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扬的微信头像是宇宙之光,昵称叫“boom”,大概是自封为万物起源的意思。
据宋思锐解释,此人最初昵称是英文版的宇宙大爆炸,结果跟人撞名了,遂省了一半,就叫“棒”,是个双关语,表示他又炸又棒。结果被宋思锐一行人亲昵地叫成“棒棒”,就气得改了。
盛望也是只孔雀,不太能接受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吹自擂,于是把这位boom同学备注为“朴实无华高天扬”。
此时,朴实无华高天扬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盛望一个没注意点开了,手机骤然响起一段狂笑,盛明阳和江鸥同时朝他看过来。
我靠。
他连忙捂住,把语音摁掉转成文字。
朴实无华高天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到照片了,曦哥发我了,你等等我发你。
下一秒,盛望就被丑照刷屏了。
照片里两个混混抱着脑袋蹲在“当年”烧烤店墙角,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怂样。这照片估计是赵曦拍的,东西南北绕了一圈,360呈现了他们的惨相。
朴实无华高天扬:盛哥你看看脸,是埋你的那两个小傻逼吧
罐装:脸我不认识
朴实无华高天扬:……
罐装:看发型是的
朴实无华高天扬:艹
朴实无华高天扬:你怎么还大喘气,我不管了,我今天就指着他俩笑了!!!
盛望其实特别爽,但他顾不上跟高天扬一起笑。他在想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两个傻逼早上刚坑过他,晚上就糟了报应。
他怀疑这跟江添有关,但他没有证据。
“聊什么呢?”盛明阳给他开了一听饮料,“一会儿笑一会儿严肃的。”
盛望自打进了附中就没在家吃过晚饭,唯一一次还是初见江添那天,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他还饿了一夜。
今天这顿,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进晚餐。他、盛明阳、江鸥都坐在桌边了,就等江添。
下午考完化学,江添被一个陌生老师叫走了。据说那老师是学校管理处的,附中校网就是他带着江添一起搞的,每次出点什么问题,他就会把江添叫过去。
江添走前跟盛望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会晚一点回去,晚饭不用等他,但盛明阳很坚持——俩孩子第一次答应四个人同桌吃饭,怎么能人不到齐就动筷子。
这段时间盛明阳一直都在出差。他其实并不清楚盛望和江添态度软化的缘由,但这不妨碍他高兴,并把亢奋挂在了脸上。具体表现为他以前不会主动看盛望手机,今天说着话没注意,把头凑了过来。
盛望已经很久没跟他这么亲近过了,一两年或是三五年?记不太清了。
他小时候身体不太好,瘦瘦的没几两肉。盛明阳经常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冲盛望妈妈说:“咱俩是不是抱错了,你爸养的猫都比他重,万一打起来,望仔不一定能赢它。”
然后盛望就会去扯他耳朵,他总是假装很疼哎呦直叫。
他很忙也很粗心,带着盛望玩闹经常磕着碰着,但他每次出差回来,盛望都会拿着他的大拖鞋,猫一样蹲在玄关那边等他穿上进门。
这种亲近一直持续到盛望10岁,那两年他们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盛望有时候梦到妈妈半夜难受,会抱着被子去跟盛明阳挤一床。好像旁边有个人,难受的感觉就会轻一点。
再后来……也许是到了青春期,也许是因为盛明阳更忙了,那种亲近变得难以维系。
盛望半夜依然会惊醒,但他抱着被子推开隔壁卧室的门,却找不到人跟他挤了。住的房子越换越大,他从楼上晃到楼下,喝水、吃东西、换着电视频道,玩着游戏,最后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睡过去。
时间久了,他就不需要跟谁亲近了。
他开始频繁地给自己划地盘——楼上没事别来,房门没事别敲,琐事杂事最好也别太干涉。他很少会发脾气,因为那样实在没风度,但很多东西不发脾气也能察觉到他的反感。
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父子俩之间多了一段距离。有的人以为这叫“开明”,但盛望心里很清楚,他和盛明阳之间叫“客气”。
就像他只要抬一下眼,盛明阳就会从他手机屏幕上收回目光,笑着说:“哎对不起,爸爸太高兴了有点忘形,不是故意要看的,”
盛望没有把手机锁上,他跟高天扬的聊天界面就这么摊在那里,随他爸看,但盛明阳却没再把头伸过来。
“这是a班同学啊?”盛明阳随口问道。
“嗯。”盛望头也没抬,拇指飞快地在聊天框里打字。
高天扬漏出来的那段大笑足以说明他们关系很好,盛明阳一脸欣慰地冲江鸥说:“这小子这点挺牛的,去哪儿都适应得特别快,呆几天就能呼朋唤友。”
盛望手指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但很快他又继续打起字来,敲了个发送。
罐装:曦哥有说他俩怎么被逮住的么
罐装:这也太巧了,是不是有人帮忙
朴实无华高天扬:我正跟曦哥聊着呢,他之前不知道这俩混混今早坑过你,我跟他说他还挺惊讶的,应该就是巧合
说着他还发了一张聊天截图来。截图里,赵曦一点儿没有年长十来岁的样子,连甩好几张表情包以示震惊。
朴实无华高天扬:看见没,这就叫天降正义
……
盛望拉了一下聊天记录,注意力突然被某个东西吸引过去。
他重新点开那两个混混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围观人的鞋,有近有远,最远的那个站在某张桌子后面,几乎要到镜头之外,稍不留神都注意不到。
盛望乍眼一看觉得那鞋配色有点眼熟,他把照片拉大,终于可以确定不是眼熟,是真的见过,就在他家玄关的鞋柜里。
盛望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客厅走。
盛明阳哎了一声,追问:“怎么了,不吃饭了?”
“吃。”盛望头也不回地拐去玄关,“拖鞋不舒服,我换一双。”
鉴于他一贯很挑,盛明阳对他这突然换鞋的举动并不诧异。
盛望拉开鞋柜一看,果然,照片里的那双鞋今天不在,被某人穿走了。
他正盯着那栏空格走神,一门之隔的地方忽然响起了密码的滴滴声。盛望一愣,倏然回神。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高天扬还在那用“天”字组词。他抿了一下嘴唇匆忙打字。
朴实无华高天扬:老天有眼
朴实无华高天扬:天网恢恢
罐装:不聊了先
朴实无华高天扬:噢,有事?
罐装:嗯
罐装:天进门了
朴实无华高天扬:?????
江添没料到有人站在玄关,进门差点撞盛望脸上。
“你站这干嘛?”他猛地刹住步子,皱眉问。
盛望张了张口,忽然回头瞄了一眼。
盛明阳和江鸥正在聊天说笑。餐厅离玄关远,现在也才刚入夜,远没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没听见江添的开门声。
盛望不知不觉压低了嗓音:“那两个小混混被抓住了你听说没?”
江添举了一下手机说:“高天扬一路在跟我实时播报。”
大喇叭果然名不虚传。
“他也跟我报了。”盛望盯着他被门灯映成浅色的眼珠,说:“是你找的么?”
江添半蹲下去换拖鞋:“什么我找的?”
“那俩坑我的傻逼。”盛望说,“是你找的么?”
江添抬了一下眼又垂回去继续解鞋带:“我哪来的时间。”
“你没去烧烤店啊?”盛望又问。
“没有。”江添说得很干脆,“刚从机房出来。”
盛望“噢”了一声,默默点开一张照片放大。他撑着膝盖弯下腰,把手机屏幕递到江添鼻尖下问:“赵曦给高天扬发了照片,高天扬又转给我了,我就觉得这双鞋挺酷的,你看看呗?”
江添抬眼一看,鞋带就拆不下去了。
他撒开带子,偏开头极度无语地叹了口气,然后站直起来垂着眼皮看向盛望,大有一种“只要我不想开口世界都别想让我说话”的意思。
盛望忽然很想笑。
他对江添的第一印象是bking,后来的印象是冷冰冰的不爱说话,现在觉得他虽然酷但真的有点好玩……
盛望憋着笑跟他对峙几秒,朝餐厅瞄了一眼,然后直起身一把勾住江添的脖子把他拽到大门外。
“你再说,是不是你找的人?”出了门,盛望没再那么压着声音。
江添个子比他高一些,被这么勾着只能弓身低头。他垂着眼,看见盛望指着他,弯起来的眸子里全是笑。
“你先松手。”江添绷着脸。
“不可能的。”盛望胆子贼肥,就好像拿定了主意对方不会翻脸似的,“你交不交代?不交代咱俩就耗死在这里。”
“……”
江添一脸头疼,半天硬邦邦地扔了一句:“喜乐那边拍到了,刚好赵曦那个合开烧烤店的朋友认识的人多,我就顺手发过去了。”
“我就知道。”盛望一脸了然。
江添愣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明白盛望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地“知道”,毕竟很多关系理应更亲近的人都很少会对他说“我就知道”。
“我该给你改个备注名的。”盛望终于放开了他,甩了甩手说:“做好事不留名,我得给你备注成当代活雷锋。”
江添按着脖子活动了一下,冷冷地说:“你敢。”
“我什么不敢,走了,进去吃饭。”盛望说着就掏出了手机,一边往屋里钻一边打起了字。
江添跟在他后面,终于能好好把鞋换完。
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江添摸出来一看,就见微信多了两条新消息,都来自于前面那个正往餐厅走的人。
罐装:谢谢啊。
罐装:看到那俩被揍特别爽,真的。
江添想了想回道:教学楼走廊的监控也可以调,查一查就能知道是不是翟涛搞的鬼
但这事还没办完,结果也没出,早早跟人说了好像有点邀功的意思。江添扫了一眼整句话,觉得有点幼稚,便摁着删除键清空了输入框。
尽管这天的微信对话停留在盛望这里,江添一如既往惜字如金,但盛望还是感觉到了变化。
他似乎可以透过江添那张冷脸看明白一些东西了。就好像打游戏的时候在草丛里插了几个眼,忽然打开了江添视角。
附中学生对月考的感情十分复杂,因为考试过程痛不欲生,但只要熬过去,他们就能拥有两天月假。
自从加了高天扬和宋思锐,盛望的微信首页就多了一堆群,什么「明理大乱炖」附中高二大群、地表最a(没老师)、高二a班大家庭(老师好),还有各种三四五六人的小团体。
月假一放,有老师的微信群依然死在消息栏最底下,没老师的群都炸了锅,随时点进去都是消息999+。
盛望每个都开了免打扰,但架不住有人接连@他。
聊得最凶的是大乱炖群,里面哪个班的鸟都有,什么话题都能接。高天扬做为a班交际花,在里面尤为活跃,宋思锐、齐嘉豪和小辣椒也不遑多让。
盛望差点以为高天扬在大群里把小混混的事广而告之了,点进去才发现他们在聊月假。
两个带着9班前缀的同学在抱怨老师布置的作业根本不是两天能做完的,其他班纷纷附和,唯有高天扬跳出来拉仇恨说:“老何他们这次放了我们一条生路,居然没布置作业。”引来万民唾骂。
然后齐嘉豪就蹦出来说了:羡慕。
7班-薛茜:你不a班的么你羡慕啥啊?
a班-齐嘉豪:我休不了两天,只能休一天半
a班-高天扬:他们几个礼拜二下午要参加英语竞赛
9班-陈迪:靠,学霸的烦恼
a班-齐嘉豪:好不容易等来的月假,就这么少了半天
盛望滑到这里没忍住,有点想笑。他们班课代表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快来吹我”的气质,说话最后一句话,大群直接冷场好一会儿。下一个人冒泡的时候,消息都显示了时间。
7班-薛茜:@boom,还有哪几个要比赛啊?
a班-高天扬:@罐装 @。@七彩锦鲤,我们班四个,除了老齐还有盛哥、添哥和班长小鲤鱼。
a班-齐嘉豪:那天菁姐给我看过参赛名单,还有b班贺舒和9班马诗。
7班-薛茜:盛望江添都去?
a班-齐嘉豪:[汗]
7班-薛茜: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7班-宫馨月: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8班-李珏: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
整个大群刷屏一样排了一百来个。
高天扬看不下去了,冲出来先复制了同样的话,然后再次艾特盛望和江添,表示“如果好好学英语,说不定也有这么多妹子为我排队”。
他这一开头,又引起男生们一波刷屏,于是盛望被艾特了大几十遍。
彼时他正窝在江添房间里刷菁姐的竞赛卷,两人的手机同时在震。
他大致扫完聊天记录,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说:“你们附中哪招的这么多复读机。”
“不知道。”江添朝屏幕扫了一眼,不打算搭理那群人。
盛望原本也不想冒泡,结果齐嘉豪突然艾特了他、江添和班长李誉问:对了,后天你们怎么走?
英语竞赛每年考点都不同,去年刚好抽到了附中,今天却不在了,而是安排在二中。那学校距离市区十万八千里,背靠一片芦苇荡,以荒凉闻名。
这次,班长小鲤鱼终于说话了。
a班-李誉:我都可以,要一起过去吗?
说完也艾特了盛望和江添。
鲤鱼人挺好的,盛望不好意思让她冷场,便不再装死,拱了拱江添问道:“班长在问后天怎么去二中。”
“我上午去梧桐外有点事,吃完饭直接在那边坐地铁。”江添说。
盛望原本想叫小陈叔叔送一下他俩,听见江添这话后他忽然改了主意。
“那个站名叫什么来着?”盛望点开地图。
江添目光轻轻一动,他从卷子上抬起头,扫过盛望的手机屏问:“问这个干嘛?”
“找你一起走啊,不行吗。”盛望说。
他拇指选在键盘上,等着对方报站名。江添微怔了一瞬,说:“就叫梧桐外。”
盛望很快在地图上定好点,再抬眼发现江添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看什么呢?”盛望冲他打了个响指。
江添视线重新落回到试卷上,转了两圈笔又抬眼问道:“你坐没坐过地铁?”
盛望:“……”
看不起谁呢?
他抬起脚瞄准了江添说:“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江添用笔指了指他的手机:“先回你的消息。”
“哦对,差点被你气忘了。”盛望捞过手机,艾特李誉说:我走地铁。
a班-李誉:哦哦好的。
a班-齐嘉豪:@。添哥你呢?要学校集合一波一起去么?
“人问你呢。”盛望握着手机说。
江添满脸写着不想说话:“帮我回了吧。”
“行。”
于是,齐嘉豪艾特江添后不到五秒,a班-盛望叮地冒泡:他也走地铁。
回完盛望扔了手机继续刷题,并不知道千人大群在他说话之后沉寂好半天,接着一群女生齐齐刷起了问号。
*
月假期间题目并没有少做,唯一的好处是可以睡到自然醒。不过江添并没有起得太晚,毕竟长久以来形成的生物钟不可能一两天就打破,
他6点不到醒了一次,隐约听见隔壁卫生间里有洗漱的声音,玻璃杯磕在琉璃台上,电动牙刷嗡嗡轻响。
隔壁那位平时多赖十分钟都是好的,假期会这么早起床?不可能的,肯定是记错日子了。
江添在困倦中懒懒地猜测。
他眼也没睁,搭在后脑的手指攥了一下头发又松开,像是伸了个局部的懒腰。接着果然听见一阵兵荒马乱,盛望摁掉水声隐约骂了句“靠”。
床上侧蜷的男生喉结轻滑了一下,嗓子底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响,很难判断是在笑还是在嘲。
很快,隔壁的杯子当啷一声响,承载着主人的郁闷和不满。半死不活的拖鞋声从卫生间延伸回床边。他应该是倒回去睡回笼觉了,之后便再无动静。
江添其实一直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
他早上不论几点醒都会在几分钟内睁眼下床,尽管洗漱换衣服的时候满脸霜雪欲来,动作却总是很干脆。
但今天,他破天荒又睡着了一次。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直射进来,亮得晃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显示为8:36,比正常起床晚了近三个小时。
这是他这几年里难得的一场懒觉。
隔壁一片安静,显然还没从回笼觉里出来。江添简单洗漱了一番,收了卷子拎着书包下楼。
相较于楼上而言,楼下正处于一种无声的热闹中。
早饭早就备好了,孙阿姨正在打扫客厅。江鸥不习惯站着看人干活,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孙阿姨身后,有时是收拾一下茶几上的遥控器,有时是捡起花瓶旁掉落的枯叶。
而盛明阳则站在一楼的玻璃门外接电话。
江添在楼梯上停了步。他把书包往上拉了拉,垂眼默然地看着那个画面。
有点讽刺,他居然从里面看出了几分平常人家的安逸和温馨,这是他过去十多年里从未见过的场景。
就好像那三人之外有一道画框,他走进去,画就该坏了。
江鸥最先看到他,冲他招了招手说:“下来吃饭,今天蒸了一小屉水晶烧麦。”
“不吃了。”江添匆匆下了楼说,“学校有事,要迟到了。”
“有事也不能饿着肚子。”江鸥拗不过他,便扯了一截食品袋,从热着的笼屉里夹了四个烧麦包好放进江添书包里,“还有四个留给小望。”
江添闻言朝楼上看了一眼,他忽然意识到,刚刚身处画外的也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学校当然没有什么事。
江添走过附中北门,钻进校外那片居民区里。他先去6栋找了赵曦,问了那两个混混的进展,被赵曦顺走两只烧麦。接着绕到了西门的梧桐外,走进了丁老头的院子。
人一旦上了年纪,娱乐活动便少了很多。丁老头不喜欢坐在小区花坛边跟人唠家长里短,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电视,军事、农业、新闻,看了几十年永远是这老三样。
昨晚他的宝贝电视忽然坏了,怎么也打不开,老头顿觉天都塌了,抱着老人机笨拙地给江添打了个电话。
江添答应他今早来修。
用高天扬的话来说,老头子心眼贼小,脾气贼大,防备心特别重,他看全世界谁都不靠谱,只有江添懂事稳重。
“吃早饭没?”江添把书包放下。
“吃个屁,哪有心思做早饭。”丁老头一脸哀怨地看着电视机。
江添把剩下俩烧麦递给他,“你给哑巴一个。”
老头乖乖去跟对门平分,又很快咬着烧麦回来。他看着江添从床底拖出工具箱,问:“这电视怎么还能看着看着就坏了呢!会修吗?”
江添心说你问我我问谁。
他并没有修过电视机,只是接到丁老头急得团团转的电话,他实在说不出“不会”两个字。
老头子一辈子孤寡,唯独跟他有缘,几乎当成了亲孙子。所以他必须会,不会也得会。于是他昨天睡觉前查了一晚上电视机维修手册,总结了好几套办法,等着今天来尝试。
偏偏他也说不出好听话,老头问修不修得好,他回了一句“看命”,被老头拍了一巴掌。
好在努力没被辜负,他运气还不错,折腾了半个小时,电视机通电后忽闪了一下,终于有了画面。
丁老头嘴都笑豁了,直说:“哎还是我们小添厉害!什么都会!”
电视机活了,老头也有了做饭的动力,从10点忙到11点半,搞了五菜一汤犒劳功臣。
功臣扫了一眼菜色,青椒是切丝的,土豆炖得又面又入味,肉也是排骨居多,肥瘦刚好还有脆骨。
他吃了两口,忽然没头没尾地起了个话题:“我12点10分要走。”
“这么赶啊?”老头一钓就上钩,顺着话问道。
江添说:“下午比赛,跟人约了在这边坐地铁。”
“噢——”丁老头还挺新奇,毕竟很少见他跟人结伴,除了高天扬那个捣鸟偷蛋的熊玩意儿。老头问说:“跟谁啊?”
“上次来蹭饭的。”
丁老头没好气地说:“哦,小望啊!那怎么叫蹭饭,小孩乖乖巧巧的,多招人喜欢。他后来怎么也不来啊,嫌我做的饭不好吃么?”
“没有。”江添说:“他嫌食堂做得比你难吃。”
“怎么叫比我难吃。”丁老头不满地说:“这么说他觉得我做饭好吃啦?”
老人家就是不禁夸,你夸他做饭香,他恨不得请全世界人吃饭。
果不其然,丁老头说:“那你干嘛不带他来?”
江添纳闷地说:“你没让带。”
丁老头“啧”了一声,又给了他一巴掌说:“什么国宴贵宾啊还要我请?我不叫你就不带啦?你在学校都这么交朋友啊?想当初我们那时候——”
“算了,不说了。老人家叨叨你们不爱听。”丁老头撇了撇嘴说:“你跟他说,食堂不好吃来我这,能点菜还管饱!”
江添垂眼咽下饭菜,掏出手机说:“你再说一遍。”
他点开盛望的微信,切换成语音模式,按下按键靠近丁老头嘴边,等他开口。
“你干嘛还要让我再说一遍?”丁老头不按常理出牌,问了一句。
“……”
江添下意识手一松,录好的语音咻地发出去了。
好,整段垮掉。
这时候丁老头又反应过来了,直接抓着江添的手机摆弄了一下,笨拙地按着那个按键冲大声说:“那个小望啊!别吃食堂了,以后午饭都来我这,想吃什么尽管说,爷爷都给你做!”
说完一撒手,第二条语音又咻地发出去了。
江添撤都撤不回,兀自站在桌边放冷气。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做了不少孽,这辈子才招了这么一群专门拆台的妖怪。
没过几秒,盛望回消息了。
罐装:你让丁爷爷管我午饭的?
江添:“……”
算了,爱谁谁吧。
月假期间,附中难得冷清。
李誉站在笃行楼下等人,齐嘉豪拿着手机从外面进来说:“菁姐马上到。”
b班贺舒和9班马诗忐忑点头,说:“你还有杨老师电话啊?”
“嗯,那肯定。有时候她会找我帮她改卷子、誊分数什么的,有电话方便。”齐嘉豪笑着说。
江添和盛望选择了单飞,但他们几个还是来学校集合了一下,因为齐嘉豪说他联系了杨菁,给他们做一下赛前辅导。
不一会儿,杨菁拎着一只塑料袋来了。她敞开袋口说:“路过便利店,给你们买了点饮料,一人拿一罐。”
课后的杨菁气场依然很强,大家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领了赏,小鸡仔一样跟在她身后。
“老师你今天怎么在笃行楼啊?”只有齐嘉豪胆子大些,甚至敢主动跟她聊天。
“改卷子啊。”杨菁下巴朝楼梯一抬,“这次月考卷子是四校联出的,交叉阅卷,这两天关在这里改一中卷子呢。”
说话间,政教处徐大嘴进了楼,杨菁朝他瞄了一眼,故意提高了音调说:“你们还挺上心的,竞赛前知道来找我聊聊,不像某些领导,功利得很,就知道搞数理化,我们英语不是主课哦?竞赛都跟应付似的。”
像这种准备一周就比赛的事,是不可能发生在数理化竞赛上的,附中a班向来全员备考、全员参赛,忙得热火朝天。相比之下,英语、作文、生物、计算机比赛就冷清得多。
功利的领导平白遭了一顿挤兑,讪讪地说:“哎,性价比。学生精力有限,要考虑性价比嘛。数理化只要拿到省级三等奖以上,就能捞到提前招生的入场券,英语呢?”
杨菁哼了一声,不服:“我们全省前40也行。”
“你数数这几年有几个前40。”
市内几所平级省重点各有优势,附中强在数学物理,至于英语……每年竞赛前排基本都被一中包了,别的学校根本伸不了筷子。
“你们不重视,怪谁?”杨菁说。
“好好好。”徐大嘴高举双手投降,然后弯腰比了个请:“改卷去吧小杨同志。”
杨菁带着四个学生蹬蹬上了楼,进了阅卷办公室,各年级的英语老师稀稀拉拉坐在桌后,每人手边都有几卷封了名字的试卷。
齐嘉豪探头探脑,想瞄一眼改卷情况。
“别看了。”杨菁把他们带到角落,远离阅卷桌,“又不是你们的卷子,看了也没用。”
“老师,我们的卷子谁改啊?”李誉问。
“南高吧。”杨菁幸灾乐祸地说:“他们改卷手重,扣分狠,你们惨了。”
“……”
李誉心说还不如不问,问完心态就崩了。
旁边一个男老师插话说:“他狠我们也狠啊,我们狠了一中也不会松,一个坑一个嘛,大家一起哭。”
不知道这帮老师什么心理,反正四个学生脸已经听绿了。
“反正这次英语分都高不了,卷子难,改得严。”杨菁转头冲他说:“我昨天跟南高那个杨子文通电话了,他说这次英语上100分的都很少,110以上的好像就两三个,据说有一个看作文英语底子非常好,但选择崩了,名字封着,也不知道谁。”
那个男老师干笑一声说:“你们班那个盛望吧,他听力都错过了。”
杨菁叹了一声气:“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兔崽子怎么想的。”
“对了,兔崽子人呢?”她质问齐嘉豪,“他怎么没来啊?怕我骂啊?”
齐嘉豪冷不丁被问,惊了一跳,干巴巴地说:“我们昨天喊他了,他说他不来。”
杨菁瞪起了眼睛:“那小子飘了是吧?”
李誉瞥了齐嘉豪一眼,连忙解释道:“老师,昨天我们没说要来找您。盛望不知道,他说自己坐地铁过去,江添也是。”
“噢,行吧。”杨菁像个老佛爷,“那你们下午见到他记得带话,就说明天公布月考成绩,让他老实点,我随时要找他面谈。”
众人不敢抗命,乖乖点头。
“考完再带啊,免得影响竞赛心情。”杨菁说。
说是赛前辅导,其实并不是讲题目,而是跟他们说一下注意事项。
杨菁看着强势霸道,其实每个学生的优缺点都有注意,她让李誉别紧张注意时间,让齐嘉豪放平心态,别钻牛角尖,该放弃的题目就放弃。
12点左右,四人离开笃行楼往最近的梧桐外地铁站走。
他们走出西门穿过居民区的时候,李誉忽然“唉”地叫了一声:“那不是江添吗?”
“哪儿?”
他们循声望去,就见街对面的地铁口旁站着一位高个男生,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不断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他单手拽着书包带低头玩手机,对那些关注置若罔闻。
“他不是走地铁吗?”贺舒问了个傻问题。
“对啊。”李誉指着旁边的牌子,“这不是地铁么。”
“……”
“行吧,闹了半天他也从这儿走啊?那干嘛不跟我们一块儿呢。”
马诗也是会对江添脸红的女生之一,她瞄着对面说:“你什么时候见他跟人搭过伴啊?”
齐嘉豪说:“男生嘛,哪跟你们似的,上个厕所还得找人一路同行。”
这话刚说完就被啪啪打了脸——就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过来。
他也穿着宽大的短袖衫,斜背着一个运动包,带着字母logo的黑色包带从左肩横到右侧腰胯,清爽帅气。
“盛望诶!”马诗又叫了一声,转头悄悄对李誉说:“这次拿不拿奖都值了,简直是颜狗的盛宴。”
他们在这头等红灯,看着盛望穿过人流走到江添身后。
他伸手在江添左耳边打了个响指,然后迅速让到右边。谁知江添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朝右转,逮他个正着。
看口型,盛望说了一句“靠”。
江添把手机放进口袋,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朝地铁口里走。
人行道的交通灯跳成了绿色,齐嘉豪带着其他三人匆匆追过去。
*
盛望过安检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他名字,他意外地转过头,看到了奔过来的同学。
“诶?你们也在?”
“对,我们从学校那边过来,刚好看到你俩在这儿。”齐嘉豪说。
“你们还真在学校集合啊?”盛望觉得他跟导游似的,有点好笑。
“菁姐喊我们做赛前辅导。”齐嘉豪说,“还问你来着,说你是不是躲她。”
“我躲她干嘛?”盛望纳闷地问。
齐嘉豪干笑一声:“那个……”
盛望这才想起来月考的不愉快,他轻轻“啊”了一声说:“差点忘了我考砸了。”
江添在旁边蹙了一下眉。
他大概是真不喜欢人多,或者单纯不太想聊天,又掏出手机低头刷了起来。
结果齐嘉豪又说:“菁姐让你别想月考了,先把竞赛搞好,明天她应该会找你聊聊。”
“啊?”盛望面露疑问
李誉急忙道:“考完再跟他说啊!”
“哦哦哦对不起。”齐嘉豪说:“不说这个了,先比赛。”
安检滚带缓缓滑出来,江添弯腰拎了包对盛望说:“走了。”
说完便径自往前走,表情像是刚吃了一吨盐,是个人都能感觉他不是很爽。
盛望一愣,发现自己包被他拿走了,也不管其他人了,连忙追过去。
他跑了几步跟江添并肩,从他手里接过包挎到背后,低声咕哝说:“有个问题我想很久了。”
江添的表情还没从冻人中脱出来,他抬了一下眼,有点懒懒的。
“课代表在附中这么久,真没被谁打过么?”他纳闷得很认真,就更显得嘲讽了。
江添表情终于开始解冻,朝后面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说:“再这么下去,快了。”
盛望笑了两声,又正色说:“不行,好学生不能背后说坏话。”
江添白了他一眼,加大了步子。盛望不能输,跟着加大。
两人仗着腿长,没一会儿就到地方。刚巧一辆地铁敞着门在等,他们一脚跨了进去。
月假中的梧桐外乘客不算太多,盛望和江添在空座里坐下。
他冲江添眨了一下眼,略带狡黠地晃了晃手机,然后在江添眼皮子底下打开李誉拉的六人竞赛小群,不紧不慢地输了一句话。
罐装:你们人呢,都进车厢了吧?
然后一本正经艾特了齐嘉豪。
“幼稚。”江添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转头就翘了一下嘴角。
齐嘉豪他们刚从滚梯下来,正准备冲,就听车门滴滴两声,当着他们的面关上了,然后呼啸而过。
齐嘉豪:“……”
他有点不太高兴,在群里回复道:你们走太快了,没跟上,我们等下一班吧。
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吧,直到他们离二中地铁口还有一站的时候,群里又嗡了一条新消息。
罐装:地铁里信号不好,刚看到。
罐装:我们已经出站了,在考场等你们。
他这两句发得很快,让人来不及插话。
李誉她们几个也不太高兴,冲齐嘉豪抱怨:“就让你别在考前说吧!看,弄得多尴尬。”
“……”
齐嘉豪在心里刻了个“操”字。
他以为盛望会是那种没脾气的老好人,或者不管碰到什么都会保持表面和谐。没想到他有办法让所有人知道你让他不太爽,你还找不到缺口怼他。
英语竞赛一共两个半小时,也是做题,除了难度大一点陷阱多一点,对盛望来说跟月考并没有区别。
他考试心态向来很好,考前努力了,结果看缘。
缘紧不紧张不知道,反正他不紧张。
英语越难,题量越大,他的速度优势就越明显。
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他放下了笔。这种考试他从来不纠结答案,经验告诉他只要纠结的题目,第一感觉正确率最高。
他所谓的检查就是扫一眼卷子,没有低级错误没有漏题就行了。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交卷出去了,趴在走廊栏杆上玩着手机等人。
在考场其他人眼里,他那背影就是大写的“嚣张”。
监考老师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探头出去小声说:“同学。”
“嗯?”盛望转头礼貌地说:“老师什么事?”
“别在这里等人,他们还有一会儿呢,这里不让久呆。”监考老师说。
盛望说:“呃,其实也不用很久。”
他说着朝讲台方向看了一眼,监考老师满脸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看到了又一个提前交卷的。
行吧,服。
监考老师心说15分钟都坐不住,我看你们考出个什么鬼!
盛望当然不知道这老师在吐槽什么。他等江添拎包出来,两人一起走了。
在其他考生来看,那就是活脱脱的“扬长而去”!
第二天,“扬长而去”的两人双双被杨菁拖去了办公室面谈。
别人的谈是双方交流,杨女士的谈是单方面喷他们。
“能耐了,竞赛场上耍帅是吧?”杨菁咣咣敲着桌子:“我是不是叮嘱过尽量不要提前交卷,尽量沉稳一点,是不是说过,啊?”
江添动了动嘴唇:“尽量了。”
杨菁:“……”
盛望第一次见识他跟老师谈话……真他妈会谈啊,一句就把老师气崩了。
江添很傲,盛望第一次见他就能感觉到。其实大多数老师对他这种学霸的容忍度很高,看到成绩能笑一天,但这不妨碍其他时候他们想抽他。
盛望连忙挽救,低下头说:“我们错了。”
杨菁:“……”
她更气了。
正巧这时候,何进拿着月考卷子进办公室说:“来来来,新鲜出炉的卷子,领一下回头评讲去。”
杨菁虎着脸把英语卷子接过来,一边哗哗翻,一边说:“来,我倒要看看两个熊人月考多少分。尤其是你!盛望!我跟你说我还没找你呢,你——”
话没说完,她翻到了卷子。
江添115,盛望擦边110,听力错了7道,作文扣了三分,其中一分还是因为字丑。
除此以外,a班再找不到11开头的卷子了。
至于南高杨子文说的那个考崩的学生,很不巧,是英语课代表本人。
他不知为什么考试完全不在状态,选择扣了的二十多分,最后只拿了92。
杨菁叉腰看着卷子,不知先笑还是先气,她僵在一个母夜叉的状态好半天,自己先漏了气。
她看了眼不卑不亢的江添和假装认错的盛望,挥手说:“滚滚滚,等竞赛成绩出来再跟你们算账!快滚!”
“嗻。”盛望笑着说完,推着江添就跑了。
“等等!”杨菁又叫住他们。
盛望人都出去了,又把脑袋伸进来:“您说。”
杨菁看他卖乖就胃痛,她憋了一下才板住脸说:“让齐嘉豪过来一下。”
齐嘉豪久久未归,直到大课间快结束也没见踪影。
李誉开完班长例会拿着本子和笔回到教室,高天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坐在位置上就叫道:“小鲤鱼,开会说什么了?有好事么?”
“你怎么什么事都这么操心?”宋思锐就坐在李誉旁边,他自己伸着脖子看鲤鱼的记录本,嘴上还要怼高天扬。
李誉是个好脾气,居然真把本子上的东西报给高天扬听:“就说了一下住宿的事、正式开学晚自习时间调整的事,还有咱们班课程安排有点变化,这个回头何老师应该会说。另外市三好名单要准备往上报了。”
宋思锐冲高天扬说:“反正都没你什么事。”
“有啊!怎么没有。”高天扬大拇指往盛望江添的方向一翘说:“市三好名单我们三个人起码占了俩,我负责与有荣焉。”
宋思锐难以置信地说:“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高天扬正要回击,就感觉自己大拇指被人摁回去了。
摁他的是盛望。
“收一收,不要乱指。”盛望说,“我这前途未卜呢。”
“怎么可能。”高天扬不明就里,“你不要谦虚,虽然这次英语分数可能比较抱歉,但是周考加月考你肯定是进步最快的,毋庸置疑啊!”
盛望这才意识到,徐大嘴给他开的进步50名的条件他没跟别人提过。
他正想解释一下,顺便说一声自己英语分数也没那么抱歉,李誉就拿着两张纸来了。
“你之前不是问过住宿的事嘛?”她把其中一张纸搁在盛望桌上,“喏,这个是申请表,填一下学生信息就行。”
“谢了啊。”盛望冲她笑笑,低头看起了表格。他手里习惯性地转着笔,就好像随时准备要填写似的。
刚转两下,江添低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要住宿?”
盛望忽然有点心虚。
“嗯?”他下意识否认了一句,“不是,我就上次顺口问了班长一句。”
说完他转头看向江添。就像上次半夜躲盛明阳一样,他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虚的,但就是很想知道江添的反应。
江添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盛望跟着瞄了一眼,发现自己手上还抓着笔。他默然两秒,啪地把笔扔了。
李誉在桌边杵着,感觉这氛围有点微妙。
第六感告诉她,现在不宜跟盛望继续聊这件事。于是她用手里剩余的那张纸掩着半张脸,默默挪了一桌,走到江添旁边,把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桌上。
江添和盛望同时看向她。
李誉又有点后悔,但职责所在她也不能扭头就跑。于是她冲第二张表格比了个手势说:“那个……江添你之前也跟我说过,这个是表格,你,呃,你们两个看着填了吧,周五交给我就行。”
盛望的视线移到江添脸上。
江添没抬眸,他垂着的眼皮很薄,眼尾压出长而好看的弧度,看桌面看得特别认真。
李誉感觉自己好像搞了件大事,小跑着溜走了。
局外人一走,氛围顿时更微妙了。过了好半晌,盛望朝江添手里一瞥说:“你要填表格么?”
江添当即把笔放下了。
他这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跟之前盛望的反应如出一辙。
盛望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抿紧嘴唇表情严肃地绷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绷住,扶着椅背就开始闷笑。
“别笑了。”江添曲着食指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盛望抬起弯弯的笑眼,看见江添徘徊在笑与不笑的边缘,于是他更停不下来了。
“你差不多行了。”江添压低嗓子,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终于自暴自弃,跟着笑起来。
高天扬一脸懵逼,也不知道后座两个人怎么突然就笑崩了。
“槽?你俩干嘛呢怎么也不带个我?”他第一次看见江添偏着头笑得停不下来,有点新奇,更多的是惊疑不定。
江添咳了一声,转回来时已经正了神色,只有眼尾还余留一丝笑意。
“跟你没关系。”他说。
高天扬一脸委屈地坐了回去,感叹时光飞逝物是人非,十几年的发小交情说变就变了。
他哀怨得太明显,盛望莫名有种抢了他兄弟的愧疚感,尽管这愧疚狗屁不通,他还是解释道:“真的没什么,挺尴尬的事。”
“尴尬?”高天扬忍不住说:“尴尬的事笑成这样,你们有毒吧。”
“是是是,剧毒。”盛望打发了他,又转回头。
江添扫过桌上未收的表格说,忽然问他:“为什么想住宿?”
“问班长这事的时候,我跟你还不太对付。”盛望半开玩笑地说,“这不是怕你看我不爽,偷偷搞夜袭嘛。谁能想到……”
这才过了多久,江添居然成了他在附中关系最好的人。
也不对,用关系好形容其实不太准确。高天扬跟他说话更多,玩笑更多,闹起来肆无忌惮,更接近于传统意义上的关系好,但那是在学校里。
在其他更为私人的地方,在试卷和专题之外的生活中,同学和老师统统不存在,但江添在。
如果非要加个定义,那就只有“特别”了。
江添是他在附中认识的,最特别的一个人。
“那你还打算申请么?”
盛望倏然回神,愣了一下说:“不了吧,没想到新的申请理由。”
他笑着说话的样子清爽干净,眉眼间是飞扬的少年气,像鸟雀跳跃在夏日林梢,总能让人跟着变得明亮和煦起来。
江添听着,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呢?”盛望问,“你也是很早以前问的班长?”
“嗯。”江添应了一声。
“那还打算申请么?”盛望又问。
这次江添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表格,桌上那支黑色水笔不知何时回到了指间,他食指挑了一下,水笔倏忽转了个圈。
过了好半天,他说:“之后应该还是要填的。”
教室里不知谁开了半扇玻璃窗,风带着残余暑气溜进来,炽烈闷热。盛望忽然觉得有点渴,他低头从桌肚里掏出一罐可乐,掰开拉环喝了一口。
早上买的时候可乐罐外还结了一层白霜。两节课过去,霜已经化成了水,在桌肚里弄湿了一大片。冰饮已经不冰了,喝起来既不爽快也不解渴,只有甜腻。
盛望抓着铝罐沉默片刻,“哦”了一声。
*
齐嘉豪直到上课铃响才垂着头回来,那之后整整一个上午都没跟人说过话。高天扬他们都挺纳闷的,议论纷纷,老齐老齐地叫了半天也没能把人逗乐。
下午发了英语卷,他们才知道齐嘉豪垂头丧气的原因。a班著名的英语三巨头,就他崩得最为惨烈,惨到其他人连安慰都不知道从哪入手。
“这跟我准备的方向不一样。”高天扬对盛望说,“我一直以为需要安慰的是你,我特么连发言稿都想好了,结果你考了110?”
“牛逼!”宋思锐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他妈、听力没听、英语分数、居然比我高8分?”高天扬被打击得体无完肤,“我他妈、英语是用脚学的?”
“牛逼就完了!”宋思锐又说。
“滚滚滚。”高天扬一脚把他蹬开,说:“怪不得老齐要自闭呢,这搁谁谁不自闭?”
盛望这分数,给谁谁都要笑死过去,偏偏他自己拿到卷子一脸淡定,不仅是淡定,他看上去就好像……心情其实并不怎么样。
不只他反常,江添也不太对劲。这人五门考试四门都是年级最高分,看起来却像是给全年级的人垫了回底。
下午的体育活动课被班主任何进征用了,拿来开九月的第一场正式班会。
“怎么了?好像兴致都不太高嘛。”何进一进门就觉察到了整个a班的萎靡,她把笔记本摊在讲台上,用手压平,“稍微振作一下,理论上这算刚开学,新学期新气象,各位大咖至少得给我这个班主任一点薄面,对吧?”
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总算有了点人气。
“我来简单说几件事。”何进扫了一眼笔记本说,“第一件事是关于竞赛,即将开始的这个学期——你们不要露出这种讥讽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已经上了一个月课了,稍微配合一点。”
宋思锐带头啪啪啪啪给何进鼓了个掌,一群男生带着假笑说:“总算开学了,真高兴。老师您继续。”
“去!”何进没好气地挥了一下手,“反正这学期,数理化三门竞赛的初赛会陆陆续续搞起来,老规矩,咱们毕竟是a班嘛,a班又叫竞赛班,所以全员必须参赛,这点没什么好说的。通过初赛选拔的同学,寒暑假会安排一些集训,冬令营夏令营之类的,训完了参加复赛。”
“按照以往的情况,很多高校提前招生资格申请的门槛就是二等奖。记住,是二等奖,别听政教处徐主任乱吹牛,门槛是三等奖的学校不是没有,很少,而且我估计你们也不太甘心去。”
徐大嘴在外面搭起的高台,何进关起门就拆得干干净净。a班的老师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市内有名有姓的人,谁都不怕校领导。
她观察了一下同学们的脸色,笑着说:“我一说二等奖是门槛,不少人脸都绿了嘛。这样,我跟你们说个数据——”
“我一共带过6届a班,没记错的话,每年省级竞赛,拿二等奖的占90%,拿一等奖的占9.99%。”
全班愣了一下,一片哗然。
“发现问题啦?”何进说,“对,拿三等奖的我至今就见过两个。什么概念呢?就是你经过我们一系列训练,想拿三等奖比考清华北大难多了,谁拿谁是活宝。”
整个a班发出了鹅鹅鹅的声音,就连盛望都跟着笑起来。
何进在一片吵闹中朝他眨了眨眼,又收回目光说:“所以少年们,加油吧。”
“没问题。”a班全体大佬拖着调子说。
“这三个竞赛就是我们班高二的重点任务,所以这学期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改成竞赛辅导课,周一周二物理,周三周四数学,周五周六化学。会安排一些特别的老师来带,一会儿把课程安排和老师名单发下去,你们有个准备。”
“第二件事,就是市三好名单了。”她把课程安排表分成五份,让各组第一个学生往后传,然后拿起一沓空白纸条说:“之前说过的,一个按成绩、一个从班委里推荐、一个看进步幅度,还有一个民主选举。你们现在填一下,一会儿让班长和学委唱个票。今天就把名单给定了,行吧?”
其实民主选举很容易受当天氛围影响,不同的日子会出现不同的结果。
a班的学生大多单纯,但考虑的事情并不少——
班里人缘不错的同学有很多,但江添钉在年级第一,盛望上升幅度快得吓人,高天扬、李誉、宋思锐都在班委行列,那是另外一场竞争,于是民主投票就集中在三不靠的一些人身上。
比如亲民的散人大佬小辣椒,比如老好人徐小嘴,再比如一路从普通班杀进来,虽然有点油腻,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瑕疵的齐嘉豪。
票数厮杀集中在这三人身上,最后由于齐嘉豪今天格外惨,博得了一点同情票,以微弱优势赢了徐小嘴。
至此,齐嘉豪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
“行了,第一位市三好基本就定下来了。”何进带头拍手说,“那就先恭喜一下我们英语课代表。你要不上台说两句?”
“不了不了。”齐嘉豪咧着嘴连忙摇手,又被旁边的宋思锐一脚蹬了出去。
他踉跄了一下,走上讲台,背手站着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我也没想到能拿到这个名额,谢谢啊。”
说到这里,他终于露出了一丝春风得意的模样,92分的英语成绩被抛诸脑后,杨菁说的那些话也成了耳旁风。他扫视了一圈,大多数人都在替他高兴,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盛望,他懒散地拍着手,目光却落在桌上,好像在研究竞赛课程安排表,也不知道那张破表有什么可看的。
另一个是江添,这位连手都没拍,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齐嘉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又很快恢复。
不管怎么说,在这场竞争中他率先拿到了一个名额,至于其他的?那都不重要。
他在一片起哄声中回到座位上,何进讲完了其他几件事,终于开始派发大多数同学最关心的一件事——月考成绩条。
各组第一个同学领了纸条,挑拣着往后发。
盛望正在研究竞赛课程表。他们这学期会有两周物理拓展课,就从下周一开始,课程旁边标注着老师的名字,这位老师名叫赵熙,跟“当年”烧烤店那位赵老板同名同姓。
他正纳闷呢,宋思锐站在他旁边低低啊了一声。
“怎么了?”盛望抬头问。
宋思锐把成绩条递给他说:“牛逼,你总分又上了40多分,物理化学换算下来都达到a等级了,年级排名升了47。”
不出盛望所料,名次越往上,跳起来越难。
宋思锐还在旁边给他算:“你如果英语听力没错过,就能再多7分……我想想啊,刚刚看到陈程的分数条了,他比你高4分,名次旁边写了个并列,那我估计你加上7分,名次能往上跳个八九名。”
世上没有如果。
事实就是他忙活了一周,却没能完成徐大嘴进步50名的要求,市三好的名额就此泡汤。
他并不在意名额本身,他就是不太喜欢这种努力白瞎的感觉。
这一晚,向来不看微信朋友圈的江添在凌晨瞄到了一个小红点,他破天荒点了一下,界面转动几秒倏然刷新。最顶上出现了一条新状态,来自隔壁那位,发表于1分钟之前。
他说:今天诸事不顺。
江添点进聊天框,对方头像一跳,从红色小罐变成了一片黑,微信名变成了“打烊”。
江添发了一个问号过去,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任何回应……
真打烊了。
江添11点半做完当天所有卷子,12点半刷完数理化竞赛大题各三道,然后翻出本周所有拓展卷,二刷了一遍错题。
由于错题实在很少,这一部分只花了不到10分钟。
才12点40分,他就已经无事可做了。
隔壁始终没有新动静。
盛望既没有趿拉着拖鞋挪来动去,也没有要搭伴学习的意思。上周他还开玩笑说江添的卧室成了他强占的书房,结果月考一结束,“书房”就失去了用处。
江添站在书包前,手指拨着里面的东西挑挑拣拣。所有能看的东西都看完了,他拨了两个来回,瘫着脸拿出一本厚书,封皮上写着《抒情文写作指导》。
他盯着封皮看了几秒,不知是思考自己究竟在干嘛,还是在思考这玩意儿究竟有没有看的意义。
可能有吧。因为他最终还是拎着它坐上了窗台。
这个小单元在讲排比句的妙用,妙了两分钟,江添就开始走神了。
这个时间点的白马弄堂没有凌晨2点那种寂静,偶尔有人从巷道里走过,在墙与墙之间投下倏忽而过的影子。远处的大街也会有车往来,部分安静无声,部分会有轮胎轧过路面的轻响,像被风吹起又落下的潮声。
手机忽然嗡了一声,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眉眼唇角的线条有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在听到震动的瞬间缓和放松了一些。
他合上根本看不进去的写作指导,捞来手机一看——
高天扬的微信。
江添:“……”
boom:还醒着吗添哥?
江添:醒着。
boom:太好了,老何提前发的竞赛题看了没?
江添:看了。
boom:我就知道你不会等到下周。
boom:我有三个问题。
江添:说。
boom:请问
boom:那三道题
bomm:分别怎么做
江添:……
高天扬刷了一堆生活不易的表情包,解释说这次的题比以前棘手多了,条件太少,无从下手。
一部分物理竞赛题就是这样,题面乍一看没有任何信息量,什么条件都没给就敢让人去求结果。
boom:求个屁,我连式子都列不出来。
江添闲着也是闲着,他从书包里掏出已经做好的卷子,把题目拍下来。上面被他用黑笔划了十来道小横线。
他把图片发给高天扬,说:隐藏条件找齐就行了。
哪个词代表有附加力,哪个词代表可以按照某种状态假设一个量,哪个词表示还另有限制等等,都藏在他划的小横线里。
何进说过,这个阶段的物理其实考的就是细心,把该考虑的因素考虑齐全,想错都难。她这次发的三道题就都是典型,条件全靠找,活活找吐了一个班的学生。
boom:有这么多隐藏条件???
boom:cao,我漏了四个,怪不得怎么算都不对劲
boom:老何都是从哪儿找来的奇葩题
boom:话说你今天很反常啊
江添:什么反常?
boom:你以前做题不是经常跳过程的么,今天居然老老实实写全了
boom:这简直是答案解析啊
boom:[壮汉捂脸]
boom:难不成是特地写这么齐全的?就等着我等屁民来问?感动。
江添眼皮抬了一下,隔壁依然无声无息,不知是没做这些题还是早已顺顺利利写完了。
他敲了几个字提醒高天扬:1点了。
boom:哦哦哦对,到你正常睡觉的时间了。
江添顿了一下,把“滚去做题”四个字删掉,换成了“嗯”。
要不是高天扬提起他都快忘了,除了晚自习后另外有事的情况,他正常1点就该睡了。
boom:那你睡吧,我搞题去了。
江添:行
他嘴上说着行,结果关了微信又把《抒情文写作指导》翻开了。这一晚,他看作文指导看了整整一小时,要让招财知道招财能乐死……
也可能吓死。
第二天早上6点,江添洗漱完正在房里收拾书包,手机忽然收到两条信息。因为搁在被子上的缘故,震动声并不明显,只忽地亮了两下,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他一把将书包拉链拉到底,长手一伸捞过手机。
一晚上没动静的人终于有了回音。
打烊:昨晚不小心睡着了,刚看到
打烊:怎么了?
江添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屏幕。
他已经把键盘点出来了,却没有回复。
他想问“为什么突然换头像和昵称”,但原因他其实是知道的。他发出去的问号放在昨晚刚刚好,过了一夜便没了意思。
而聊天框里的第一句话,总让他想起英语竞赛前盛望回齐嘉豪的那句“信号不好刚收到”。
江添沉默片刻,回道:没事,出来吃早饭。
他拎起书包走出卧室,靠在楼梯栏杆旁刷起了英文报,等那位叫“打烊”的男生起床。
*
盛望虽然改了微信,但看上去却跟平时并无二样。
上课边听边刷卷子,下课依然会跟周围的人插科打诨。笔没油了会问江添借笔芯,碰到好玩的事会试图骗江添一起笑,偶尔会把手藏在桌肚里发微信吐槽。
离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还有5分钟,江添给前桌发了一条微信:中午去梧桐外?
盛望正忙着写化学卷子,他右手还在飞速算题,左手伸进桌肚一把捂住轻震的手机。
过了片刻,他才摸出手机低下头去。
这个年纪的男生肩背很宽,但并不厚实,稍微一点小动作都会被t恤布料勾勒出肩胛的轮廓。
几秒后,江添收到了回音。
打烊:好啊,我要饿死了。
哑巴中午去喜乐帮忙,赵老板管饭。江添原本以为梧桐外的那个天井下今天只有三个人,万万没想到多了一倍——
他们刚拐过巷子,就看见丁老头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小货车,墙边堆着一个大纸箱和几个泡沫夹片,像是刚拆了一个大件家具。
江添踏进屋,就见两个穿着深蓝外套的人正搬着一个银白色的冰箱往厅堂里放,还有一个穿着同色制服的人在那儿拉接线板。
丁老头一看到他,立刻小跑过来,给了他手臂一巴掌:“你买的?!”
江添摇了一下头,他想说什么,但刚一张口忽然想起什么般看向盛望,老头跟着看过去。
他生平最怕欠人东西,也不喜欢无端收人好处,脾气犟得像头驴。就连江添想给他一点什么,都得靠“不能白吃饭”这个借口,对别人更是一概不收。
老头把江添当半个亲孙,急起来可以上手,但对盛望不行,这小孩毕竟是客人,而且看着也不禁打。
他虎着脸问盛望:“你买的?”
盛望学江添,摇头说:“不是。”
丁老头鹰眼瞪得凶巴巴的说:“其他人哪敢给我买这个,你再说!”
老头年轻时候当过兵,气势从没输过谁。像高天扬这种被他揍过的,只要一看他瞪眼就慌得不行。偏偏眼前这个白白净净最不经打的,看着一点儿也不怕他。
盛望“噢”了一声,说:“那……就当我买的吧。”
丁老头心说这是什么屁话。但说话的人一脸讪讪,他又不忍心凶。
老头瞪了他半天,终于泄了气势没好气地说:“你买这个干嘛?”
盛望忽地笑起来:“您不是要管我午饭嘛,我提前交个伙食费。”
“交什么伙食费啊?我不收!”丁老头说:“供顿饭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你你你给我搬走,让他们哪儿来的退哪儿去。”
盛望又“噢”了一声,说:“也行,那我就跟冰箱一起走了。”
“你等等!”丁老头。
“好,那我等等。”盛望收回要招呼人的手,看上去特别听话。
老头差点儿呕出一口血来。
他团团转了好几圈,灌了两口冷茶,最后没辙就瞪着江添胡搅蛮缠:“你带来的同学你管不管?!”
江添:“……”
盛望被这话逗乐了:“我爸都管不了我。”
丁老头呸掉茶叶沫子说:“你这孩子什么脾气?”
“驴脾气,跟您差不多。”盛望说完便挡了半边脸,一副预防被抽的样子。
老头气笑了。
他叉着腰在天井那儿演倔驴,犟了有好几分钟吧,终于败下阵来。他咕哝了一句“臭小子”,甩门进了厨房,就此妥协。
老人家的心理跟小孩差不多,口口声声说着“我不要”,真收下了心里比谁都高兴。
丁老头强硬惯了,抹不开面子。他想摸摸冰箱又不好意,便不断找着借口。一会儿说它好像没运作,一会儿说插线板乱放。做个午饭的功夫,往冰箱旁边跑了七八趟。
两个小辈心知肚明,谁也没拆穿他。
江添把房间里的板凳拎出来凑数,就看见盛望靠在门边,一边玩着手机游戏,一边瞄着丁老头,嘴角噙着笑。
江添把凳子放在桌边,朝他走过去,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盛望玩着游戏没抬头:“就前两天。”
他开着侧瞄镜狙掉一个人,又道:“你说管我午饭的那天。”
江添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盛望一局游戏刚好结束,在他开口之前把战绩亮给他显摆:“帅么?”
他看上去真的没有变化,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去便利店。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掏出更好的东西来送你。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来蹭“书房”了。
撇开这个微妙的变化不谈,白马弄堂7号院的日子还算融洽,但没能坚持几天。
盛明阳之前的麻烦尚未完全解决,生意又出了新问题。周五这天早上,盛望从楼上下来,撞见了他和江鸥的一场争执。
争执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大意就是江鸥觉得自己可以帮上忙,但盛明阳希望她留在家里照看两个小的。
江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盛明阳也并不暴躁。正是如此,他们僵持的时候才更有几分无处宣泄又无可奈何的味道。
“不然我这么起早贪黑的,究竟图什么呢?”盛明阳撑着厨房的琉璃台,捏着眉心说。
“但是——”
江鸥刚要反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以前跟我讲过小添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不想再变成那样。”
江鸥张着口却被突然掐了话头。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倏然没了争执的兴致,垂眼沉默下来。
盛明阳扶着她的肩说:“所以这次听我一回好吗?”
半晌之后,江鸥点了一下头。
……
不知谁先看到了楼梯旁的盛望,两人迅速收拾了表情恢复常态。盛明阳拉开玻璃门从厨房里出来,江鸥冲他匆匆笑了一下,拿出碗来舀粥。
“你们怎么了?”盛望其实没太听清争执内容,他看着江鸥的背影,下意识回头瞄了一眼楼梯。
还好江添落了两张卷子回屋去拿,没看到这一幕,否则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盛望有时候觉得江添跟他妈妈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要说关系不好,明明诸多细节都能看出来江添的保护态度,不论什么事,只要江鸥开口,他就硬不下心肠拒绝。
可要说关系好……又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盛明阳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匆忙接通,又转头对盛望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还得出差几天,一会儿去机场。”
他这飞来飞去的情况盛望早就习惯了,并不意外:“你怎么去?”
“喂?”盛明阳对电话那头打了个招呼,抽空回答了儿子一句:“小陈送你跟小添去学校,我自己开另外的车走。”
“让小陈叔叔送你去吧,我们有校车。”盛望说。
“什么车?”盛明阳顾头不顾腚,两边忙活,没听清儿子的话。
“……”
盛望挥了挥手:“打你的电话吧,我吃饭了。”
盛明阳曲起两根手指做了个跪着道歉的手势,然后拉开玻璃门去了露台外。
等他接完这通焦头烂额的电话回屋一看,盛望和江添已经吃完早饭离开了,而小陈还在院外等着他。
*
这座城市每条老街都有梧桐,在车流人海边一站就是很多年,粗壮的枝叶纠缠交织,遮天蔽日。
太阳只能从缝隙中投照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行人就在光影中穿行。
白马弄堂外的这条街有不少流动餐车,车前是热腾腾的白雾和排队的人。
盛望绕开人群,在拐角的人行道前等红灯。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街,对江添说:“我小时候特别能折腾人,经常大清早把人闹起来。”
“然后呢?”江添问。
“然后来这条街上视察民情。”盛望说:“一定要从街那边走到这边,看到大家生活安定,我才能放心回去睡回笼觉。”
江添听笑了:“为什么是这条街。”
“因为热闹。”盛望说,“人就要叽叽喳喳的才有意思嘛。”
他说完,瞥到了江添瞬间变干的表情,当即笑趴了:“哎不不不,我不是嘲讽你没意思,你冻着也挺好的,我就那么一说。”
“不过说真的。”盛望弯着眼睛去看红绿灯,“你要是早几年来,我肯定很欢迎你。”
“为什么?”江添又问。
他这两天的聊天方式有了变化,不再是终结式的“嗯”和“哦”,居然会往下抛钩子了。
“因为有一阵子我挺想要个兄弟的,比我大比我小都行,最好比我小一点。”盛望回答完,忽然拍着江添说:“绿灯了快走。校车几点到?”
“6点半。”
“还行,来得及。”
盛望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跟江添一起穿过人行道,走到大街另一侧的站台旁等着。关于兄弟的话题便拉不回来了。
其实盛望小时候是个小气鬼,不喜欢一切抢他玩具、抢他风头、抢他零食的活物,要是真有兄弟姐妹,恐怕每天都要滚成一团真人对打。
后来带他巡街的外公不在了,每天叫他“望仔”的妈妈不在了,慢慢的,盛明阳也不常在了,他就不那么小气了。
那两年,他特别希望房子里能多点什么人。最好是个弟弟,比他小一点,在得久一点。
再后来的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是兄弟也代表不了什么。
来了,就总是要走的。
*
6点半,校车准时停靠在站点上。
盛望和江添一上去,满车女生都开始哄闹私语,搞得盛望差点退回站台。
司机师傅一看是生面孔,又搞出这么大动静,当即觉醒了职业操守。他冲驾驶台旁边的机器努了努嘴:“高几的?卡呢,拿出来刷一下。”
盛望没坐过校车,压根没听懂这操作。他愣了一下,问道:“什么卡?”
“校卡啊什么卡。”司机说。
附中的校卡和胸牌是一个东西,既包含学生信息也包含钱,对住宿生尤为重要,吃饭洗澡打开水都靠这个,但对盛望来说就可有可无了。
喜乐便利店可以用手机,而他挥别食堂已久,出门根本不记得带校卡。
“没带?”司机狐疑地问。
盛望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正想说“要不我还是下车吧”,就听江添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了。”
他从后面伸过手来,越过盛望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把卡塞进他手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盛望满脸诧异。
“你做贼一样溜出门的时候。”江添又把自己的拎过去,在机器上碰了一下。
某些人口口声声嚷着要坐校车,跑得比谁都快,手里比谁都空。
“我卡放哪儿了?”
“玄关柜子上。”
“上车的别杵门口。”司机明明离他们半米远,却非要抓着喇叭全车公告,“后面有空座!”
“不好意思。”
盛望连忙往车里走,余光瞥见第一排两个女生满脸通红,也不知道在耳语什么。
白马弄堂距离附中不算远,到了这个站点,校车已经填得差不多了,空座很少,还都是分散的,只有最后面那排有两个相连的位置。
车子很快启动,盛望扶着椅背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对江添说:“就坐这边吧。”
他在第三排坐下,把斜前方第二排的空座留给江添,此后便塞了耳机垂眼刷起了手机。
校牌的挂绳被他缠在手指间,一圈一圈地绕着。
旁边的男生跟前座两个女生同班,一直扒着椅背聊天。他们好像是徐大嘴带的史政班,消息比别人快一点。
盛望听见他们提到了年级家长会。
他心说不是吧……
家长会是他上学最头疼的事,没有之一,因为他总要跟老师解释为什么他的家长来不了。
他一度怀疑这玩意儿有玄学,每次都精准地挑在盛明阳不在的时候。
早上两节是物理课,盛大少爷卷子都没心思刷了,专心作法,指望何进上完课能辟个谣。
结果第二节 课一下,何进说:“通知个事,周日下午两节课后召开年级家长会,就在修德楼大礼堂,高二毕竟是最关键的一年嘛。”
高天扬咕哝道:“你们高一也这么说。”
“对,年年都关键。”何进没好气地说,“不管怎么样,学校还是要跟家长沟通交流一下,大家回去跟爸妈说一声。3点到4点是年级大会,要签到的。4点之后再回到各班,我跟其他几个老师会针对你们每个人的情况跟家长聊一聊,包括你们的长处短处,未来发展等等。”
何进说完,抛出了盛望最怕听到的话:“要求是必须参加,实在有特殊情况的,课后来找我。”
盛望咚地一声,磕在了桌面上。
他抿着唇,两手藏在桌肚里给盛明阳发微信。
打烊:下飞机没
养生百科:下了。
养生百科:说好了让小陈送你们,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生爸爸气了?
打烊:没
打烊:你哪天回?
养生百科:难说,可能要到下周四周五的样子。
养生百科:怎么了?
打烊:问问
养生百科:真没事?
打烊:没
打烊:我跑操去了
盛望说完把手机摁了,闷头发愁。
盛明阳正忙,顾不上关注家里这边的天气,不然他会发现这里8点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而他儿子深知这一点,所以连扯谎都懒得想个靠谱理由。
盛望趴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和耳机,走出教室去了走廊另一头。
卫生间右侧有个拐角,视角卡得很刁钻,a班学生偷偷摸摸打电话都爱来这里,只要别大摇大摆把手机抓在手里,就很难被揪住。
盛望塞上耳机,在最近通话里翻司机小陈的名字。
走廊突然响起咳嗽声,乍一听很像徐大嘴,他惊了一跳。囫囵摁了一下屏幕,便把手机放回兜里,等对方接通。
嘟嘟的等待音比平时久,甚至有些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一阵细索轻响,终于接了电话。
没等对方开口,盛望开门见山地说:“小陈叔叔,又要开家长会了,江湖救急,你再帮我装一回?”
对方不知为何没开口,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江添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低声说:“你好像摁错号码了。”
他嗓音压得很轻,像松风拂弦。可能是耳机里太安静的缘故,竟然有几分温和的意味。
盛望忽然觉得很难堪。
就像在外绷得四平八稳的人,进门听到父母一句“怎么啦”就开始鼻酸一样。
明明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话而已。
有那么几秒盛望没开口,江添也没挂断。
a班在走廊西,他这个角落在走廊东,相隔不过几十米,同学之间喊一声,耳机里外能听到两遍。
又过了片刻,盛望说:“我挂了重打。”
江添说:“好。”
他伸进口袋摁了两下侧键,闷头翻着最近联系人看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没有打出第二个电话。
高天扬过来上厕所,跟他勾肩搭背打了声招呼。盛望撸下耳机,说:“上你的厕所,我去趟办公室。”
“干嘛?”
“跟老何交代一下特殊情况。”
他穿过走廊追打的同学,走到办公室里喊了一声报告。
何进冲他招了招手说:“进来,什么事啊?”
“老师,家长会我爸来不了。”盛望说。
“学校特地安排在星期天就是为了避开工作日。”何进没有责备,只是在争取,“能让你爸协调一下时间么?这次家长会还挺重要的,大礼堂那个如果实在参加不了,只来4点之后的也行,抽半个小时就够了。”
“确实来不了。”盛望说。
“二十分钟呢?”何进说,“他来的话,我可以先跟他聊。”
这个年纪的男生抽条拔节,个头窜得比一帮老师都高。何进坐在椅子里,跟他说话得仰着头。
她看见盛望垂着眼,伸手摸了一下鼻梁,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何进的儿子还小得很,跟盛望毫无相似之处。但她看着面前的男生,忽然有点心疼。
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下周周末辛苦他来一下,我在这等他。”
盛望笑了一下,说:“他出差比较多,挺难逮的,逮住了我把他给您送来行么?”
何进明白了,这是下周末也不一定能来的意思。
她有点不忍心问下去了。
看得出来,盛望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呆。但职责所在,她没法完全不管。
她斟酌片刻,正要再开口,办公室门外又响起一声“报告”。
这声音刚在耳机里听过,盛望敏感得很。他转头看过去,就见江添敞着校服,个头高高地站在门前。
“进来。”何进问他:“你又是什么事啊?”
盛望看着江添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用他一贯冷冷淡淡的嗓音说:“家长会没人来,参加不了。”
何进:“……”
盛望什么尴尬都没了,一脑门问号看着他,他眼也不抬。
何进没好气地说:“你俩这是约好的么?”
“行。”何进点了点头,服了。
年级第一和年级进步最快的两个都参加不了家长会,她还能说什么?
“干脆搭个伴吧,你们回头跟家长商量一下,哪天有时间,我凑个三人小型家长会,聊一下行么?”何进说完,也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挥了挥手说:“就这么定了,快走。”
两人被轰出办公室,却没能回教室,而是半路被人截了胡。
截胡的是政教处徐大嘴,他脸色肃然,背手等在走廊角落,冲他俩招了招手说:“跟我去一趟笃行楼。”
“我?”盛望指着自己问。
“你们俩。”徐大嘴说。
“我最近没打架啊。”盛望有点纳闷,还不忘补充一句,“他也没有。”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了徐大嘴哪出痛脚,他脸色更难看了。但火气又不像是冲着盛望江添来的。
“关于你上次听力缺考的事……之前江添在我那杵了半天,让查走廊监控,我们就查了一下。”徐大嘴说,“这两天也找了不少人来问话,算是有了结果,今天给你们一个交代。”
去笃行楼的路上,徐大嘴叨叨个不停,出于“乖”学生的自觉,盛望很捧场,时不时“嗯”一声算是应答,其实具体内容一句没听。
他瞄了江添好几次,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找徐大、主任杵着的?”
江添斩钉截铁:“我没有。”
徐大嘴背着手走在前面,领先他们好几米。按理说这种分贝的聊天他是听不清的,但他作为逮违纪的一把好手,执教多年练了神功,耳朵贼尖。
他当即回头瞪向江添,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还否认?那你的意思是我胡说八道了?”
江添当即刹住步子,上半身朝后仰了一下,避开这位中老年爆竹迸溅的唾沫星。
徐大嘴还没喷过瘾,对盛望说:“那天不是校网瘫了么,机房那边等孙老师跟他一起去搞一下,他倒好,带着小孙绕过来找我谈监控。你这是把校网当人质呢?”
江添:“???”
他的表情过于好笑。盛望怀疑如果对面站着的不是政教处主任,他可能就要脱口问人家是不是傻逼了。
他见识过江添跟老师谈话的风格,那真是又冷又傲,上赶着找抽。
果不其然,江添硬邦邦地说:“明理楼在北机房在南,过去要走笃行楼,刚好顺路,哪里绕?”
“你还回嘴?”
“……”
“主任。”盛望提醒道:“我们好像是受害者。”
徐大嘴“噗”地熄了火,没好气地说:“我知道,我这气头上呢,没针对你俩,我就是压不住火气。”
“哦。”盛望把江添往身后拽,自己隔挡在中间:“那您多攒一点,一会儿冲违纪的喷。”
徐大嘴气笑了。
笃行楼三楼的办公室门窗禁闭,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里头氛围僵硬。
盛望和江添对视一眼,跟着徐大嘴拧门进去。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了,比盛望预计的要多一点——
窗边有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大大咧咧倚坐在窗台上。见门开了,还冲这边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正是“当年”烧烤店的赵曦。
另一个人头发理得很短,乍一看挺商务的,却染成了灰青色。他站在赵曦旁边说着话。听见声音才回头朝门口看过来,简单地点了一下头。
盛望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江添的手背,悄声问:“谁啊那是。”
“烧烤店老板。”江添曲起手指又松开,唇间蹦出几个字。
“废话,赵曦我当然认识。”盛望说。
“我说另一个。”江添说:“林北庭。”
盛望想起来,那家烧烤店是赵曦跟朋友一起打理的,那这位林北庭应该就是真老板了。他一度以为真老板应该身穿背心大裤衩,脚踩人字拖,烟熏火燎带着烤串儿味。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风格。
除了烧烤店的两位,办公室里还杵着一个杨菁。
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后,细长的眉毛紧拧着。盯着桌前站着的三个男生,脸色很不好看。
那三个都穿着附中校服,乍一看背影相差无几。其中一个始终低着头,另外两个脸皮厚一些,居然还敢张望。
“看什么呢?”徐大嘴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冒火,指着张望的学生说:“翟涛你自己数数,你这个月来我这站了多少回了,有没有一点反省的态度?!”
对于盛望和江添来说,这位算是老熟人了。在这个场合见到他,简直毫不意外。
至于翟涛旁边站着的那位,盛望只觉得有点眼熟,具体在哪儿见过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又戳了江添一下,悄声问:“中间那个是谁,你认识么?”
江添还没来得及张口,徐大嘴抹了把脸,万般无语地说:“就是他!跟你说小杨老师让你去拿卷子的!你真是受害者么?”
盛望不敢当,连忙摆手说:“对不起,我没记住脸。”
赵曦在窗边乐了一声,那学生脸色更臭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正经,赵曦清了清嗓从窗边走过来:“我看小盛挺懵的,主任你没跟他说具体怎么回事啊?”
“还没呢,大马路上说是要嚷嚷给全校听么?”徐大嘴没好气地说。
“哦,那我简单说一下吧。”赵曦指了指林北庭说:“我跟林子那天在店里逮了两个挑事的小混混,这你知道的吧?”
盛望朝江添看了一眼,点头说:“知道,还看到照片了,谢谢曦哥。”
“哎,小事。”赵曦说:“反正我爸那边监控都有,那俩小混混早上7点10分从居民楼那边的院墙翻过来,就埋在喜鹊桥——”
徐大嘴脸绿了:“喜的哪门子雀?!”
赵曦立刻改口:“不是,修身园。埋在修身园里等着,8点20分不到吧,淌着鼻血滚了一身泥从里面出来,干了什么就不用说了。反正他俩在派出所交代得挺清楚的,说是弟弟在附中吃了瘪,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来堵人找回场子。”
他指着翟涛说:“喏——这就是吃了瘪的异姓弟弟。”
翟涛姓翟,那个被盛望一膝盖顶跪了的板寸头姓吴,另一个能打的黄毛姓卢,哥哥弟弟都是街头巷尾里认的。
这个年纪的男生处在叛逆的“黄金期”,总想要争取一点存在感和话语权。翟涛要脸没脸,要分没分,样样不出挑却又格外虚荣,只能靠一群臭味相投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来给自己撑场面,硬是把自己撑成了附中高二扛把子。
可他这个扛把子并不那么风光,因为年级里不少人对他嗤之以鼻,那些人看中的还是成绩,在那个领域里,江添第一。
他没法跟江添结怨太深,又想给自己找回场子,思来想去,便盯上了盛望一个,因为他是转校生。
转校生没人撑,这是基本定理。
哪个学校都是这种生态,没道理到盛望身上就变了天。
被徐大嘴罚去三号路扫大街的那次,他知道杨菁要找盛望和江添搞竞赛。翟涛没参加过什么竞赛,但他对老师的套路清清楚楚,无非是做题、做题、做题,跑不了三天两头要领新卷子。
他知道盛望跟江添、高天扬的关系还不错,但他转学过来才多久,关系再好能好到哪去?不管怎么样一定会有落单的时候。
于是,他想了个自认为很绝的妙计,打算挑盛望落单的那天,用英语竞赛做借口把盛望引到修身园去。那里没监控,找人揍他一顿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翟涛常听a班的人开玩笑说盛望手无缚鸡之力,再加上他长相斯文白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爷气,便断定对方不能打,抡两拳说不定就该哭了。于是也没多叫人,只找了两个校外认的哥,觉得绰绰有余。
那位负责引人的学生叫丁修,也是个转校生。他比盛望好一点儿,不用跨省。他转过来的时候是高一下学期,平级调进了物生班。
转学生的日子并不好过,陌生的生活节奏伴随着各方面的落差,手忙脚乱、孤立无援,很容易让人心态崩溃。
丁修就是典型,
他在附中呆了一学期,成绩一路俯冲成了吊车尾,考场钉在了12班。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人来撑底气——就是翟涛。
他成了翟涛众多哥哥弟弟中的一员。
翟涛来找丁修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其实是害怕的,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一来怕翟涛不高兴,二来……因为他自己意难平。
明明都是转校生,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前几天,徐大嘴顺着小混混和走廊监控的线查到这些,以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全部了。然而,当他把翟涛和丁修叫进办公室,准备定处分的时候,翟涛又咬出一个人,并且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了那个人身上。
“我本来只打算吓唬吓唬他,没想要搞得这么大。”翟涛说,“你不信去问!问丁修!问吴成和卢元良!我是不是说过他害怕了就不用打?你去问!都是那谁给我出的主意,说这次月考对盛望那个傻……对盛望来说很重要,搞砸了他能呕死,比吓唬一顿来得有用。”
徐主任气得差点儿把茶杯摔了,让人把翟涛口中的“那谁”叫了过来。
盛望和江添进办公室的时候,徐主任刚跟他们三个对了一遍质,直到现在,他们也没能达成一致。
翟涛和丁修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梗着脖子不让不避,好像自己满肚子道理,别人才是傻逼。至于那第三个学生,不论周围人说什么做什么,他始终低着头。
他发顶像是有两个旋,但熟悉的同学都知道,其中一个是真旋,另一个是被硬物磕出来的疤。盛望认人不记脸,但那个疤他却很有印象。
他眉心蹙起又松开,绕到那个男生的正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还真是你啊,老齐。”
对方没抬头。
从盛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抿起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掴了个巴掌,难看又难堪。不久前他还在讲台上扯着袖子笑说:“谢谢!谢谢大家这么给我面子!”
这才几天,他就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也许是盛望在他面前站得太久了,他捏着袖口扯拽了半晌,突然开口说:“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俩连话都没说过几回!他们自己做了一堆傻逼事,要受罚了就推到我头上!”
翟涛一副老油条的样子:“操!怎么就没说过几回话了?你在5班的时候也没少跟我打篮球啊!进了a班就不认人啦?你他妈这么势利眼你其他同学知道么?再说了,全年级那么多人,我干嘛非要推你头上呢?!”
“我他妈上哪儿知道为什么?!”齐嘉豪吼了一句,脖子都红了,“跟进不进a班有什么关系?我认清你了不想跟你玩儿了不行么?!”
“认清你妈!”翟涛骂道:“被你妈揍得没人样的时候谁带你吃喝?升个班就失忆了?傻逼。你就说——”
他指着盛望说:“月考对他很重要这事是不是你告诉我的?!”
“我没有!”齐嘉豪说。
“我操?”
“行了!”徐主任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他们说:“我叫你们来是给我表演骂街的是吧?”
齐嘉豪还想辩解,却听见沉默许久的杨菁开口了。
她说:“课代表。”
齐嘉豪瞬间偃旗息鼓,又垂下头去。整个办公室里,他最不敢看的人就是杨菁。
“老徐说盛望月考前进50名才有市三好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他、盛望、江添四个人在。”杨菁说,“我虽然不是班主任,但也知道你们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兑付。连高天扬都不知道这个事,我估计盛望和江添应该也没跟别人提过,那就只有你了。”
“我那次找你印卷子,跟你聊天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杨菁看着他说,“只有你知道啊,你不提,翟涛他们哪来的消息呢?”
她平时训起人来盛气凌人,这会儿语气却并不凶,只有失望。
像齐嘉豪这样的学生,最承受不住的就是失望。
他挣扎了一下,说:“我真的没有……”
然后再没吭过声。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徐主任搓了搓脸说:“这件事差不多就这样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问就能问清楚的,究竟怎么样只有你们自己心里知道。不管你们出发点是什么,最终结果就是害得一位同学错过了一场听力,你可能觉得哦,月考没什么的,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如果这件事没查清楚呢?人家因为这个丢了市三好,然后因为少了这个荣誉没能拿到最合适的提前招生资格,再然后呢?”
徐主任背着手,一字一句地问:“虽说高考不是终点,但它确实能影响某一段人生,你把别人的人生都打乱了,拿什么赔啊?”
他看着齐嘉豪说:“你自己争取得那么用力,你知道市三好有多重要,你就这么糟践别人的努力?你觉得这样配当三好吗?”
齐嘉豪咬住了牙关,脸侧的虎爪骨动了一下。
徐主任站直身体说:“反正我觉得不配。”
他转过来问盛望和江添:“你们班市三好名额是不是才定了他一个?”
盛望没吭声,徐主任也没指望他们吭声,他说:“让你们何老师重新搞一次选举吧,齐嘉豪这个名额撤掉,翟涛、丁修和齐嘉豪记过处分。”
他处理完那三个,转头冲盛望说:“至于你的市三好,你两次考试统计下来确实是全年级进步最快的一个。我也问过小杨老师,如果你听力听全了,很少会被扣分,加上那几分的话,进步50名是没问题的。所以……这样吧,我之前定的条件一笔勾销,市三好名额还是给你,怎么样?”
盛望没有立刻应声。
他对这个市三好的名额其实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努力和回报是否对等。
之前这个市三好顺理成章要归他,却说没就没。现在他已经默认不要了,又有人要把名额往他头上套。
凭什么呢?我缺这一个么?
盛望想了想,对徐主任说:“我不要了。”
徐大嘴当即瞪圆了眼睛,就连翟涛、丁修和齐嘉豪都猛地看了过来,只有江添在他身边很短促地笑了一声,傲得如出一辙。
盛望突然觉得特别痛快。
他说:“说话算话,进步50名没达到就是没达到。这个市三好的名额,我不要了。”
爽么?爽就行了。
盛望是很爽,徐主任差点气成个饽饽。
更气的是,当他灌着冷茶揉着脑壳说:“那现在你们a班的市三好名额三个都空出来了,除了江添这个第一钉子户是吧?”
江添回他:“不是,现在四个都空了。”
徐主任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差点儿咳得背过去。
“什么玩意儿你再说一遍?”徐主任瞪着眼睛问。
“架一起打的,罚一起领的,市三好他没有我有,不公平。”江添说。
“是我让他没有的吗?!啊!”徐大嘴快要吃人了。
但他仔细想想,理论上还真是。
他又讪讪地闭上嘴,摸着脑门,头都要愁秃了。
十六七岁的男生心高气傲、意气用事,常会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寻求公平。他始终不能理解,也无法赞同。就像学校里飞扬的少年永远理解不了他身上的老气横秋和瞻前顾后。
有些人可以跨越鸿沟相互说服,有些不行。
于是徐大嘴拍着桌子把他们轰了出去,并且放言说:“有你们俩兔崽子哭着后悔的时候!我等着!”
上午第三节 课是英语,盛望和江添迟到了10分钟,但杨菁自己也迟到了,跟他俩一起进的教室,所以班上同学没作他想,以为是杨菁找他们做了个常规面谈。
唯有高天扬比较敏锐。
他伸头探脑地悄悄问盛望:“怎么回事儿?”
“嗯?”盛望闷头在书包里掏笔记本。
高天扬努了努嘴:“你、添哥还有老齐先后被叫走的,现在你俩回来了,老齐座位还空着,怎么个情况啊?”
盛望抬头看了一眼又闷回去,冲他直使眼色。
高天扬说:“不是,你眨眼是什么意思?”
“就是请你站起来的意思。”杨菁生脆的嗓音从讲台传来,问他:“高天扬,拗着脖子说话累么?”
高天扬吓一跳。
他连忙坐正,目光一转不转地落在试卷上,假装自己很专注。可惜杨菁没放过他,她说:“你站起来一下。”
高天扬踢开凳子老老实实站起来:“老师我错了。”
“你别错啊,你哪儿错了?我正想找人站起来配合一下呢,你不是想说话么?来,给你个机会——”杨菁说:“我今天总结主动形式表被动意义以及被动形式表主动意义的情况,你给我分别列举一下,说不完就别坐了。”
高天扬要死了。
盛望不忍心看他太惨,当场祭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他其实并不总看自己的笔记,但谁问个问题,他都能在瞬间翻到对应的那一页。
不仅能精确到页,他还能精准到位置。哪句笔记是在左上角,哪句笔记是在右下角,哪句用红笔,哪句用蓝笔,都有印象。
他一秒翻到主被动句式的总结,拿笔划拉了一个大括号,从桌底递给高天扬。
高天扬背手给好兄弟点了个赞,然后低头一看……
好兄弟的字丑瞎了还敢连笔,他一句都不认识。
“我跟你们说,你们有机会可以来讲台上站一下,感受一次你们就明白了,就这个角度,你们下面干点什么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杨菁撑着讲台优哉游哉地翻了一页教案,说:“在我眼皮子底下传本子是吧?没关系,高天扬你使劲看,你要能看懂盛望那狗爬字,我直接让你坐下来。”
全班哄堂大笑,高天扬都跟着乐了。
盛望支着头在那装深沉,因为皮肤极白的缘故,两旁的女生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那张帅脸缓缓泛红,于是又是一阵起哄。
靠,无妄之灾。
盛望心说。
“我听年级里给你们取了诨名,a班英语三巨头。”杨菁说到三巨头的时候顿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望,但很快恢复过来说:“既然都是巨头,你那个字能不能向你后桌那位靠拢一下,啊?盛望?”
“别装聋。”杨菁就是不放过他。
盛望不甘不愿地站起来,哭笑不得地说:“知道了老师。”
“前两天你们语文老师还跟我说呢,说你要是把字练一练,还能再多几分。”杨菁说,“你以为字丑丢的就是那两分卷面啊?卷面那是忍无可忍才单独扣的。”
“噢。”
“回去练字听见没?别折磨老师。”
班上又是一阵捶桌哄笑。
盛望“嗯”了一声,笑得很无奈。
书包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掩在全班的鹅叫中,只有他能觉察到。
他弯腰坐下的时候掏出手机,垂眸扫了一眼,杨菁口中让他靠拢的后桌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江添:赵曦喊吃饭。
盛望愣了一下,闷头打字。
打烊:什么时候?
江添:中午下课
打烊:他们烧烤店这么早开门?
江添:……
几秒后,对方直接扔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赵曦发了个定位,定在附中北门拐角的那家火锅店,让江添叫上盛望一起。
打烊:那家店整天排队,等我们排到位置,老吴的半小时练习卷是不是也不用做了?
江添:他俩先去
打烊:俩?
打烊:哦,林什么的也去?
江添:嗯
打烊:真假老板都是附中以前的学生?
江添:赵是,林不是。
盛望想起之前办公室的场景,赵曦跟徐大嘴很熟络,林北庭就客气许多。
江添:看竞赛辅导课程表了么?
打烊:看了,有赵曦
江添:也有林北庭
盛望正诧异,忽然听见杨菁说:“盛望,闷头干什么呢?你来解救一下高天扬。”
他惊了一跳,心虚地把手机塞进书包站起来,佯装自己认真听课了,笔记也不拿,张口就把主被动句式的各种情况说了一遍。
他看向杨菁,心说您可以开始夸我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觉察到氛围有点不太对,全班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他正纳闷呢,就听杨菁说:“这part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你没听课吗?”
“……”
如果窗边有洞,盛望已经跳出去了。
杨菁瞪了他一眼,叫道:“江添,来解救一下盛望。”
盛望听见椅子一声响,后面的人也站了起来。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江添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也没听。”
全班一片哗然,宋思锐这种不怕死的已经竖起了大拇指,转头用口型说:“大气!潇洒!胆子贼肥!”
盛望莫名有种干坏事被当场捉住的感觉,还一捉一双。
托两位巨头的福,这成了a班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节英语课,因为杨菁被他俩气伤了,再没叫过别人,连高天扬都被特赦坐下了。
只有他们俩,一前一后站了整整一节课。
*
附中北门的火锅店刚开张一个月,占据了这一带最旺的门面,夜市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中午略好一些。这里用的是北方铜锅,味儿不太大,也有附中的学生老师趁着午休溜来吃。
赵曦和林北庭早早等在那里。
他们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盛望坐下之后朝窗外扫了一眼,恰好可以看到十字街口穿梭不息的人流。
“变化还挺大。”赵曦四下看了一圈,对林北庭说:“是吧?”
“嗯,以前没什么人。”林北庭说。
“什么?”盛望疑问道。
“说这家店。”赵曦指了指脚下:“我上高中那会儿,这家店面是出了名的毒铺,谁来谁关门,没有撑过三个月的。这两年倒是热闹起来了,谁开谁火爆,挺神奇的。”
林北庭拧开饮料,往盛望和江添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又给他自己和赵曦各开了一听冰啤:“我们租门面的时候这家是不是还空着?”
“对。”赵曦说,“当时两个店面都在招租。”
“那怎么没租这间?”盛望问。
“因为我们就是奔着另一间店面去的啊。”赵曦笑起来,捏着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杯,“我上学的时候,那边也有一家烧烤店,我跟林子第一次碰面就在那边,之后每次拉帮结伙搞聚餐也在那边。”
“我听江添说林哥不是附中的?”盛望好奇地说。
“对。”赵曦随手朝某个方向一指,“他一中的,当年一中扛把子啊,是吧林哥?”
他促狭地冲林北庭抬了抬下巴。
一说到扛把子,盛望就想起来翟涛。
赵曦看到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澄清:“也不是你见到的那种脑子不太好的扛把子。他一中竞赛班的,成绩好又人模狗样——”
他说着被林北庭警告了一眼,笑着让了一下说:“反正很多小丫头追着跑,就惹了一群男生眼红。一中那边比附中凶多了,三天两头有人找他茬儿,他又是个懒得废话的人,说不通就打,打着打着把自己打成了传说中的扛把子。”
林北庭拿漏勺捞了一堆东西扣他碗里,说:“你差不多行了。”
“看,自己干过的事还不让说。”赵曦那性格显然是不受管控的,他说得正来劲,谁也堵不住。
“你跟林哥不会也是因为打架认识的吧?”盛望猜测着。
“哎,聪明。”赵曦指着林北庭说:“我俩当时都参加竞赛,化学还是物理来着,记不清了,初赛考点在附中。考完我拉了一伙人来烧烤店撸串,他被他几个同学拽着,然后有几个傻逼同学喝了酒,非要争一中和附中谁更牛,就呛上了。然后说到什么来着?”
他看向林北庭,当年的细节已经忘了一些。
林北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忘了,反正我上了个洗手间回来你们已经打起来了,你人都不看都往我这抡了一拳头。”
赵曦端着杯子在那笑:“我哪知道,反正没穿附中校服的都是对手。”
林北庭摇了一下头。
盛望差不多听出来了,就赵曦这德行,放当年估计也是校园一霸,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然后打一架成朋友了?”他问。
“当然没有。”林北庭说:“打了不下十回,勉强握手言和了。”
赵曦说:“因为我俩物理竞赛名次都还可以,进省队了,住一个宿舍。后来就莫名其妙关系变好了。”
“然后考了同一所大学?”盛望感觉自己能想象出一条轨迹。
谁知赵曦垂了眼笑了一声,说:“没,大学不是同一所,有几年联系也不是特别多。后来机缘巧合都到了国外,又联系上了。前阵子我俩前后脚回来,刚好听说那家店面招租,就盘下来弄个烧烤店玩儿,怀念一下十几岁时候的傻x岁月。”
他说话一直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好像什么都是玩儿,盛望莫名觉得这两人挺酷的。
“我今天在办公室听见你说不要那个奖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对我脾气。”赵曦指了指盛望,又冲江添说,“你倒是让我吓一跳。”
“为什么?”江添之前很少插话,估计之前早已听过那些往事。这会儿被赵曦点名,他才抬起眼来。
“你整天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以为你会考虑得比较多。”赵曦喝了一口啤酒,啧了一声,又自己反驳道:“不过也是,我当初记住你就是觉得你小子特别傲,怪你平时太闷,我差点儿忘了。”
江添表情凉丝丝地喝了一口冰饮,把赵曦逗乐了。
盛望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们冲动又傻逼。”
赵曦笑了半天说:“那倒不会,毕竟我以前也没少干过类似的事。理性来说挺傻逼的,会有很多人跟你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盛望问:“那你后悔了么?”
赵曦说:“你看我像后悔的样子么?”
盛望也跟着笑起来,他现在是真的很喜欢这两个人了。
“我只知道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该疯一点的时候不疯,可能更容易后悔一点。”他说,“以后有几十年的时间给你去瞻前顾后,急什么。”
盛望拇指抹过玻璃杯上的水雾,余光里瞥见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垂着眸微微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字街口正值中午最热闹的时候,人流不断,熙熙而来、又熙熙而往。
*
直到这天下午的大课间,齐嘉豪才回到教室,全程闷着头,谁问也不说话。
他大概怕盛望和江添把事情传遍全班,整个课间都是一惊一乍的模样,偶尔会朝教室后方瞥一眼。
谁知盛望根本没空管他,因为班长李誉又拿着表格来执行公务了。
她在盛望和江添桌前踌躇片刻,说:“那个,住宿申请快截止了,你俩的表格还交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种提醒,盛望上一秒还因为高天扬的蠢事在笑,下一秒就收住了笑意。
他疑问了一声,又很快反应过来,喝了一口水对李誉抱歉地笑笑说:“我就不交了,你问下别人吧。”
李誉默默看向后桌那个“别人”。
盛望随手从桌肚里抽了一本书出来,踩着桌杠低头翻着。他翻了四页,才反应过来自己看的是早已学完的那本物理教材。
他手指顿了一下,又沉默着垂下去。
紧接着,他听见江添对李誉说:“我也不交了。”
李誉什么时候走的,他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后面的人用笔敲了一下他的背。
他条件反射朝后靠过去,背抵上了桌子。
接着,他听见江添在耳后问他:“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