿着手机点菜。
“为什么不喜欢当天过生日?”盛望听见江添忽然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时候是爸妈给我一起过的,印象有点深。后来我妈不在了,生日总是少一个人,有点冷清。”盛望认真地选着菜,说:“过生日嘛,吃吃喝喝还是开心一点比较好。如果明天过……我可能会想我妈。”
他勾完几个,把手机递给江添说:“陪我今天过了吧,行么?”
也许是灯光映照的缘故,江添眉心很轻地皱着,目光却又意外温和。他说:“好。”
就为了这句话,江添这晚几乎有求必应,就连噎人都克制了不少。这样的他简直难得一见,盛望觉得不趁机逗一下简直白瞎了这个日子。
这家餐厅最招牌的其实并不是菜,而是米酒,盛在特质的碗盅里,取了艺名叫“白玉浆”,盛望要了一大扎,大马金刀地往江添面前一搁,说:“你看我撒酒疯都看几回了,我还没见过你醉了什么样,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他指着那一扎“白玉浆”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喝多少会醉,这么多够吗?”
江添:“……不知道。”
盛望:“???”
他差点儿当场让服务员再来一扎,还好被江添拦住了。两大扎米酒下肚,醉不醉难说,反正洗手间肯定要跑很多趟。
最后还是服务员听不下去了,提醒说:“我们家米酒后劲很足,刚喝下去可能没什么感觉,劲上来了还是很容易醉的。”
彼时盛望刚喝完一杯,因为确实很好喝,正想再来一点。他一听“后劲很大”,二话不说把杯子推到了对面,说:“送你,剩下的也都归你,我不喝了。”
为了等这个所谓的后劲,盛望故意磨磨唧唧,一顿晚饭吃了近两个小时。结果临到结账,江添依然很清醒。
这家店刚开没多久,还在搞活动,送了盛望一个小礼物——粗麻绳拴着两个陶制酒壶,装了招牌“白玉浆”。
他们从店里出来已经快10点了。
少年人体火本来就旺,盛望虽然只喝了一杯米酒,身上还是蒸出了一层薄汗。秋末冬初的晚风一吹,倒是舒服不少。
他勾着麻绳,把酒拎高到面前,比划了一下壶身大小,问江添:“你现在没醉吧?”
“嗯。”江添应道。
“那要是再加上这两壶呢?”盛望问。
“应该也醉不了。”江添说。
盛望“啧”了一声,垂下手说:“算了,我放弃了。”
“也不用。”江添说。
“嗯?”盛望一愣,转头看向他。
夜风吹开了他额前的头发,眉眼鼻梁的轮廓被街边的晚灯勾勒得异常清晰,清隽帅气。他眼里映着那些黄白成片的光亮,朝盛望觑了一眼,说:“可以明年生日再试。”
“有道理。”盛望忽然高兴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提前计划了明年生日还是别的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酒,陶壶轻轻磕碰在一起发出响声。
刚说完,他又立刻道:“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除了生日,我还不能试你了?”
江添说:“平时就算了吧。”
“凭什么?”
“你万一先把自己放倒了,最后倒霉的还是我。”江添说。
“靠。”
盛望被噎得无话反驳,伸手就要去勒他。江添让得特别利索,还提醒说:“别乱甩,酒在你那。”
两人半走半闹地回了学校,路上江添时不时掏出手机跟人发几条微信,收到第五回 的时候,他们刚巧走到宿舍楼下。
江添说:“你先上去。”
“那你呢?”盛望问。
“我去拿个东西。”
直到回到宿舍,盛望都有点纳闷。他先靠着阳台玩了好一会儿手机,又洗了个澡,去走廊等了一会儿,始终没见到江添的影子,也不知道他去哪里拿什么东西。
那家杭帮菜餐厅的服务员没说错,米酒喝着没有感觉,后劲却很足,他在宿舍里转了一会儿,酒劲慢慢爬了上来。
盛望开始困了,但他有点不甘心睡觉。
这是他自己认定的生日,早几天前就计划要跟江添一起过。这一天下来他大笑过、玩闹过、兴奋中还夹杂着微妙的悸动和暧昧,明明已经做了很多事,却好像还缺了东西。
现在一天快要结束了,夜色深重,四周围沉寂一片,他却忽然有点空落落的,不知是意犹未尽还是别的什么。
……
*
江添回来的时候已经11点半了,整座校园陷落在深浓的寂静里,直到绕过小山,才在秋叶林的边缘听到几个男女生说笑的声音,应该是一中那帮人,似乎有卞晨的声音。但他没太注意,只是跑着经过他们,然后大步上了楼梯。
身后隐约有女生的低呼和窃窃私语,也有人叫了他一声。但他听到的时候,人已经绕到楼上了。
他在宿舍面前刹住脚步,被风撩起的头发落下来,他拿着一个厚厚的纸袋,在门外平复着呼吸。
走廊里大多宿舍都黑着灯,除了楼下那几个刚回来的人,大部分应该已经睡了。江添刷开房门,本想跟屋里的人打声招呼,却发现屋内一片安静,上铺的被子有点凌乱,盛望已经睡着了。
从他别扭的姿势来看,应该是在等的过程中犯了困,不小心歪在了枕头上。
江添愣了一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垂眼看着手里的纸包。许久之后,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其实准备了礼物,但是紧赶慢赶,好像还是迟到了。
盛望睡得有点沉,脸半埋在被子里,头发微乱,散落在枕头上。他似乎有点热,额头有轻微的汗湿。江添走到床边,把那个纸包搁在下铺。
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拇指抹了一下盛望额角的汗,对方毫无所觉。
他抬头看了一眼过于明亮的冷光,走到墙边把灯关了,宿舍瞬间陷入黑暗中。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手机灯,在那团有限的荧光下把陶壶米酒搁进冰箱、拿了衣服洗了澡,然后擦着头发回到了下铺。
宿舍楼的隔音很好,那群晚归的学生回来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到处都一片安静。
江添靠在床头,把毛巾搭在脖颈上,发梢的水珠滴落下来,又无声无息地洇进毛巾里。他拿起枕头旁边的纸包,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又搁下了。
阳台外,银白色的光翻越栏杆流泻进来。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远处山影的轮廓,同样安静沉默,长久地站在夜色里。
上铺的人似乎在深眠中翻了个身,床铺轻轻晃了一下,盛望的手臂从床边垂落下来,瘦白的手指微微弯着,修长干净。
江添抬眼看过去。
他依然靠在床头栏杆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他带回来的那个礼物就搁在腿上,不太起眼,像他一直以来藏在隐秘之处闷而不发的心思。
但这一刻,也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那份心思有点蠢蠢欲动。
之前灌下的米酒在两个多小时后的现在终于有了反应,他有点累,但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上,标着时钟的app在慢慢转着指针,离0点越来越近。
从十、九、八、七,不紧不慢走到了四、三、二、一。
12月4号了,是个晴天,这一刻的月色很美,他喜欢的这个人17岁。
这个瞬间万籁俱寂,无人知晓,于是他牵住了盛望垂落下来的手,低声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望仔。
他牵了很久,直到被他牵着的手忽然蜷了一下,他才倏然回神。接着盛望略带哑意的嗓音响了起来。
他说:“我听见了。”
江添的手下意识撤开一些,体温顺着指尖往下滑了毫厘,又被盛望反手扣住了。
我听见了你说的生日快乐,也知道你在夜色里伸出过手。盛望哑声说:“我抓到你了。”
我已经抓到你了,所以你不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轻响,脚步声有点急,最后两阶几乎是一步跨下来的。盛望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从上铺匆匆下来了。
他还没想好要问什么、要说什么,就已经站在那个人面前了。
江添没再背靠着床栏。他坐在床上,右手架在曲起的膝盖上,肩背微弓,月光斜穿过床铺,擦着他落下一片银白亮色,他却坐在影子中。
那只牵过盛望的手垂落在身边,长指半弯。他垂着眼,目光就落在掌心的那片虚空里,沉默着出神。
直到盛望的影子歪歪扭扭投落在那片床单上,他才抬起眼。
盛望忽然就张不开口了。他看着江添的眼睛,心跳得很快,胸口满得要炸了,脑中却一片空白。
他们同时陷入安静里,刚刚手指纠缠的那份亲昵在这一瞬间疯狂生长,野蛮而无声,顷刻填满了整个房间。
没人看得见,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
他们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江添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什么时候醒的?”
盛望胸口起伏,明明只是下了五六级台阶,从床上跑到床下,他却像走了三千里。
他说:“早就醒了。”
你抓住我的一瞬间,我就醒了。
“为什么不出声?”江添说。
盛望说:“你觉得呢?”
江添眸光动了一下,轻得像呼吸或心跳引起的震颤。
盛望看着他,不知为什么有点忍受不了那种突然的沉默,哑声说:“我以为你说出去一下是指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就到处转着等你,结果左等右等也没见你回来,就爬上去了,想玩会儿手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说:“没想到那酒后劲太足,不小心睡着了。”
他静了片刻,说:“其实一直都没睡实。”
说的时候没觉得,仿佛只是随意找了个话题。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些话带着几分抱怨,就像故意说出来让江添心软一样。就好像如果不说点什么,这一晚就要戛然而止似的。
理智对他说,别开这个口更好,这晚的事其实就该那样戛然而止。
但他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不是说拿一下东西么,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江添看了一眼自己腿上搁着的纸包,说:“因为本来要明天才能拿到。”
盛望愣了一下:“礼物么?你不是说没有?”
“骗你的。”江添说,“怎么可能没有。”
他捏着那个纸包的边角,很轻地蹙了一下眉:“但是我不太擅长。”
“什么?”
“不太擅长给人准备礼物。”
“不用擅长。”盛望说,他垂着眼拿过那个纸包,撕包装的时候说:“你送什么我大概都会高兴。”
纸包得很厚,大概怕撞皱了边角,或是淋雨受潮。盛望拆了两层,终于从剥开的地方窥见了礼物一角。
那好像是个皮质的封面。
他差点以为又是一本笔记,全拆完才发现,那是一本相簿。现在照片都存在手机云盘里,他自己根本没用过这样的东西。
但他记得,曾经在某个闲聊的间隙里,他好像对江添说过,他很喜欢看丁老头的那个旧相簿。
手机会坏,云盘东西太多太杂,那些记录了某个时间点的照片淹没在浩如烟海的数据里,如果不是碰巧要找东西,他根本想不起来去看。
以至于他有时会觉得过去16年的时光模糊不清,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去过哪里,又曾在哪久住过。
宿舍里只有月光,江添起身走过来拧开了桌边的台灯。盛望借着光看到了相簿全貌。
这个相簿有点特别,封面是一张速写,画的是他头像常用的小红罐,像是给他特制的。
他牵着嘴角笑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他其实没想好相册里面会放着什么照片,但看到第一张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老照片了,也许是器械限制,清晰度不如现在那么高。但街边树木和行人都有光的轮廓。
对,照片里没有某个特定的人,而是一条热闹的街。
盛望刚开始有些茫然,但很快他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路牌——那是白马弄堂那座老宅外的大街,他的家门口。
照片右上角,有人在边缘处写了一个年份。
盛望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又翻开了第二页。那是一座商场,在某个十字路口的交界处,车流在那里交汇,阳光照在玻璃上,明晃晃地连成了片。
同样,这张照片右上角也写着一个数字,在第一张的后一年。
他忽然想起某个等车的清晨、某个往政教处走的傍晚,还有其他一些瞬间他对江添聊起的话——
“我小时候特别能折腾,经常大清早把人闹起来。”
“然后呢?”
“然后来这条街上视察民情,一定要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看到大家生活安定,我才能回去睡回笼觉。”
“为什么是这条街?”
“因为热闹。”
……
“看见那个十字路口没?以前这里是不是有个商场?小时候听我妈说过,外公还没去世的时候,我天天撒泼打滚闹着要去逛街。”
“逛得明白么?”
“两岁啊,当然逛不明白,就是去微服私访,天生皇帝命,没办法。不过商场已经没了,也不知道哪年拆的。”
“去年拆的。”
“那我转回来得真不巧,要是早一年,还能来回味一下。”
……
盛望一页一页往后翻,右上角的数字一年一年变化着。他在照片里看到了很多条路,家附近的、小学附近的、初中门外的。然后他到了另一个省市,又看到了初三常溜去吃东西的那个校门、高一那个学校的花街。
最后一张拍于今年,照片是附中西门,可以看到学校门额上的大字,穿过门是一条横街,街边有条窄道,有个卖煎饼的小车常年停在那里,那是梧桐外那些长巷的入口。
照片的另一边,是他最常去的便利店,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喜乐。
这一年对他而言最特别的地方,就都在这张照片里了。
通往喜乐的路上有个男生单肩搭着书包的背影,他抬着右手,像在招呼身后的人。
那是盛望自己。
从出生第一年到第十六年,他走过的路都在这本相簿里。他自己已经弄不清了,没想到有人悄悄地帮他找全,然后封存在这里。
这里面每一条路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每一年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盛望垂眸看着最后一张,很久都没抬头。
他背手关掉了台灯,整个宿舍又重新陷入夜色里,照片变得模糊不清,他飞快眨了好几下眼睛。
又过了很久,他才转头问江添:“从哪弄来的这些照片?”
他声音比之前还哑,带了极为轻微的鼻音。
江添靠在桌沿,就在盛望身边,肩膀碰着肩膀。他眼睛里有月亮的颜色,清亮一片,但一垂眸就全部掩进了深处:“找的,曦哥帮了点忙。”
盛望又问:“最后一张什么时候拍的?”
江添说:“不记得了,很早。”
盛望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他说:“为什么跟在后面拍我?”
江添没说话。
盛望:“干嘛对我这么好?”
江添沉默很久,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说:“我是你哥。”
盛望又点了一下头,这次他安静了很久,久到江添撑在桌沿的手用力攥了起来,骨节泛了白。他才开口说:“那你之前来抓我的手也是因为你是我哥么?”
江添没再给出新的解释,反而长久地沉默起来。
刚刚那个相簿看得盛望情绪有点重,酒劲又翻了上来。他觉得自己其实很冷静,但话却一句比一句冲动。
江添每一次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心跳就会更快一点。
也许是肩抵着肩距离实在很近,又或者只是错觉,他觉得江添的心跳似乎也很重,跟沉默的模样截然相反,像平静海面下翻涌的波澜。
他听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江添说:“哥,你心跳跟我一样快。”
江添很轻地闭了一下眼,像是想把暧昧和冲动阻隔在外,但当他再睁开,眼里的情绪却变得更浓重了。
“别叫这个。”他转过来看向盛望。
因为对视着的缘故,距离显得更加近在咫尺。盛望鼻息变得有点乱,忽然就没了节奏。
他看见江添目光往下瞥了一瞬,落在他鼻尖以下,但又克制地收敛回去。
盛望很轻地眨了一下眼,“你刚刚自己说的,所有都是因为你是我哥,为什么现在又不让叫了?”
江添终于还是把目光转了回来,他看着盛望,微垂的眸光里有纠缠难抑的情绪。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开口道:“因为我会觉得我疯了。”
说完,他偏头靠了过来。
月光透过窗玻璃,在桌角地面积成一片,像被切割的几何图形。
窗外不知哪个宿舍的人还没睡,也许是夜谈也许是玩闹,模糊的笑声响在夜色里。
屋内两个男生并肩靠在桌边,手指撑攥着桌沿,交错的鼻息带着轻颤和试探,他们吻着对方,青涩而迷乱,炽烈又安静。
少年心动是仲夏夜的荒原,割不完烧不尽。
长风一吹,野草就连了天。
【樱桃】
盛望心跳得快要炸了。
他感觉自己是个热气球,被人悄悄点了火,脖子以上烧得晕头转向,手脚却是飘着的。等他倏然惊醒落回地面,天已经亮了。
他瞪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发了好半天呆,忽然有些弄不清。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睡觉,甚至不确定“昨天”这个概念是不是真实存在。
他在枕头边摸了半天找到手机,摁亮屏幕。锁屏上写着今天是12月4日,晴,每个字都清晰至极。他又去摸枕头右边,摸到了相簿皮质的封面,这才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阳光被门窗拦截了一半,斜照在上铺床沿。盛望折腾半天,终于放心似的仰倒回枕头上,几秒后,又忽然拽着被子盖住了头。
他在黑暗与闷热中想,草,他跟他哥接吻了。
光是想到这个词,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昨天是怎么爬回上铺、怎么钻进被窝的,盛望一概都不记得了,人在紧张的时候记忆是混乱的,就像忽然丧失时间概念,不知前后、不知长短。
我有说什么吗?
好像没有,所有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仿佛被锯了嘴。
那江添呢?
好像也没有。
盛望努力回想,却只记得江添靠过来的时候呼吸很轻地落在他嘴角,还记得江添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凉。
我……
日。
盛望摊开的手耷拉在床边,大有一种就此撒手人寰的架势。闷了一会儿后,他又搂着被子滚了一圈,脸朝下深埋在枕头里。
他可能想把自己捂死,但没成功,最终放弃似的起来了。
那床被子被丢到一边,头发在辗转反侧中弄得很乱,盛望抓了两下,跪坐起来,想越过床沿看一眼下铺的人,却感觉右边膝盖一阵钝痛。
他嘶声吸了一口气,纳闷地卷起裤子,发现膝盖和小腿上有两块淤青。他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昨晚亲完之后故作镇定,想要一派老成地爬回上铺,结果连撞了两次楼梯角。
相比而言,江添就冷静得多,他——
他人呢???
盛望趴在床栏,发现下铺空空如也。被子干干净净叠放在床脚,床上的人早已无影无踪。
他放下卷着的裤脚,下了两级楼梯就干脆撑着扶手跳下地。他在宿舍里转了两圈,真的没有找到江添。
现在才7点,离集训第一节 课还有1个小时,怎么人就不见了?
盛望从上铺拿了手机,想也不想就给江添打过去了,然而刚摁下拨打他又有点后悔。比起说话,他俩现在可能更适合打字发微信。
他刚想明白这一点,电话就被接通了。
手机两端的人近乎默契地安静好一会儿。
盛望听着江添很轻的呼吸声,又想起了昨天落在嘴角的鼻息。
他舔了一下那处唇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点水,江添低低沉沉的嗓音终于贴着耳边响起来:“喂。”
盛望握着水杯的手指缩了一下,把杯子搁下了。
“你在哪?”他问。
“食堂。”江添回答,“起来了?”
“刚醒。”
盛望在他床边坐下,又道:“吓我一跳,我以为你——”
他卡了一下壳,含糊地省略掉“亲完”两个字:“——就跑了呢。”
手机那头的人似乎也卡了一下。接着,江添的嗓音又传过来:“没有。”
盛望点了点头,点完才意识到手机那边的人看不见。
手机里隐约传来了一声哨音,很远,像体育课上老师吹的集合哨。盛望狐疑地问:“你真在食堂?”
……
当然不在。
这座学校5点40就吹了起床号,6点10分普通学生开始晨跑,6点半大部队涌出操场,说笑着纷纷进了教学楼,那时候天光才真正亮起来。
这会儿来了一拨体育生,在跑道边上抬腿边拉伸。训练老师在操场另一头吹了一声哨,他们陆陆续续往那边走去,江添就坐在操场这一侧的看台顶排。
他当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淡定,否则昨晚就不会稀里糊涂把人放回上铺,什么话都忘了说。
他在接近天亮的那段时间囫囵睡了几十分钟,起床便来到操场,吹着清晨的风冷静一下,直到接到盛望电话。
他从看台座位上站起身,顺着大台阶往下走,对手机那头的人说:“想吃什么,我买好等你。”
*
这个季节的天特别高远。盛望把衣领拉到头,下巴埋进领口往食堂走。
这一天阳光格外好,明明没下雨,路边的草木却异常干净,即便是落在地上的枯叶,也有一层灿烂的边。
空气寒凉却清新,盛望吸进胸腔,周身上下透出一种懒洋洋的愉悦来,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很高兴。
食堂只开着一个特别窗口,偌大的地方只有参加集训的几十个人零星散布着,他一眼就看到了江添。
盛望小跑过去,在江添对面坐下,结果一个没注意右膝盖又撞到了桌杠,顿时“嘶”地一声。
“怎么了?”江添低头往桌下看。
盛望胡乱揉了两下,说:“没,撞到青的地方了。”
“哪来青的地方?”江添看着他揉的地方,有些疑惑。
“昨晚磕到楼梯角了。”
“……”
至于为什么会磕到楼梯角,那就不用多说了。
盛望揉着痛处的手忽然变得非常机械,江添的目光还停在那里,过了片刻默默抬起眼来。
两人对视一眼,闷头吃起了早饭。
他们心里藏着秘事,没注意到周围。等到隐约听见聊笑一抬头,才发现旁边几个空桌都被女生占了。
右边两个女生应该是刚坐下,被旁边的同学调笑说:“诶,你们要不要这么明显?”
“干什么?”一个女生红着耳朵反驳道:“你烦死了。”
“好好好,吃饭吃饭。”那个男生应道:“一会儿演讲稿借我看看呗?我跟麻子都觉得这题目不太好搞。”
女生朝江添和盛望这桌瞥了一眼,说:“我们写得也不好——”
趁着话赶话、江添又刚好抬着头,那个女生满脸通红地转头问他:“江添?口语课的演讲稿和昨天老师留的几个问题答案,能借我们看看么?”
江添表情出现了一秒的空白。
盛望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脖子都红了。
问话的女生也没想到会问出这种效果,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翻纸巾递给盛望。
“谢了。”盛望闷头趴在桌上缓着气,瘦白的手夹了纸巾冲她摇了摇。
那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怎么突然呛到了?”
江添起身去自动贩售机买了一瓶水,用瓶底碰了碰盛望的手,搁在他那边,这才对女生说:“别人借吧。”
“啊?”女生愣住。
江添说:“我没写。”
女生:“???”
盛望从肘弯抬起头,血色正从他脖颈往下退。他拧开江添买来的水,灌了两口,余光瞥到那俩女生又转向他。
他咽下水,一脸尴尬地笑笑说:“我也没写。”
女生:“???”
“你们是不打算写吗还是……”
盛望干笑一声说:“忘了。”
演讲课的主要负责老师非常严格,甚至有点凶。女生想了想那个老师的脸,忍不住道:“昨晚那么多时间呢……你们一个字都没写?”
盛望正准备再灌两口水,闻言及时刹住动作,免得第二次被呛死。他和江添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说:“嗯,一个字没写,午休补吧。”
一听说江添盛望没写作业,卞晨瞬间就活了。倒不是幸灾乐祸,而是觉得今天自己总算可以拿个pk分了。
他昨天回去得也很迟,但怎么也没敢忘记演讲这回事,所以开夜车开到了3点多,磨好了一份自己很满意的稿子。
午休时间也就一小时,要写好一份演讲稿,同时查好好老师昨天留的问题,还要对今天的即兴演讲做准备……除非吃了兴奋剂,不然肯定没可能。
卞晨期待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下午的演讲课,临上课前,他还跟同桌说:“等着,爸爸我今天注定slay全场。”
结果很快他就发现,他想多了。
那俩王八蛋大概真的吃了兴奋剂,不但搞完了稿子,还发挥得特别好,从前桌几个女生的反应来看,估计是帅疯了。
卞晨没好气地想,跟公孔雀开屏似的,也不知道开给谁看呢!
第一天只有正常演讲的情况下,他跟盛望的差距还不算太大,今天加上了即兴问答和演讲,那个分差就很让人绝望。
以至于后半截课,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半死不活地瘫在桌上,感觉自己在梦游。
他不知道的是,后桌那俩春风得意的人其实也不太在状态,尤其是盛望。
他做完即兴演讲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刚好收到了一些老同学的微信消息,纷纷祝他生日快乐。
他一一回复完其他人,跟八角螃蟹多聊了一会儿。
螃蟹是个异常八卦的人,这点比高天阳有过之而无不及,从他之前关注附中表白墙就可以看出来。但他跟高天扬还有一点不同,高天扬心眼比炮粗,螃蟹却不同,他在八卦的时候格外敏锐。
他跟盛望胡天海地扯了一会儿淡,忽然贱兮兮地说:盛哥,我发现个事。
可回收:什么事?
八角螃蟹:为了避免你把我当成变态,我要先解释一下
可回收:?
八角螃蟹:我们最近也开竞赛课了,那些题目恶心得我头秃,每次做不出来,我想找你问问,但是!
八角螃蟹:我这么贴心,知道你们卷子比我还恶心,所以最后都忍住了
八角螃蟹:虽然!
八角螃蟹:我最终并没有发任何题目给你,但我曾无数次点开你的聊天框
可回收:……
可回收:你再这么恶心兮兮地说话,我就删好友了
八角螃蟹:别啊
八角螃蟹:磕头
八角螃蟹:我铺垫完了
八角螃蟹:我就是想说,盛哥你这几个月头像昵称换得有点频繁哈
可回收:……
盛望盯着界面,隐约猜到对面那个二百五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聊天框里接连蹦出好几条新消息。
八角螃蟹:我琢磨着
八角螃蟹:盛哥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八角螃蟹:[苍蝇搓手]
八角螃蟹:[眯眼一笑]
八角螃蟹:你看你一个“罐装”顶了多久?从我认识你就是罐装,到你转学走也没见你升级过。
可回收:……………………
八角螃蟹:你最近换的够以前好几年了
八角螃蟹:你是不是谈恋爱啦?
盛望眉尖一跳。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了江添一眼。
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低头说:“干嘛?”
盛望借着台上男生慷慨激昂的嗓门作掩护,说:“跟以前哥们聊微信。”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把手机屏幕翻给对方看了一眼。
江添视线下瞥,那个角度应该是一眼就看到“谈恋爱”那句,他定了几秒,抬眼看向盛望。
台上老师在打分,教室里大半学生都很紧张。唯独最后这个靠窗的角落被某种难以描摹的东西填充得满满当当。
那个男生从台上走下来,老师简单讲了几句,下一个女生跟着上了台。盛望飞快朝那边瞄了一眼,垂下眼睛给螃蟹打字回复。
可回收:你提醒我了
八角螃蟹:?
可回收:我该换新头像了
八角螃蟹:???
江添看着他回了这些。看演讲的评分老师又走下了讲台,在教室后排随便找了空位坐下。
江添不得已收回视线,毫无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即兴演讲。过了片刻,他又垂下眼,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盛望的微信刷新一看。
这人把头像换成了旺旺大礼包,昵称改成了两个字:店庆。
江添:“……”
盛望改完头像昵称就又去玩螃蟹了,把对方急得吱哇乱叫狂甩表情包,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彼时离下课已经没几分钟了,他随便翻了几下朋友圈,看谁的状态都觉得挺有意思的,最后又不知不觉点进了“某某”那个聊天框。
真人就坐在他旁边,他却在这看对方的信息界面。
相比他而言,江添的头像和昵称就稳定得多,万年不变的团长,万年不变的句号。
虽然可以预料到朋友圈也是万年不变的空白,但他还是点了进去,结果就看到了变化。
之前江添的朋友圈封面就是最原始的那个,什么也没动。今天却换了,改成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于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晨光熹微,从露台照进来,把宿舍切割成了明暗两块。
那张空空的桌子就位于明暗之间,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夜里。
没人知道在几小时之前,它曾见证过少年之间的悸动和亲密无间。
盛望盯着那张照片,脖子一点点漫上血色。
靠……
江添昨晚拍这个的时候喝没喝多不知道,反正他这酒是醒不了了。
盛望和江添看微信正心不在焉,自然没有注意到讲台上的动静,也没有听到老师说“晚上去宿舍看看你们”那句话。
下课的时候,老师在教室前门贴了一张大表格。表格横列标注着日期,一天一格细分了两周的集训时间,竖列是按组排的,两人组,一共20组。
一开始同学还纳闷贴这表格干嘛,纷纷围过去。结果就见演讲老师掏出这两天的分数单,拿着笔在表格里记分。
pk赢了的当天那格记1分,输了的记0分。盛望江添连赢两天,各自有了两个1,卞晨和江添那位倒霉的对手则连输两天,各自有了两个0。
这个年纪的人多少都有点争强好胜,脸皮也薄。这个表格对一群习惯被夸的好学生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斗志一下子就上来了。
于是当天傍晚溜出去玩的学员人数骤减。即便出去了,也都在7、8点就乖乖回了宿舍。
这天的走廊格外热闹。一中那帮男生为了方便串门,各个宿舍都大敞着,一副开门迎客的模样。
盛望和江添吃完晚饭回来,走廊里人多得像赶集。好几个男生抱着衣服毛巾在几个宿舍之间来回窜,还有人高声问道:“二子,你他妈怎么连个沐浴露都没有?”
“刚好用完忘了买。”走廊一个男生冲卫生间小窗啐道:“就你那老树皮还要沐浴露呢?肥皂搓搓得了。”
“滚你妈的。”
“你洗不洗?不洗出来换别人。”
“洗洗洗。”
盛望一脸纳闷,差点儿以为自己来到了公共澡堂:“你们干嘛呢?”
“看不出来吗?借卫生间洗澡啊。”卞晨还沉浸在下午的pk里,说话带着情绪。这人有什么都放脸上,看久了倒也算一种直爽。
他旁边的男生指了指楼梯旁的公告栏说:“你们上来的时候没看通知吗?”
“通知?”
盛望还真没注意。
江添退回去看了一眼,说:“要停水。”
“好像是管道改造还是什么,反正今天晚上停水。”有人解释说,“通知写的是8点开始,但刚刚就有两个宿舍出水小到没法洗澡了。”
卞晨纠正道:“现在三个了。”
“哦对,从那头开始的。”男生指着走廊另一边,“楼下女生那边倒还正常,估计我们楼层高一点,水压不太够?反正可能不到8点就没水了,还有二十来分钟,你们要洗澡的话最好抓紧。”
说话间,一个宿舍里传来嚎叫:“操,水没了。我沐浴露还没洗呢!”
隔壁立刻应道:“要不你来这边?我这还有,咱俩挤挤也行。”
“挤你大爷,我光着呢怎么过去?!”
“捂着来呗傻逼!”
“我——去你玛德。”
走廊上的人愣了一下,瞬间笑疯了,鬼吼鬼叫地起哄说:“捂着来!捂着来!”
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裤衩、浑身湿哒哒的男生光着膀子从一个宿舍冲出来,又忙不迭往另一个宿舍奔。
因为沐浴露太滑的缘故,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然后一群男生狂笑着冲过去拽他裤衩边。
“我草,畜生!!!”那个男生揪着裤腰挣扎开,吼道:“你玛的给我等着,一会儿我逮住一个扯一个!”
盛望不是没见过宿舍生活,但真没见过这么奔放的。他目瞪口呆被辣了半天眼睛,推着江添赶紧回宿舍。进门的时候咕哝了一句:“我这小心翼翼的,他们倒是一点顾忌都没有。”
江添正低头打字,在微信上谢谢赵曦帮忙。他听到这话没有反应过来,顺口问道:“什么小心翼翼?”
“……”
盛望背手关了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江添转过头来,半垂着眼想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他眼皮一抬,目光扫过盛望的眼睛,又很轻地往下面落了一点。
盛望感觉门都被自己的背抵热了。他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在兜里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盛明阳发来的微信。
养生百科:下课了没?方不方便接电话?
盛望心头一跳。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巧合,但在这种时候看到他爸的信息,总有种难以抑制的心虚。
江添没看清发件人,他只是刚回神似的从盛望唇角撇开视线。过了一秒才又转回来说:“还有二十分钟,你先洗。”
“我回个电话,你先。”盛望说。
“电话?”江添问。
盛望连忙摁熄屏幕,抓着手机的手垂下去。这动作状似无意,其实带了几分掩藏的意味:“以前同学,问我下课没,估计来祝我生日快乐的。”
江添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从柜子里拿了干净衣服先进了卫生间,先试了一下水温,又出来提醒盛望说:“别打太久,热水不多了。”
“知道。”
盛望在宿舍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去了阳台。他手肘架在栏杆上,盯着盛明阳的那条微信看了半天,直到刚刚被惊到的心跳恢复正常,这才打字道:特别不方便。
发过去没两秒,手机就震了起来。
盛望咬着舌尖等了几下才摁了接通,说:“我不是说不方便吗?”
盛明阳话语里带着笑:“你那点反话我还能看不懂?下课啦?”
“刚下。”
“真刚下?”盛明阳说,“都七点多了。”
“那你问我下没下课。”盛望说。
盛明阳在那边咕哝了一句“臭小子”,“行,爸爸平时客套话说惯了,没调过来。虚心认错还不行么?”
“行。”盛望说。
“晚饭吃了么?”盛明阳说,“这话不客套了吧?”
“刚吃完。”盛望也说,“这次是真的。”
盛明阳笑起来:“吃了点什么,那边伙食还行么?”
“食堂一般。但是门外有不少店,味道还挺好。”
“所以今天跟小添出去吃的?”
听到小添两个字,盛望那种心虚感又来了。他弓着肩低头压了一下关节,才用随意的语气说:“没啊,就在食堂吃的。”
“过生日居然没出去?”盛明阳有点意外,“诶对了,小添是不是不知道你今天生日?”
旁边传来江鸥的声音:“他知道啊,我早之前跟他说过,他说他知道,政教处还是哪个主任那边看到过小望的学生信息。他当哥哥的,居然没点表示?我问问小望——”
一听江鸥要来接电话,盛望连忙补充道:“过了,昨天就过了。我俩昨天晚上在外面吃了顿大的。”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盛明阳,江鸥的声音更让他心虚。好在补充完这句,江鸥那边放下心来,没再多说什么。
“那你要谢谢小添。”盛明阳说,“不是每个哥哥都记得给自己弟弟过生日的。”
他不知不觉又带上了商务腔,盛望胡乱点了头说:“谢过了。”
盛明阳又叮嘱他也要记得江添生日,然后简单聊了几句,这才在盛望的催促下挂了电话。
他挂在栏杆上发了一会儿呆,忽而生出几分罪恶感,忽而又生出几分叛逆。直到身后阳台门被推开,那些混乱冲突的念头才有了一个短暂的终结。
江添正抓着毛巾擦头发,因为水洗过的关系,五官轮廓在灯下干净得发光。盛望一看到他,所有乱七八糟的纠结心思就都扔到了脑后,从清早延续下来的愉悦感又慢慢探出头来。
“打完了?”江添问。
“嗯。”盛望穿过阳台门,抓着手机眯起一只眼睛朝上铺瞄准了一下,然后投篮似的抛出去,不偏不倚,刚好砸落在床尾厚软的被子里。所有震动声瞬间闷了下去,就像把一切外来干扰都阻隔在了身外。
“我去洗澡。”盛望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空间里的水汽没有以前那么足,也许是天冷的缘故,甚至也不太潮热。盛望本想着他在后面洗,万一水不够,倒霉只是他一个。没想到热水比他想象的多,速度快一点完全够用。等到水流慢慢变小变凉,他刚好洗完了。
盛望把小窗推开散雾气,擦着头发往外走,江添已经坐在桌前写明天要用的演讲稿了。
有了前一天的教训,他们没敢再忘作业,下课的时候老老实实抄了演讲主题和课后问答。盛望把毛巾顺手搭在脖子上,去拎书包。
他从包里掏了本子和笔,拉开桌边另一张椅子坐下来。结果手臂刚伏上桌沿,脑子里就开始闪回昨晚的片段……
他手指攥着桌角,微微侧着头。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开来,蜷着指节有点没着落,再后来就抓住了江添的胳膊。
……
这桌子有毒。
盛望几乎刚坐下去就匆匆站了起来,他抓着本子和笔转了两圈,在江添的注目中爬上了去上铺的楼梯。
“去那里干嘛?”江添问。
盛望在木楼梯半腰坐下来,用一种静坐参佛的语气说:“我乐意。”
江添挑了一下眉,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低头看书去了,耳朵里还塞着白色的无线耳机。他低头的时候,肩背的筋骨弧度会变得很明显,像一张漂亮锋利的弓。肩很宽,腰很窄,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感觉,薄却并不瘦弱。
盛望写演讲稿从来不写整篇,都是写关键词,这样速度快,还能即时做调整,没有那种死记硬背的生涩感。
他在笔记本上记着零碎词组,写着写着又忍不住抬头看向他哥的背影。
过了片刻,他抿了一下唇,鬼使神差又抓着本子和笔站起来了。他走回桌边,闷不吭声地拉开那张椅子,在江添身边坐下
他刚放下东西,身边的人忽然开口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盛望正攥着笔写单词,闻言朝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写了几个字母后说:“我乐意。”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笔尖扫过页面的沙沙声。他的胳膊抵着江添的胳膊,皮肤触碰着对方的皮肤,体温毫无阻拦地相互传递着。
他写完这个词组,终于在满溢的暧昧感中停下笔。
他看见江添摘了一只耳机侧头过来,目光从半睁的眸子里投下。
呼吸交错落在唇缝间,快要触上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盛望:“……”
踏马的哪个傻逼这时候来?!
盛望扑着翅膀气势汹汹走到门边,手都握上门把手了才意识到自己太傻了,应该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啃他哥一口再说。
这么一想,他感觉自己亏大发了。
傻逼还在敲门,他绷着要吃人的脸把门拉开,刚想问“干嘛”,就发现“傻逼”是集训营的老师,一行5人由后勤老师带队,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盛望:“……”
“哟,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舒服啊?”老师对成绩突出的学生总有几分偏爱,这几个老师都挺喜欢盛望的,下了课堂说话也没那么严肃。
盛望乖乖放下屠刀,找了个借口:“我胃痛。”
“怎么好好的胃痛?吃坏东西了还是受凉了?”老师问。
盛望硬着头皮掏出了许久不用的“手无缚鸡之力”人设,说:“没有,就是体质差。”
倒是后勤老师说:“估计还是受凉了,这学校也是搞笑呢,那个破管道早不改晚不改,非挑在集训的时候改,别说他们了,我刚刚洗澡都差点浇上冷水。”
语法老师说:“哦我上午下课中午就把澡给洗了,还真没注意。这天要是洗点冷水澡,那不得了。”
“就是说啊,肯定要生病。”
他们陆陆续续进门,跟江添打了招呼,在宿舍里四处看着。
“老师你们怎么突然来宿舍了?”盛望问,
演讲课的老师“呵”了一声,说:“上课开小差被我逮住了吧?一看就没认真听讲,我下午说了晚上我们要来。前两天在忙各种准备工作,今天晚上才有了点空闲,说过来看看你们住得好不好的,也没想到刚好碰上停水,这话我们都说不出口了。”
他说完一指江添说:“你看江添认真听讲了,他就知道我们要来,没问这种问题。”
盛望:“……”
他知道个屁。
江添刚搁下笔从桌边站起来,看到盛望那副冤得要死的表情,没忍住有点想笑。那一瞬间的表情被演讲老师抓个正着,他说:“你看你现在不是情绪挺生动的嘛!”
江添:“?”
“这两天跟你说了也有八百回了,你稿子写得非常漂亮,用词很准确也很锋利。”老师说:“就是情绪渲染上面有点问题。你看一个成功的演讲者能让人群情激愤,也能让人热泪盈眶,讲完之后,听众心里应该是心潮澎湃的或者感慨万千的——”
老师自己说到了兴头上,洋洋洒洒讲了大半天,简直就是个即兴的关于“如何让冷脸学生热情起来”的演讲。
说完,他意犹未尽地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两口,问江添:“有心潮澎湃的感觉么?”
江添:“……”
他沉吟两秒正要开口。老师抬起了手说:“行了行了不用说了,看你表情就够了。”
他转头冲几个同事说:“我明天就辞职。”
那几个老师快笑死了。
演讲老师又正色道:“好了不开玩笑,认真说。集训期间的演讲pk还是很重要的。你想,高手之间过招,多1分少1分影响都很大,pk分折算一下划进总分里,是个很可观的数字了。”
“我们今天来其实也有这个目的,就是趁着集训还有不少天,先给所有学生提个醒。竞赛最终结果是一方面,我们本意还是希望优秀的学生能补足短处,变得更优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擅长的不擅长的各不相同。我没打算强求你一定要多么声情并茂,单论竞赛你现在的东西已经完全够用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努力提升一下。”
老师指了指盛望说:“你看,舍友就是现成的资源,完全可以一个人讲,另一个当听众。你就看看能不能打动他,让他心潮澎湃让他哭,对吧?”
这群老师倒是真的很惜才,明明下了课,还是忍不住掏了许多经验技巧出来,一间宿舍一间宿舍地聊过去。
最后集体开了个小会,说了点最终比赛要注意的东西,这才彻底散了。
夜已经很深了,走廊里人声如海潮般退尽,又被宿舍门隔绝在外。
盛望打了两个哈欠,困劲有点上来了。
这帮学生都有点毛病,喜欢跟自己较劲,明明想睡觉还要抓着手机玩会儿游戏、明明眼睛都睁不动了,还要跟人胡天海地聊微信。好像不把自己耗到不知不觉睡过去,都白瞎了这大好时光。只有课间十分钟,睡得最为心安理得。
盛望刷完牙在宿舍里转了两圈,顺手捞起江添的演讲稿,在去往上铺的楼梯上坐下了。
江添在洗脸池那边,哗哗的水声合着电动牙刷嗡嗡轻鸣传过来。盛望脚踩着下一级台阶,一边听着另一个人的动静,一边捻着拉链头低头看稿子。
江添从那边过来了。他又简单泼了一把脸,额前的发梢上沾着细小的水珠。盛望坐得有点高,他又微低着头,从楼梯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笔挺的鼻梁和平直的唇线。
盛大少爷盯着看了几秒,又默默挪开了眼。这个年纪的躁动一旦找到了出口,就恨不得天天踩在门槛上。
一边蠢蠢欲动,一边默默反省——
他蠢蠢欲动的时候,视线总会瞄到江添鼻尖以下,有时候自己都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江添有没有注意到,也不知道注意到了会有什么感想。
然后他又默默反省觉得自己像个小流氓。
“干嘛又坐楼梯上?”江添顺手抽了一张纸巾。
他一开口,盛望就有种心猿意马被捉个正着的感觉,于是抻直一条腿,换了个坦然点的姿势。
他抖了抖手里的本子说:“我在看你演讲稿。刚刚老师不是说写得相当漂亮么,我拜读一下。”
江添又想起老师的调侃,有点无奈:“读完了?读完还我。”
“没有。”盛望刚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随手翻了两页说,“看不如听来得快。要不你直接讲吧。”
“别想了。”江添一点不给面子。
“老师说了,你不能白瞎了我这个免费听众。”
“瞎了算了。”
“你快点,这么配合的听众上哪儿找。”盛望逗他逗得上瘾,老板似的往后一靠,摊开手说:“来,声情并茂一点,弄哭我。”
“……”
宿舍里出现了片刻安静,江添晃掉发梢的水,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眸。
盛望说完就觉得这话不太对,他撞上江添的视线,又立刻说:“不是,我是说用你的演讲来弄……”
他话说一半便闭了嘴,觉得还不如不说。
从盛明阳那里学来的场面话在这种情况下统统不管用,他突然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大少爷默默收了嚣张的脚,闷头在楼梯上自闭了几秒,然后转身就往上铺溜。动作倒是很淡定,但背影充斥着“我他妈又丢人了”的意味。
江添视线落点还在级楼梯上,许久之后眨了一下眼才回过神来,上铺的人已经把自己活埋了。他下意识走回洗脸池边,打开水龙头才想起自己已经洗漱完了。于是他一脸冷静地洗了第二遍手,抽了第二张纸巾擦干净,这才关了灯回到床边。
拉开被子坐上床的时候,一绺夜风从阳台门窗缝隙里溜进来,他感觉有点冷,但并没有放在心上,结果第二天就遭了报应。
盛望7点15被闹钟叫起来,迷迷瞪瞪睁开眼才发现江添的演讲稿还在他手里。这天气温又降了一些,清早有点凉。
他拽了件外套披上从上铺下来,想把稿子还回去,结果却发现下铺的人面朝墙壁居然还在睡。
江添一贯起得早,睡到这个点有些反常。
盛望撑着床伸头往里看,轻声问:“醒了没?”
江添蹙了一下眉,低低应了一声:“嗯。”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睁开眼翻身坐起来问:“几点了?”
盛望没有看时间,反而盯着他的脸色看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身体舒不舒服江添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其实5点多钟醒过来一回,嗓子干得厉害,浑身一阵阵发冷,于是去厨房那边到了一杯热水喝下去。
本以为捂着睡一觉就好了,没想到早上起来反而更严重了,就连眼睛都干得发痛。
盛望第一次看到江添这幅模样,皮肤从冷白变成苍白,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低头的时候半遮住了眼睛。透过乱发的间隙,可以看到他紧拧的眉心。
他怀疑江添发烧了,但宿舍里没有温度计。于是他倾身靠过去,想抵着对方额头对比一下温度。
江添大概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半睁开眼来,迟疑一瞬后下意识让了开来。他嗓音沙哑地说:“离远点,传染。”
“传什么染,我试试你烧没烧。”盛望固执地靠上他的额头,感觉到了一片烫意。
“怎么突然烧这么厉害?”盛望直起身,匆匆去拿后勤老师发的校园地图,焦急翻找医务室的位置。
江添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说:“可能昨天起太早了。”
“那也不至于啊。”盛望说着,忽然想起昨晚那几个老师随口一提的话,又想起他洗澡前卫生间里淡薄一片的水汽,翻页的动作倏地顿住。
他看向江添眼底烧出来的一片微红,问道:“哥,你昨天洗澡是不是没用热水?”
江添没抬眼,自顾自地揉着太阳穴,干裂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了。”
骗子。
盛望想。
老师说一个成功的演讲者能用言语让人感慨万千、让人心潮澎湃,让人笑让人哭,让人心里涨满了东西却又说不出话来。
可是江添不一样。
他一个字都不用说,就全做到了。
作为一个病人,江添真的毫无自觉性。
盛望找好医务室,去厨房新倒了一壶水插上电——免得药买回来了却只有冷水可以喝。结果出来一看,江添已经起床了。
他的书包倒在床上,拉链口大敞,里面塞着被盛望霸占了一夜的演讲稿。他一手抓着书包拎带,坐在床沿低头缓和着晕眩。
他大概听到了盛望的脚步声,哑声说:“给我五分钟。”
“什么五分钟?”盛望愣了一下,“你起来干嘛?”
江添说:“上课。”
盛望:“???”
“假都给你请好了上什么课,躺着。”盛望大步走过去,想把书包拿走,江添让了一下。
他睁开眼说:“没那么夸张。”
“你人在我手里,有没有那么夸张我说了算。”盛望把当初江添的话原样还了回去,他抓着书包另一根带子,虎视眈眈,“你躺不躺?不躺我扒你外套了。”
江添有点无语地看着盛望,目光从散乱的额发里透出来。也许是脸色苍白的缘故,他的眼珠比平日更黑,带着几分病气。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觉得这种对峙冒着傻气,收回目光撒开了手。
盛望当即把书包塞去了上铺。
“你先躺一会儿,热水在烧了,估计得要个几分钟——”盛望套上外套,从柜子里翻了个运动小包出来斜背在背后。
他还没交代完,就被江添打断了:“你去上课?”
“啊?”盛望愣了一下:“不是,我也请假了。”
“那去哪?”
盛望晃了晃手里的校园指示图:“去医务室给你拿药。”
江添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偏头咳嗽了几声说:“不用药,喝点热水就行。”
“我烧的是自来水又不是十全大补水。”盛望把领子翻起来掩住下半边脸,“你要这样我现在就想办法传染过来,然后咱俩对着喝热水,看谁先靠意志力战胜病魔。”
江添:“……”
看着他终于老老实实躺回床上,盛望满意地出了门。学校医务室靠着学生宿舍,离山前的教师公寓有点远。他一路跑着过去的。
医务室没那么多繁杂的流程,代人拿药也没关系。值班的有两个老师,其中一个问他:“什么情况,怎么发的烧?”
“应该是洗到了冷水澡。”
“这种天洗冷水澡?”
盛望垂下眼,沉默几秒才点了头。“嗯。”
倒是对桌那个值班老师说:“哎你还真别说,今天这是第三个来拿药的了。前面教师公寓昨晚不是停水了么,真有洗到冷水澡的,不过那两个没发烧,就是嗓子疼,”
“哦,我说呢。我以为又是哪个学生受不了来骗病假的。”老师抱歉地冲盛望笑笑,说:“我去给你拿药,等一下啊。”
大概是怕学生乱吃,校医院给的药量并不多,但额外塞了一支体温计。盛望收好药,老师刚想再叮嘱一句“要是怕好得慢可以来挂瓶水”,就看见他背上包一步三个台阶已经下去了,然后三两步便跑过了拐角。
盛望匆匆奔回宿舍,一开门,某个没有老实躺着的人被抓个正着。江添站在洗脸台边,他大概刚洗漱完,手里还拎着毛巾,身上有清晰的薄荷味。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盛望跑得有点热,他把药和粥搁在桌上,撸了袖子转身就来逮人。
江添无话可说,一声不吭从那边出来了。他站在桌前,从打包袋里拿出两盒粥,把其中一盒推给盛望。
“老师说这药一次两颗。”盛望拆着药盒,忽然狐疑地看向他哥:“你洗脸用的冷水还是热水?”
江添分筷子的手一顿,淡淡道:“热的。”
盛望伸手过去碰了一下,一片冰凉。
江添:“……”
盛望:“你当我是智障么?”
江添眼也不抬,把勺塞他手里:“吃你的饭。”
吃个屁,真会转移话题。盛望心想。但他只要听到江添低哑疲惫的嗓音,就压根绷不起脸来。
盛大少爷自己生病格外讲究,但这样照顾别人还是第一次。病的人是江添,他就恨不得把所有能用的退烧办法都用上,难免有点手忙脚乱。
他盯着江添喝了粥吃了药、第二次老老实实躺回床上,这才坐在床边换鞋。
他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又干什么?”江添问。
“去楼下买点东西。”盛望说。
江添滚烫的手指松了一些,顺着手腕滑落下来。他掀开被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你下去干什么?”盛望眼疾手快捂住被子边,“我就买点棉签或者棉片,刚刚看到洗脸池旁边架子上有酒精,涂一涂能快点退烧。”
江添皱了一下眉:“没那么麻烦,吃药就够了。”
“以前孙阿姨会给我涂点在额头和手臂上。”盛望说。
“我不用。”
“你散热格外快么?”
“对。”
”……“
之后盛望几次想要再做点什么,都被江添一票否决了,张口就是不用、不要、别去。这人平时就又冷又硬,生了病简直变本加厉。
起初盛望以为他是倔,死要面子不肯承认生病了,或者就算生病了也要显得身体特别好,喝喝水就康复了。
后来他靠着琉璃台等新一壶水烧开,顺便搜索周围有什么适合病人吃的店,不知不觉在厨房呆得有点久。这期间江添两次下床过来,一次拿着杯子说要倒水,一次说碰到床栏里侧沾了灰来洗手。
盛望纳闷很久也没想通这灰是怎么沾上的。于是拎着新烧好的水回到床边继续盯人。这次他坐了很久,江添都没再要过水喝,也没再下过床。
直到某人扛不住药效终于睡实过去,盛望才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他哥可能不是要面子,而是生病了有点粘人。
其实不怪他后知后觉,而是没人会把“粘人”这个词跟江添联系起来。可是一旦联系起来,就会有种奇妙的效果。
盛望离开凳子撑着床沿悄悄探头,江添面朝墙壁侧睡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好像又恢复了平日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盛望在心里默默排算:有机会在江添生病的时候照顾他的,除了丁老头就是江鸥吧?不知道江添对着他们会不会这样。
直觉告诉他不会,但他又认为自己的直觉不够谦虚。
谦虚一点,他可以排前三。
大少爷瞬间高兴起来,长腿撑得椅子一晃一晃的。不过他没能高兴太久,因为某人睡着了也并不老实。
发烧的人忽而冷,忽而热,退烧的过程中很容易觉得闷。盛望生病的时候睡着了也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江添就是他的反义词。
这人睡着睡着,被子就从下巴退到胸口。有时候闷热得眉心直皱,他会把上半截被子直接翻下去,压在胳膊下。
一小时里,他掀了6回,盛望给他捂了6回,期间还差点把他给捂醒了。
最后盛望一脸头疼地站在床边,低声说:“是你逼我的啊。”
他从柜子里又抱了一床毛毯出来,给某人在被子之外又加了一层封印,掖得严严实实……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他拽了上铺的枕头当腰垫,背靠墙壁横坐在床上,抻直了两条腿隔着被子压在江添小腿上,假装自己是个秤砣。
自此以后,江添睡得异常老实,连翻身都没翻过。
他这个位置格外好,阳光正好笼罩在这里,晒得人懒洋洋的。他讲义看得昏昏欲睡,便从上铺床头摸了那本相册来翻。
来来回回不过十几张照片,他却能翻上好久,久到江添一觉睡醒,移坐到了他旁边。
“还难受得厉害么?”盛望用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把手边的电子温度计递给他,“好像没早上烫了。”
江添跟他并肩坐着,皮肤的热度隔着布料传递过来。他把温度计在耳边靠了一下,说:“好多了。”
温度计“滴”地响了一声,他垂眸看了一眼示数,把显示递给盛望看。不到38度,是比早上好不少。
“饿么?”盛望问。
江添摇了摇头。
盛望说:“那我去给你倒点水。”
他刚要起身,就被江添按住了。他说:“不想喝。”
鉴于之前关于“粘人”的认知,盛望自动把这话翻译成“陪我坐一会儿”,于是他老实下来,没再忙着下床。
江添垂眼看着他翻开的相册,问道:“干嘛一直看这页。”
盛望指着最后那张有他背影的照片说:“感觉少了一张。”
江添愣了一下,问:“少了哪张?”
盛望拿起旁边的手机举了起来,抓拍到了江添看向手机的那一瞬。
照片里,两个男生并肩靠坐着,初冬明亮和煦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地掩住了那几分病气。盛望弯着眼睛在笑,意气飞扬。江添刚巧抬眸,薄薄的眼皮在阳光下几乎是透的。安静却鲜活。
“好了。”盛望闷头调出照片,冲江添晃了晃说,“现在齐了。”
“刚好这下面还有一格可以塞照片,晚上找个店把它打印出来。”他说着便想把腿盘起来换个姿势,结果刚曲起一条腿,表情就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我靠,嘶——”
江添瞥眼看向他:“干嘛?”
“腿麻了。”
江添看他哭笑不得的模样,问道:“哪条腿麻?”
“两条。”盛望头抵着那条曲起的,“全麻了。”
江添无语地摇了一下头,伸手去捏他另一条腿的肌肉:“你坐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盛望瓮声瓮气地说。
“不知道换一下姿势?”
“忘了。”
……
盛望头抵在膝盖上,任江添捏着伸直的那条腿。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曲了一下膝,伸手摁住了江添的手腕说:“别捏了。”
江添顿了一下,偏头问道:“好了?”
“不是。”
盛望答了一句便没再吭声,好几秒才抬起头来。他松开了手,腿上属于江添的体温停留了片刻,收了回去。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屋里没人说话。
盛望曲起腿,手肘架在膝盖上。他在擂鼓般的心跳中垂下眼,等周遭的暧昧和躁动慢慢消退。
某个瞬间,他模模糊糊意识到他跟江添的状态其实有点怪,明明彼此心知肚,却好像依然有点暧昧不清,以至于他总觉得那层亲密是浮在空中的,一直没能落到地上来。
他闷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拨了一下江添的手指,说:“哥,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江添视线落在自己被拨弄的手指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会问这个?”他抬眼看向盛望。
“不知道。”盛望后脑勺抵靠在墙上,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便顺势垂落下来,看着尘埃在光里悬浮,他伸手朝那些东西捞了一下,却抓了个空。
“就觉得有点飘,上不去下不来,两头够不着。”他又懒懒地垂下手来,搭在膝盖上,“这么讲好像很矫情,毕竟——”
亲都亲了。
他顿了几秒,跳过了他们心知肚明的东西,又抿了一下微干的嘴唇,说:“反正……挺奇怪的。你不觉得么?”
又过了一会儿,江添的目光才从他身上移开。
虽然盛望说得模模糊糊,但江添知道意思,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很清楚。他只是没想到盛望会问。
准确而言是没想到会这么早问。
他以为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默契的,已经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就像之前的无数个瞬间一样。但他同时又知道这种所谓的“心照不宣”其实根本无法长久维持下去,注定会被打破,注定会有人忍不住。
毕竟没有什么东西能长久地闷在黑暗里。要么爆发,要么消亡。
所以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江添其实也早就想好了答案。他早在潜意识里预演过很多遍,当盛望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会说:再等等。
等到集训结束,等到离开这座封闭式的学校,离开乌托邦和永无乡。等到周围重新站满了人,充斥着想听或不想听的吵闹,如果你依然想问这句话,我可以把答案说给你听。
如果不想问也没关系,只要没有郑重其事的开始,就不需要刻意说一声结束。退路一直都给你留在那里,毫无阻拦和顾虑,没有谁会难堪,连台阶都不需要铺。
这是冲动包裹下最理性的办法了。
但是阳光太亮了,照得身边的人太暖和了。只要看到盛望含着光的眼睛,看到他矜骄着期待又忐忑的样子,江添就说不出“再等等”这句话。
所有潜意识的准备都被全盘打乱,他回过神来,问盛望:“你是不是不高兴?”
“不是。”盛望摇了一下头。“挺高兴的。”
他顿了顿,索性抛掉面子补了一句:“特别高兴。”
然后他听见江添说:“那就好。”
盛望怔了一瞬,忽然明白那种上下不着的悬浮感来自于哪里了。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那就好”。
他潜意识里其实始终在担心这一点。
江添棱角锋利,有时候会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在某些情况下也是有少年冲动的。但盛望知道,那其实不是冲动,是傲。
盛望清楚地知道江添有多冷静。连季寰宇那样的人、那样的事横在前面,他都能把阴影圈在一个最小范围里,跟自己和周围其他人达成和解,所以可想而知。
他很傲,但从不冲动,更别提在感情上了。
于是这几天,在春风得意的间隙里,盛望偶尔会想:他们两个为什么会突然走到这一步?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但他不知道江添。
是因为自己不加掩饰么?有时候期待得太明显,有时候失望得太明显,他在这忽而前进、忽而后退,忙得团团转,所以他哥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拉了他一把。
他只是潜意识里担心,那些暧昧和亲昵不是因为耐不住的悸动,只是他跑得太急太近了,江添怕他失望难堪。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开心亢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太霸道也太不公平了。
这本该是两个人平分的。
盛望沉吟良久,笑笑说:“那你做那些事都是想让我高兴么?”
“哪些事?”江添说。
“挺多的。”盛望一个个数着,语气有点懒,像是并不过心的闲聊,“看着我瞎改你的备注名、陪我提前过生日、容忍我灌你的酒、到处找照片做相册,还有——”
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玩笑似的配合着,数一个便曲起一根手指。数到最后一根时,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有接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盛望忍不住看向江添,才听见对方开了口。
也许是在配合他的闲聊,江添也弯着手指数了起来。
他说:“备注名是,提前过生日是,灌酒是,找照片做相册也是。最后一个不是。”
盛望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舔了舔发干的下唇。
他其实很少会紧张,不论什么场合、面前站着或坐着多少人他都很难感到紧张。唯独在江添面前,那些与生自来的得意与矜骄会短暂地消失一会儿。
“那最后一个因为什么?”
他等着答案,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直到磨得那处皮肤一片通红,才听见江添哑声说:“冲动。”
“定力不足。”
“情不自禁。”
盛望摁着关节的手指顿住,良久之后终于放松下来。就好像他抱了满怀的欢喜干站很久,终于被人捧走了一半,于是他终于卸下负重,纯粹地高兴起来。
他问江添:“你也会冲动么?”
江添:“会。”
“哪些时候?”盛望又问。
“很多。”江添说,“意志力不强的时候。”
盛望“噢”了一声,忽然说:“那你现在意志力强么?”
江添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片刻后说:“不强。”
“那问你个问题。”
“说。”
“对外我一直都说你是我哥。”盛望犹豫几秒,看向他,“对内能换点别的么?”
“怎么样叫对内?”
“关上门的时候。”因为压得很低,盛望的声音也有点哑,“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
“你想换成什么?”江添问。
“可以换成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句明确的“意志力不强”,盛望好像忽然没了束缚,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他抬着下巴想了想,转头问道:“换成男朋友行么?”
江添后脑抵靠着墙,半垂的眸子很轻地眨了一下。他刚要张口,盛望又补充道:“你要是说不行,我就上嘴了,亲到你说可以为止。”
江添的目光从眼尾瞥扫过来,倏忽一落又收回去,说:“那就不行。”
盛望脑子里轰地着了一片火,烧得人耳朵发红。他眨了一下眼,转头吻了上去。
江添非常克制,任盛望青涩又毛躁地触碰着,直到对方试探着舔了一下他的唇缝,他才偏开头避让开。
盛望眯着眼,看见江添凸起的喉结滑了一下。
片刻后,江添才转过头来说:“你真的想传染是吧?”
“谁让你说不可以。”盛望有点意犹未尽,蜻蜓点水还是不够亲昵。
“现在可以了。”江添说。
“哦,那庆祝一下。”盛望得逞地笑起来,然后舔了舔下唇又去闹他。也不知道乱七八糟亲了几下,江添终于被闹得有点耐不住了。
他微微让开一些,右手顺着盛望脸侧和下颔骨滑落下来,抵着下颔的拇指拨了一下,让盛望侧过头去,然后吻在对方颈侧。
克制又情不自禁。
盛望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他的头发,呼吸都在颤。
他知道这样不传染,但是……
我靠。
*
少年意乱情迷时候的意志力都是摆设,最终结果就是江添的发烧在当晚退净,但不幸又转化成了更为拖沓的感冒,而盛望在第二天早上连打三个喷嚏后也光荣就义,加入了感冒大军。
好处是破罐子破摔不用怕传染了,坏处是两个人嗓子都哑了还伴随着咳嗽,十分影响演讲的发挥。
尽管评分老师都知道他们原本的水平,也知道生病是意志力以外的因素,打分的时候应该稍稍考虑一下。但最终效果毕竟摆在那里,也不能闭着眼睛包容所有问题,所以盛望和江添断断续续感冒了一个多礼拜,pk分数也上上下下起伏了那么久。
这期间最矛盾的就是卞晨了,他10天里狂扫了7次pk分,一边激动高兴,一边又觉得有点趁人之危。
反倒是盛望自己看得很开,对他说:“有得必有失,应该的。刚好提醒我正式决赛要加倍努力。”
后面半句很有道理,前面“有得必有失”和“应该的”,就超出卞晨理解范围了,属于玄学。反正他没看出盛望“得”在哪里,又为什么说自己“该的”。
不知不觉集训已经走到了尾巴,正式决赛的考场并不在这所学校。集训营的老师安排好了行程,40个学生都要北上。
临出发前,盛望终于得空去了一次山后的长街顶头,那家因为装修歇业好几天的店焕然一新。他把手机里那张合照导了出来,一共洗印了两张。
其中一张给了江添,另一张他要放进那本相册里。
他刚满17岁,一共有18张照片,最后这张是一场意外也是最大的惊喜。
相册每页都是洒金硬纸做底,上下两块透明膜。他把这张合照塞进透明膜之前,忽然生出一些想法。
他问江添:“照片右上角的年份是你写的么?”
“印的。”江添说,“这个纸面哪那么好写。”
“行吧。”盛望又问,“那我要是想写点字呢?”
江添想了想说:“写反面吧。”
“反面往里一塞就看不见了。”盛望说。
“你要写什么?”
江添这么一问,盛望愣了一下又失笑道:“哦对我傻了,本来也不是写给别人看的。”
他抓了一支笔,把照片翻过去,迎光看了一下人影轮廓。在他自己背后写了一个字——我。
然后在江添背后写上了剩下的字——我喜欢的你。
我和我喜欢的你。
江添就站在旁边,看着他认认真真写下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挣扎、反复以及所谓的理智都太傻了,傻得像他又不太像他,倒不如放肆一点。
因为太喜欢你,所以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以至于差点忘了,我17岁,这个年纪里整个世界都是我的。不需要犹豫也用不着权衡。
我无坚不摧,也无所不能。
他们比完英语正赛回到市内刚好周一,完美错过了一场月假。盛明阳本来叮嘱了小陈去车站接人,结果被附中抢了活。
专车还是那辆专车,司机也还是那个司机,只是副驾驶座上的老师由杨菁换成了徐大嘴。
盛望原本有点庆幸,觉得坐学校的车比坐小陈的车好一点,免得一开车门就看见江鸥和盛明阳。
但开门看见徐大嘴也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没有哪个没毕业的学生喜欢跟政教处主任呆一块儿,更何况还是被收过手机的学生。
大嘴一露脸,盛望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学校也没见你这么听话,在外面我还能收你手机啊?”大嘴没好气地说:“给家里报平安还是闲聊?报平安你就继续,闲聊玩游戏就当我没说。”
“我爸问我们学校的车到了没。”盛望回答。
“那肯定要说一声,免得家长担心。我们学校这方面还是做得很好的,只会早到不会晚到,怎么也不能让学生在车站干等着没人接。”徐大嘴就附中对学生认真负责这个点展开了千余字的论述,盛望一边“嗯”个不停,一边飞快给盛明阳回微信。
养生百科:最近温度又降了不少,你江阿姨说宿舍那个被子估计有点薄。下午下课之后有空回宿舍么?我们去学校一趟,给你跟小添加床垫被。
店庆:不冷啊
店庆:我俩落了两礼拜的课了,下午下课不一定有空
养生百科:你把钥匙给我们,我跟你江阿姨去弄一下
店庆:宿舍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舍友呢,你们突然过去吓到人家
盛望正闷头打字,忽然听见江添低声说:“皱眉干嘛?”
“我爸。”盛望说着就要把聊天内容给江添看,但刚转过去又觉得不太合适。
一来这段聊天里面,他不想让盛明阳和江鸥来学校的意图太明显,他怕江添看到了以为他后悔。
二来他也不想让江添看到盛明阳和江鸥的名字,他怕江添心里有负担后悔。
于是他手机在江添眼下一晃而过,没等对方看见什么就收了回来,垂着眼抱怨道:“我爸非说降温了,盘问我俩穿没穿秋裤。”
说完他又怕江添不信,干脆伸手摸了一把江添大腿,小声说:“我看看你穿了没。”
“……”
江添让了一下,把他那爪子挡开。盛望不依不饶想要钻空子,又被江添抓住了手腕。
前面滔滔不绝的徐大嘴终于住了口,转头看过来。
两人立刻撒了手,盛望还往旁边挪了一点,靠着车窗心虚地隔出了一条楚河汉界。
他下意识有点担心——徐大嘴火眼金睛,看他发个短信都能怀疑他谈恋爱,现在他跟江添并排坐在大嘴眼皮子底下,简直是送上门来自首的。
谁知大嘴只是哼了一声,摇头对司机说:“哎,幸亏我家只有一个儿子,这要是兄弟俩,喏——”
他指着后座两个说:“估计得从小闹到大。”
司机一脸感同身受:“我家就是俩儿子,抢玩具、抢饭、抢床、反正就是别人的东西更好。”
“是吧?头疼呢。”
大嘴又跟他就儿子教育问题聊了起来,没再管后座两个人。
盛望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在大嘴他们眼里,他和江添是一家的,是兄弟,亲一点闹一点都很正常,怎么也不会想到别的上面去,只要他们小心一点。
……
只要小心一点就好了。
盛望绷了一路的筋骨慢慢放松,心情又变得明亮起来,就连给盛明阳回信息语气都不那么僵硬了,好像隔着的那层手机屏就是保护膜,耐摔耐砸。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头倚着车窗,右腿靠着江添,跟盛明阳扯起皮来。
店庆:你跟江阿姨说宿舍有空调,晚上睡觉穿长袖我们都嫌热,再垫一床被就能自燃了。
盛明阳没好气地回他:胡说八道
店庆:真的
店庆:不信我晚上回去拍给你看,有个胖一点的舍友还穿背心呢
店庆:你想热死你儿子么
养生百科:后面气温肯定还要降,就算不铺,放那里备着也行
店庆:爸你仔细回忆回忆,就我们宿舍那些柜子,塞得下备用被子?
养生百科终于开始迟疑起来。
盛望又补了一句:下次回家直接带来不就行了
盛明阳估计跟江鸥商议去了,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回复道:行,那等下次放假。
他垂放在座椅上的右手很轻地打了个响指,江添看过来问:“说完了?”
“嗯。”
盛望应完,转头戳进置顶的聊天框,打字说:困死我了
某某:……
江添朝他扫了一眼,表情很有些无语,大概觉得这样有点傻。他脸上写着“幼不幼稚”,手指却老老实实配合地打着字。
某某:困就睡
某某:离学校还有半个多小时
店庆:我能拥有一个人形靠枕吗
店庆:算了,我知道我拥有不了
江添薄薄的眼皮抬了一下,落在徐大嘴的后脑勺上,盯了差不多五秒才又垂下去,像是一种无声的不爽。明明是个很简单的动作,放在江添身上盛望就觉得很好笑。
徐大嘴有着政教处主任的职业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听见了盛望很轻的喷笑,转头问道:“笑什么呢?”
盛望瞬间恢复正经,说:“没笑什么,朋友圈刷到个笑话。”
大嘴一脸感兴趣地问:“哦?什么笑话?”
盛望:“……”
这回江添偏开了头。
笑个屁。
盛望挪了一下脚,不动声色踩在了江添鞋子上。
好在徐大嘴并不执着于听笑话,很快就被司机师傅的话题引走了。盛望重新瘫靠回去。
店庆:想念小陈叔叔
店庆:在小陈叔叔车后座躺着都可以
店庆:他也不会问我刷了什么笑话
某某:先把脚拿开
店庆:有大嘴坐在前面,我从头到腿都得老老实实的,只有脚能靠你一会儿
店庆:这样也不行吗
某某:……
盛望逗着江添,一边闷笑一边觉得这车里真是憋屈得慌,只想赶紧到学校。
等下了车就好了,等到了学校就没这么憋屈了,毕竟附中那么大。他想。
然而真正下了车,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想多了。附中那么大,却真的没有比车里好多少。
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值中午,去宿舍放行李碰到了史雨和邱文斌,去梧桐外吃饭又有丁老头和哑巴。
盛望以前觉得那些巷子空荡荡的没多少人,现在却觉得有点太过热闹了。一会儿有老人拎着菜跟他们打招呼,一会儿有小孩追打着跑过去,还有很多人家敞着一楼的窗户,浇花的、做饭散油烟的、看电视闲聊的。
学校的三号路也不像以前那样安静了,总有学生拿着饮料或新买的文具走在林荫道上,不算多,却给人一种络绎不绝的错觉。
市井街巷,熙熙攘攘。
直到这一刻,盛望才真正意识到“假期”结束了,在之后更长的时间里,他们不得不把自己藏起来,亲昵和欢喜都得掩在更为私人幽密的地方。
在隐秘之处,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
两人在上楼的时候碰到了一大波从食堂过来的老师,a班、b班还有9班的几个老师都在。
杨菁直接叫住了他们:“我今早有课调不开,就没去车站接你们。行李送回宿舍了?”
“嗯。”盛望说,“刚吃完午饭过来。”
“听说你俩病了?”何进依然第一个操心身体。
“啊?”盛望和江添对视一眼又匆忙移开。
“感冒了一阵。”盛望指着江添说,“他还发烧了。”
“听说了,说是住的地方停水,病了好几个人是吧?”
江添不是第一次外出比赛,对这种事并不意外,倒是盛望一脸惊讶。何进解释说:“省内搞竞赛的老师就那么多,大家相互之间都认识,学校怕你们在那边照顾不好自己,所以总要多问一问。”
“哦怪不得。”
“而且你们集训期间的表现和成绩单是统一寄到学校的,算是集训反馈。”杨菁说,“昨天我们就收到了。”
盛望:“???”
“怎么一脸吓到的样子?”杨菁没好气地说,“逃课了还是干坏事违规啦?”
“没有。”江添说,“就请了一天病假。”
“看到了,反馈上说了,你俩表现一直挺出色的,除了一天病假之外一节课没落。”杨菁说,“评语上你俩还算优秀学员呢,就是pk分数上占了点劣势。”
9班那个英语老师说:“哦?我昨天没看到,落后多少?”
杨菁说:“四五分吧。”
“领先的是谁啊?”
“还有谁,一中的呗。”
“那基本没……比较麻烦了。”
那个老师可能想说“基本没戏”,因为集训成绩还会影响到学生正赛的心态,领先的可能更放松一些,落后的压力比较大,调节不好的话,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但照顾到学生情绪,他还是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
b班的英语老师拍了拍盛望和江添的肩说:“没事,能进决赛就已经是突破了,不管怎么样都是一次大赛经历,挺好的。”
杨菁也说:“是,已经给我长了脸了。对了,徐今天去接你们说什么了没?他昨天捏着成绩单在我那叭叭扯了半天,问我这状况拿国家级的三等有戏么?”
盛望照实回答:“一开始没说,都是闲聊。后来下车提了一句。说这个比赛获奖人数挺少的,如果能拿个三等学校就非常满意了,让我们不要有负担,后面好好准备别的比赛。”
杨菁点了点头:“行,总算说了点不那么浮夸的。”
“老徐就是喜欢夸大,还是谦虚点好。”何进笑着说完又问两个学生:“那你们怎么回他的?”
盛望犹豫了一下,说:“也不至于落到三等。”
何进:“……”
得,还不如老徐。
杨菁没好气地看着这俩狂人,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愁地憋了一句:“行,下个月出成绩,我等着看你俩怎么个不至于三等。”
盛望进教室的时候,b班数学老师刚好在讲台上分午休练习卷。他特地走了教室后门,但并没有什么用,全班都借着传卷子转头看他,目光透着羡慕。
学生的羡慕无比单纯——如果你有正当理由不用来上课,那你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班委被叫去开个一节课的会都能得到一句“太爽了”的评价,更何况盛望这种一走就是半个月的。
“别看了,我脸上也没长答案解析。”盛望感觉自己不小心走了回星光大道,在座位上坐下就拱手告饶。
全班哄笑起来,数学老师撑着讲台调侃他:“盛望心情不错啊,看来集训生活过得还可以。”
不知谁嘴快接了一句:“不上课就比较养人。”
班上又鹅鹅一顿笑,终于老老实实开始做题。
盛望一上手就发现自己要完,连续半个月的集训留下了一点后遗症——他看到数学题的第一反应不是画图、列式子或计算,而是想把题目翻成英语。
平时做这种半小时练习卷,他的时间都绰绰有余,今天因为该死的后遗症居然有点紧。老师说收卷,他才匆匆写完最后一句话。
“好像有点生疏了嘛,啊,盛望?”数学老师隔着几桌冲盛望一抬下巴,“速度比之前慢不少。”
盛望这回没什么好反驳的,乖乖挨批。
“既然英语已经搞完了,后面要多放点心思在其他课上了,比如没事做俩数列题玩玩。”
全班一致发出了“我靠”的叫声。
数学老师瞪了他们一眼,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你半个月没碰这些,其他同学可一点没放松,没几天又要周考了,要抓紧啊。”
一提到考试,班上哀鸿遍野。盛望的心理却跟别人相反,他盼着考试赶紧来。不是因为狂,而是期中之后他还没正式参加过什么考试,他急着考进前45,让a班老何、菁姐他们放宽心。
老师一走,哀鸿们瞬间活蹦乱跳起来。贺诗首当其冲,猫着腰从前排溜过来,史雨主动让了大半个凳子给她。
“哎盛望,集训营好玩么?”作为同样参加了英语初赛的人,贺诗的艳羡比其他人浓重多了。
“还行。营一般,人比较好玩。”盛望说。
贺诗被逗乐了:“能去的都是大佬,有很好玩的人么?”
“有啊,江添。”盛望正垂着眼发微信,顺口就这么说了。
贺诗:“……”
盛望朝她跟史雨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打着字。
店庆:江添,其貌俊,其声清,其名有异术,能止小儿夜啼。
某某:……
某某:受什么刺激了
店庆:受小情侣刺激了
某某:?
店庆:史雨和贺诗放着空椅子不坐,非要挤在一张椅子上
店庆:贺诗你知道么?
店庆:算了你不一定记得,反正就是史雨女朋友。
店庆:全班四十多个座位,他们选择坐在我面前秀
店庆:有对象了不起吗
店庆:那我也了不起
a班教室里,大部分人正收了纸笔准备睡午觉,唯有几个人鬼鬼祟祟。高天扬跟前面的人互相扔着纸条,这人准头又不行,总扔到辣椒桌上,再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地拜托辣椒传给前桌。
辣椒一边帮忙一边翻白眼,传到第五个来回时,高天扬转头向后桌看了一眼,刚巧捕捉到江添那一瞬间的表情。
“添哥。”高天扬小声说,“你刚刚是在笑吧?我没看错吧?”
江添从桌下抬起眼:“看错了。”
“我不管我看到了。”高天扬说,“你弟弟说了,这种时候只要跟你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就行了。”
江添没反应过来:“我弟弟?”
“盛哥啊。”
“……”
江添目光朝桌下手机一扫,某个弟弟还在说自己有对象了不起。
趁着他没回话,高天扬又问道:“那既然你刚刚都笑了,心情应该还可以吧?”
“别扯心情。”江添摁熄屏幕,一脸了然地抬起头:“你又坑我什么了?”
“这回不怪我啊!我这次还帮你说话了,但是你人不在,威慑力就没那么强。”
高天扬转头冲前排两个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赶紧滚过来。下一秒,宋思锐、文娱委员和班长李誉就一起滚了过来。
一看到李誉和文娱委员,江添忽然明白了什么。对着高天扬他们几个关系好的,江添还能说句“滚”,对着两个女生他就不太方便,尤其班长还容易哭。
高天扬戳李誉,李誉戳文娱委员,文娱委员硬着头皮说:“是这样江添,月底又要开校园文化艺术节了。因为高三不参加,这就是咱们最后一届了,老何的意思是不要占用太多学习时间,但也不要太敷衍。”
“本来呢,全班大合唱是最公平省事的,反正谁都跑不掉。挑首好唱的歌,稍微排练几次就差不多了。但是——”
高天扬指着楼下说:“被b班和7班的牲口抢了。”
文娱委员解释说:“那两个班的文娱委员开完会,连商量都没跟同学商量,当场填了报名表交掉了。一个年级最多两个大合唱嘛,我稍微民主了一下,名额就被抢完了。”
江添拧着眉:“所以?”
“所以只能出小节目。你知道的,咱们学校规矩,如果单个节目人数小于等于2,那这个班就得出两个节目。不然全年级都是独唱了。”高天扬指着自己和宋思锐说,“现在的安排就是我跟老宋说相声,这是一组,你跟鲤鱼合唱——”
江添:“???”
“呸——不是,说错了。”高天扬纠正道,“你拨吉他,鲤鱼唱。”
江添纳了闷了:“谁说我会吉他?”
鲤鱼颤颤巍巍地说:“我也并不太会唱。”
江添:“……”
高天扬解释说:“我跟老宋,本来就是说相声的投的胎。鲤鱼,班长,牺牲小我首当其冲。但鲤鱼容易紧张,独唱估计能唱到哭。所以……”
江添:“我不会弹。”
“没事,艺术节你还不懂么?帅就可以,谁真去欣赏吉他啊。”高天扬说,“添哥不是我拍马屁,就你这张脸,抱个扫帚在台上都有人鼓掌。”
“……”江添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所以你出的馊主意?”
高天扬一缩脖子:“我哪敢这么找死。”
鲤鱼说:“其实是何老师。”
江添一脸木然,片刻之后说:“我下课找她。”
“老何下午好像要出去听课。”
“那我放学找。”江添说。
然而真到了放学,他也没能堵到何进,反而被人给堵了。堵他的人姓盛名望,是他给自己招徕的克星。
“听说你也要表演节目啊?”盛望岔着腿坐在楼梯拐角低矮的窗栏上,抬头看着江添下楼梯。
江添回头盯着高天扬:“你说的?”
高天扬刚下一级台阶又忙不迭缩回教室:“不是我主动说的,刚好盛哥问。”
江添顺着楼梯下去,往盛望那边走:“我不参加。”
“别啊。”盛望拎着书包站起身,“我刚还在庆幸呢。”
“庆幸什么?”
“我们班大合唱,他们趁着我不在学校,给我把站位定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盛望说,“一群畜生憋到下午才告诉我,害我最后一节课都没心情上,刚刚听老高说你也要上我才有了点安慰。”
“不上。”江添说:“根本不会弹。”
“吉他吗?”盛望撺掇道:“紧急学一首简单的还是很快的,学霸还怕这个?”
学霸油盐不进:“不学。”
“试试看。”
“不。”
“你忍心放我一个人去丢脸啊?”
江添拉了拉书包带,非常光棍地说:“嗯。”
盛望眯起眼,然后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得弓着肩低下头来:“你再说?”
江添喉结卡在他手臂上,动了几下,只有盛望知道他在低笑。
高天扬和宋思锐这才从教室探出头,一边隔着楼梯给盛望加油打气,一边随时准备往回缩。
盛望朝他们瞄了一眼,箍着江添背过身去。后面是川流不息奔向食堂的同学,他压低了声音对江添说:“跟你说个秘密,你的地下情男朋友刚好会弹吉他,他迫切地想教你。一对一,包教包会,不收费。你就说学不学吧?”
……
于是当天晚上,高天扬跟鲤鱼和文娱委员说了个好消息:“添哥答应了。”
“真的假的?”两个女生简直不敢相信。
“吃饭的时候盛哥说的,添哥没反驳。”高天扬说,“保真。”
“为什么?怎么突然就答应了?”
“我哪知道。”高天扬说,“我添哥的心思那是凡人能猜的吗?是吧添哥?”
他说着又转头问道:“所以为什么呀?”
江添眼也不抬:“中邪。”
高天扬:“……”
*
说是要搞校园文化艺术节,但真正上心的只有高一年级,高二这边普遍练习比较少,顶多占几节晚自习。
a班还松一点,何进很大方,尤其对江添很大方,直接给了一张长期假条,说他晚自习想练就可以去练。
不过江添没有占用几次晚自习,因为b班看得严,盛望出不来。即便拿到假条也是全班一起去音乐教室练合唱。
周四这天晚上下了最后一节正晚自习,江添拎了书包准备去阶梯教室找盛望,却在下楼梯的时候收到了盛望的微信。
店庆:来艺术楼
某某:你去练合唱了?
店庆:嗯
店庆:已经散了,我跟老师要了音乐器材室的钥匙,请了住宿生晚自习的假
附中的艺术楼在北边,跟操场离得近,和三个年级上课的楼离得很远。附中所有的音乐课和美术课都在这里上,艺术生平时也都在这边练习,有些刻苦的每天踩着11点的门禁离开。
江添跑到楼下的时候,看见盛望等在门口。
这个时间点艺术楼大半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个教室亮着灯。盛望朝上面看了一眼,说:“已经没多少人了,还好跑得快,不然到11点也练不了多久。”
江添一步三个台阶跨上来,跟他并肩往楼里走。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说:“真的找我来练习?”
盛望摸了一下鼻梁,转头看了看身后,艺术楼门口、走廊拐角处都有360的圆形摄像头。
学校这么大,摄像头多一点很正常。这本来是用于防贼安保的,但在心虚的学生看来,那就是政教处徐大嘴无处不在的眼睛。
盛望以前没有感觉,现在深有体会。
环形走廊并不狭窄,但他的肩膀手臂总会碰到江添的,名不正言不顺,只能借着磕磕碰碰跟喜欢的人更近一点。
一楼的画室里还有两个艺术生,音乐器材室就在画室隔壁。他们走出灯光,走进暗处,盛望垂着眼用钥匙开门。
器材室其实并不小,但被一排一排的铁架子隔成了几条窄道。架子都是特制的,分门别类放着不同的乐器,除了钢琴那些不方便搬动的,大多都在这里。
“好多灰。”器材室里的尘埃味有点重,透着陈旧的味道,但他没有抬手去扇。
真正的艺术生都自带乐器,只有临时要用的才会来这里拿,所以尽管最近有艺术节,这里也依然很冷清。
盛望伸手想开灯,但手指摸到开关上却没有按下去。他用手机屏的荧光扫了一圈,开口问道:“这里会有摄像头么?”
江添跟着扫了一眼,说:“没看到有。”
盛望点了点头。
他对上江添的目光,问说:“那这样算关起门么?”
江添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又看向他说:“不太算。”
盛望拇指一拨,屏幕忽地熄了。铁架和帆布袋都陷入了黑暗里,窗边堆着杂物,交错着几乎挡住了整片玻璃,走廊上的光透过间隙落进来,很淡。
他们能看到外面的影子,外面看里面却是一片黑。
盛望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我觉得可以强行算一下。”
结果刚说完这句话,器材室正对着的楼梯上传来了人声,因为夜静的关系,他们听得很清晰。
“你竖笛自己带的?”
“器材室拿的。”
“那不是还得还回去?”
“……”
盛望二话不说,抬手就拍开了灯,跟江添一前一后往吉他架子那边走。
他们刚拎起一个布包,器材室的门就被打开了。三个女生走进来说:“诶?”
“江添?!”有个女生下意识叫了声,叫完才匆忙掩了一下嘴,显然也没料到开门见帅哥,还不止一个。
“你们也来拿器材啊?”她们问完才想起来自我介绍,“我们10班的。”
江添看上去心情并不太妙,不过他一贯冷冰冰的,大家早已习惯。倒是盛望,看起来也有点不高兴,虽然话音带着笑,但脸色表情却很淡,“来借吉他,先走了。”
他们在门口挂着的册子上登记了一下,拎着黑色的包上了楼。这回盛望没了挑教室的兴致,随便找了一间空的就进去了。
艺术楼的设计俯瞰像个音符,教室连廊绕成了一个并不圆的圈,中间是绿化植物园,种着一大片竹子,在里侧的窗户外影影绰绰,倒是遮挡得很严实。
盛大少爷耍流氓被打断,异常不爽,放下吉他就开始自闭。江添关上门再转头,就见某人已经坐在了窗台上,还把里面卫衣的帽子扯出来罩上了。
灯还没开,他坐在阴影里,酷倒是很酷,就是脾气有点大。
江添看了他一眼,忽然沿着教室另一侧走了一圈,拉上了所有正对走廊的窗帘,然后锁了前后教室门。
他走到窗边,卸下肩上的书包丢在一边,拉下盛望的帽子,弯腰吻了上去。
12月下旬的天气,夜里凉意深重。盛望一只脚踩着窗台沿,背抵着冰凉的玻璃,抓着江添的后颈。
他们当了好几天的兄弟、舍友兼同学,难得只有两个人,吻得有点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变得温柔起来。
*
附中早上的食堂没有中午那么拥挤,好多学生会为了多睡一点觉,放弃热食,弄点饼干面包打发掉。
盛望他们几个去不去食堂一贯看心情,这天早上他和江添心情就不错,于是早早在食堂坐下了,没想到碰到了高天扬他们。
a班那群懒蛋能来吃早饭实在难得一见,盛望招呼了一声,周围的座位瞬间被填满了。
“听说昨晚你跟添哥练吉他去了?”高天扬扒了一口面,抬头问道:“练得怎么样?”
江添坐在对面,闻言看了他一眼,说:“不怎么样。”
“为什么?”高天扬问。
盛望和江添腿都长,在桌底下几乎是交错的。他磕了一下江添的膝盖,眼睛却看着高天扬说:“吉他不行。”
“哦哦哦也是。”高天扬完全不知道桌底下的小动作,还觉得他们的话很有道理,“毕竟器材室的嘛,借来借去,肯定不会特别好。那怎么办?”
“家里有。”盛望看着江添说:“周考完回家拿一下?”
周考对附中学生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一个学期下来更是接近于麻木。
考前一天,各班就开始例行公事地清理书桌。a班的学生不爱把书摞桌面,一般上什么课当天就带什么东西,书包一兜桌子就干净了。但b班不同。
不知道谁开的头,b班喜欢把一学期要用的所有书本讲义都立在桌上,两边书架一夹就是一道天然屏障。
平时是很轻松,往来学校只要带几张卷子,上课睡觉或者干点坏事也不会一览无余,但周考前就很痛苦,得整摞整摞搬到教室后面去。
b班女生数量多,一到这时候只能请男生帮忙。“女生请谁帮忙”和“男生主动给谁帮忙”并不那么简单,往往藏着各种小心思。
盛望第一次直接参与这个过程,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见一个男生从后排走出去,一声不吭搬起一个前排女生的书,咣地放在教室最后。
全班静默几秒便炸了锅,开始拍桌子起哄。然后男生故作镇定地走回座位,实际上脸都憋红了,女生红得比他还厉害。
盛望:“……”
手机嗡嗡在震,头顶一阵千军万马的脚步声,那是a班下课了。
江添问他结束没,他回说快了。
店庆:得亏徐大嘴不在这
店庆:不然一抓一个准
店庆:我连人都没认全,光看他们搬书,就知道了班上所有情侣
店庆:精准狙击
某某:……
某某:b班班主任说过他们全班都傻
店庆:老张原话明明是“我们全班都比较单纯”
他跟江添刚吐槽完,身边的史雨就大摇大摆地出去了,不仅给贺诗把书搬了,还带了她的空水杯到教室后面接满了水。
本着一点舍友情,盛望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可以理解,这种时候肯定喜欢谁帮谁。
这句发完一抬头,四个女生推推搡搡结伴过来问他:“盛望,能帮忙搬一下书吗?”
盛望:“……”
靠,话说早了
江添正跟高天扬一起往楼下走,刚走两级,忽然收到某人发来的新消息,内容就四个字:我喜欢你。
江添不知道对面那少爷抽的哪门子疯,一头雾水发了个问号,结果收获了一排跪着哭的小人。
“嗯?”高天扬突然提高音调发出了一声疑问。
江添转头看向他,却见对方从他手机屏幕上慌忙收回视线。
“我好像看到了一句话……”高天扬求生欲极强地说:“我先声明!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想跟你说事情不小心扫到了一眼屏幕,你看我马上就自首了。”
“什么话?”江添垂下手来,拇指摁熄了屏幕。但他刚摁完就觉得自己这反应还是有点此地无银了。
果不其然,高天扬瞥了一眼他垂着的手,表情瞬间变得贱兮兮的。他左右瞄了一眼,搭着江添的肩膀把他挤到楼梯角落,清了清嗓子促狭地问:“添哥,我刚刚是不是看到哪个女生的表白现场了?”
江添:“……”
那一瞬间,高天扬感觉他添哥的表情非常麻木——冷漠之中透着一丝迟疑,迟疑之中还有几分一言难尽。
他单方面把这认为是冰山的害羞,因为江添麻木地盯了他几秒后,居然“嗯”了一声承认了。
其实不承认也不行,毕竟他高天扬火眼金睛,一眼扫过去就抓到了重点,看到了那句“我喜欢你”。
他观察了一下,觉得江添情绪尚可,于是狗胆包天继续试探道:“一般人跟你表白你会搭理吗?肯定不会。但你刚刚动手回复了!”
江添依然维持着那副一言难尽的模样:“……所以?”
高天扬怂了半秒,眼一闭腿一蹬地下了结论:“所以我觉得那女生有戏。”
江添听完沉默片刻,然后答了声:“哦。”
高天扬一脸诧异:“你说哦???你居然说哦???”
他以为不管自己说得对不对,江添肯定会否认,他都做好了被嘴硬和嘲讽糊一脸的准备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认了!
江添说完就径自下了楼,高天扬傻了几秒飞奔着追了过去,两人一起到了b班门外。
他们最近出现在这里的次数很频繁,尤其江添,每天午饭、晚饭都来等盛望一起。
b班的老师喜欢拖堂,他们有时候得在后门外站上了好几分钟。即便这么频繁了,b班女生看到江添过来依然会有骚动。
这会儿b班教室里没老师,都在忙前忙后地搬书。骚动起来的一瞬间,江添发现某人的座位是空的,他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才在过道里看到搬着书的盛望。
他看着斯文帅气并不壮实,手劲倒是大得出人意料。那么长的一摞书他拿得稳稳当当,倒是旁边的女生一直在说:“是不是很重?要不要歇一下?”
“没事还行。”盛望弯腰把那一摞书杵在教室后面,直起身拍着手上的灰问:“还有别的东西么?”
“没了没了,其他我都可以自己搬,谢谢啊。”女生朝窗外指了指说,“江添来了。”
这话刚说完,女生感觉自己面前扫过一阵风。下一秒,盛望已经大步走到窗边了,他扶着窗框对外面的人说:“有几个女生实在搬不动书,问我能不能帮忙,等一下,马上就好。”
江添总算明白之前那句“我喜欢你”是抽的哪门子风了,估计刚说完“喜欢谁帮谁”,就被女生给围上了。
他想起那排跪着哭的小人,有点想笑,于是问盛望:“还有几摞?”
“两摞。”盛望说。
江添点了点头,扫了一眼b班进出自由的乱象,直接从敞着的后门进了教室。
“你干嘛?”盛望愣了一下。
江添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眼也不抬地说:“帮你。”
他们离开教室的时候,那个被江添帮忙的女生还有点晕。毕竟没想到这种好事还有买一送一的道理。
盛望在楼底的自动贩卖机里刷了三瓶饮料,给另外两人一人递了一瓶。
“老高想什么心事呢?”他拧开瓶盖,然后弓身让了一下。细白泡沫“呲”地一声在瓶口迅速堆积,顺着缝隙往外溢,在地上落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高天扬朝江添瞄了一眼,用眼神示意道:我能说吗?
江添倒是很直接:“我封你嘴了么?”
“那我说了啊。”高天扬斟酌了一下,转头对盛望说:“我怀疑我添哥动凡心了。”
盛望力道一个没控制好,不小心拧开了整个瓶盖,饮料顿时喷出去一小半。
高天扬连退两步才避免了被喷一裤子的悲剧:“卧槽盛哥你偷袭我?”
“手滑。”盛望抿了一下拇指沾的饮料,跟路过的一个同学借了纸巾。
他捂着瓶口问高天扬:“你刚刚说什么东西???”
“我说——”高天扬开了个头,“算了,这么说吧。刚刚下去b班之前,我瞄到有人跟添哥表白。”
“表白?”
“对,说我喜欢你什么的。”高天扬语气带了玩笑的促狭,接着又迅速转为遗憾,“不过添哥拇指刚好挡着,没看到那个女生的头像。”
“没看见?”盛望表情微妙地“噢”了一声。
他跟江添分别站在高天扬的两手边,隔着高天扬瞥了对方一眼,然后仰头灌了一口饮料。
高天扬对此浑然不觉,他看向右手边的江添试图套话:“所以添哥。”
“嗯。”江添应了一声。
“那女生是我们认识的么?”高天扬问道。
江添:“不知道。”
“不知道?”高天扬跟盛望对视一眼,试图在盟友眼里找到同样的反应,可惜只看到了对方对于八卦的麻木。
“那就是可能认识可能不认识咯?”高天扬反应过来,“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们去参加集训期间碰到的。”
这次江添“嗯”了一声。
一看他居然还有问有答,高天扬顿时劲头更足了。
“诶添哥。”他拱了一下江添的肩,问:“漂亮么?”
江添的目光不知从哪处一扫而过,又淡定地垂下眼喝了口饮料,“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天扬总觉得他在“嗯”之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添哥都说漂亮那肯定漂亮疯了!”高天扬转头就勾上了盛望,说,“盛哥,集训营里有漂亮疯了的人么?”
“漂亮的不知道。”盛望低头掏着手机,说:“疯了的倒是有。”
“谁?”高天扬的注意力一引就跑。
“你猜。”
“……”
“你先八卦,我发个微信。”盛望说。
高天扬接了圣旨便没再打扰他,转头继续旁敲侧击地磨江添去了。
盛望这边拇指动得飞快,江添的手机在兜里嗡嗡连震,但碍于高天扬正在好奇的兴头上,他一直没看。
直到午饭吃完回到教室上午休,他才掏出来看了一眼。就见某人先拷问了一句:漂亮????
然后给他刷了十来个表情包,每个都在舞长刀,刀刀见血,有的一刀串了三四个,有的一刀串了七八个,很凶。
光这样还不过瘾,他把头像换成了大白眼旺仔,局部放大到只有白眼,昵称改成了:你再说一遍
半个小时的数学练习,江添花25分钟不紧不慢地做完了,剩余5分钟里他看某人撒泼撩架看了4分半钟,然后在最后半分钟里把自己的微信昵称也改了。
都说谈恋爱的人在某些时候会变傻,还会在潜移默化中跟对方越来越像,比如口头禅、比如某些习惯。
江添在这一刻深有体会。
他一边觉得幼稚,一边把注册以来从没变过的昵称改成了:哦
没过几分钟,盛望就发现了这个变化。
你再说一遍:?
哦:。
真的很像情侣名,闷骚的那种,不动声色又一目了然。
……还很嘲讽。
盛望一边觉得爽,一边想找他哥打一架。
不过高天扬的话提醒了盛望,他跟江添共同好友太多,头像又很特别,有心人多瞄几眼聊天内容就能看出问题来,毕竟不是谁都跟高天扬一样耿直。
如果以后有其他人碰巧看到呢?如果看到的人没有自首吭声,而是闷头瞎琢磨去呢?
他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牵牵连连真麻烦,如果他跟江添没有这些就好了,身上一根线都没有、跟谁都不相关,那样就好了,可以肆无忌惮。
*
周考这天早上天气忽然转了阴,空气里湿气很重,灰蒙蒙的雾气从附中东侧那条河上飘过来,缠绕在满学校的梧桐和香樟树冠里。
盛望晚上没睡好,大清早眼皮一直在跳。他跟江添往明理楼走的时候,遇到了几个老师,隐约听见他们在低声聊着什么事,一看到有学生过来,他们又立刻掐了话头,神神秘秘的样子。
“老吴刚刚说什么你听见没?”上了楼梯,盛望才越过栏杆往楼下看,看到了a班数学老师毛发稀疏的头顶。
“没听见。”江添走到三楼拐角停下步子,示意盛望往b班走。
“行吧,反正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盛望收回目光下意识往教室走,刚走没两步吧又倒退回来。
“突然想起来,要考试了,没个特别点的加油鼓劲吗?”他要笑不笑地看着江添。
“怎么样叫特别?”江添已经上了一节台阶,又侧身回过头来看他。
盛望本就只是逗他一句,没打算干嘛。见他问了便随口说:“手给我。”
江添从长裤口袋里抽出手,掌心朝上伸过来。
盛望手心手背各蹭了一下说:“来点仙气。”
江添挑了一下眉,还没放下,就见楼梯下面冲上来几个人,叫嚷着:“等会儿再收等会儿再收!仙气这东西不应该见者有份么?”
高天扬跑在最前面,宋思锐紧随其后,还有几个其他男生饿狼似的扑了过来,“让我也摸一下添哥!”
“……”江添二话不说,把手又插回兜里去了。
高天扬拍了个空,又不依不饶地拍了把江添的肩膀说:“肩膀算吗?我不管我沾到了。”
“畜生我添哥的肩是你能摸的吗?闪开!我也要沾点光,上次考得稀烂。”宋思锐冲了上来。
没过两秒,江添就被那群男生给围住了。
他指着扒过来的瓜皮们,一脸头疼地问盛望:“坑我坑得爽么?”
盛望笑趴在楼梯扶手上,趁着没人看到冲他比了个飞吻,然后忙不迭就要跑,结果还没迈步路就被挡了
楼梯涌上来一大波叽叽喳喳的女生,恰巧都是b班的。盛望背抵着楼梯扶手侧身让过,女生们往江添的方向瞄了一眼,又嬉嬉笑笑地跟他打招呼。
盛望点了点头,礼貌地回着话,刚笑完就感觉头顶被人轻拍了一下。
“干嘛”盛望靠着扶手转头向上看:“这就要报复回来?要不你让老高他们也来摸我。”
“不是。”江添点了一下自己右边嘴角,说:“你这边破了。”
高天扬宋思锐他们都下意识看过来,经过的女生们也朝他嘴角瞄了一眼。盛望舔了一下那处,舔到了一块很小的破口。
这是昨晚在宿舍弄出来的。江添在洗脸池那边洗漱,他借口上厕所溜了过去,趁着史雨和邱文斌没往那边走,抓着江添的肩膀啃了他一口,结果因为做贼心虚太匆忙,磕到了自己的下嘴唇,又捂着嘴角跑了。
江添作为当事人目睹了整个经过,知道得一清二楚,却偏要在这时候隐晦地提一句。
周围人流不息,盛望在各种招呼和笑语声中感到一阵脸热。他舔着破口,拎着衣领透了透风,冲江添高高比了个拇指说:“你赢了。”
他现在越来越意识到一个真理,论闷骚,谁都骚不过他哥。
盛望考试座位在b班第三个,靠窗。他刚坐下,就听见后面几个走读生说:“哎?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东门那条河出事了你们不知道么?”
“住宿呢上哪知道去,别卖关子。”这是史雨。
“据说捞到尸体了。”
“啊???”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真的假的?”
“不知道,我又没见到。”
“哪来的尸体?”有人猜测说,“不会学校有人跳河吧?”
“咱们学校不至于吧。”
几乎每个学生都听过一些传闻,xx市xx学校有人跳楼了、投河了、上吊了。一般听过了、惋惜了,便慢慢不再议论了,直到再听说下一个。附中虽然课业考试安排得很稠密,但总体氛围并不压抑。
学生之间常流传一句话,说每次哪哪学校有人跳楼,附中就要往各大教学楼、宿舍楼底下多铺一层软泥,铺到现在整个附中已经找不到能跳的楼了。
去年高三有个学生试卷被风吹出窗外,情急之下伸手去捞,结果直接从四楼掉了下去,把一众老师吓得够呛。据说徐大嘴腿都软了,直奔医院才知道只有一处不算严重的骨折。
就这样,附中第二天又招来一波小时工,加铺一层软泥,致力于让学生掉下来皮都不破。
一群人议论到最后也没个什么结果,毕竟学生每天两点一线,腾不出多少时间去打听这些事情。
但就因为这个,教室里的氛围顿时沉闷起来,不少人答题都有点心不在焉。
直到中午去梧桐外,盛望才从丁老头嘴里听说了大概情况。
老头一边给江添盛汤,一边说:“我没看见,但是前头那个大梅看见了,她晚上不是喜欢满大街鼓掌么?”
巷子里有群老太太,跳不动舞了,喜欢沿着学校周边散布遛弯,边走边“啪啪”拍手,说是手上穴位多,拍一拍长命百岁。
丁老头每次都管这叫鼓掌。
“这天泡水里多难受呢,据说捞起来的时候都泡发了。”比划了一个很夸张的距离说:“胀得得有这么大。而且还不是一起漂来的。”
“什么叫不是一起漂来的?”盛望脸色有点绿。
“被分尸了啊。”老头说。
“不是学生跳河?”
“哪能啊。”丁老头说,“就你们学校这个要求,住宿的出门要签条子,要跳还得先去跟老师要个条子来吧?走读生就更不可能了,特地从家里跑来跳吗?”
老头说,“咱们这块还没出过这种事呢,昨天大半个巷子的人都涌过去看了,我没赶上,就给拉走了。惨啊,捞上来白花花的。”
“算了不说这个,你俩考试我特地炖了鸡,补补。”他说着把汤碗搁在江添面前,里面漂了白花花的鸡腿。
江添:“……”
这事儿搞得两个男生都没了食欲,但又不想辜负老头辛辛苦苦做的饭,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等那一碗汤下肚,老头一大海碗饭已经扒完了,径自收了碗说去厨房和面,明后两天包点包子。
江添说:“你放着,晚上考完我帮你弄。”
老头说:“我不会么要你帮?”
“和面挺费劲的。”盛望问:“爷爷你打算做多少?”
老头说:“不多,一点点。”
江添毫不犹豫地揭穿他:“起码200个,以前每年都是,12月底1月初这个时候就做一大堆,自己也吃不了几个,一袋一袋往外送。”
“200个?”盛望愣了,“那得和多少?不行,还是我们晚上来吧。”
“多事,吃你们的饭,我起码再老20年才轮得到你们帮呢。”
老头一点儿不听话,嘟嘟哝哝地走了。结果没多会儿,厨房忽然传来叮咣一阵响,像是重物落地打翻了菜盆。
盛望和江添愣了一秒,碗一推就冲进了厨房。
老头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年纪大了还揍过熊孩子熊人,仗着自己劲大胃口好就一直不服老,好像还在盛年,离弯腰驼背起码还有半辈子。
但有时候人老了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就是看到地上掉了几粒米,弯腰去捡了,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急,再睁眼就已经在医院了。
他迷糊了一会儿,等弄清楚原委,第一反应就是“还好还能睁眼”。
丁老头平日里喜欢喝浓茶,做饭口味一直都偏咸,江添从不吭声默默吃了很久,直到有次赵曦他们来吃饭,提了一嘴他才知道自己做得咸,那之后才慢慢调淡了。
哦,他以前还喜欢抽烟,没事炒点花生米焖两口酒,虽然这两年被江添盯着减了,但偶尔还是会馋。
总之,各种直接间接的缘由导致了这次意外。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赵曦跟林北庭拎着水果和一袋换洗衣服在病房里,说:“幸好只是微量的脑出血,也幸好吃饭有江添盛望在。”
老头手上还打着吊针,消毒水混合着药水的味道直钻鼻腔。他看着自己皮肉松弛皱巴巴的手背,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上年纪了,不服老不行。
“俩小子人呢?”老头问。
“被我跟林子轰走了。”赵曦说,“倔得要死,差点下午的试都不考了。这也就是周考,管得不严,又是自己学校的好说话,不然迟到那么久谁还让他们进考场。”
老头当时就有点急:“那他们考了没啊?”
“考了考了。”赵曦连忙说:“你先躺好,就算微量出血的你也得卧床,别急。回头再晕过去他们还得来。”
他怕老头想得多,所以没提别的。实际上江添和盛望被他们轰回学校的时候,下午的考试已经开场很久了,考是考了,但成绩肯定会受点影响。
考完最后一门,盛望和江添就忙不迭又去了医院。病房其实有规定探视时间,但并不硬性,护士还是让他们跟老头说了会儿话。
“不是让小赵给你们带话了?”老头瞪着眼睛,“明天不上课啊?我这根本没有什么大事,你们跑来跑去的干什么?”
“明天改放假了,这几天晚自习也都取消了。”江添说。
“骗谁呢?”丁老头不太相信,“好好的放什么假?是不是你们打了假条?”
江添说:“河里不是捞到人了么。”
“捞到人又怎么了?”
“我们学校比较小心。”盛望解释说,“说是事情没差清楚不敢让学生晚上在附近乱跑,要么晚自习家长接送,要么最近就不上了。”
“哪可能每家都来接送?”丁老头说。
“是啊。”盛望点了点头说,“所以就不上了。”
其实医生护士也跟他们说了,丁老头只是微量的脑出血,好好休息,挂挂水做点治疗,那点出血就会被吸收,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但他们想想还是有点后怕,别说江添了,盛望都很怕。
隔壁床也住着一个大爷,看着电视睡睡醒醒好几次,然后垫高了枕头跟他们聊上了。
“你们附中的啊?”大爷问道,“那边不是出了事吗?”
“对啊。”丁老头说,“这不正说着呢,学校都吓得放假了。”
倒也不至于是用“吓得”,盛望想说。
不过大爷显然要八卦不少,知道的东西多一些:“我今天还听护士说呢,说捞的是个女的,年纪小呢,二三十岁吧,不是本地人,好像到现在都没人来认。可怜啊。”
“是啊。”
“所以说,不能一个人住。”大爷有感而发,叹了口气说,“我啊,老太婆走得早,儿子女儿不孝顺,现在就一个人住。那天打麻将昏过去的,还是别人把我弄过来的,要指望他们啊……”
他摆了摆手,说:“那我已经没了。”
老人家在这种话题上总是很有共鸣,丁老头拍了拍江添和盛望,对大爷说:“看见没,我啊,也就多亏这俩小的,不然也没了。”
“哦,孙子啊?”大爷说,“孙子知道孝顺也行啊,很好了。”
丁老头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说:“嗯,孙子。亲的。”
大爷琢磨两下,又说:“不对啊,你下午还跟我说你没小孩,哪来的亲孙子。”
丁老头哈哈笑起来,指着他说:“你怎么这么好骗呢。”
“我没儿子女儿,但这个比亲孙还亲。”丁老头指着江添说,“谁来都不换。”
盛望玩笑说:“那我呢爷爷,我来换么?”
丁老头略微迟疑了两秒。
江添:“……”
老头又大笑起来,说:“不换,我两个都要。”
老头炫了一会儿孙子护士就进来了,摁着他们让赶紧休息睡觉。盛望和江添便叫车回了家。
他们有一阵子没回白马弄堂了,弄堂依然很深,走到里面就听不到市区喧闹。院子外面那盏路灯安静地站在墙角,盛望脚步迟疑了一瞬,忽然想起江添刚住进来的时候了。
那天他站在二楼,看到江添拽着书包站在路灯下。那时候他们关系其实不怎么样,但他还是一个冲动叫住了对方。
为什么呢?
大概是觉得那样的江添有点孤单吧。
他又想起昨天一瞬闪过的念头,想说如果他跟江添没有牵牵连连的人就好了,孑然一身百无禁忌,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好。
现在他又觉得那个想法太幼稚也太自私了。
如果真的孑然一身、空空荡荡,那就真的太孤单了。没人喜欢孤零零的,不论是病房里那个抱怨的大爷,还是庆幸的丁老头,抑或是那个至今没人认领的无名女人。
谁都不喜欢那样。
他当初叫住江添,就是想把对方拉进热闹里来,既然进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
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要回去。
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被簇拥包围,所以你走的路要繁花盛开,要人声鼎沸。
“发什么呆?”江添走了几步发现某人落在了后面。
盛望站在路灯下说:“不是发呆,我在反省。”
“反省什么?”江添一脸疑问。
“反省这条路鬼影子都没有,我爸跟江阿姨又不在家,我干嘛要这么规规矩矩地走。”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在家?”江添问。
“当然旁敲侧击问来的。”盛望说,“要都在家我们回来干嘛,上演感天动地兄弟情么?”
“不是回来拿吉他么?”江添说。
盛望:“???”
江添问:“你什么表情?”
盛望瘫着脸盯了他几秒,跑过去跳起来挂在他背后:“你他妈故意的吧?”
这个年纪的男生看着虽瘦,重量却一点不轻。江添被他带得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带着两分笑意说:“我故意什么了?”
“不是。”盛望怒问:“你不会真信了是跑回来拿吉他的吧?”
“那你想干嘛?”江添问,
盛望没了声息。
其实他真没想过要干嘛,就是觉得学校太闷了,有太多人看着,他们只能在别人不注意的瞬间稍微显露一点亲昵,其他时候都束手束脚。
地下情是很刺激,但真的憋得慌,他就想找个没人看的地方透口气,但江添这么一问,反而显得他好像图谋不轨似的。
“干什么呢?我这么正经。”盛望斥道。
江添背后挂了个人,愣是稳稳走到门口,开了锁进去。他推开门的时候偏头回了一句:“我好像什么也没说。”
靠。
盛望撒开手,默默低头换鞋。结果正经了没两秒,他就抓着江添的后脖颈跟对方亲了起来。
他主动的,所以也没脸再嚷嚷什么“很正经”之类的话。但只要想到江添那股闷骚劲,他就有点愤懑,于是他又主动让开一些,然后使坏似的亲了一下江添的喉结。
亲到喉结滑动了一下,撒腿就跑。
屋子里没开灯,四出一片昏暗。只有院外的路灯穿过露台落地门,在地上铺了一片清透浅淡的光。
盛望习惯了宿舍构造,冷不丁回来有点不适应,一路过去叮叮当当撞到了不少东西。
江添拇指食指磨捏着喉结,站在玄关处怔了好久,刚回神就听到了那一堆动静。
他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说:“你听起来像什么知道么?”
盛望的声音已经到了楼梯上:“像什么?”
“刚出笼的傻鸟——”江添说。
“闭嘴!”
“——扑着翅膀满地方乱飞。”江添平静地说完了后半句。
“放你的屁。”
“撞晕是迟早的。”江添又补了一句。
“滚,你怎么突然话这么多了。”
江添拍了开关,顶灯瞬间全亮。他看见盛望趴在二楼栏杆上,肆无忌惮地冲他叫嚣。
两人闹了一会儿,接了赵曦的电话,简单说了去医院看丁老头的情况,然后才慢慢老实下来。
周考完没有作业,第二天是突如其来的假期,盛明阳和江鸥都不在家。盛望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去花这些时间了。
挺无聊的,但他又莫名很开心。好像跟江添一起呆着,哪怕是对着发呆都很有意思。
算了,对着发呆有点煞笔。
他去自己房里洗了个澡,头发都没吹干,脖子上挂着毛巾就下来了。在电视上拨拨弄弄开了个游戏。
但是并肩坐着打游戏,这就太兄弟了。于是他又拨拨弄弄,换了一部电影。
江添擦着头发下到客厅的时候,盛望正从储物室里翻出他两三年没碰的吉他,鼻尖上都渗了汗,还碰了一手灰。
“不是说拿吉他是骗人的么?”江添说。
“那也不能真的不碰吧?”盛望把吉他擦了一遍,搁在沙发旁边,又去洗了个手。
这少爷有纸巾不用,甩了江添一脸水,这才大马金刀地在沙发里窝下来,问江添:“鲤鱼打算唱哪首来着?”
“没定。”江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说能学会哪首唱哪首,反正她都会跑。”
盛望:“……老何怎么没削你们?”
何进不仅没削他们,还为他们的奉献精神鼓了掌。就是到时候观众可能想削他们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江添问。
“初一还是初二,忘了。”盛望说,“那时候闲的,学了不少东西。什么空手道、吉他、篮球……”
他报了很多,江添一听就明白了。这少爷就是没有长性,什么都想试试,哪个帅学哪个。
“你学过空手道还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江添说。
“因为烦啊。”盛望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说:“又不是每个学校都跟附中似的。我初三呆的那个学校,找茬打架的人特别多,可能也是中二病病得有点重,我刚去第三天就被人拦了,非说我抢他女朋友。”
江添挑起眉。
盛望吐槽说:“抢他大爷的女朋友,我人都没认全呢。”
“然后呢?”江添换了个姿势,让他曲着的腿靠过来。
“然后那傻x想打我,被我打了。”盛望回味了一下,说:“被打得挺丑的。我当时是很爽,后来一年时间一直在后悔。因为隔三差五有人来找打,然后就动不动就被老师请家长,我爸当然是请不过去的,所以老师就找我谈话,一礼拜谈两三回。后来我就学到了,每次转学第一件事就是声明我手无缚鸡之力,由此避开了很多傻x。”
“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以为你也是那种一惹就毛的——”盛望顿了一下。
江添瞥向他:“一惹就毛的傻逼?”
“一惹就毛的朋友。”盛望换了个词,然后立刻说:“没想到是个男朋友。”
他低着头拨拨弄弄,然后抬眼邀夸:“几年过去了,我居然还记得怎么调音,帅么。”
“凑合。”江添说
“……”
盛望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一骨碌翻过去把他压抵在了沙发里,一边挠腰一边问:“你这也凑合那也一般怎么这么难伺候?嗯?”
江添曲起一条腿,一边挡着免得他滚下去,一边还得去攥他的手。就这样还是没挡住,三滚两滚就双双掉到了地摊上。
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是很容易闹出火来,没多久,盛望就弓起腰不敢动了。他头发凌乱喘着气看了江添一会儿,让开身体坐到了旁边。
屏幕上的电影早就被摁了静音,客厅的大灯也关了只有沙发后面的一盏落地灯。盛望抵着江添的肩,心脏砰砰跳。他抿着唇深呼吸了几下,哑声说:“明天再练,我先回房间……”
江添忽然说:“你卫生间隔音很差。”
盛望一僵。
下一秒,他听见江添低声说:“我帮你。”
直到这时候,盛望才发现自己是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平日里逗起江添来得心应手,现在却因为一句话、三个字就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两人最终也没敢在客厅呆着,还是回了二楼。
明明是冬天,房间里却一片闷热。空调在嗡嗡运转,盛望感觉自己的大脑跟它趋近一致。
他仰靠在那里,手背下的眼睛有点潮。他眼睫翕张几下,在一阵接一阵的空白中失了焦距。
江添的呼吸也很重。他抽了几张纸巾正要去擦手,就被盛望压住了。
一个这么高的大男生分量其实很沉,他哑声道:“我差点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不禁闹,礼尚往来,我也要帮你。”
盛望第一次看见江添这种样子,双眸微阖,喉结泛红,目光顺着半垂的眼皮落下来,锋利又混乱。
这是我一个人的,谁都看不到。他想。
房间好像更热了,他自己脖颈耳根也在发烫,眯着眼收紧手指对江添说:“哥,我想把你这样子拍下来。”
江添屈起一条腿,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睁了开来,他伸手扣住盛望后脑,偏头吻了过去。
盛望第二天是被楼梯上的动静惊醒的。
江添已经掀开被子坐在了床边,皱眉听着外面的声音。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压低声音问:“他们几号回?”
盛望还陷在刚睁眼的茫然中,愣了好几秒才明白江添问的是盛明阳和江鸥:“周四啊。”
他嗓子沙哑得厉害,说完端起床头的杯子灌了两口水,然后动作一僵,水差点儿泼了一床。
楼下的说话声不太清晰,但他还是听了出来,确实是盛明阳和江鸥。
“怎么今天就回来了?!”盛望一骨碌翻坐起来,抓了抓头发然后匆忙下地。
他拖鞋都没穿,赤脚踩着地毯走到门边,本想悄悄观望一下,谁知刚开门就发现对面卫生间里有个人——
孙阿姨拎着拖把,看到他愣了一下说:“阿姨吵到你睡觉啦?”
盛望有点懵:“阿姨你怎么来这个卫生间了?”
“楼下水龙头坏了。”孙阿姨说完讶异道:“诶?小添啊?你昨晚也睡这边了?”
盛望这才想起来背后还有个人,差点儿条件反射把门怼上,好在江添淡定许多。他拎了外套拍了拍盛望的肩,侧身越过他从卧室里出来,对孙阿姨说:“昨天聊事情聊太晚了。”
“嗯?”盛望愣了一下附和道,“嗯。”
极度熟悉江添的人都知道,他解释这么多字其实有点反常。好在孙阿姨并不每天都见,对他还没熟到那份上,所以没有听出问题来。至于盛望,他刚起床反应总是慢半拍,孙阿姨倒是见怪不怪了。
“我刚看到吉他在客厅。”孙阿姨说。
盛望又是一懵,心说不好,昨晚稀里糊涂上了楼,吉他那些都没收。他下意识解释道:“我翻出来的,上次跟他说要教他弹吉他。后来讲了不少小时候报班的事,就……就带他上来看奖状,楼下东西都忘了收。”
孙阿姨笑说:“才多大啊,就开始聊小时候啦?”
盛望干笑一声,说:“啊……对,回忆回忆童年。”
江添回隔壁的步子一顿,朝他瞥了一眼,然后拧开门进了自己卧室。
盛望也缩了回去,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
丢把吉他在楼下不是什么大事,兄弟两个睡一屋也没那么奇怪,最主要的是孙阿姨洗了拖把忙忙碌碌在做打扫,那些话问完就忘,根本没把这些放心上。
他换了衣服、刷完牙,薄荷味的凉气一冲头脑便理智不少,恢复了一贯的状态,又觉得刚刚那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慌里慌张的事被他抛到脑后,昨晚的那些便在脑子里冒了头。于是盛望刚出卫生间一步,又转回去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
他眉梢眼角带着水珠又懒得擦,干脆倚着洗脸池边刷手机边等脸干。
手机屏幕亮个不停,不断有新消息跳进来,他大致翻了一下然后点进了朋友圈,结果刚好刷到了一条新状态。
状态发布于一分钟之前,这么点时间里,留言就已经排成了长龙,内容大差不差,不是“我靠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看我刷到了什么”,就是“我眼花吧添哥居然发朋友圈了”,还有高天扬、宋思锐几个活宝在接唱“今天是个好日子”。
朋友圈空空如也的江添大清早破天荒发了一条状态,内容非常简单,就是分享了一首歌的吉他弹奏版,歌名叫《童年》。
班长小鲤鱼在下面问说:你打算练这首吗?那太好了,这首我刚好不太跑调。
下面还有其他几个同学跟着应和说可以可以,简单又好听。
只有盛望知道,某人在隐晦地调侃他回孙阿姨的那句“昨晚在回忆童年。”
因为这条分享,盛望又往脸上泼了两次水,然后在那条长龙下发了一句留言。
你再说一遍:自学去吧。
几秒后,高天扬回复他:好凶的弟弟。
宋思锐立马跟上,结果他刚复制完,高天扬就把这句删了,改成:好凶的盛哥。
大宋:……你玩我呢?
盛望被这俩活宝惹笑了,于是下楼的时候状态还算放松。
他其实有点怕见盛明阳和江鸥,所以一直磨磨蹭蹭不想下去。结果走到客厅就发现江添已经先他一步坐在了沙发上,他便忽然定了心。
“你不是说周四才回么?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盛望问道。
盛明阳说:“本来是说周四,但是附中门口出那么大事,我肯定要回来看看才放心。而且听说那个带你们吃午饭的老爷子病了?”
“这你都知道?”盛望跟江添对视了一眼,讶异道:“我好像都没跟你提。”
盛明阳笑说,“附中我认识的人还是挺多的,消息灵通一点不是很正常?”
当初选择把盛望转过来就有这个原因。盛明阳认识附中不少人,在这里也方便照应。倒是盛望自己忘了这茬。
他怔然片刻,“哦”了一声。
盛明阳没发现他那瞬间的异样,问道:“那老爷子现在怎么样?”
“送医院了,有点微量脑出血,住院挂水,人已经醒了,医生说问题不大。”盛望回答道。
托丁老头照顾了这么久,老人家生病了,两个做家长的不可能不去看望。于是这天下午,一行四人去了一趟医院。
这家医院以脑科著名,每天都人流如潮,只有住院部这边安静一些。
几栋高矮不一的楼房被人工湖景和花园簇拥着,相互之间有长廊相连,是个很适合养病的地方。湖边和花园里有家属推着轮椅带病人散心,三三两两。
盛明阳拎了一大堆吃用的礼盒,在江鸥的介绍下三言两语就跟丁老头混了个熟,没多会儿便谈笑风生。
江鸥拎着病房里的空水壶出去打热水,说顺便洗两个柿子来剥。屋里的人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了附中门口捞到的女人身上。
这事跟他们其实不相干,但老人家就是爱操心,东听一句西听一句打发时间。这么大一个市,这种案子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没出结果之前,总会成为整个片区的谈资,于是流言纷飞,说什么的都有。
隔壁床的大爷神神秘秘地说:“我刚刚下去遛弯听人说啊,那个女的被人认了。”
“那就好。”丁老头点了点头说,“一直没人认也怪可怜的。不过这家人也真是够可以的,那么大一个人没了都不知道吗?”
“不是。”大爷摆了摆手说,“不是家里人认的,是另一个女的。”
“另一个女的?什么意思?”
“朋友么?”盛明阳并不热衷于聊这些,但他会配合老人适当插几句话。
“哪啊!”大爷又摆了摆手,然后弯了弯两根拇指,说:“这个关系。”
盛明阳还没反应过来,大爷“啧”了一声,一语道破说:“压根不是一般朋友,对象!”
“两个小姑娘?”盛望愣了一下。
“对啊!”大爷摇了摇头说,“据说没了的这个女的不太学好,在外面混,家里跟她不来往了。这次好像欠了高利贷还是跟人结了仇,反正——”
他又咂了咂嘴,摇头说:“不学好,还跟个女的瞎搞,那个叫什么来着,同——”
“同性恋?”盛明阳提醒道。
盛望之前听他们聊天有点困,想拉江添出去转转。结果听到这个词从他爸嘴里蹦出来,当时就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朝江添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盛明阳。就见对方依然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听着大爷在那下结论说:“对,挺变态的。”
盛望垂在身侧的手一阵凉。
他白着脸,用力地搓着指尖,下意识想反驳大爷一句,结果刚张口就被江添拽了一下。
盛望皱了一下眉,他以为江添要把他拉出去,当做没听见。谁知对方只是把他往后拽了一步,自己开口说:“这么说人不好吧?”
他一向说话直接,丁老头盛明阳都知道,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也正常。大爷被他问得一愣,盛明阳立刻打圆场说:“确实,人都不在了,而且实际怎么样谁知道呢,咱们又不是警察,是吧?”
丁老头倒是一直没吭声,安静极了。直到跟着江添下楼,盛望才意识到老头一直没参与过关于“同性恋”的话题。
他忽然有种直觉,觉得丁老头虽然从来没提过,但也许早就知道季寰宇的某些问题了,只是老头的态度有点怪……
准确来说,丁老头对季寰宇的态度一直有点怪。不像是单纯的邻居,没有哪个邻居会像老头一样指着季寰宇那么骂,也不会骂完之后独自翻出老相册看旧照片。
盛望刚从电梯出来,忽然抓着江添问:“老头来医院是你挂的号对吧,你有他社保卡?”
江添疑问道:“问这干嘛?”
“我能看一眼么?”
“没在身上。”
“噢。”盛望想了想又问道:“老头实际姓什么,你知道么?”
江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片刻道:“姓季。”
盛望脚步一刹。
他还记得很早以前丁老头给他讲的那些,说季寰宇小时候也挺可怜的,没爹没妈,是个孤儿。被人拾回去跟其他几个小孩一起养着,不算正规孤儿院,就是看他们可怜给口吃的喝的。后来因为手续不正规,就被取缔了。别人都散完了,只有季寰宇还留在这一带,混到了高中。
老头说,季寰宇的名字是捡他回去的人取的,跟那人一个姓。
江添看着他愕然的表情,说:“老头是不是跟你说季寰宇以前的事了?”
盛望迟疑地点了一下头。他不确定江添提到季寰宇三个字会不会心情变差,但现在看来好像还行。
“说过季寰宇是孤儿,被人捡回去养?”
“嗯……”
“捡他的就是老头。”江添说。
盛望忽然明白丁老头对季寰宇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奇怪了,那不是在看一个普通邻居,而是在看一个白眼狼“儿子”,一边气,一边自责。
气他混账、不学好、人渣,变态。自责是不是自己哪里有问题,没能把捡回来的孩子教好带好。
毕竟不是真父子,他想管,又没有立场管,只能远远地以一个老邻居的身份做点什么。他看着江添长大,应该又感慨又欣慰吧,感慨当初那个走歪的孩子,欣慰江添一直走得很正。
但如果……他某天得知江添喜欢的也是男生呢?
盛望忽然有点不敢想了。
附中门口那个案子并不那么难办,很快就有了结论,居然跟病房大爷说的有七分相近。
去认领的确实是那个女人的同性恋人,犯案凶手是那女人以前的朋友,理由牵扯到了钱、牵扯到了日常琐碎小事、还有被动的说不清的感情瓜葛,既简单也复杂,个中条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东门那条河的角落里有人放了一捧百合花。途经的学生看到了,到班里一阵唏嘘议论,然后便也没有然后了。
这世间悲喜不通,某个人的生死别离在别人眼里,可能就只是一捧白花而已。
这些事传到教室的那天,周考成绩刚好也出来了。
宋思锐课间去办公室送了一趟作业,回来就扑到了江添桌边,一脸震惊至极又不知怎么开口的模样。
高天扬重重拍了他两下:“诶!中邪了你?魂呢?”
宋思锐瞪着眼睛说:“我看到排名表了……”
“然后呢?”高天扬问。
“第一不是添哥。”宋思锐说。
“啥???”
第一居然不是江添,这对整个高二年级来说是件难得一遇的大事,瞬间就传遍了各个班。
b班上节刚好是体育课,盛望搭着外套从操场回来,抬手接了另一个男生甩过来的篮球,正要进教室呢,就从路过的同学口中听到了这句话,指尖转着的球“咚”地掉在了地上。
教室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有几个男生围坐在相邻的几张桌子上,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谁传的?看到排名表没啊,不太可能吧?”
盛望弯腰捡起篮球,丢在教室角落的架子上。
史雨隔着桌子冲他说:“盛哥!添哥这次不是第一,你听说没?”
“听说了。”盛望走回座位,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那么多题目没写还第一,你们真当他是挂啊?”
这么一说,众人才想起来,他跟江添周考是出了状况的,因为送人去医院,耽误了考试,就那点时间,怎么也不可能把卷子写完。
江添做题速度出了名地快,但仍然有三十多分的题目没来得及动。要是换成别人,恐怕当场就崩了。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人因为他不是第一而感到惊讶,只能说他平时太过一骑绝尘了。
盛望喝着水听他们瞎哔哔,脸上一派淡定,心里翻天覆地。
他恨不得抢了班主任的小话筒跟所有人说:不好意思,这个叫江添的挂已经归我了。
但同时他又有一点担心,他知道江添不会砸得太离谱,但他还是想知道实际成绩。
大少爷第一次这么迫切地盼着班主任赶紧来,好在对方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早早就带着排名表进了教室。
班主任脸上春风得意,把那张纸在讲台上压平,说:“咱们班这次考得不错,几乎每门平均分都有上升,还有三个同学挤进了前45,咱们班第一年级排名12,完全超出我的预料,还——”
他兴致勃勃说了半天,一抬头发现大家并没有仔细听,大多数人脸上是明晃晃的八卦欲。坐在最前面的一个男生没忍住,小声问道:“老师你先说说年级第一?”
班主任住了嘴,他没好气地扫视一圈,说:“年级第一a班黎佳。”
盛望轻轻“啊”了一声,心说小辣椒这次出息了。
班主任又说:“你们哪里是好奇第一啊,你们就是好奇江添这次考第几,当我看不出来啊?”
下面同学纷纷清起了喉咙。
班主任“呵”地笑了一声,曲着指节敲桌子说:“来,干脆这样,你们猜猜吧,我话放这里,人家三十六分的题目一个字没动。”
之前盛望那句解释只有小部分人听见,班主任这么一说,全班都反应过来了。
学生就是这样,一听到这种成绩相关的话,就喜欢代入自己想一想。众人下意识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总分直接抹掉三十六……算了,太过窒息。
还是那个憋不住的前排男生说:“不会还在年级前三十、前二十钉着吧?”
他自己在b班数一数二,想要挤进年级前20都够呛,所以猜测的时候也下意识选了这个位置。
班主任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众人刚想“哦”一声,表示挂逼也不过如此,就听班主任大喘一口气,说:“人家第9。”
草。
众人心里只剩这个字,就连盛望都先跟了一句,然后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牛逼吗?
我的。
这是江添进附中以来考过的最差成绩,但某种程度而言,比他多到麻木的第一还刺激人。
b班嗡嗡的议论声持续了好一阵,班主任咣咣敲了桌子才让教室重归安静:“八卦够了吧?找刺激也够了吧?能老老实实听听自己的成绩吗?”
一群人拖腔拖调答了句“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