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逼供

高天扬的微信头像是宇宙之光,昵称叫“boom”,大概是自封为万物起源的意思。

  据宋思锐解释,此人最初昵称是英文版的宇宙大爆炸,结果跟人撞名了,遂省了一半,就叫“棒”,是个双关语,表示他又炸又棒。结果被宋思锐一行人亲昵地叫成“棒棒”,就气得改了。

  盛望也是只孔雀,不太能接受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吹自擂,于是把这位boom同学备注为“朴实无华高天扬”。

  此时,朴实无华高天扬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盛望一个没注意点开了,手机骤然响起一段狂笑,盛明阳和江鸥同时朝他看过来。

  我靠。

  他连忙捂住,把语音摁掉转成文字。

  朴实无华高天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到照片了,曦哥发我了,你等等我发你。

  下一秒,盛望就被丑照刷屏了。

  照片里两个混混抱着脑袋蹲在“当年”烧烤店墙角,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怂样。这照片估计是赵曦拍的,东西南北绕了一圈,360呈现了他们的惨相。

  朴实无华高天扬:盛哥你看看脸,是埋你的那两个小傻逼吧

  罐装:脸我不认识

  朴实无华高天扬:……

  罐装:看发型是的

  朴实无华高天扬:艹

  朴实无华高天扬:你怎么还大喘气,我不管了,我今天就指着他俩笑了!!!

  盛望其实特别爽,但他顾不上跟高天扬一起笑。他在想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两个傻逼早上刚坑过他,晚上就糟了报应。

  他怀疑这跟江添有关,但他没有证据。

  “聊什么呢?”盛明阳给他开了一听饮料,“一会儿笑一会儿严肃的。”

  盛望自打进了附中就没在家吃过晚饭,唯一一次还是初见江添那天,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他还饿了一夜。

  今天这顿,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进晚餐。他、盛明阳、江鸥都坐在桌边了,就等江添。

  下午考完化学,江添被一个陌生老师叫走了。据说那老师是学校管理处的,附中校网就是他带着江添一起搞的,每次出点什么问题,他就会把江添叫过去。

  江添走前跟盛望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会晚一点回去,晚饭不用等他,但盛明阳很坚持——俩孩子第一次答应四个人同桌吃饭,怎么能人不到齐就动筷子。

  这段时间盛明阳一直都在出差。他其实并不清楚盛望和江添态度软化的缘由,但这不妨碍他高兴,并把亢奋挂在了脸上。具体表现为他以前不会主动看盛望手机,今天说着话没注意,把头凑了过来。

  盛望已经很久没跟他这么亲近过了,一两年或是三五年?记不太清了。

  他小时候身体不太好,瘦瘦的没几两肉。盛明阳经常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冲盛望妈妈说:“咱俩是不是抱错了,你爸养的猫都比他重,万一打起来,望仔不一定能赢它。”

  然后盛望就会去扯他耳朵,他总是假装很疼哎呦直叫。

  他很忙也很粗心,带着盛望玩闹经常磕着碰着,但他每次出差回来,盛望都会拿着他的大拖鞋,猫一样蹲在玄关那边等他穿上进门。

  这种亲近一直持续到盛望10岁,那两年他们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盛望有时候梦到妈妈半夜难受,会抱着被子去跟盛明阳挤一床。好像旁边有个人,难受的感觉就会轻一点。

  再后来……也许是到了青春期,也许是因为盛明阳更忙了,那种亲近变得难以维系。

  盛望半夜依然会惊醒,但他抱着被子推开隔壁卧室的门,却找不到人跟他挤了。住的房子越换越大,他从楼上晃到楼下,喝水、吃东西、换着电视频道,玩着游戏,最后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睡过去。

  时间久了,他就不需要跟谁亲近了。

  他开始频繁地给自己划地盘——楼上没事别来,房门没事别敲,琐事杂事最好也别太干涉。他很少会发脾气,因为那样实在没风度,但很多东西不发脾气也能察觉到他的反感。

  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父子俩之间多了一段距离。有的人以为这叫“开明”,但盛望心里很清楚,他和盛明阳之间叫“客气”。

  就像他只要抬一下眼,盛明阳就会从他手机屏幕上收回目光,笑着说:“哎对不起,爸爸太高兴了有点忘形,不是故意要看的,”

  盛望没有把手机锁上,他跟高天扬的聊天界面就这么摊在那里,随他爸看,但盛明阳却没再把头伸过来。

  “这是a班同学啊?”盛明阳随口问道。

  “嗯。”盛望头也没抬,拇指飞快地在聊天框里打字。

  高天扬漏出来的那段大笑足以说明他们关系很好,盛明阳一脸欣慰地冲江鸥说:“这小子这点挺牛的,去哪儿都适应得特别快,呆几天就能呼朋唤友。”

  盛望手指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但很快他又继续打起字来,敲了个发送。

  罐装:曦哥有说他俩怎么被逮住的么

  罐装:这也太巧了,是不是有人帮忙

  朴实无华高天扬:我正跟曦哥聊着呢,他之前不知道这俩混混今早坑过你,我跟他说他还挺惊讶的,应该就是巧合

  说着他还发了一张聊天截图来。截图里,赵曦一点儿没有年长十来岁的样子,连甩好几张表情包以示震惊。

  朴实无华高天扬:看见没,这就叫天降正义

  ……

  盛望拉了一下聊天记录,注意力突然被某个东西吸引过去。

  他重新点开那两个混混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围观人的鞋,有近有远,最远的那个站在某张桌子后面,几乎要到镜头之外,稍不留神都注意不到。

  盛望乍眼一看觉得那鞋配色有点眼熟,他把照片拉大,终于可以确定不是眼熟,是真的见过,就在他家玄关的鞋柜里。

  盛望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客厅走。

  盛明阳哎了一声,追问:“怎么了,不吃饭了?”

  

  “吃。”盛望头也不回地拐去玄关,“拖鞋不舒服,我换一双。”

  鉴于他一贯很挑,盛明阳对他这突然换鞋的举动并不诧异。

  盛望拉开鞋柜一看,果然,照片里的那双鞋今天不在,被某人穿走了。

  他正盯着那栏空格走神,一门之隔的地方忽然响起了密码的滴滴声。盛望一愣,倏然回神。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高天扬还在那用“天”字组词。他抿了一下嘴唇匆忙打字。

  朴实无华高天扬:老天有眼

  朴实无华高天扬:天网恢恢

  罐装:不聊了先

  朴实无华高天扬:噢,有事?

  罐装:嗯

  罐装:天进门了

  朴实无华高天扬:?????

  江添没料到有人站在玄关,进门差点撞盛望脸上。

  “你站这干嘛?”他猛地刹住步子,皱眉问。

  盛望张了张口,忽然回头瞄了一眼。

  盛明阳和江鸥正在聊天说笑。餐厅离玄关远,现在也才刚入夜,远没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没听见江添的开门声。

  盛望不知不觉压低了嗓音:“那两个小混混被抓住了你听说没?”

  江添举了一下手机说:“高天扬一路在跟我实时播报。”

  大喇叭果然名不虚传。

  “他也跟我报了。”盛望盯着他被门灯映成浅色的眼珠,说:“是你找的么?”

  江添半蹲下去换拖鞋:“什么我找的?”

  “那俩坑我的傻逼。”盛望说,“是你找的么?”

  江添抬了一下眼又垂回去继续解鞋带:“我哪来的时间。”

  “你没去烧烤店啊?”盛望又问。

  “没有。”江添说得很干脆,“刚从机房出来。”

  盛望“噢”了一声,默默点开一张照片放大。他撑着膝盖弯下腰,把手机屏幕递到江添鼻尖下问:“赵曦给高天扬发了照片,高天扬又转给我了,我就觉得这双鞋挺酷的,你看看呗?”

  江添抬眼一看,鞋带就拆不下去了。

  他撒开带子,偏开头极度无语地叹了口气,然后站直起来垂着眼皮看向盛望,大有一种“只要我不想开口世界都别想让我说话”的意思。

  盛望忽然很想笑。

  他对江添的第一印象是bking,后来的印象是冷冰冰的不爱说话,现在觉得他虽然酷但真的有点好玩……

  盛望憋着笑跟他对峙几秒,朝餐厅瞄了一眼,然后直起身一把勾住江添的脖子把他拽到大门外。

  “你再说,是不是你找的人?”出了门,盛望没再那么压着声音。

  江添个子比他高一些,被这么勾着只能弓身低头。他垂着眼,看见盛望指着他,弯起来的眸子里全是笑。

  “你先松手。”江添绷着脸。

  “不可能的。”盛望胆子贼肥,就好像拿定了主意对方不会翻脸似的,“你交不交代?不交代咱俩就耗死在这里。”

  “……”

  江添一脸头疼,半天硬邦邦地扔了一句:“喜乐那边拍到了,刚好赵曦那个合开烧烤店的朋友认识的人多,我就顺手发过去了。”

  “我就知道。”盛望一脸了然。

  江添愣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明白盛望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地“知道”,毕竟很多关系理应更亲近的人都很少会对他说“我就知道”。

  “我该给你改个备注名的。”盛望终于放开了他,甩了甩手说:“做好事不留名,我得给你备注成当代活雷锋。”

  江添按着脖子活动了一下,冷冷地说:“你敢。”

  “我什么不敢,走了,进去吃饭。”盛望说着就掏出了手机,一边往屋里钻一边打起了字。

  江添跟在他后面,终于能好好把鞋换完。

  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江添摸出来一看,就见微信多了两条新消息,都来自于前面那个正往餐厅走的人。

  罐装:谢谢啊。

  罐装:看到那俩被揍特别爽,真的。

  江添想了想回道:教学楼走廊的监控也可以调,查一查就能知道是不是翟涛搞的鬼

  但这事还没办完,结果也没出,早早跟人说了好像有点邀功的意思。江添扫了一眼整句话,觉得有点幼稚,便摁着删除键清空了输入框。

  尽管这天的微信对话停留在盛望这里,江添一如既往惜字如金,但盛望还是感觉到了变化。

  他似乎可以透过江添那张冷脸看明白一些东西了。就好像打游戏的时候在草丛里插了几个眼,忽然打开了江添视角。

  附中学生对月考的感情十分复杂,因为考试过程痛不欲生,但只要熬过去,他们就能拥有两天月假。

  自从加了高天扬和宋思锐,盛望的微信首页就多了一堆群,什么「明理大乱炖」附中高二大群、地表最a(没老师)、高二a班大家庭(老师好),还有各种三四五六人的小团体。

  月假一放,有老师的微信群依然死在消息栏最底下,没老师的群都炸了锅,随时点进去都是消息999+。

  盛望每个都开了免打扰,但架不住有人接连@他。

  聊得最凶的是大乱炖群,里面哪个班的鸟都有,什么话题都能接。高天扬做为a班交际花,在里面尤为活跃,宋思锐、齐嘉豪和小辣椒也不遑多让。

  盛望差点以为高天扬在大群里把小混混的事广而告之了,点进去才发现他们在聊月假。

  两个带着9班前缀的同学在抱怨老师布置的作业根本不是两天能做完的,其他班纷纷附和,唯有高天扬跳出来拉仇恨说:“老何他们这次放了我们一条生路,居然没布置作业。”引来万民唾骂。

  然后齐嘉豪就蹦出来说了:羡慕。

  7班-薛茜:你不a班的么你羡慕啥啊?

  a班-齐嘉豪:我休不了两天,只能休一天半

  a班-高天扬:他们几个礼拜二下午要参加英语竞赛

  9班-陈迪:靠,学霸的烦恼

  a班-齐嘉豪:好不容易等来的月假,就这么少了半天

  盛望滑到这里没忍住,有点想笑。他们班课代表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快来吹我”的气质,说话最后一句话,大群直接冷场好一会儿。下一个人冒泡的时候,消息都显示了时间。

  7班-薛茜:@boom,还有哪几个要比赛啊?

  a班-高天扬:@罐装 @。@七彩锦鲤,我们班四个,除了老齐还有盛哥、添哥和班长小鲤鱼。

  a班-齐嘉豪:那天菁姐给我看过参赛名单,还有b班贺舒和9班马诗。

  7班-薛茜:盛望江添都去?

  a班-齐嘉豪:[汗]

  7班-薛茜: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7班-宫馨月: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8班-李珏:突然后悔没好好学英语。

  ……

  整个大群刷屏一样排了一百来个。

  高天扬看不下去了,冲出来先复制了同样的话,然后再次艾特盛望和江添,表示“如果好好学英语,说不定也有这么多妹子为我排队”。

  他这一开头,又引起男生们一波刷屏,于是盛望被艾特了大几十遍。

  彼时他正窝在江添房间里刷菁姐的竞赛卷,两人的手机同时在震。

  他大致扫完聊天记录,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说:“你们附中哪招的这么多复读机。”

  “不知道。”江添朝屏幕扫了一眼,不打算搭理那群人。

  盛望原本也不想冒泡,结果齐嘉豪突然艾特了他、江添和班长李誉问:对了,后天你们怎么走?

  英语竞赛每年考点都不同,去年刚好抽到了附中,今天却不在了,而是安排在二中。那学校距离市区十万八千里,背靠一片芦苇荡,以荒凉闻名。

  这次,班长小鲤鱼终于说话了。

  a班-李誉:我都可以,要一起过去吗?

  说完也艾特了盛望和江添。

  鲤鱼人挺好的,盛望不好意思让她冷场,便不再装死,拱了拱江添问道:“班长在问后天怎么去二中。”

  “我上午去梧桐外有点事,吃完饭直接在那边坐地铁。”江添说。

  盛望原本想叫小陈叔叔送一下他俩,听见江添这话后他忽然改了主意。

  “那个站名叫什么来着?”盛望点开地图。

  江添目光轻轻一动,他从卷子上抬起头,扫过盛望的手机屏问:“问这个干嘛?”

  “找你一起走啊,不行吗。”盛望说。

  他拇指选在键盘上,等着对方报站名。江添微怔了一瞬,说:“就叫梧桐外。”

  盛望很快在地图上定好点,再抬眼发现江添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看什么呢?”盛望冲他打了个响指。

  江添视线重新落回到试卷上,转了两圈笔又抬眼问道:“你坐没坐过地铁?”

  盛望:“……”

  看不起谁呢?

  他抬起脚瞄准了江添说:“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江添用笔指了指他的手机:“先回你的消息。”

  “哦对,差点被你气忘了。”盛望捞过手机,艾特李誉说:我走地铁。

  a班-李誉:哦哦好的。

  a班-齐嘉豪:@。添哥你呢?要学校集合一波一起去么?

  “人问你呢。”盛望握着手机说。

  江添满脸写着不想说话:“帮我回了吧。”

  “行。”

  于是,齐嘉豪艾特江添后不到五秒,a班-盛望叮地冒泡:他也走地铁。

  回完盛望扔了手机继续刷题,并不知道千人大群在他说话之后沉寂好半天,接着一群女生齐齐刷起了问号。

  *

  月假期间题目并没有少做,唯一的好处是可以睡到自然醒。不过江添并没有起得太晚,毕竟长久以来形成的生物钟不可能一两天就打破,

  他6点不到醒了一次,隐约听见隔壁卫生间里有洗漱的声音,玻璃杯磕在琉璃台上,电动牙刷嗡嗡轻响。

  隔壁那位平时多赖十分钟都是好的,假期会这么早起床?不可能的,肯定是记错日子了。

  江添在困倦中懒懒地猜测。

  他眼也没睁,搭在后脑的手指攥了一下头发又松开,像是伸了个局部的懒腰。接着果然听见一阵兵荒马乱,盛望摁掉水声隐约骂了句“靠”。

  床上侧蜷的男生喉结轻滑了一下,嗓子底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响,很难判断是在笑还是在嘲。

  

  很快,隔壁的杯子当啷一声响,承载着主人的郁闷和不满。半死不活的拖鞋声从卫生间延伸回床边。他应该是倒回去睡回笼觉了,之后便再无动静。

  江添其实一直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

  他早上不论几点醒都会在几分钟内睁眼下床,尽管洗漱换衣服的时候满脸霜雪欲来,动作却总是很干脆。

  但今天,他破天荒又睡着了一次。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直射进来,亮得晃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显示为8:36,比正常起床晚了近三个小时。

  这是他这几年里难得的一场懒觉。

  隔壁一片安静,显然还没从回笼觉里出来。江添简单洗漱了一番,收了卷子拎着书包下楼。

  相较于楼上而言,楼下正处于一种无声的热闹中。

  早饭早就备好了,孙阿姨正在打扫客厅。江鸥不习惯站着看人干活,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孙阿姨身后,有时是收拾一下茶几上的遥控器,有时是捡起花瓶旁掉落的枯叶。

  而盛明阳则站在一楼的玻璃门外接电话。

  江添在楼梯上停了步。他把书包往上拉了拉,垂眼默然地看着那个画面。

  有点讽刺,他居然从里面看出了几分平常人家的安逸和温馨,这是他过去十多年里从未见过的场景。

  就好像那三人之外有一道画框,他走进去,画就该坏了。

  江鸥最先看到他,冲他招了招手说:“下来吃饭,今天蒸了一小屉水晶烧麦。”

  “不吃了。”江添匆匆下了楼说,“学校有事,要迟到了。”

  “有事也不能饿着肚子。”江鸥拗不过他,便扯了一截食品袋,从热着的笼屉里夹了四个烧麦包好放进江添书包里,“还有四个留给小望。”

  江添闻言朝楼上看了一眼,他忽然意识到,刚刚身处画外的也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学校当然没有什么事。

  江添走过附中北门,钻进校外那片居民区里。他先去6栋找了赵曦,问了那两个混混的进展,被赵曦顺走两只烧麦。接着绕到了西门的梧桐外,走进了丁老头的院子。

  人一旦上了年纪,娱乐活动便少了很多。丁老头不喜欢坐在小区花坛边跟人唠家长里短,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电视,军事、农业、新闻,看了几十年永远是这老三样。

  昨晚他的宝贝电视忽然坏了,怎么也打不开,老头顿觉天都塌了,抱着老人机笨拙地给江添打了个电话。

  江添答应他今早来修。

  用高天扬的话来说,老头子心眼贼小,脾气贼大,防备心特别重,他看全世界谁都不靠谱,只有江添懂事稳重。

  “吃早饭没?”江添把书包放下。

  “吃个屁,哪有心思做早饭。”丁老头一脸哀怨地看着电视机。

  江添把剩下俩烧麦递给他,“你给哑巴一个。”

  老头乖乖去跟对门平分,又很快咬着烧麦回来。他看着江添从床底拖出工具箱,问:“这电视怎么还能看着看着就坏了呢!会修吗?”

  江添心说你问我我问谁。

  他并没有修过电视机,只是接到丁老头急得团团转的电话,他实在说不出“不会”两个字。

  老头子一辈子孤寡,唯独跟他有缘,几乎当成了亲孙子。所以他必须会,不会也得会。于是他昨天睡觉前查了一晚上电视机维修手册,总结了好几套办法,等着今天来尝试。

  偏偏他也说不出好听话,老头问修不修得好,他回了一句“看命”,被老头拍了一巴掌。

  好在努力没被辜负,他运气还不错,折腾了半个小时,电视机通电后忽闪了一下,终于有了画面。

  丁老头嘴都笑豁了,直说:“哎还是我们小添厉害!什么都会!”

  电视机活了,老头也有了做饭的动力,从10点忙到11点半,搞了五菜一汤犒劳功臣。

  功臣扫了一眼菜色,青椒是切丝的,土豆炖得又面又入味,肉也是排骨居多,肥瘦刚好还有脆骨。

  他吃了两口,忽然没头没尾地起了个话题:“我12点10分要走。”

  “这么赶啊?”老头一钓就上钩,顺着话问道。

  江添说:“下午比赛,跟人约了在这边坐地铁。”

  “噢——”丁老头还挺新奇,毕竟很少见他跟人结伴,除了高天扬那个捣鸟偷蛋的熊玩意儿。老头问说:“跟谁啊?”

  “上次来蹭饭的。”

  丁老头没好气地说:“哦,小望啊!那怎么叫蹭饭,小孩乖乖巧巧的,多招人喜欢。他后来怎么也不来啊,嫌我做的饭不好吃么?”

  “没有。”江添说:“他嫌食堂做得比你难吃。”

  “怎么叫比我难吃。”丁老头不满地说:“这么说他觉得我做饭好吃啦?”

  老人家就是不禁夸,你夸他做饭香,他恨不得请全世界人吃饭。

  果不其然,丁老头说:“那你干嘛不带他来?”

  江添纳闷地说:“你没让带。”

  丁老头“啧”了一声,又给了他一巴掌说:“什么国宴贵宾啊还要我请?我不叫你就不带啦?你在学校都这么交朋友啊?想当初我们那时候——”

  “算了,不说了。老人家叨叨你们不爱听。”丁老头撇了撇嘴说:“你跟他说,食堂不好吃来我这,能点菜还管饱!”

  江添垂眼咽下饭菜,掏出手机说:“你再说一遍。”

  他点开盛望的微信,切换成语音模式,按下按键靠近丁老头嘴边,等他开口。

  “你干嘛还要让我再说一遍?”丁老头不按常理出牌,问了一句。

  “……”

  江添下意识手一松,录好的语音咻地发出去了。

  好,整段垮掉。

  这时候丁老头又反应过来了,直接抓着江添的手机摆弄了一下,笨拙地按着那个按键冲大声说:“那个小望啊!别吃食堂了,以后午饭都来我这,想吃什么尽管说,爷爷都给你做!”

  说完一撒手,第二条语音又咻地发出去了。

  江添撤都撤不回,兀自站在桌边放冷气。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做了不少孽,这辈子才招了这么一群专门拆台的妖怪。

  没过几秒,盛望回消息了。

  罐装:你让丁爷爷管我午饭的?

  江添:“……”

  算了,爱谁谁吧。

  月假期间,附中难得冷清。

  李誉站在笃行楼下等人,齐嘉豪拿着手机从外面进来说:“菁姐马上到。”

  b班贺舒和9班马诗忐忑点头,说:“你还有杨老师电话啊?”

  “嗯,那肯定。有时候她会找我帮她改卷子、誊分数什么的,有电话方便。”齐嘉豪笑着说。

  江添和盛望选择了单飞,但他们几个还是来学校集合了一下,因为齐嘉豪说他联系了杨菁,给他们做一下赛前辅导。

  不一会儿,杨菁拎着一只塑料袋来了。她敞开袋口说:“路过便利店,给你们买了点饮料,一人拿一罐。”

  课后的杨菁气场依然很强,大家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领了赏,小鸡仔一样跟在她身后。

  “老师你今天怎么在笃行楼啊?”只有齐嘉豪胆子大些,甚至敢主动跟她聊天。

  “改卷子啊。”杨菁下巴朝楼梯一抬,“这次月考卷子是四校联出的,交叉阅卷,这两天关在这里改一中卷子呢。”

  说话间,政教处徐大嘴进了楼,杨菁朝他瞄了一眼,故意提高了音调说:“你们还挺上心的,竞赛前知道来找我聊聊,不像某些领导,功利得很,就知道搞数理化,我们英语不是主课哦?竞赛都跟应付似的。”

  像这种准备一周就比赛的事,是不可能发生在数理化竞赛上的,附中a班向来全员备考、全员参赛,忙得热火朝天。相比之下,英语、作文、生物、计算机比赛就冷清得多。

  功利的领导平白遭了一顿挤兑,讪讪地说:“哎,性价比。学生精力有限,要考虑性价比嘛。数理化只要拿到省级三等奖以上,就能捞到提前招生的入场券,英语呢?”

  杨菁哼了一声,不服:“我们全省前40也行。”

  “你数数这几年有几个前40。”

  市内几所平级省重点各有优势,附中强在数学物理,至于英语……每年竞赛前排基本都被一中包了,别的学校根本伸不了筷子。

  “你们不重视,怪谁?”杨菁说。

  “好好好。”徐大嘴高举双手投降,然后弯腰比了个请:“改卷去吧小杨同志。”

  杨菁带着四个学生蹬蹬上了楼,进了阅卷办公室,各年级的英语老师稀稀拉拉坐在桌后,每人手边都有几卷封了名字的试卷。

  齐嘉豪探头探脑,想瞄一眼改卷情况。

  “别看了。”杨菁把他们带到角落,远离阅卷桌,“又不是你们的卷子,看了也没用。”

  “老师,我们的卷子谁改啊?”李誉问。

  “南高吧。”杨菁幸灾乐祸地说:“他们改卷手重,扣分狠,你们惨了。”

  “……”

  李誉心说还不如不问,问完心态就崩了。

  旁边一个男老师插话说:“他狠我们也狠啊,我们狠了一中也不会松,一个坑一个嘛,大家一起哭。”

  不知道这帮老师什么心理,反正四个学生脸已经听绿了。

  “反正这次英语分都高不了,卷子难,改得严。”杨菁转头冲他说:“我昨天跟南高那个杨子文通电话了,他说这次英语上100分的都很少,110以上的好像就两三个,据说有一个看作文英语底子非常好,但选择崩了,名字封着,也不知道谁。”

  那个男老师干笑一声说:“你们班那个盛望吧,他听力都错过了。”

  杨菁叹了一声气:“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兔崽子怎么想的。”

  “对了,兔崽子人呢?”她质问齐嘉豪,“他怎么没来啊?怕我骂啊?”

  齐嘉豪冷不丁被问,惊了一跳,干巴巴地说:“我们昨天喊他了,他说他不来。”

  杨菁瞪起了眼睛:“那小子飘了是吧?”

  李誉瞥了齐嘉豪一眼,连忙解释道:“老师,昨天我们没说要来找您。盛望不知道,他说自己坐地铁过去,江添也是。”

  “噢,行吧。”杨菁像个老佛爷,“那你们下午见到他记得带话,就说明天公布月考成绩,让他老实点,我随时要找他面谈。”

  众人不敢抗命,乖乖点头。

  “考完再带啊,免得影响竞赛心情。”杨菁说。

  说是赛前辅导,其实并不是讲题目,而是跟他们说一下注意事项。

  杨菁看着强势霸道,其实每个学生的优缺点都有注意,她让李誉别紧张注意时间,让齐嘉豪放平心态,别钻牛角尖,该放弃的题目就放弃。

  12点左右,四人离开笃行楼往最近的梧桐外地铁站走。

  他们走出西门穿过居民区的时候,李誉忽然“唉”地叫了一声:“那不是江添吗?”

  “哪儿?”

  他们循声望去,就见街对面的地铁口旁站着一位高个男生,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不断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他单手拽着书包带低头玩手机,对那些关注置若罔闻。

  “他不是走地铁吗?”贺舒问了个傻问题。

  “对啊。”李誉指着旁边的牌子,“这不是地铁么。”

  “……”

  “行吧,闹了半天他也从这儿走啊?那干嘛不跟我们一块儿呢。”

  马诗也是会对江添脸红的女生之一,她瞄着对面说:“你什么时候见他跟人搭过伴啊?”

  齐嘉豪说:“男生嘛,哪跟你们似的,上个厕所还得找人一路同行。”

  这话刚说完就被啪啪打了脸——就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过来。

  他也穿着宽大的短袖衫,斜背着一个运动包,带着字母logo的黑色包带从左肩横到右侧腰胯,清爽帅气。

  “盛望诶!”马诗又叫了一声,转头悄悄对李誉说:“这次拿不拿奖都值了,简直是颜狗的盛宴。”

  他们在这头等红灯,看着盛望穿过人流走到江添身后。

  他伸手在江添左耳边打了个响指,然后迅速让到右边。谁知江添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朝右转,逮他个正着。

  看口型,盛望说了一句“靠”。

  江添把手机放进口袋,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朝地铁口里走。

  人行道的交通灯跳成了绿色,齐嘉豪带着其他三人匆匆追过去。

  *

  盛望过安检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他名字,他意外地转过头,看到了奔过来的同学。

  “诶?你们也在?”

  “对,我们从学校那边过来,刚好看到你俩在这儿。”齐嘉豪说。

  “你们还真在学校集合啊?”盛望觉得他跟导游似的,有点好笑。

  “菁姐喊我们做赛前辅导。”齐嘉豪说,“还问你来着,说你是不是躲她。”

  “我躲她干嘛?”盛望纳闷地问。

  齐嘉豪干笑一声:“那个……”

  盛望这才想起来月考的不愉快,他轻轻“啊”了一声说:“差点忘了我考砸了。”

  江添在旁边蹙了一下眉。

  他大概是真不喜欢人多,或者单纯不太想聊天,又掏出手机低头刷了起来。

  结果齐嘉豪又说:“菁姐让你别想月考了,先把竞赛搞好,明天她应该会找你聊聊。”

  “啊?”盛望面露疑问

  

  李誉急忙道:“考完再跟他说啊!”

  “哦哦哦对不起。”齐嘉豪说:“不说这个了,先比赛。”

  安检滚带缓缓滑出来,江添弯腰拎了包对盛望说:“走了。”

  说完便径自往前走,表情像是刚吃了一吨盐,是个人都能感觉他不是很爽。

  盛望一愣,发现自己包被他拿走了,也不管其他人了,连忙追过去。

  他跑了几步跟江添并肩,从他手里接过包挎到背后,低声咕哝说:“有个问题我想很久了。”

  江添的表情还没从冻人中脱出来,他抬了一下眼,有点懒懒的。

  “课代表在附中这么久,真没被谁打过么?”他纳闷得很认真,就更显得嘲讽了。

  江添表情终于开始解冻,朝后面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说:“再这么下去,快了。”

  盛望笑了两声,又正色说:“不行,好学生不能背后说坏话。”

  江添白了他一眼,加大了步子。盛望不能输,跟着加大。

  两人仗着腿长,没一会儿就到地方。刚巧一辆地铁敞着门在等,他们一脚跨了进去。

  月假中的梧桐外乘客不算太多,盛望和江添在空座里坐下。

  他冲江添眨了一下眼,略带狡黠地晃了晃手机,然后在江添眼皮子底下打开李誉拉的六人竞赛小群,不紧不慢地输了一句话。

  罐装:你们人呢,都进车厢了吧?

  然后一本正经艾特了齐嘉豪。

  “幼稚。”江添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转头就翘了一下嘴角。

  齐嘉豪他们刚从滚梯下来,正准备冲,就听车门滴滴两声,当着他们的面关上了,然后呼啸而过。

  齐嘉豪:“……”

  他有点不太高兴,在群里回复道:你们走太快了,没跟上,我们等下一班吧。

  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吧,直到他们离二中地铁口还有一站的时候,群里又嗡了一条新消息。

  罐装:地铁里信号不好,刚看到。

  罐装:我们已经出站了,在考场等你们。

  他这两句发得很快,让人来不及插话。

  李誉她们几个也不太高兴,冲齐嘉豪抱怨:“就让你别在考前说吧!看,弄得多尴尬。”

  “……”

  齐嘉豪在心里刻了个“操”字。

  他以为盛望会是那种没脾气的老好人,或者不管碰到什么都会保持表面和谐。没想到他有办法让所有人知道你让他不太爽,你还找不到缺口怼他。

  英语竞赛一共两个半小时,也是做题,除了难度大一点陷阱多一点,对盛望来说跟月考并没有区别。

  他考试心态向来很好,考前努力了,结果看缘。

  缘紧不紧张不知道,反正他不紧张。

  英语越难,题量越大,他的速度优势就越明显。

  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他放下了笔。这种考试他从来不纠结答案,经验告诉他只要纠结的题目,第一感觉正确率最高。

  他所谓的检查就是扫一眼卷子,没有低级错误没有漏题就行了。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交卷出去了,趴在走廊栏杆上玩着手机等人。

  在考场其他人眼里,他那背影就是大写的“嚣张”。

  监考老师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探头出去小声说:“同学。”

  “嗯?”盛望转头礼貌地说:“老师什么事?”

  “别在这里等人,他们还有一会儿呢,这里不让久呆。”监考老师说。

  盛望说:“呃,其实也不用很久。”

  他说着朝讲台方向看了一眼,监考老师满脸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看到了又一个提前交卷的。

  行吧,服。

  监考老师心说15分钟都坐不住,我看你们考出个什么鬼!

  盛望当然不知道这老师在吐槽什么。他等江添拎包出来,两人一起走了。

  在其他考生来看,那就是活脱脱的“扬长而去”!

  第二天,“扬长而去”的两人双双被杨菁拖去了办公室面谈。

  别人的谈是双方交流,杨女士的谈是单方面喷他们。

  “能耐了,竞赛场上耍帅是吧?”杨菁咣咣敲着桌子:“我是不是叮嘱过尽量不要提前交卷,尽量沉稳一点,是不是说过,啊?”

  江添动了动嘴唇:“尽量了。”

  杨菁:“……”

  盛望第一次见识他跟老师谈话……真他妈会谈啊,一句就把老师气崩了。

  江添很傲,盛望第一次见他就能感觉到。其实大多数老师对他这种学霸的容忍度很高,看到成绩能笑一天,但这不妨碍其他时候他们想抽他。

  盛望连忙挽救,低下头说:“我们错了。”

  杨菁:“……”

  她更气了。

  正巧这时候,何进拿着月考卷子进办公室说:“来来来,新鲜出炉的卷子,领一下回头评讲去。”

  杨菁虎着脸把英语卷子接过来,一边哗哗翻,一边说:“来,我倒要看看两个熊人月考多少分。尤其是你!盛望!我跟你说我还没找你呢,你——”

  话没说完,她翻到了卷子。

  江添115,盛望擦边110,听力错了7道,作文扣了三分,其中一分还是因为字丑。

  除此以外,a班再找不到11开头的卷子了。

  至于南高杨子文说的那个考崩的学生,很不巧,是英语课代表本人。

  他不知为什么考试完全不在状态,选择扣了的二十多分,最后只拿了92。

  杨菁叉腰看着卷子,不知先笑还是先气,她僵在一个母夜叉的状态好半天,自己先漏了气。

  她看了眼不卑不亢的江添和假装认错的盛望,挥手说:“滚滚滚,等竞赛成绩出来再跟你们算账!快滚!”

  “嗻。”盛望笑着说完,推着江添就跑了。

  “等等!”杨菁又叫住他们。

  盛望人都出去了,又把脑袋伸进来:“您说。”

  杨菁看他卖乖就胃痛,她憋了一下才板住脸说:“让齐嘉豪过来一下。”

  齐嘉豪久久未归,直到大课间快结束也没见踪影。

  李誉开完班长例会拿着本子和笔回到教室,高天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坐在位置上就叫道:“小鲤鱼,开会说什么了?有好事么?”

  “你怎么什么事都这么操心?”宋思锐就坐在李誉旁边,他自己伸着脖子看鲤鱼的记录本,嘴上还要怼高天扬。

  李誉是个好脾气,居然真把本子上的东西报给高天扬听:“就说了一下住宿的事、正式开学晚自习时间调整的事,还有咱们班课程安排有点变化,这个回头何老师应该会说。另外市三好名单要准备往上报了。”

  宋思锐冲高天扬说:“反正都没你什么事。”

  “有啊!怎么没有。”高天扬大拇指往盛望江添的方向一翘说:“市三好名单我们三个人起码占了俩,我负责与有荣焉。”

  宋思锐难以置信地说:“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高天扬正要回击,就感觉自己大拇指被人摁回去了。

  摁他的是盛望。

  “收一收,不要乱指。”盛望说,“我这前途未卜呢。”

  “怎么可能。”高天扬不明就里,“你不要谦虚,虽然这次英语分数可能比较抱歉,但是周考加月考你肯定是进步最快的,毋庸置疑啊!”

  盛望这才意识到,徐大嘴给他开的进步50名的条件他没跟别人提过。

  他正想解释一下,顺便说一声自己英语分数也没那么抱歉,李誉就拿着两张纸来了。

  “你之前不是问过住宿的事嘛?”她把其中一张纸搁在盛望桌上,“喏,这个是申请表,填一下学生信息就行。”

  “谢了啊。”盛望冲她笑笑,低头看起了表格。他手里习惯性地转着笔,就好像随时准备要填写似的。

  刚转两下,江添低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要住宿?”

  盛望忽然有点心虚。

  “嗯?”他下意识否认了一句,“不是,我就上次顺口问了班长一句。”

  说完他转头看向江添。就像上次半夜躲盛明阳一样,他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虚的,但就是很想知道江添的反应。

  江添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盛望跟着瞄了一眼,发现自己手上还抓着笔。他默然两秒,啪地把笔扔了。

  李誉在桌边杵着,感觉这氛围有点微妙。

  第六感告诉她,现在不宜跟盛望继续聊这件事。于是她用手里剩余的那张纸掩着半张脸,默默挪了一桌,走到江添旁边,把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桌上。

  江添和盛望同时看向她。

  李誉又有点后悔,但职责所在她也不能扭头就跑。于是她冲第二张表格比了个手势说:“那个……江添你之前也跟我说过,这个是表格,你,呃,你们两个看着填了吧,周五交给我就行。”

  盛望的视线移到江添脸上。

  江添没抬眸,他垂着的眼皮很薄,眼尾压出长而好看的弧度,看桌面看得特别认真。

  李誉感觉自己好像搞了件大事,小跑着溜走了。

  局外人一走,氛围顿时更微妙了。过了好半晌,盛望朝江添手里一瞥说:“你要填表格么?”

  江添当即把笔放下了。

  他这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跟之前盛望的反应如出一辙。

  盛望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抿紧嘴唇表情严肃地绷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绷住,扶着椅背就开始闷笑。

  “别笑了。”江添曲着食指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盛望抬起弯弯的笑眼,看见江添徘徊在笑与不笑的边缘,于是他更停不下来了。

  “你差不多行了。”江添压低嗓子,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终于自暴自弃,跟着笑起来。

  高天扬一脸懵逼,也不知道后座两个人怎么突然就笑崩了。

  “槽?你俩干嘛呢怎么也不带个我?”他第一次看见江添偏着头笑得停不下来,有点新奇,更多的是惊疑不定。

  江添咳了一声,转回来时已经正了神色,只有眼尾还余留一丝笑意。

  “跟你没关系。”他说。

  高天扬一脸委屈地坐了回去,感叹时光飞逝物是人非,十几年的发小交情说变就变了。

  他哀怨得太明显,盛望莫名有种抢了他兄弟的愧疚感,尽管这愧疚狗屁不通,他还是解释道:“真的没什么,挺尴尬的事。”

  “尴尬?”高天扬忍不住说:“尴尬的事笑成这样,你们有毒吧。”

  “是是是,剧毒。”盛望打发了他,又转回头。

  江添扫过桌上未收的表格说,忽然问他:“为什么想住宿?”

  “问班长这事的时候,我跟你还不太对付。”盛望半开玩笑地说,“这不是怕你看我不爽,偷偷搞夜袭嘛。谁能想到……”

  这才过了多久,江添居然成了他在附中关系最好的人。

  也不对,用关系好形容其实不太准确。高天扬跟他说话更多,玩笑更多,闹起来肆无忌惮,更接近于传统意义上的关系好,但那是在学校里。

  在其他更为私人的地方,在试卷和专题之外的生活中,同学和老师统统不存在,但江添在。

  如果非要加个定义,那就只有“特别”了。

  江添是他在附中认识的,最特别的一个人。

  “那你还打算申请么?”

  盛望倏然回神,愣了一下说:“不了吧,没想到新的申请理由。”

  他笑着说话的样子清爽干净,眉眼间是飞扬的少年气,像鸟雀跳跃在夏日林梢,总能让人跟着变得明亮和煦起来。

  江添听着,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呢?”盛望问,“你也是很早以前问的班长?”

  “嗯。”江添应了一声。

  “那还打算申请么?”盛望又问。

  这次江添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表格,桌上那支黑色水笔不知何时回到了指间,他食指挑了一下,水笔倏忽转了个圈。

  过了好半天,他说:“之后应该还是要填的。”

  教室里不知谁开了半扇玻璃窗,风带着残余暑气溜进来,炽烈闷热。盛望忽然觉得有点渴,他低头从桌肚里掏出一罐可乐,掰开拉环喝了一口。

  

  早上买的时候可乐罐外还结了一层白霜。两节课过去,霜已经化成了水,在桌肚里弄湿了一大片。冰饮已经不冰了,喝起来既不爽快也不解渴,只有甜腻。

  盛望抓着铝罐沉默片刻,“哦”了一声。

  *

  齐嘉豪直到上课铃响才垂着头回来,那之后整整一个上午都没跟人说过话。高天扬他们都挺纳闷的,议论纷纷,老齐老齐地叫了半天也没能把人逗乐。

  下午发了英语卷,他们才知道齐嘉豪垂头丧气的原因。a班著名的英语三巨头,就他崩得最为惨烈,惨到其他人连安慰都不知道从哪入手。

  “这跟我准备的方向不一样。”高天扬对盛望说,“我一直以为需要安慰的是你,我特么连发言稿都想好了,结果你考了110?”

  “牛逼!”宋思锐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他妈、听力没听、英语分数、居然比我高8分?”高天扬被打击得体无完肤,“我他妈、英语是用脚学的?”

  “牛逼就完了!”宋思锐又说。

  “滚滚滚。”高天扬一脚把他蹬开,说:“怪不得老齐要自闭呢,这搁谁谁不自闭?”

  盛望这分数,给谁谁都要笑死过去,偏偏他自己拿到卷子一脸淡定,不仅是淡定,他看上去就好像……心情其实并不怎么样。

  不只他反常,江添也不太对劲。这人五门考试四门都是年级最高分,看起来却像是给全年级的人垫了回底。

  下午的体育活动课被班主任何进征用了,拿来开九月的第一场正式班会。

  “怎么了?好像兴致都不太高嘛。”何进一进门就觉察到了整个a班的萎靡,她把笔记本摊在讲台上,用手压平,“稍微振作一下,理论上这算刚开学,新学期新气象,各位大咖至少得给我这个班主任一点薄面,对吧?”

  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总算有了点人气。

  “我来简单说几件事。”何进扫了一眼笔记本说,“第一件事是关于竞赛,即将开始的这个学期——你们不要露出这种讥讽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已经上了一个月课了,稍微配合一点。”

  宋思锐带头啪啪啪啪给何进鼓了个掌,一群男生带着假笑说:“总算开学了,真高兴。老师您继续。”

  “去!”何进没好气地挥了一下手,“反正这学期,数理化三门竞赛的初赛会陆陆续续搞起来,老规矩,咱们毕竟是a班嘛,a班又叫竞赛班,所以全员必须参赛,这点没什么好说的。通过初赛选拔的同学,寒暑假会安排一些集训,冬令营夏令营之类的,训完了参加复赛。”

  “按照以往的情况,很多高校提前招生资格申请的门槛就是二等奖。记住,是二等奖,别听政教处徐主任乱吹牛,门槛是三等奖的学校不是没有,很少,而且我估计你们也不太甘心去。”

  徐大嘴在外面搭起的高台,何进关起门就拆得干干净净。a班的老师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市内有名有姓的人,谁都不怕校领导。

  她观察了一下同学们的脸色,笑着说:“我一说二等奖是门槛,不少人脸都绿了嘛。这样,我跟你们说个数据——”

  “我一共带过6届a班,没记错的话,每年省级竞赛,拿二等奖的占90%,拿一等奖的占9.99%。”

  全班愣了一下,一片哗然。

  “发现问题啦?”何进说,“对,拿三等奖的我至今就见过两个。什么概念呢?就是你经过我们一系列训练,想拿三等奖比考清华北大难多了,谁拿谁是活宝。”

  整个a班发出了鹅鹅鹅的声音,就连盛望都跟着笑起来。

  何进在一片吵闹中朝他眨了眨眼,又收回目光说:“所以少年们,加油吧。”

  “没问题。”a班全体大佬拖着调子说。

  “这三个竞赛就是我们班高二的重点任务,所以这学期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改成竞赛辅导课,周一周二物理,周三周四数学,周五周六化学。会安排一些特别的老师来带,一会儿把课程安排和老师名单发下去,你们有个准备。”

  “第二件事,就是市三好名单了。”她把课程安排表分成五份,让各组第一个学生往后传,然后拿起一沓空白纸条说:“之前说过的,一个按成绩、一个从班委里推荐、一个看进步幅度,还有一个民主选举。你们现在填一下,一会儿让班长和学委唱个票。今天就把名单给定了,行吧?”

  其实民主选举很容易受当天氛围影响,不同的日子会出现不同的结果。

  a班的学生大多单纯,但考虑的事情并不少——

  班里人缘不错的同学有很多,但江添钉在年级第一,盛望上升幅度快得吓人,高天扬、李誉、宋思锐都在班委行列,那是另外一场竞争,于是民主投票就集中在三不靠的一些人身上。

  比如亲民的散人大佬小辣椒,比如老好人徐小嘴,再比如一路从普通班杀进来,虽然有点油腻,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瑕疵的齐嘉豪。

  票数厮杀集中在这三人身上,最后由于齐嘉豪今天格外惨,博得了一点同情票,以微弱优势赢了徐小嘴。

  至此,齐嘉豪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

  “行了,第一位市三好基本就定下来了。”何进带头拍手说,“那就先恭喜一下我们英语课代表。你要不上台说两句?”

  “不了不了。”齐嘉豪咧着嘴连忙摇手,又被旁边的宋思锐一脚蹬了出去。

  他踉跄了一下,走上讲台,背手站着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我也没想到能拿到这个名额,谢谢啊。”

  说到这里,他终于露出了一丝春风得意的模样,92分的英语成绩被抛诸脑后,杨菁说的那些话也成了耳旁风。他扫视了一圈,大多数人都在替他高兴,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盛望,他懒散地拍着手,目光却落在桌上,好像在研究竞赛课程安排表,也不知道那张破表有什么可看的。

  另一个是江添,这位连手都没拍,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齐嘉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又很快恢复。

  不管怎么说,在这场竞争中他率先拿到了一个名额,至于其他的?那都不重要。

  他在一片起哄声中回到座位上,何进讲完了其他几件事,终于开始派发大多数同学最关心的一件事——月考成绩条。

  各组第一个同学领了纸条,挑拣着往后发。

  盛望正在研究竞赛课程表。他们这学期会有两周物理拓展课,就从下周一开始,课程旁边标注着老师的名字,这位老师名叫赵熙,跟“当年”烧烤店那位赵老板同名同姓。

  他正纳闷呢,宋思锐站在他旁边低低啊了一声。

  “怎么了?”盛望抬头问。

  宋思锐把成绩条递给他说:“牛逼,你总分又上了40多分,物理化学换算下来都达到a等级了,年级排名升了47。”

  不出盛望所料,名次越往上,跳起来越难。

  宋思锐还在旁边给他算:“你如果英语听力没错过,就能再多7分……我想想啊,刚刚看到陈程的分数条了,他比你高4分,名次旁边写了个并列,那我估计你加上7分,名次能往上跳个八九名。”

  世上没有如果。

  事实就是他忙活了一周,却没能完成徐大嘴进步50名的要求,市三好的名额就此泡汤。

  他并不在意名额本身,他就是不太喜欢这种努力白瞎的感觉。

  这一晚,向来不看微信朋友圈的江添在凌晨瞄到了一个小红点,他破天荒点了一下,界面转动几秒倏然刷新。最顶上出现了一条新状态,来自隔壁那位,发表于1分钟之前。

  他说:今天诸事不顺。

  江添点进聊天框,对方头像一跳,从红色小罐变成了一片黑,微信名变成了“打烊”。

  江添发了一个问号过去,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任何回应……

  真打烊了。

  江添11点半做完当天所有卷子,12点半刷完数理化竞赛大题各三道,然后翻出本周所有拓展卷,二刷了一遍错题。

  由于错题实在很少,这一部分只花了不到10分钟。

  才12点40分,他就已经无事可做了。

  隔壁始终没有新动静。

  盛望既没有趿拉着拖鞋挪来动去,也没有要搭伴学习的意思。上周他还开玩笑说江添的卧室成了他强占的书房,结果月考一结束,“书房”就失去了用处。

  江添站在书包前,手指拨着里面的东西挑挑拣拣。所有能看的东西都看完了,他拨了两个来回,瘫着脸拿出一本厚书,封皮上写着《抒情文写作指导》。

  他盯着封皮看了几秒,不知是思考自己究竟在干嘛,还是在思考这玩意儿究竟有没有看的意义。

  可能有吧。因为他最终还是拎着它坐上了窗台。

  这个小单元在讲排比句的妙用,妙了两分钟,江添就开始走神了。

  这个时间点的白马弄堂没有凌晨2点那种寂静,偶尔有人从巷道里走过,在墙与墙之间投下倏忽而过的影子。远处的大街也会有车往来,部分安静无声,部分会有轮胎轧过路面的轻响,像被风吹起又落下的潮声。

  手机忽然嗡了一声,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眉眼唇角的线条有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在听到震动的瞬间缓和放松了一些。

  他合上根本看不进去的写作指导,捞来手机一看——

  高天扬的微信。

  江添:“……”

  boom:还醒着吗添哥?

  江添:醒着。

  boom:太好了,老何提前发的竞赛题看了没?

  江添:看了。

  boom:我就知道你不会等到下周。

  boom:我有三个问题。

  江添:说。

  boom:请问

  boom:那三道题

  bomm:分别怎么做

  江添:……

  高天扬刷了一堆生活不易的表情包,解释说这次的题比以前棘手多了,条件太少,无从下手。

  一部分物理竞赛题就是这样,题面乍一看没有任何信息量,什么条件都没给就敢让人去求结果。

  boom:求个屁,我连式子都列不出来。

  江添闲着也是闲着,他从书包里掏出已经做好的卷子,把题目拍下来。上面被他用黑笔划了十来道小横线。

  他把图片发给高天扬,说:隐藏条件找齐就行了。

  哪个词代表有附加力,哪个词代表可以按照某种状态假设一个量,哪个词表示还另有限制等等,都藏在他划的小横线里。

  何进说过,这个阶段的物理其实考的就是细心,把该考虑的因素考虑齐全,想错都难。她这次发的三道题就都是典型,条件全靠找,活活找吐了一个班的学生。

  boom:有这么多隐藏条件???

  boom:cao,我漏了四个,怪不得怎么算都不对劲

  boom:老何都是从哪儿找来的奇葩题

  boom:话说你今天很反常啊

  江添:什么反常?

  boom:你以前做题不是经常跳过程的么,今天居然老老实实写全了

  boom:这简直是答案解析啊

  boom:[壮汉捂脸]

  boom:难不成是特地写这么齐全的?就等着我等屁民来问?感动。

  江添眼皮抬了一下,隔壁依然无声无息,不知是没做这些题还是早已顺顺利利写完了。

  他敲了几个字提醒高天扬:1点了。

  boom:哦哦哦对,到你正常睡觉的时间了。

  江添顿了一下,把“滚去做题”四个字删掉,换成了“嗯”。

  要不是高天扬提起他都快忘了,除了晚自习后另外有事的情况,他正常1点就该睡了。

  boom:那你睡吧,我搞题去了。

  江添:行

  他嘴上说着行,结果关了微信又把《抒情文写作指导》翻开了。这一晚,他看作文指导看了整整一小时,要让招财知道招财能乐死……

  也可能吓死。

  第二天早上6点,江添洗漱完正在房里收拾书包,手机忽然收到两条信息。因为搁在被子上的缘故,震动声并不明显,只忽地亮了两下,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他一把将书包拉链拉到底,长手一伸捞过手机。

  一晚上没动静的人终于有了回音。

  打烊:昨晚不小心睡着了,刚看到

  

  打烊:怎么了?

  江添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屏幕。

  他已经把键盘点出来了,却没有回复。

  他想问“为什么突然换头像和昵称”,但原因他其实是知道的。他发出去的问号放在昨晚刚刚好,过了一夜便没了意思。

  而聊天框里的第一句话,总让他想起英语竞赛前盛望回齐嘉豪的那句“信号不好刚收到”。

  江添沉默片刻,回道:没事,出来吃早饭。

  他拎起书包走出卧室,靠在楼梯栏杆旁刷起了英文报,等那位叫“打烊”的男生起床。

  *

  盛望虽然改了微信,但看上去却跟平时并无二样。

  上课边听边刷卷子,下课依然会跟周围的人插科打诨。笔没油了会问江添借笔芯,碰到好玩的事会试图骗江添一起笑,偶尔会把手藏在桌肚里发微信吐槽。

  离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还有5分钟,江添给前桌发了一条微信:中午去梧桐外?

  盛望正忙着写化学卷子,他右手还在飞速算题,左手伸进桌肚一把捂住轻震的手机。

  过了片刻,他才摸出手机低下头去。

  这个年纪的男生肩背很宽,但并不厚实,稍微一点小动作都会被t恤布料勾勒出肩胛的轮廓。

  几秒后,江添收到了回音。

  打烊:好啊,我要饿死了。

  哑巴中午去喜乐帮忙,赵老板管饭。江添原本以为梧桐外的那个天井下今天只有三个人,万万没想到多了一倍——

  他们刚拐过巷子,就看见丁老头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小货车,墙边堆着一个大纸箱和几个泡沫夹片,像是刚拆了一个大件家具。

  江添踏进屋,就见两个穿着深蓝外套的人正搬着一个银白色的冰箱往厅堂里放,还有一个穿着同色制服的人在那儿拉接线板。

  丁老头一看到他,立刻小跑过来,给了他手臂一巴掌:“你买的?!”

  江添摇了一下头,他想说什么,但刚一张口忽然想起什么般看向盛望,老头跟着看过去。

  他生平最怕欠人东西,也不喜欢无端收人好处,脾气犟得像头驴。就连江添想给他一点什么,都得靠“不能白吃饭”这个借口,对别人更是一概不收。

  老头把江添当半个亲孙,急起来可以上手,但对盛望不行,这小孩毕竟是客人,而且看着也不禁打。

  他虎着脸问盛望:“你买的?”

  盛望学江添,摇头说:“不是。”

  丁老头鹰眼瞪得凶巴巴的说:“其他人哪敢给我买这个,你再说!”

  老头年轻时候当过兵,气势从没输过谁。像高天扬这种被他揍过的,只要一看他瞪眼就慌得不行。偏偏眼前这个白白净净最不经打的,看着一点儿也不怕他。

  盛望“噢”了一声,说:“那……就当我买的吧。”

  丁老头心说这是什么屁话。但说话的人一脸讪讪,他又不忍心凶。

  老头瞪了他半天,终于泄了气势没好气地说:“你买这个干嘛?”

  盛望忽地笑起来:“您不是要管我午饭嘛,我提前交个伙食费。”

  “交什么伙食费啊?我不收!”丁老头说:“供顿饭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你你你给我搬走,让他们哪儿来的退哪儿去。”

  盛望又“噢”了一声,说:“也行,那我就跟冰箱一起走了。”

  “你等等!”丁老头。

  “好,那我等等。”盛望收回要招呼人的手,看上去特别听话。

  老头差点儿呕出一口血来。

  他团团转了好几圈,灌了两口冷茶,最后没辙就瞪着江添胡搅蛮缠:“你带来的同学你管不管?!”

  江添:“……”

  盛望被这话逗乐了:“我爸都管不了我。”

  丁老头呸掉茶叶沫子说:“你这孩子什么脾气?”

  “驴脾气,跟您差不多。”盛望说完便挡了半边脸,一副预防被抽的样子。

  老头气笑了。

  他叉着腰在天井那儿演倔驴,犟了有好几分钟吧,终于败下阵来。他咕哝了一句“臭小子”,甩门进了厨房,就此妥协。

  老人家的心理跟小孩差不多,口口声声说着“我不要”,真收下了心里比谁都高兴。

  丁老头强硬惯了,抹不开面子。他想摸摸冰箱又不好意,便不断找着借口。一会儿说它好像没运作,一会儿说插线板乱放。做个午饭的功夫,往冰箱旁边跑了七八趟。

  两个小辈心知肚明,谁也没拆穿他。

  江添把房间里的板凳拎出来凑数,就看见盛望靠在门边,一边玩着手机游戏,一边瞄着丁老头,嘴角噙着笑。

  江添把凳子放在桌边,朝他走过去,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盛望玩着游戏没抬头:“就前两天。”

  他开着侧瞄镜狙掉一个人,又道:“你说管我午饭的那天。”

  江添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盛望一局游戏刚好结束,在他开口之前把战绩亮给他显摆:“帅么?”

  他看上去真的没有变化,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去便利店。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掏出更好的东西来送你。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来蹭“书房”了。

  撇开这个微妙的变化不谈,白马弄堂7号院的日子还算融洽,但没能坚持几天。

  盛明阳之前的麻烦尚未完全解决,生意又出了新问题。周五这天早上,盛望从楼上下来,撞见了他和江鸥的一场争执。

  争执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大意就是江鸥觉得自己可以帮上忙,但盛明阳希望她留在家里照看两个小的。

  江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盛明阳也并不暴躁。正是如此,他们僵持的时候才更有几分无处宣泄又无可奈何的味道。

  “不然我这么起早贪黑的,究竟图什么呢?”盛明阳撑着厨房的琉璃台,捏着眉心说。

  “但是——”

  江鸥刚要反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以前跟我讲过小添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不想再变成那样。”

  江鸥张着口却被突然掐了话头。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倏然没了争执的兴致,垂眼沉默下来。

  盛明阳扶着她的肩说:“所以这次听我一回好吗?”

  半晌之后,江鸥点了一下头。

  ……

  不知谁先看到了楼梯旁的盛望,两人迅速收拾了表情恢复常态。盛明阳拉开玻璃门从厨房里出来,江鸥冲他匆匆笑了一下,拿出碗来舀粥。

  “你们怎么了?”盛望其实没太听清争执内容,他看着江鸥的背影,下意识回头瞄了一眼楼梯。

  还好江添落了两张卷子回屋去拿,没看到这一幕,否则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盛望有时候觉得江添跟他妈妈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要说关系不好,明明诸多细节都能看出来江添的保护态度,不论什么事,只要江鸥开口,他就硬不下心肠拒绝。

  可要说关系好……又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盛明阳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匆忙接通,又转头对盛望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还得出差几天,一会儿去机场。”

  他这飞来飞去的情况盛望早就习惯了,并不意外:“你怎么去?”

  “喂?”盛明阳对电话那头打了个招呼,抽空回答了儿子一句:“小陈送你跟小添去学校,我自己开另外的车走。”

  “让小陈叔叔送你去吧,我们有校车。”盛望说。

  “什么车?”盛明阳顾头不顾腚,两边忙活,没听清儿子的话。

  “……”

  盛望挥了挥手:“打你的电话吧,我吃饭了。”

  盛明阳曲起两根手指做了个跪着道歉的手势,然后拉开玻璃门去了露台外。

  等他接完这通焦头烂额的电话回屋一看,盛望和江添已经吃完早饭离开了,而小陈还在院外等着他。

  *

  这座城市每条老街都有梧桐,在车流人海边一站就是很多年,粗壮的枝叶纠缠交织,遮天蔽日。

  太阳只能从缝隙中投照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行人就在光影中穿行。

  白马弄堂外的这条街有不少流动餐车,车前是热腾腾的白雾和排队的人。

  盛望绕开人群,在拐角的人行道前等红灯。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街,对江添说:“我小时候特别能折腾人,经常大清早把人闹起来。”

  “然后呢?”江添问。

  “然后来这条街上视察民情。”盛望说:“一定要从街那边走到这边,看到大家生活安定,我才能放心回去睡回笼觉。”

  江添听笑了:“为什么是这条街。”

  “因为热闹。”盛望说,“人就要叽叽喳喳的才有意思嘛。”

  他说完,瞥到了江添瞬间变干的表情,当即笑趴了:“哎不不不,我不是嘲讽你没意思,你冻着也挺好的,我就那么一说。”

  “不过说真的。”盛望弯着眼睛去看红绿灯,“你要是早几年来,我肯定很欢迎你。”

  “为什么?”江添又问。

  他这两天的聊天方式有了变化,不再是终结式的“嗯”和“哦”,居然会往下抛钩子了。

  “因为有一阵子我挺想要个兄弟的,比我大比我小都行,最好比我小一点。”盛望回答完,忽然拍着江添说:“绿灯了快走。校车几点到?”

  “6点半。”

  “还行,来得及。”

  盛望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跟江添一起穿过人行道,走到大街另一侧的站台旁等着。关于兄弟的话题便拉不回来了。

  其实盛望小时候是个小气鬼,不喜欢一切抢他玩具、抢他风头、抢他零食的活物,要是真有兄弟姐妹,恐怕每天都要滚成一团真人对打。

  后来带他巡街的外公不在了,每天叫他“望仔”的妈妈不在了,慢慢的,盛明阳也不常在了,他就不那么小气了。

  那两年,他特别希望房子里能多点什么人。最好是个弟弟,比他小一点,在得久一点。

  再后来的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是兄弟也代表不了什么。

  来了,就总是要走的。

  *

  6点半,校车准时停靠在站点上。

  盛望和江添一上去,满车女生都开始哄闹私语,搞得盛望差点退回站台。

  司机师傅一看是生面孔,又搞出这么大动静,当即觉醒了职业操守。他冲驾驶台旁边的机器努了努嘴:“高几的?卡呢,拿出来刷一下。”

  盛望没坐过校车,压根没听懂这操作。他愣了一下,问道:“什么卡?”

  “校卡啊什么卡。”司机说。

  附中的校卡和胸牌是一个东西,既包含学生信息也包含钱,对住宿生尤为重要,吃饭洗澡打开水都靠这个,但对盛望来说就可有可无了。

  喜乐便利店可以用手机,而他挥别食堂已久,出门根本不记得带校卡。

  “没带?”司机狐疑地问。

  盛望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正想说“要不我还是下车吧”,就听江添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了。”

  他从后面伸过手来,越过盛望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把卡塞进他手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盛望满脸诧异。

  “你做贼一样溜出门的时候。”江添又把自己的拎过去,在机器上碰了一下。

  某些人口口声声嚷着要坐校车,跑得比谁都快,手里比谁都空。

  “我卡放哪儿了?”

  “玄关柜子上。”

  “上车的别杵门口。”司机明明离他们半米远,却非要抓着喇叭全车公告,“后面有空座!”

  “不好意思。”

  盛望连忙往车里走,余光瞥见第一排两个女生满脸通红,也不知道在耳语什么。

  白马弄堂距离附中不算远,到了这个站点,校车已经填得差不多了,空座很少,还都是分散的,只有最后面那排有两个相连的位置。

  车子很快启动,盛望扶着椅背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对江添说:“就坐这边吧。”

  他在第三排坐下,把斜前方第二排的空座留给江添,此后便塞了耳机垂眼刷起了手机。

  校牌的挂绳被他缠在手指间,一圈一圈地绕着。

  旁边的男生跟前座两个女生同班,一直扒着椅背聊天。他们好像是徐大嘴带的史政班,消息比别人快一点。

  盛望听见他们提到了年级家长会。

  他心说不是吧……

  家长会是他上学最头疼的事,没有之一,因为他总要跟老师解释为什么他的家长来不了。

  

  他一度怀疑这玩意儿有玄学,每次都精准地挑在盛明阳不在的时候。

  早上两节是物理课,盛大少爷卷子都没心思刷了,专心作法,指望何进上完课能辟个谣。

  结果第二节 课一下,何进说:“通知个事,周日下午两节课后召开年级家长会,就在修德楼大礼堂,高二毕竟是最关键的一年嘛。”

  高天扬咕哝道:“你们高一也这么说。”

  “对,年年都关键。”何进没好气地说,“不管怎么样,学校还是要跟家长沟通交流一下,大家回去跟爸妈说一声。3点到4点是年级大会,要签到的。4点之后再回到各班,我跟其他几个老师会针对你们每个人的情况跟家长聊一聊,包括你们的长处短处,未来发展等等。”

  何进说完,抛出了盛望最怕听到的话:“要求是必须参加,实在有特殊情况的,课后来找我。”

  盛望咚地一声,磕在了桌面上。

  他抿着唇,两手藏在桌肚里给盛明阳发微信。

  打烊:下飞机没

  养生百科:下了。

  养生百科:说好了让小陈送你们,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生爸爸气了?

  打烊:没

  打烊:你哪天回?

  养生百科:难说,可能要到下周四周五的样子。

  养生百科:怎么了?

  打烊:问问

  养生百科:真没事?

  打烊:没

  打烊:我跑操去了

  盛望说完把手机摁了,闷头发愁。

  盛明阳正忙,顾不上关注家里这边的天气,不然他会发现这里8点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而他儿子深知这一点,所以连扯谎都懒得想个靠谱理由。

  盛望趴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和耳机,走出教室去了走廊另一头。

  卫生间右侧有个拐角,视角卡得很刁钻,a班学生偷偷摸摸打电话都爱来这里,只要别大摇大摆把手机抓在手里,就很难被揪住。

  盛望塞上耳机,在最近通话里翻司机小陈的名字。

  走廊突然响起咳嗽声,乍一听很像徐大嘴,他惊了一跳。囫囵摁了一下屏幕,便把手机放回兜里,等对方接通。

  嘟嘟的等待音比平时久,甚至有些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一阵细索轻响,终于接了电话。

  没等对方开口,盛望开门见山地说:“小陈叔叔,又要开家长会了,江湖救急,你再帮我装一回?”

  对方不知为何没开口,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江添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低声说:“你好像摁错号码了。”

  他嗓音压得很轻,像松风拂弦。可能是耳机里太安静的缘故,竟然有几分温和的意味。

  盛望忽然觉得很难堪。

  就像在外绷得四平八稳的人,进门听到父母一句“怎么啦”就开始鼻酸一样。

  明明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话而已。

  有那么几秒盛望没开口,江添也没挂断。

  a班在走廊西,他这个角落在走廊东,相隔不过几十米,同学之间喊一声,耳机里外能听到两遍。

  又过了片刻,盛望说:“我挂了重打。”

  江添说:“好。”

  他伸进口袋摁了两下侧键,闷头翻着最近联系人看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没有打出第二个电话。

  高天扬过来上厕所,跟他勾肩搭背打了声招呼。盛望撸下耳机,说:“上你的厕所,我去趟办公室。”

  “干嘛?”

  “跟老何交代一下特殊情况。”

  他穿过走廊追打的同学,走到办公室里喊了一声报告。

  何进冲他招了招手说:“进来,什么事啊?”

  “老师,家长会我爸来不了。”盛望说。

  “学校特地安排在星期天就是为了避开工作日。”何进没有责备,只是在争取,“能让你爸协调一下时间么?这次家长会还挺重要的,大礼堂那个如果实在参加不了,只来4点之后的也行,抽半个小时就够了。”

  “确实来不了。”盛望说。

  “二十分钟呢?”何进说,“他来的话,我可以先跟他聊。”

  这个年纪的男生抽条拔节,个头窜得比一帮老师都高。何进坐在椅子里,跟他说话得仰着头。

  她看见盛望垂着眼,伸手摸了一下鼻梁,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何进的儿子还小得很,跟盛望毫无相似之处。但她看着面前的男生,忽然有点心疼。

  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下周周末辛苦他来一下,我在这等他。”

  盛望笑了一下,说:“他出差比较多,挺难逮的,逮住了我把他给您送来行么?”

  何进明白了,这是下周末也不一定能来的意思。

  她有点不忍心问下去了。

  看得出来,盛望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呆。但职责所在,她没法完全不管。

  她斟酌片刻,正要再开口,办公室门外又响起一声“报告”。

  这声音刚在耳机里听过,盛望敏感得很。他转头看过去,就见江添敞着校服,个头高高地站在门前。

  “进来。”何进问他:“你又是什么事啊?”

  盛望看着江添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用他一贯冷冷淡淡的嗓音说:“家长会没人来,参加不了。”

  何进:“……”

  盛望什么尴尬都没了,一脑门问号看着他,他眼也不抬。

  何进没好气地说:“你俩这是约好的么?”

  “行。”何进点了点头,服了。

  年级第一和年级进步最快的两个都参加不了家长会,她还能说什么?

  “干脆搭个伴吧,你们回头跟家长商量一下,哪天有时间,我凑个三人小型家长会,聊一下行么?”何进说完,也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挥了挥手说:“就这么定了,快走。”

  两人被轰出办公室,却没能回教室,而是半路被人截了胡。

  截胡的是政教处徐大嘴,他脸色肃然,背手等在走廊角落,冲他俩招了招手说:“跟我去一趟笃行楼。”

  “我?”盛望指着自己问。

  “你们俩。”徐大嘴说。

  “我最近没打架啊。”盛望有点纳闷,还不忘补充一句,“他也没有。”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了徐大嘴哪出痛脚,他脸色更难看了。但火气又不像是冲着盛望江添来的。

  “关于你上次听力缺考的事……之前江添在我那杵了半天,让查走廊监控,我们就查了一下。”徐大嘴说,“这两天也找了不少人来问话,算是有了结果,今天给你们一个交代。”

  去笃行楼的路上,徐大嘴叨叨个不停,出于“乖”学生的自觉,盛望很捧场,时不时“嗯”一声算是应答,其实具体内容一句没听。

  他瞄了江添好几次,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找徐大、主任杵着的?”

  江添斩钉截铁:“我没有。”

  徐大嘴背着手走在前面,领先他们好几米。按理说这种分贝的聊天他是听不清的,但他作为逮违纪的一把好手,执教多年练了神功,耳朵贼尖。

  他当即回头瞪向江添,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还否认?那你的意思是我胡说八道了?”

  江添当即刹住步子,上半身朝后仰了一下,避开这位中老年爆竹迸溅的唾沫星。

  徐大嘴还没喷过瘾,对盛望说:“那天不是校网瘫了么,机房那边等孙老师跟他一起去搞一下,他倒好,带着小孙绕过来找我谈监控。你这是把校网当人质呢?”

  江添:“???”

  他的表情过于好笑。盛望怀疑如果对面站着的不是政教处主任,他可能就要脱口问人家是不是傻逼了。

  他见识过江添跟老师谈话的风格,那真是又冷又傲,上赶着找抽。

  果不其然,江添硬邦邦地说:“明理楼在北机房在南,过去要走笃行楼,刚好顺路,哪里绕?”

  “你还回嘴?”

  “……”

  “主任。”盛望提醒道:“我们好像是受害者。”

  徐大嘴“噗”地熄了火,没好气地说:“我知道,我这气头上呢,没针对你俩,我就是压不住火气。”

  “哦。”盛望把江添往身后拽,自己隔挡在中间:“那您多攒一点,一会儿冲违纪的喷。”

  徐大嘴气笑了。

  笃行楼三楼的办公室门窗禁闭,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里头氛围僵硬。

  盛望和江添对视一眼,跟着徐大嘴拧门进去。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了,比盛望预计的要多一点——

  窗边有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大大咧咧倚坐在窗台上。见门开了,还冲这边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正是“当年”烧烤店的赵曦。

  另一个人头发理得很短,乍一看挺商务的,却染成了灰青色。他站在赵曦旁边说着话。听见声音才回头朝门口看过来,简单地点了一下头。

  盛望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江添的手背,悄声问:“谁啊那是。”

  “烧烤店老板。”江添曲起手指又松开,唇间蹦出几个字。

  “废话,赵曦我当然认识。”盛望说。

  “我说另一个。”江添说:“林北庭。”

  盛望想起来,那家烧烤店是赵曦跟朋友一起打理的,那这位林北庭应该就是真老板了。他一度以为真老板应该身穿背心大裤衩,脚踩人字拖,烟熏火燎带着烤串儿味。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风格。

  除了烧烤店的两位,办公室里还杵着一个杨菁。

  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后,细长的眉毛紧拧着。盯着桌前站着的三个男生,脸色很不好看。

  那三个都穿着附中校服,乍一看背影相差无几。其中一个始终低着头,另外两个脸皮厚一些,居然还敢张望。

  “看什么呢?”徐大嘴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冒火,指着张望的学生说:“翟涛你自己数数,你这个月来我这站了多少回了,有没有一点反省的态度?!”

  对于盛望和江添来说,这位算是老熟人了。在这个场合见到他,简直毫不意外。

  至于翟涛旁边站着的那位,盛望只觉得有点眼熟,具体在哪儿见过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又戳了江添一下,悄声问:“中间那个是谁,你认识么?”

  江添还没来得及张口,徐大嘴抹了把脸,万般无语地说:“就是他!跟你说小杨老师让你去拿卷子的!你真是受害者么?”

  盛望不敢当,连忙摆手说:“对不起,我没记住脸。”

  赵曦在窗边乐了一声,那学生脸色更臭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正经,赵曦清了清嗓从窗边走过来:“我看小盛挺懵的,主任你没跟他说具体怎么回事啊?”

  “还没呢,大马路上说是要嚷嚷给全校听么?”徐大嘴没好气地说。

  “哦,那我简单说一下吧。”赵曦指了指林北庭说:“我跟林子那天在店里逮了两个挑事的小混混,这你知道的吧?”

  盛望朝江添看了一眼,点头说:“知道,还看到照片了,谢谢曦哥。”

  “哎,小事。”赵曦说:“反正我爸那边监控都有,那俩小混混早上7点10分从居民楼那边的院墙翻过来,就埋在喜鹊桥——”

  徐大嘴脸绿了:“喜的哪门子雀?!”

  赵曦立刻改口:“不是,修身园。埋在修身园里等着,8点20分不到吧,淌着鼻血滚了一身泥从里面出来,干了什么就不用说了。反正他俩在派出所交代得挺清楚的,说是弟弟在附中吃了瘪,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来堵人找回场子。”

  他指着翟涛说:“喏——这就是吃了瘪的异姓弟弟。”

  翟涛姓翟,那个被盛望一膝盖顶跪了的板寸头姓吴,另一个能打的黄毛姓卢,哥哥弟弟都是街头巷尾里认的。

  这个年纪的男生处在叛逆的“黄金期”,总想要争取一点存在感和话语权。翟涛要脸没脸,要分没分,样样不出挑却又格外虚荣,只能靠一群臭味相投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来给自己撑场面,硬是把自己撑成了附中高二扛把子。

  可他这个扛把子并不那么风光,因为年级里不少人对他嗤之以鼻,那些人看中的还是成绩,在那个领域里,江添第一。

  他没法跟江添结怨太深,又想给自己找回场子,思来想去,便盯上了盛望一个,因为他是转校生。

  转校生没人撑,这是基本定理。

  哪个学校都是这种生态,没道理到盛望身上就变了天。

  被徐大嘴罚去三号路扫大街的那次,他知道杨菁要找盛望和江添搞竞赛。翟涛没参加过什么竞赛,但他对老师的套路清清楚楚,无非是做题、做题、做题,跑不了三天两头要领新卷子。

  他知道盛望跟江添、高天扬的关系还不错,但他转学过来才多久,关系再好能好到哪去?不管怎么样一定会有落单的时候。

  

  于是,他想了个自认为很绝的妙计,打算挑盛望落单的那天,用英语竞赛做借口把盛望引到修身园去。那里没监控,找人揍他一顿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翟涛常听a班的人开玩笑说盛望手无缚鸡之力,再加上他长相斯文白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爷气,便断定对方不能打,抡两拳说不定就该哭了。于是也没多叫人,只找了两个校外认的哥,觉得绰绰有余。

  那位负责引人的学生叫丁修,也是个转校生。他比盛望好一点儿,不用跨省。他转过来的时候是高一下学期,平级调进了物生班。

  转学生的日子并不好过,陌生的生活节奏伴随着各方面的落差,手忙脚乱、孤立无援,很容易让人心态崩溃。

  丁修就是典型,

  他在附中呆了一学期,成绩一路俯冲成了吊车尾,考场钉在了12班。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人来撑底气——就是翟涛。

  他成了翟涛众多哥哥弟弟中的一员。

  翟涛来找丁修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其实是害怕的,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一来怕翟涛不高兴,二来……因为他自己意难平。

  明明都是转校生,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前几天,徐大嘴顺着小混混和走廊监控的线查到这些,以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全部了。然而,当他把翟涛和丁修叫进办公室,准备定处分的时候,翟涛又咬出一个人,并且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了那个人身上。

  “我本来只打算吓唬吓唬他,没想要搞得这么大。”翟涛说,“你不信去问!问丁修!问吴成和卢元良!我是不是说过他害怕了就不用打?你去问!都是那谁给我出的主意,说这次月考对盛望那个傻……对盛望来说很重要,搞砸了他能呕死,比吓唬一顿来得有用。”

  徐主任气得差点儿把茶杯摔了,让人把翟涛口中的“那谁”叫了过来。

  盛望和江添进办公室的时候,徐主任刚跟他们三个对了一遍质,直到现在,他们也没能达成一致。

  翟涛和丁修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梗着脖子不让不避,好像自己满肚子道理,别人才是傻逼。至于那第三个学生,不论周围人说什么做什么,他始终低着头。

  他发顶像是有两个旋,但熟悉的同学都知道,其中一个是真旋,另一个是被硬物磕出来的疤。盛望认人不记脸,但那个疤他却很有印象。

  他眉心蹙起又松开,绕到那个男生的正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还真是你啊,老齐。”

  对方没抬头。

  从盛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抿起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掴了个巴掌,难看又难堪。不久前他还在讲台上扯着袖子笑说:“谢谢!谢谢大家这么给我面子!”

  这才几天,他就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也许是盛望在他面前站得太久了,他捏着袖口扯拽了半晌,突然开口说:“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俩连话都没说过几回!他们自己做了一堆傻逼事,要受罚了就推到我头上!”

  翟涛一副老油条的样子:“操!怎么就没说过几回话了?你在5班的时候也没少跟我打篮球啊!进了a班就不认人啦?你他妈这么势利眼你其他同学知道么?再说了,全年级那么多人,我干嘛非要推你头上呢?!”

  “我他妈上哪儿知道为什么?!”齐嘉豪吼了一句,脖子都红了,“跟进不进a班有什么关系?我认清你了不想跟你玩儿了不行么?!”

  “认清你妈!”翟涛骂道:“被你妈揍得没人样的时候谁带你吃喝?升个班就失忆了?傻逼。你就说——”

  他指着盛望说:“月考对他很重要这事是不是你告诉我的?!”

  “我没有!”齐嘉豪说。

  “我操?”

  “行了!”徐主任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他们说:“我叫你们来是给我表演骂街的是吧?”

  齐嘉豪还想辩解,却听见沉默许久的杨菁开口了。

  她说:“课代表。”

  齐嘉豪瞬间偃旗息鼓,又垂下头去。整个办公室里,他最不敢看的人就是杨菁。

  “老徐说盛望月考前进50名才有市三好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他、盛望、江添四个人在。”杨菁说,“我虽然不是班主任,但也知道你们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兑付。连高天扬都不知道这个事,我估计盛望和江添应该也没跟别人提过,那就只有你了。”

  “我那次找你印卷子,跟你聊天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杨菁看着他说,“只有你知道啊,你不提,翟涛他们哪来的消息呢?”

  她平时训起人来盛气凌人,这会儿语气却并不凶,只有失望。

  像齐嘉豪这样的学生,最承受不住的就是失望。

  他挣扎了一下,说:“我真的没有……”

  然后再没吭过声。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徐主任搓了搓脸说:“这件事差不多就这样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问就能问清楚的,究竟怎么样只有你们自己心里知道。不管你们出发点是什么,最终结果就是害得一位同学错过了一场听力,你可能觉得哦,月考没什么的,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如果这件事没查清楚呢?人家因为这个丢了市三好,然后因为少了这个荣誉没能拿到最合适的提前招生资格,再然后呢?”

  徐主任背着手,一字一句地问:“虽说高考不是终点,但它确实能影响某一段人生,你把别人的人生都打乱了,拿什么赔啊?”

  他看着齐嘉豪说:“你自己争取得那么用力,你知道市三好有多重要,你就这么糟践别人的努力?你觉得这样配当三好吗?”

  齐嘉豪咬住了牙关,脸侧的虎爪骨动了一下。

  徐主任站直身体说:“反正我觉得不配。”

  他转过来问盛望和江添:“你们班市三好名额是不是才定了他一个?”

  盛望没吭声,徐主任也没指望他们吭声,他说:“让你们何老师重新搞一次选举吧,齐嘉豪这个名额撤掉,翟涛、丁修和齐嘉豪记过处分。”

  他处理完那三个,转头冲盛望说:“至于你的市三好,你两次考试统计下来确实是全年级进步最快的一个。我也问过小杨老师,如果你听力听全了,很少会被扣分,加上那几分的话,进步50名是没问题的。所以……这样吧,我之前定的条件一笔勾销,市三好名额还是给你,怎么样?”

  盛望没有立刻应声。

  他对这个市三好的名额其实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努力和回报是否对等。

  之前这个市三好顺理成章要归他,却说没就没。现在他已经默认不要了,又有人要把名额往他头上套。

  凭什么呢?我缺这一个么?

  盛望想了想,对徐主任说:“我不要了。”

  徐大嘴当即瞪圆了眼睛,就连翟涛、丁修和齐嘉豪都猛地看了过来,只有江添在他身边很短促地笑了一声,傲得如出一辙。

  盛望突然觉得特别痛快。

  他说:“说话算话,进步50名没达到就是没达到。这个市三好的名额,我不要了。”

  爽么?爽就行了。

  盛望是很爽,徐主任差点气成个饽饽。

  更气的是,当他灌着冷茶揉着脑壳说:“那现在你们a班的市三好名额三个都空出来了,除了江添这个第一钉子户是吧?”

  江添回他:“不是,现在四个都空了。”

  徐主任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差点儿咳得背过去。

  “什么玩意儿你再说一遍?”徐主任瞪着眼睛问。

  “架一起打的,罚一起领的,市三好他没有我有,不公平。”江添说。

  “是我让他没有的吗?!啊!”徐大嘴快要吃人了。

  但他仔细想想,理论上还真是。

  他又讪讪地闭上嘴,摸着脑门,头都要愁秃了。

  十六七岁的男生心高气傲、意气用事,常会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寻求公平。他始终不能理解,也无法赞同。就像学校里飞扬的少年永远理解不了他身上的老气横秋和瞻前顾后。

  有些人可以跨越鸿沟相互说服,有些不行。

  于是徐大嘴拍着桌子把他们轰了出去,并且放言说:“有你们俩兔崽子哭着后悔的时候!我等着!”

  上午第三节 课是英语,盛望和江添迟到了10分钟,但杨菁自己也迟到了,跟他俩一起进的教室,所以班上同学没作他想,以为是杨菁找他们做了个常规面谈。

  唯有高天扬比较敏锐。

  他伸头探脑地悄悄问盛望:“怎么回事儿?”

  “嗯?”盛望闷头在书包里掏笔记本。

  高天扬努了努嘴:“你、添哥还有老齐先后被叫走的,现在你俩回来了,老齐座位还空着,怎么个情况啊?”

  盛望抬头看了一眼又闷回去,冲他直使眼色。

  高天扬说:“不是,你眨眼是什么意思?”

  “就是请你站起来的意思。”杨菁生脆的嗓音从讲台传来,问他:“高天扬,拗着脖子说话累么?”

  高天扬吓一跳。

  他连忙坐正,目光一转不转地落在试卷上,假装自己很专注。可惜杨菁没放过他,她说:“你站起来一下。”

  高天扬踢开凳子老老实实站起来:“老师我错了。”

  “你别错啊,你哪儿错了?我正想找人站起来配合一下呢,你不是想说话么?来,给你个机会——”杨菁说:“我今天总结主动形式表被动意义以及被动形式表主动意义的情况,你给我分别列举一下,说不完就别坐了。”

  高天扬要死了。

  盛望不忍心看他太惨,当场祭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他其实并不总看自己的笔记,但谁问个问题,他都能在瞬间翻到对应的那一页。

  不仅能精确到页,他还能精准到位置。哪句笔记是在左上角,哪句笔记是在右下角,哪句用红笔,哪句用蓝笔,都有印象。

  他一秒翻到主被动句式的总结,拿笔划拉了一个大括号,从桌底递给高天扬。

  高天扬背手给好兄弟点了个赞,然后低头一看……

  好兄弟的字丑瞎了还敢连笔,他一句都不认识。

  “我跟你们说,你们有机会可以来讲台上站一下,感受一次你们就明白了,就这个角度,你们下面干点什么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杨菁撑着讲台优哉游哉地翻了一页教案,说:“在我眼皮子底下传本子是吧?没关系,高天扬你使劲看,你要能看懂盛望那狗爬字,我直接让你坐下来。”

  全班哄堂大笑,高天扬都跟着乐了。

  盛望支着头在那装深沉,因为皮肤极白的缘故,两旁的女生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那张帅脸缓缓泛红,于是又是一阵起哄。

  靠,无妄之灾。

  盛望心说。

  “我听年级里给你们取了诨名,a班英语三巨头。”杨菁说到三巨头的时候顿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望,但很快恢复过来说:“既然都是巨头,你那个字能不能向你后桌那位靠拢一下,啊?盛望?”

  “别装聋。”杨菁就是不放过他。

  盛望不甘不愿地站起来,哭笑不得地说:“知道了老师。”

  “前两天你们语文老师还跟我说呢,说你要是把字练一练,还能再多几分。”杨菁说,“你以为字丑丢的就是那两分卷面啊?卷面那是忍无可忍才单独扣的。”

  “噢。”

  “回去练字听见没?别折磨老师。”

  班上又是一阵捶桌哄笑。

  盛望“嗯”了一声,笑得很无奈。

  书包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掩在全班的鹅叫中,只有他能觉察到。

  他弯腰坐下的时候掏出手机,垂眸扫了一眼,杨菁口中让他靠拢的后桌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江添:赵曦喊吃饭。

  盛望愣了一下,闷头打字。

  打烊:什么时候?

  江添:中午下课

  打烊:他们烧烤店这么早开门?

  江添:……

  几秒后,对方直接扔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赵曦发了个定位,定在附中北门拐角的那家火锅店,让江添叫上盛望一起。

  打烊:那家店整天排队,等我们排到位置,老吴的半小时练习卷是不是也不用做了?

  江添:他俩先去

  打烊:俩?

  打烊:哦,林什么的也去?

  江添:嗯

  打烊:真假老板都是附中以前的学生?

  江添:赵是,林不是。

  盛望想起之前办公室的场景,赵曦跟徐大嘴很熟络,林北庭就客气许多。

  江添:看竞赛辅导课程表了么?

  打烊:看了,有赵曦

  江添:也有林北庭

  盛望正诧异,忽然听见杨菁说:“盛望,闷头干什么呢?你来解救一下高天扬。”

  他惊了一跳,心虚地把手机塞进书包站起来,佯装自己认真听课了,笔记也不拿,张口就把主被动句式的各种情况说了一遍。

  他看向杨菁,心说您可以开始夸我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觉察到氛围有点不太对,全班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他正纳闷呢,就听杨菁说:“这part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你没听课吗?”

  

  “……”

  如果窗边有洞,盛望已经跳出去了。

  杨菁瞪了他一眼,叫道:“江添,来解救一下盛望。”

  盛望听见椅子一声响,后面的人也站了起来。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江添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也没听。”

  全班一片哗然,宋思锐这种不怕死的已经竖起了大拇指,转头用口型说:“大气!潇洒!胆子贼肥!”

  盛望莫名有种干坏事被当场捉住的感觉,还一捉一双。

  托两位巨头的福,这成了a班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节英语课,因为杨菁被他俩气伤了,再没叫过别人,连高天扬都被特赦坐下了。

  只有他们俩,一前一后站了整整一节课。

  *

  附中北门的火锅店刚开张一个月,占据了这一带最旺的门面,夜市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中午略好一些。这里用的是北方铜锅,味儿不太大,也有附中的学生老师趁着午休溜来吃。

  赵曦和林北庭早早等在那里。

  他们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盛望坐下之后朝窗外扫了一眼,恰好可以看到十字街口穿梭不息的人流。

  “变化还挺大。”赵曦四下看了一圈,对林北庭说:“是吧?”

  “嗯,以前没什么人。”林北庭说。

  “什么?”盛望疑问道。

  “说这家店。”赵曦指了指脚下:“我上高中那会儿,这家店面是出了名的毒铺,谁来谁关门,没有撑过三个月的。这两年倒是热闹起来了,谁开谁火爆,挺神奇的。”

  林北庭拧开饮料,往盛望和江添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又给他自己和赵曦各开了一听冰啤:“我们租门面的时候这家是不是还空着?”

  “对。”赵曦说,“当时两个店面都在招租。”

  “那怎么没租这间?”盛望问。

  “因为我们就是奔着另一间店面去的啊。”赵曦笑起来,捏着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杯,“我上学的时候,那边也有一家烧烤店,我跟林子第一次碰面就在那边,之后每次拉帮结伙搞聚餐也在那边。”

  “我听江添说林哥不是附中的?”盛望好奇地说。

  “对。”赵曦随手朝某个方向一指,“他一中的,当年一中扛把子啊,是吧林哥?”

  他促狭地冲林北庭抬了抬下巴。

  一说到扛把子,盛望就想起来翟涛。

  赵曦看到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澄清:“也不是你见到的那种脑子不太好的扛把子。他一中竞赛班的,成绩好又人模狗样——”

  他说着被林北庭警告了一眼,笑着让了一下说:“反正很多小丫头追着跑,就惹了一群男生眼红。一中那边比附中凶多了,三天两头有人找他茬儿,他又是个懒得废话的人,说不通就打,打着打着把自己打成了传说中的扛把子。”

  林北庭拿漏勺捞了一堆东西扣他碗里,说:“你差不多行了。”

  “看,自己干过的事还不让说。”赵曦那性格显然是不受管控的,他说得正来劲,谁也堵不住。

  “你跟林哥不会也是因为打架认识的吧?”盛望猜测着。

  “哎,聪明。”赵曦指着林北庭说:“我俩当时都参加竞赛,化学还是物理来着,记不清了,初赛考点在附中。考完我拉了一伙人来烧烤店撸串,他被他几个同学拽着,然后有几个傻逼同学喝了酒,非要争一中和附中谁更牛,就呛上了。然后说到什么来着?”

  他看向林北庭,当年的细节已经忘了一些。

  林北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忘了,反正我上了个洗手间回来你们已经打起来了,你人都不看都往我这抡了一拳头。”

  赵曦端着杯子在那笑:“我哪知道,反正没穿附中校服的都是对手。”

  林北庭摇了一下头。

  盛望差不多听出来了,就赵曦这德行,放当年估计也是校园一霸,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然后打一架成朋友了?”他问。

  “当然没有。”林北庭说:“打了不下十回,勉强握手言和了。”

  赵曦说:“因为我俩物理竞赛名次都还可以,进省队了,住一个宿舍。后来就莫名其妙关系变好了。”

  “然后考了同一所大学?”盛望感觉自己能想象出一条轨迹。

  谁知赵曦垂了眼笑了一声,说:“没,大学不是同一所,有几年联系也不是特别多。后来机缘巧合都到了国外,又联系上了。前阵子我俩前后脚回来,刚好听说那家店面招租,就盘下来弄个烧烤店玩儿,怀念一下十几岁时候的傻x岁月。”

  他说话一直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好像什么都是玩儿,盛望莫名觉得这两人挺酷的。

  “我今天在办公室听见你说不要那个奖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对我脾气。”赵曦指了指盛望,又冲江添说,“你倒是让我吓一跳。”

  “为什么?”江添之前很少插话,估计之前早已听过那些往事。这会儿被赵曦点名,他才抬起眼来。

  “你整天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以为你会考虑得比较多。”赵曦喝了一口啤酒,啧了一声,又自己反驳道:“不过也是,我当初记住你就是觉得你小子特别傲,怪你平时太闷,我差点儿忘了。”

  江添表情凉丝丝地喝了一口冰饮,把赵曦逗乐了。

  盛望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们冲动又傻逼。”

  赵曦笑了半天说:“那倒不会,毕竟我以前也没少干过类似的事。理性来说挺傻逼的,会有很多人跟你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盛望问:“那你后悔了么?”

  赵曦说:“你看我像后悔的样子么?”

  盛望也跟着笑起来,他现在是真的很喜欢这两个人了。

  “我只知道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该疯一点的时候不疯,可能更容易后悔一点。”他说,“以后有几十年的时间给你去瞻前顾后,急什么。”

  盛望拇指抹过玻璃杯上的水雾,余光里瞥见江添从窗外收回目光,他垂着眸微微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字街口正值中午最热闹的时候,人流不断,熙熙而来、又熙熙而往。

  *

  直到这天下午的大课间,齐嘉豪才回到教室,全程闷着头,谁问也不说话。

  他大概怕盛望和江添把事情传遍全班,整个课间都是一惊一乍的模样,偶尔会朝教室后方瞥一眼。

  谁知盛望根本没空管他,因为班长李誉又拿着表格来执行公务了。

  她在盛望和江添桌前踌躇片刻,说:“那个,住宿申请快截止了,你俩的表格还交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种提醒,盛望上一秒还因为高天扬的蠢事在笑,下一秒就收住了笑意。

  他疑问了一声,又很快反应过来,喝了一口水对李誉抱歉地笑笑说:“我就不交了,你问下别人吧。”

  李誉默默看向后桌那个“别人”。

  盛望随手从桌肚里抽了一本书出来,踩着桌杠低头翻着。他翻了四页,才反应过来自己看的是早已学完的那本物理教材。

  他手指顿了一下,又沉默着垂下去。

  紧接着,他听见江添对李誉说:“我也不交了。”

  李誉什么时候走的,他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后面的人用笔敲了一下他的背。

  他条件反射朝后靠过去,背抵上了桌子。

  接着,他听见江添在耳后问他:“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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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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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 共 162 章
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第51章 小偷第52章 走班第53章 聚餐第54章 巷道第55章 反复第56章 冲击第57章 [称呼]第58章 流放第59章 换班第60章 动摇第61章 礼物第62章 木头第63章 宣言第64章 父子第65章 隐言第66章 “假期”第67章 拉锯第68章 【称呼】第69章 冲动第70章 野草第71章 店庆第72章 未遂第73章 骗子第74章 腿麻第75章 惊喜第76章 返校第77章 中邪第78章 昵称第79章 意外第80章 回家第81章 “邻居”第82章 周考第83章 印记第84章 虚惊第85章 挪窝第86章 家宴第87章 寒假第88章 礼物第89章 针尖第90章 钝刀第91章 冰箭第92章 荒原第93章 苦夏第94章 流年第95章 重逢第96章 胡话第97章 旧情第98章 开口第99章 融化第100章 “望仔”第101章 松动第102章 绝育第103章 聚会第104章 狗粮第105章 解酒第106章 枝丫第107章 杂草第108章 修剪第109章 来电第110章 故里第111章 人间第112章 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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