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盛望的手机6点就开始嗡嗡震动。
他眼也没睁,带着一脑门的起床气,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往枕边摸。结果手机没摸到,震动却自己停了。
盛望睡蒙了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他正处于宿醉过后短暂的断片儿中,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人在哪里,也没能立刻想起来昨晚经历了什么。他只是在过每天早上机械的流程——闹钟响了,他得关掉起床。
结果今天不用他关,闹钟自己就消停了。然后有人抓住他在枕边乱摸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温暖包裹上来,意识又开始不坚定地往下沉。他趴在枕间迷糊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诈尸似的抬起头。
窗帘没拉开,看不出来外面天色如何,屋里倒是一片温暖的昏暗。
江添似乎也刚被弄醒,眉宇间还有惺忪睡意。盛望看见他从床头柜拿来手机,扫了一眼屏幕说:“6点05,你有工作?”
他嗓音很低,带着困意未消的沙哑。说完像是怕某人记不清日子一样,又补充了一句:“今天元旦。”
其实江添平时起床也就这个点。天气好会晨跑,阴雨天就早早进实验室。不过北京的深冬妖风阵阵,厉害起来能把小姑娘吹倒退,所以他这些天早起归早起,并不会去风里找虐。
今天是难得的例外,不是起不来,只是想把某人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习惯养回来,比如假日的懒觉。
盛望露出了一丝茫然,他的眼珠在昏暗中也依然很亮,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添,像是在缓慢梳理昨天到今早的来龙去脉。
几秒过后,他又趴回到了枕头上低声答道:“没有工作。”
某种程度而言,他跟他那只猫儿子真的有点像。惊醒的瞬间会警觉地炸起毛来,发现没什么事,又会慢慢软化下来瘫回窝里。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能睡个懒觉,绷起的神经放松下来,任由困意卷裹上头。
“本来是有事的。”他声音沙沙糯糯,像是不愿多动舌头,话语间的停顿很长,像半梦半醒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客户不做人,我本来要出七天差,把元旦假全给占了。”
江添很享受这种久违的抱怨,没有说“我听说了”,只是“嗯”了一声,任盛望懒懒地往下说。
犯困的人思维是断层的,内容也很跳跃。他说完了“本来”,呼吸轻缓下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过了几秒,他忽然又说:“那客户长得像徐大嘴你知道吗,我看到他就想藏手机。”
江添沉沉笑起来。
盛望的反应已经跟不上说话内容了,他抱怨完才想起来该问一句“政教处徐大嘴你还记得吗”。听到江添毫无停顿的低笑,他翘起的神经枝丫又放了下来。
原来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总惦记着附中的日子,他记住的,江添也记得。
时间并没有在他们的聊笑中插入沉默、茫然和停顿,就好像那些年他们从来都是并肩走过的。
直到这一瞬,盛望才真正全然地放松下来。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闷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我两天就做完了一周的事,所以今天休息。”
他感觉江添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弄乱了头发,但他不想动弹,很快就睡着了。
等到两人真正起床,已经将近10点了。
盛望坐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失散多年的猫儿子正睡在被子上。它在两人之间挑了个缝隙,把自己填在里面,睡成了长长一条,宛如夹缝中生存。
盛望没有真正养过猫,被它的睡姿弄得根本不敢动:“我要是挪一下腿,它是不是就被挤死了?”
“不会。”江添掀开被子下床:“它会把人蹬开。”
猫被两人的动静弄醒,一脸迷糊地抻直了脖子,耸着鼻尖跟盛望脸对脸。盛望看它翻滚了两下,挂在床边摇摇欲坠,忍不住捏住它一只爪子:“我要松手它会掉下去么?”
“不会,没那么傻。”江添又说。
盛望松了手,猫咣当一下掉在地板上。
江添:“……”
他的表情跟吃了馊饭一样,傻儿子一骨碌翻起来窜出房间,盛望笑得倒在了床上。
江添绷着脸去洗漱,又从冰箱里翻了两个鸡蛋出来敲在煎锅里。他对吃的一贯不挑,要求只有两样——熟的、没毒。所以在国外生活那么久,厨艺却长进缓慢。思来想去只有煎蛋不容易砸,能应对某人极挑的嘴。
盛望在他的指点下找到了新牙刷和毛巾,洗漱完便抱着猫在厨房边转悠。
江添瞄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道:“你是打算吃煎蛋配猫毛么?”
盛望听着就觉得嗓子痒。他默默走远了一点,手指插进猫毛里撸了一把,果然撸到一手猫毛。
“你怎么跟蒲公英一样。”盛望拍掉手里的毛,从沙发旁拖出一只扫地机器人,开了让它吸毛。
不一会儿,他儿子挣扎着跳下去,蹲在了机器人上开始巡视疆土。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拽着外公去大街视察的模样,摸了摸鼻子心说还真是“亲生的”。
只是这亲生的玩意儿实在有点重,扫地机器人挣扎了一会儿,死在原地不动了。
盛望冲猫招了招手,想把它叫下来,张口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猫的名字。
他转头冲厨房道:“它叫什么?”
江添恰好端了两盘煎蛋出来,他把盘子搁在餐桌上,朝这边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含糊其辞:“随你怎么叫。”
盛望:“?”
说话间,门铃忽然响了。
盛望站起身,下意识走过去开门。
来的是江添的博士同门,饭桌上问“你有老同学你怎么不早说”的那位,盛望努力回忆微信名片,想起来他好像叫陈晨。
今天元旦假期,北京又下了雪。陈晨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本打算去西山滑雪,再请教授好好吃一顿迎接新年。结果说了半天也没见江添在群里冒头,便干脆过来串个门问一声。
他们算是师兄弟,都知道江添习惯早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不例外。所以来摁门铃的时候并没有多想,谁知开门就看见一个年轻帅哥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一脸懵圈地看着他。
陈晨第一反应是:“对不起,走错门了。”
他自顾自阖上门,再抬头一看……不对啊,是这间啊!
他默默又把门拉开,就见那个帅哥干笑一声说:“陈博士,来找江添吗?”
陈晨从茫然中抓回一点神智,盯着帅哥的脸看了几秒,终于意识到这是那天饭局见到的那位青年才俊——江添老同学。
他还记得自己说错话时满桌尴尬的场景,还有江添和这位同学之间僵持又莫名的氛围。
这会儿再一看——
现在是上午9点多钟,外面大雪纷飞,应该不会有什么普通朋友闲得蛋疼不畏风雪来做客。
而这位老同学还穿着江添惯常在家穿的衣服,头发还没完全打理过,裤子上沾着猫毛。
理性分析完,陈晨心里只剩一句“卧槽”。他总算明白那晚席间这俩的氛围为什么那么微妙了。
这哪是老同学见面啊,这是旧情难忘天雷动地火吧!
他们这群所谓的师兄早就习惯了江添冷冰冰的性格,舞会不去、联谊不去,同门近亲难得吃个饭,那么多活泼有趣的师姐师妹冲他表露好感,他都无动于衷。偏偏有些姑娘愈挫愈勇,越是撩不动,越是前赴后继。
就这样,这么多年都没谁能把他拿下。
万万没想到……
陈晨在门口魂飞天外,盛望就略有点尴尬了。好在猫儿子终于巡视到了附近,不忍留他一个人,飞奔过来救驾。
盛望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江添终于洗了手从厨房出来了。
“谁来了?”他走过来,看到了傻站着的陈晨。
面前忽然多了一猫一人,陈晨终于回了神。
江添问道:“你怎么来了,项目有事?”
陈晨立刻摆手说:“没!项目哪有什么事,今天国假。就是没见你晨跑,有点纳闷,过来看看。”
江添默默往窗外扫了一眼,白雪茫茫:“这种天晨跑?”
陈晨:“……”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情商真他妈是个好东西,可惜他没有。陈晨四下瞄了一眼,最后干笑两声,摸了摸盛望怀里的猫说:“我来撸一下猫不行吗?是吧望仔?”
其实他从来没撸过江添的猫,他怕死了这种带毛的动物,就连名字都是从教授那边听来的。但是能救命的猫就是好猫,于是他跟猫打完招呼便说:“好了,我真就是来看看,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脚底抹油跑了,还不忘替江添关上门。因为跑得太快,甚至没发现他喊完“望仔”之后,屋里两个人都没了音。
盛望搂着猫站了一会儿,转头问江添:“他刚刚是喊猫么?”
江添垂眼看他,动了一下嘴唇。看得出来他内心很是挣扎了一会儿,终于破罐子破摔,瘫着脸扭头就走。
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极了他少年时候偷偷表示善意,转头就被人当面拆台的模样。
盛望忽然弯着眼睛笑起来,不依不饶地跟在他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尾巴:“哎你别跑啊。”
“哥。”盛望故意不放过他。
江添已经聋了,径自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出来往厨房走。
“江添。”盛望又溜溜达达跟进了厨房。
江添掏了两个玻璃杯出来,把牛奶倒进去。
“江博士。”盛望还在后面招魂。
江添把纸盒捏了扔进垃圾桶,端着两个杯子回到餐桌。
“我都跟猫同名了,我还不能要个解释?”盛望又顺势跟过来,在旁边要笑不笑地逗他。
江添搁下杯子,看着他开开合合的嘴唇,凑过去堵了个严实。一直吻到盛望抱不住猫,伸手抓住椅子,他才站直了道:“你还是话少点吧。”
盛望被亲得腿软,在心里自我唾弃了一下。嘴上却道:“做梦。”
两人闹着的时候,盛望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心思都在江添这,没看来电名就按了接听,话音里还带着笑,“喂”了一声。
对方似乎被他的笑意弄得愣了一下,片刻后才道:“在干嘛这么高兴?你这两天在北京么?爸爸刚好过去有点事,出来吃个饭?”
盛望有一瞬间的怔愣,笑意从眼尾嘴角褪淡下去。
江添端着牛奶杯往他脸颊上轻碰了一下。他接过来喝了,瞥眼看见江添正在回复群里师兄们的消息。
盛望看了一会儿,搁下玻璃杯对电话里的人说:“行,时间你定?”
盛明阳就等他应声呢,闻言笑道:“我下午就到了,这两天都有空,现在爸爸不如你忙,得就你的时间。”
盛望说:“那就今晚吧,你几点到?我去接。”
江添看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
“又有工作?”
盛望一手挂在他肩膀上,把手机扔到了桌边:“嗯。我刚偷看了,你是不是今天也得请教授吃饭?”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越到节日越不得消停。
元旦的北京大雪纷飞,在屋里窝上一天的美好愿景被扼杀在了计划里。江添被师兄们叫走了,主要为了给教授过个公历新年,顺便八卦一下他和“老同学”的关系问题。盛望则去见了盛明阳。
尽管天公不作美,但毕竟是元旦,四处依然人满为患。盛望在一家洋房火锅店定了位置,这里倒没那么吵闹。
盛明阳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衬衫袖子翻折到了灰色的羊绒衫外,四下扫了一眼说:“你那楼下不就有商场餐厅,怎么跑来这么远?”
“你不是喜欢这家的和牛?”盛望说。
盛明阳愣了一下。
他确实喜欢这家的和牛,早前约上朋友叫了盛望在这里吃过两回。可能顺口提了一句,也可能没明说过,反正他自己已经没印象了,没想到儿子还记得。
这些年他们父子的关系就是这样。盛望很孝顺,非常孝顺,方方面面细枝末节都能照顾到,甚至算得上熨帖。跟盛明阳二十多年前对那个小不点的期望和预想一样,出类拔萃、玉树临风。按理说他该欣慰高兴的,但又总会在某个瞬间变得落寞起来。
都说父子间必然要有一场关于话语权的拉锯战,就像雄性动物争夺地盘,从掌控到被掌控,有些人能为此吵吵嚷嚷斗一辈子。
但他们不一样,他不喜欢毫无风度的吵嚷,盛望也不喜欢不讲情面的争斗。
盛明阳一度认为自己是开明的,他跟儿子各占半壁江山,和平融洽。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他从未停止过圈画地盘,只是他每圈一块,盛望就会往旁边挪一点,不争不抢,却越走越远。
等到他终于反应过来,却连影子都看不清了。
他偶尔会有点想念那个毛手毛脚的望仔,会嫌他语音太长只听开头,会按照他分享的内容给他乱改备注名。心情不爽会直接挂他电话,高兴了就叫他“盛明阳老同志”。
他以前常觉得头疼,现在却再也享受不到了。
有时候闷极了,他会想借着酒劲问一句:“你是在报复爸爸吗?”
但他知道其实不是,因为盛望心软,不会是故意的。正因为不是故意的,所以盛明阳才更觉得憋闷难受。
这次的北京之行其实并没有那么必要,他可来可不来。但昨天临睡前洗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发现自己鬓角居然有了白头发,还不是一根两根,仿佛一夜之间催长起来的。
他拨着头发在镜前站了一会儿,忽然特别想见一见儿子,想在新年的第一天跟盛望好好吃顿饭。
也许是年纪大了,比起事业有成过得体面,他更想听盛望用十来岁时候的语气说一句:“盛明阳同志,你长白头发了。”
然而他抬起头,却只看见盛望合上菜单冲服务生笑笑,转过头来问道:“爸,你要酒么?”
说不失望是假的,盛明阳沉默了一下,摆手说:“不了,水就行,最近见了好几个喝出痛风的,我得节制一点。”
如果是小时候的盛望,一定会说“等瘸了就晚了”。现在他却只是点点头,道:“不是应酬还是少喝点吧。”
服务生端来了花胶锅底和两份蘸料盘。盛明阳喝了一口清水,带上笑意另起了话题:“前阵子去杭州,跟小彭也吃了顿饭,他还跟我告状呢,说你忙起来日夜颠倒,逮你一回不容易。”
盛明阳口中的小彭全名彭榭,微信名八角螃蟹,这么多年来跟盛望一直断断续续地联系着。他在广州念的大学,盛望去找他玩过两回,他也来过北京。毕业后各自忙成了陀螺,见面闲聊便难了不少。
螃蟹家底不错,毕业后上了俩月班就受不了管束,跟他爸借了点启动资金,辞职下海捞金去了。因为够义气又能喝能说,居然混得很不错。
有阵子盛明阳生意碰到了坎,想找人疏通一下关系,兜兜转转绕到了儿子那里,盛望找的就是螃蟹。
两边一串,盛明阳自动跨了个辈分,跟螃蟹成了生意伙伴。
“还行吧。”盛望拨好酱料,把空盘递给服务生,“他上次当爸爸了在那干激动,我不是陪他聊到了凌晨三点么。”
盛明阳笑起来,从手机里翻了个几张照片划给盛望看:“你看过他那小孩没?我那天去见到了,眉清目秀,挺端正的。”
“这才几个月你都能看出眉清目秀了?”盛望没好气地说,“当年你还说政教处的徐主任长得端正呢。”
盛明阳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哪个徐主任,然后便愣住了。
这些年他们父子之间见面聊天,很少会提到附中的人和事。那就像一块禁区,只要提了,十有八九会以沉默收场,盛明阳不爱自讨没趣。
这是盛望第一次主动提及,还是以开玩笑的口气。盛明阳心里莫名一阵发酸,就像撬了很久的岩石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他这个做爸爸的几乎有点感动了。
花胶鸡浓稠金黄的汤汁在锅里汩汩沸着,服务生给他们烫了和牛,分夹进两人的餐盘里。盛明阳在腾腾的热气中低下头,因为吃得匆忙,还被烫了舌尖。
他连喝了几口水,想把话题和氛围继续下去,于是逮住螃蟹一阵深挖。聊他怎么一毕业就结了婚,聊他跟他爸打的借条到今年终于还清了,聊他一家三口长了一张脸,都很有福相。他爸妈最近什么事也不干,天天围着孙女转,要星星不给月亮。
兴致上头一不小心就聊进了雷区。
盛明阳说:“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弄个小玩意,爸爸就可以金盆洗手享享天伦之乐了。”
他也就是话赶话蹦了这么一句,说完就觉得不太妥当,看到盛望停顿的筷子,更有点后悔。但碍于服务生还在给他们烫肉,他又缓缓松了一口气——还有外人在,盛望不至于说什么太过的话。
盛望只停了一瞬,便继续蘸起了料。吃完那口又喝了水,这才搁下杯子说:“这个可能不行。要不我给你弄只猫,或者以后领一个回来,想要孙子或者孙女,你说了算。”
盛明阳刚夹起一筷子牛肉,听到这话便顿住了动作。他悬着筷子僵了几秒,缓和地笑了一声:“行,你还小,我知道你们这年纪的人都这样,问就是没有,再问就是不要了。先不说这个,等以后——”
盛望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却很平静:“以后可能也是这样。”
盛明阳抬起眼,正要张口,盛望又道:“江添回国了。”
沉默瞬间在父子之间蔓延开来。盛明阳终于没了胃口,搁下筷子。他朝服务生扫了一眼,对方目不斜视烫完了最后一片肉,夹进餐盘,说了句“慢用”便识时务地走开了。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又倒流回了数年前的那一天。他们也是这样沉默着坐在车里,直到其中一个主动开口。
当初是盛明阳,这次是盛望。
他说:“就前几天的事,他回国做项目,我们在饭局上碰到了。”
盛明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皱着眉,良久才接话道:“然后呢?”
“你今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他那里。”盛望停顿了一会儿,坦然地说:“我还是喜欢他,还是打算跟他在一起。”
盛明阳搁在桌上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某一瞬间,他想,如果不是在这样的餐厅就好了,如果周围没有这么多人……但紧接着他又意识到,那又能怎样呢?盛望再也不是那个他一拽就走的少年了。
再然后,另一种认知涨潮似的从底下翻涌上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盛望接电话的一瞬间是带着笑的,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岩石开始松动了。
很荒谬,他作为父亲,一边在忐忑期待着这一天,一边又想把这些摁回去。他想要结果,不想要那个原因。
但这并不由他说了算,他只能选择全盘接受,或者粉碎彻底。
盛明阳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出神许久,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眼道:“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态度呢。”
“很正常。”盛望说,“你如果说换就换我反而比较意外。但是我想说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那时候说,让我告诉所有人我喜欢男的,看别人什么反应。”盛望很浅地笑了一下,说:“你这几年不在这边,可能不知道。我跟很多人说过了,只要有人问,我就敢说。结论挺奇怪的,没有一个人指着我说你是不是疯了。”
盛明阳忍不住道:“那些都是外人,外人当然不管你!”
“所以外人都不在意,家里人担心的是什么呢?担心我被人说荒唐、变态?这个逻辑很奇怪啊不觉得么?”盛望收了笑,有点无奈地说,“爸,除了你,我真的再没听人这样跟我说过了。”
盛明阳瞬间沉默下来。
许久过后,他握着杯子沉声道:“那是当面,你怎么知道人家背地里不说?”
“大街上的人那么多,每天背地里说的话数都数不清。这个人圆滑、那个人木讷、这个人太高、那个人太矮,这个人厉害金光闪闪,那个人废物一无是处,就是背地里说我喜欢男的,跟我刚刚那些话有什么不同么?谁不被说?”
盛明阳没了话音。
盛望看着他,又说:“那时候你还问我,如果不觉得荒唐,为什么会难过。还能为什么呢,爸?”
盛明阳当然清楚是为什么,只是在质问的时候偷换了概念。他对江添说过“盛望心软”,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儿子为什么难过。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轮回。为了让他高兴,盛望这几年再没高兴过。现在却轮到他小心翼翼,只想换盛望笑一下了。
盛望说:“我现在敢去公墓了,也敢跟我妈说我喜欢江添,我想跟他在一起。我觉得我妈应该不会骂我,可能还会跟我说新年快乐。”
他默然良久,抬眼对盛明阳说:“你会跟我说这句话么?”
有那么一瞬间,盛明阳几乎要开口了。但也许是沉默太久,口舌生了锈,他心里酸涩一片,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四个字。
盛望也没有逼迫,他有着成年人的体面和圆融,又跟少年时候一样心软。
他们近乎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盛望本想开车送他回去,盛明阳却说雪天路滑,让他不用来回折腾。
可能父子就是这样,想听的话打死说不出口,无用的唠叨又总是一堆。最后还是盛望替他叫了一辆专车。
盛明阳上车的时候,盛望站在车窗外替他扶着门,临行前对他说:“爸,新年快乐。”
这话扎得他心里一阵密密麻麻的难受。
盛望在店前澄黄的光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没入长街连成线的尾灯流中。雪停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又漫天遍野地下了起来。盛望拉高了围巾,正要往停车场走,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从天桥上下来。
那人和少年时候一样,喜欢敞着前襟,在北方的夜里显得高瘦又冷清。他的大衣衣摆被风吹搅得翻飞起来,雪沫打在上面,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他顺着台阶走到店门前,扫掉前襟的雪冲盛望说:“又不打伞,淋得爽么?”
盛望僵了一晚上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说:“我开车了。”
“你怎么过来了?”盛望跟他并肩往车那边走。
江添指了指对面的商业区:“刚好在那边吃饭,看到你说洋房火锅就过来了。”
“幸亏我站了一会儿,不然你要追着我车屁股跑么?”盛望说。
“我疯了么雪天追车。”江添不咸不淡地说。
“显得感情比较深。”
“算了吧。”
盛望闲着的那只手默默伸出一根中指,还没抻直,又被他哥精准地摁了回去。
“工作聊得怎么样?”江添问。
盛望坐进驾驶座,闷头系着安全带。他发动了车子,扫开挡风玻璃上薄薄的雪层,汇入大街的车流中才开口道:“其实不是工作,我爸找我吃饭,我顺便跟他又出了一次柜。”
江添对于“盛明阳单独找盛望”几乎有心理阴影,一听这话当即皱着眉看过来。
盛望心说要不然我先踩油门再开口呢,他腾了一只手挡了一下江添的眼睛,说:“我开车呢,雪天容易出事故,不要用视线干扰我。”
“那你骗我说工作?”
“我知道错了,正在坦白从宽啊。”盛望狡辩道。
江添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心说哄谁呢,你知道个屁。
“主要我一个人去那是跟老同志讲道理,两个人就是示威了,他不得掀锅啊?”盛望笑着看着前方车流,片刻后又认真地说:“放心,不会像那次一样了。”
过了好久,江添才慢慢放松下来,沉沉应了一声:“嗯。”
盛望说:“我爸好像有点松口了。”
他当然知道盛明阳不可能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想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动摇和迟疑,这就足够了。返回的路上,他慢慢变得高兴起来,甚至有点不经意的兴奋。但很快他又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江阿姨和丁爷爷什么时候过来?”盛望问道。
江添回复消息的手指顿了一下,说:“还有一阵子。”
在他回国之前,丁老头所在的疗养院跟旅行社合作,给一群症状类似的老人家安排了一场旅行式疗养,保持心情放松,旅行方式也以修养调理为主,不会吃力劳累,玩几天歇一阵。江鸥跟着过去了,一方面照顾老头,一方面自己也能放松舒缓一些。
按照行程,他们到北京就要月底了。
盛望想起江鸥曾经歇斯底里的样子,依然心有余悸。但他也记得江鸥最初温柔可亲的模样,几乎把他当成了亲儿子惯着。
都说旅行能解压,况且人的本性在那里,怎么也不会由善变恶。所以他一边忐忑,一边又抱有一丝期待。盛明阳都开始松口了,江鸥应该不至于毫无软化。
这样想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等时间。
盛望心情不错,开车绕去了石景山。
江添对于北京的路线并不熟悉,但再怎么不熟也不至于分不清东西南北,起码路标上的字还是认识的。
他盯着硕大的路牌问道:“你要回去?”
“拿点换洗衣服。”盛望已经毫不客气地把江添那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兀自决定了要在那里消磨掉元旦最后的假期,说完才想起来房屋主人就坐在旁边,又假惺惺地问道:“我这两天住你那行吗?”
江添其实很享受他这种强占地盘的行为。车外灯光星星点点,晚餐的酒后劲有点大,他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嗓音很淡,懒懒地逗着盛望:“给个理由。”
“你还拿起架子了?”盛望想了想说:“我想去撸猫,这理由行吗?”
江添淡淡道:“驳回。”
盛望:“它都叫望仔了,我还没权撸啦?”
江添:“嗯,没权。”
盛望想也不想改口道:“那我撸你行吗?”
说完他感觉哪里不对,紧接着车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盛望挣扎了一下:“不是,我没有要当街耍流氓的意思,要不换个动词?”
“摸?算了。”
“玩?也不对。”
这话越描越黑,越听越流氓。
他还想再往外蹦字,就听见他哥在旁边毫无起伏地说:“闭嘴吧。”
盛望终于没忍住,扶着方向盘笑了半天,被江添重重揉了一下头。
因为这番流氓话着实辣耳朵,想象一下更是……总之高冷禁欲的江博士选择了一路沉默,不太搭理人。直到盛望回到住处挑衣服,他才重新上线。
盛望拿了两套居家穿的t恤长裤,他说:“我那有。”
盛望又拿了之后上班要穿的换洗衬衫,他又说:“我那有。”
简而言之,拿什么他都说有,听得盛望哭笑不得,最后把衣服都堆他身上认真地问:“哥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穿你衣服有什么癖好?”
江添动了动嘴唇,一脸无语地拎了衣服转身就走,留下盛望满眼是笑,在储物柜里挑挑拣拣收了一大包东西。
江添把那鼓鼓囊囊的一包放进后座,纳闷地问:“这又拿的什么?”
盛望系了安全带,倒车出了小区说:“猫玩具,我要借住两天,占了它的地盘,总得送点礼物讨它欢心吧?单亲家庭养出来的心思重。”
江添:“……”
雪渐渐又停了,四周围均是一片茫茫的白,车在夜色下穿行而过,夜晚安静得让人生出一丝懒意。
盛望在街口停下等红灯,忽然听见江添开口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它回归双亲家庭。”
他嗓音低低的,很衬夜色。盛望摸了一下右边耳垂,心里有点痒:“现在不算吗?”
“哪个双亲家庭是拎了行李住两天就跑的?”江添说。
盛望“噢”了一声,在红灯的倒数下转头看向副驾驶:“哥。”
“嗯。”江添应了一声。
“你是在邀请我同居吗?”
“那你答应么?”江添问。
红灯跳到了绿灯,盛望目光回到前方踩了油门促狭道:“这是大事,我得考虑考虑。”
他在等红灯的间隙里顺着江添的邀请想象了一下——他们共同住在大学某一角,共同养着一只猫,然后在时间的作用下慢慢说服家人。
有一瞬间他觉得这种生活有些熟悉,怔愣片刻后恍然想起,这是江添18岁生日那天,他们窝在房间里对大学生活所做的设想。
这个世界有时候存在着一种冥冥之中,冥冥之中,他们还是会过上曾经想象中的日子,只是不小心迟到了几年而已。
*
他们回去的时候,单亲家庭金贵的猫儿子一反常态没来迎接,而是两爪扒在窗台上朝外瞭望,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哲理人生。
江添转了一圈,发现是猫食盆空了。
他刚打开猫粮盒,那位思考人生的瞭望者就飞也似地扑了过来,绕着他裤腿蹭头蹭脸,还翘着鼻尖亲人卖乖。
盛望那一大包猫玩具摆在家里沉寂已久,好不容易捞到能玩的机会,当即倾倒出来,挨个拆挨个试。
这人有沙发不坐,盘腿坐在地毯上,跟猫打成一团。
江添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某人口口声声要“讨猫欢心”,干的都是找打的勾当。猫崽子两脚直立,伸着爪子去够逗猫棒。他非要突袭似的拽一下猫脚,然后看他儿子一个没站稳,噗通倒在地上。
猫被他惹急了,扭头就要跑,他非捏着人家一只后脚,任凭对方三爪飞蹬,就是跑不掉。逼得猫崽子伸着爪子跃跃欲试要呼他巴掌,结果他伸手跟它击了个掌。
几次三番过后,猫压根不敢过来了,委委屈屈趴在窗台上。
盛望怎么摇逗猫棒都不被搭理,忍不住扭头问江添:“他怎么老往窗外看,我以前想养猫的时候研究过,说猫如果总想着往外跑,可能就是发情了。”
江添:“……”
他一肚子的话不知挑哪句来怼,最终没好气地说:“不是发情,它做过绝育。”
盛望“哦”了一声,又去摆弄他的逗猫棒了。
过了几秒,他突然反应过来,蹭地转过身问:“你说什么?你给它做过绝育?”
江添一时不解:“嗯,怎么?”
“你管它叫望仔,然后你把它给阉了???”盛望一脸难以置信。
他的表情实在很生动,江添愣了片刻没忍住,捏着一只棉布小老鼠笑了起来。
“你还笑?”盛望扔了逗猫棒扑过去,把他哥从沙发上薅下来,一边挠他痒一边说:“简直居心不良,你怎么不管它叫小江呢?你别跑——”
江添沉笑着躲让:“多大了还来这招?”
盛望理直气壮:“我十八!”
他一边笑骂一边往江添长裤里伸,本想说要不你也尝尝那个滋味?结果三闹两闹,两人纠缠着便蹭出了火。
盛望撑着地毯,血色一点点漫上来。
他把江添拉下来吻过去,然后顺着对方的下巴吻到喉结。刚想使点坏,就感觉有手伸了进来。
他陡然曲起了一条腿,攥住江添的手腕,想阻止又一点儿也不坚定,反倒像是变相的帮忙。片刻后,他眯着眼,额头抵着江添肩颈,眼里雾气朦胧。
江添的喉结也很红,眸光顺着薄薄的眼皮垂下来,在对方不上不下的时候忽然停了手。
盛望有点耐不住地偏头咬了他一下,嗓音沙哑地叫了声“哥”。
江添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对方一贯清亮的眼珠倏然漫起一层潮,然后低头把他嗓子里的声音堵了回去。
……
等到两人闹完,地毯一片狼藉,猫早不知溜去了哪里。
盛望伸手够来一杯水,喝了两口又递给江添。他意犹未尽地亲着对方的下巴,逗着玩儿似的问了一句:“哥,你知道还有一种别的方式么?”
毕竟是成年人了,他料定了江添知道,本来就是顺嘴耍句流氓,过过瘾就算。谁知他哥在喝水的间隙从眼尾瞥扫过来,说:“不知道。”
“……”
盛望心说你认真的吗?他纳闷地追问了一句:“你没看过就算了,也没听说过吗?”
江添收回目光,仰头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手肘架在曲起的膝盖上,瘦长的手指一圈圈捏着杯口问:“没有,你演示一下?”
盛望:“我……”
至此他终于确定,某人装聋作哑耍他玩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
人说食色性也,有些事不提便罢,一旦提了就忍不住会多想一下。
17岁的时候,盛望觉得自己简直不禁碰,跟江添亲一会儿都有反应,打闹摸蹭闹到关进卫生间更是常有的事。那都不能叫年少气盛内火旺,那是身体里住了个太阳。
后来江添走了,他就变得清心寡欲起来。每天都填塞了太多事情,忙得连睡觉都成了抽空,自然也就没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现在,一切又变了。
盛望盘坐在地,在玩手机的间隙里第三次瞄向江添摸猫的手,看到他瘦白修长的手指在猫毛中若隐若现,总会想起不久之前这些手指没入布料的画面,以及指骨在布料下收紧又舒张的轮廓……
他盯着看了几分钟,一脸镇定地爬起来,从冰箱里翻出一瓶冰水咣咣灌了两口,然后抄起换洗衣服第二次进了浴室。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内火旺盛的17岁,身体里住着的那个日……不是,太阳又升起来了。
江博士科研实力惊人,能让人永葆青春。
盛望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流氓,一边又悄悄去搜了点东西。都说学霸进取的原动力在于“对世界保有旺盛的好奇心”,正事上是,不那么正的事情上也是。
他上一次看这种东西还是大一,宿舍6个人里3个是老流氓,片库丰富,什么类型都有。开学没俩月,他们就打着“好物共赏、加深感情”的旗号,精心挑选了几部,强拽着盛望他们几个看了个全。
那几个哥们儿本来是好心,挑的是他们审美框架里的上品。唯一的问题是……盛望跟他们压根不是一个框架。
他们喜欢声音好听的、胸大腰细的,剩下的只要简单粗暴就可以。盛望这里声音好听的是他哥、身材好的也是他哥,因为谈过恋爱的缘故,简单粗暴并不可以。于是那天下午,他的观影体验只有两个字:瞎了。
那几部片子直接把他从清心静气看到了无欲无求,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心有余悸。
但是人的本性是属金鱼的,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于是时隔多年,本着“加深感情”的初衷,盛望主动伸出了罪恶的手。他想着自己搜索、自己筛选,怎么也比那几个哥们儿挑的强。
况且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助兴,他就是想看看究竟怎么弄比较科学。
可惜大少爷忘了一件事——拍成片的,它往往不太科学。有些定格画面很艺术、很亲昵,仿佛真的是一对爱侣,结果一动起来,他满心只剩“我的妈”。
江添临睡前接到了教授的电话,抱着电脑开着邮件去客厅聊了很久。盛望一边听着他冷静理性地飚着英文,一边靠坐在床头开开关关寻找“爱的教育”。
江添回卧室的时候,盛大少爷正看到一个什么玩意儿都敢往里塞的。他余光瞄到门口动静,装模作样淡定地摘了耳机,然后“啪”地把电脑合上了。
“在看什么,脸色这么差?”江添的视线在他脸上扫量了一番,奇怪地问。
大少爷想了想说:“恐怖片。”
江添表情更古怪了:“哪部能把你吓成这样?”
“没看名字。”
“讲什么的?”
“……”盛望的表情一言难尽,像瘫在绝育台上的猫。他欲言又止,说:“黑洞奥秘吧。”
江添:“?”
可能那片子是真的很恐怖吧,江添坐在床头敲邮件的时候,某人揉搓着昏睡的猫发了一会儿愣,又摆弄了几下手机就躺下了。
等到江添发完邮件转头一看,他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凌乱的额发半遮着眼,嘴唇微启,脊背像一条凹线。
江添垂眸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拨了拨盛望的头发。他忽然想起刚刚某人盘着腿摆弄手机的架势,像极了以前有事没事换头像的模样。
他心思一动,点进微信看了一眼。
也许是心有灵犀吧,盛望的信息界面居然真的有了变化,工作之后就一片空白的头像终于撤掉,换成了一个卡通的巴掌。
江添深知他的习惯,不用细看也知道这只手是从大字型旺仔贴纸上截的,而某人的昵称也从问号改成了一行字:这手我不要了
江添:“……”
得多瞎眼的片子才能把人害成这样?
*
托手贱的“福”,盛望连续几天都没再想那些污七八糟的事,事实上别的事也被他搅和忘了。直到4号下午他在公司接到高天扬的电话,才想起来还有个朋友聚会等着他。
“老规矩,烧烤撸串儿!”高天扬嗓门一如既往的大,听得出来他兴致很高。“就上次咱们三个去的那家,地铁口那个。那边烤生蚝和烤蛏子简直绝了,我跟老宋提过好几次,还给他发过图,他馋好久了,这次点名要吃那个。”
盛望自然没意见。他嘴太刁,经过检验的店总比没试过的新店雷区少,况且那家确实不错。他跟赵曦、林北庭也在那约过两顿。
他以前就有献宝的毛病,吃到什么好吃的、听闻什么好玩的,总要找机会跟江添现一现。后来不在一起了,毛病却怎么也改不掉,只是省去了一步——心里想过了,就相当于已经现过了。
每次去那家烧烤店,他都会想,江添应该会喜欢这家的藕夹,肉没那么多那么腻,藕也生脆。如果某年某月某天有机会,他要拉江添来试试。他并不知道那个“某”会具体到多久,所以始终只当是妄想。
没料到,妄想成了真。盛望整个下午心情奇佳、效率也极高,在张朝八卦狐疑的目光中早早干完了所有事。下班时间刚到点,盛望就套上大衣走了,进电梯的时候迎面带着风,扑得两个新来的实习小姑娘面红耳赤。
他刚坐进车里就收到了张朝的微信: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看你赶着下班。这就是老情人的力量吗?
盛望一手转着方向盘从车位里出来,一手匆匆打字道:现男友,谢谢。
张朝:???????
张朝:草
*
那家店离江添更近一些,盛望过去反而要绕路,所以两人没有强行兜圈子腻到一块走。约的是7点,本来时间绰绰有余,但加上堵车就要了命。
盛望一路停停走走,好不容易挪到地方,已经6点55了。他停好车,按照高天扬发来的消息进了包厢,就见一桌人整整齐齐坐在那里笑着看他。
“我说什么!我说什么——”宋思锐敲着手腕上的表说:“盛哥肯定踩点到,误差不超过两分钟。说准了吧?愿赌服输别耍赖啊,给钱!”
他戴了好几年的眼镜在大学毕业后摘下了,换了隐形,个头也窜了一截,虽然不算高大,但也不再是以前那副豆芽儿相了。
高中毕业之后,盛望跟桌上大多数人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像宋思锐这样气质变化巨大的,大街上迎面撞上可能都不太敢认,刚进门的一瞬间甚至还有几分陌生。但只要一开口,瞬间就能拉回几年前。
一桌人唉声叹气地掏手机,手指飞快地点着什么。
盛望感觉自己指间一震,划开屏幕一看,高天扬已经拉了个微信群,这会儿群里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红包,宋思锐收得手软。
收到高天扬的时候,那玩意儿眼疾手快把消息撤回了。
宋思锐“靠”了一声,骂道:“你是不是人?两块钱都撤?!”
高天扬一副不要脸的模样:“我是不是人你第一天知道吗?”
熟悉的争吵一出现,盛望笑了起来。他晃了晃手机说:“过分了吧?我人还没到呢,就拿我聚众赌博?举报了啊。”
“别啊,拿你赌才有人下注。这要是拿老宋赌,谁稀罕搭理是吧?不值这个钱。”高天扬说。
“滚!”宋思锐隔空骂了一句。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座位,冲盛望说:“盛哥,请上座。”
那空位离盛望最近,他也没多想,挂了大衣便坐下了。正想问江添到了没,包厢门就被人推开了。
江添项目上有点事,提前跟高天扬打了声招呼。不过最终也不算迟到,只晚了两分钟。他进门扫了一眼,目光跟盛望撞了一下,刚想开口。包厢里就出现了一副奇景——
就见鲤鱼、老宋、高天扬他们叮呤咣啷挪起了椅子,一个挤一个,在离盛望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高天扬旁边空出了另一张座位,对江添说:“添哥,来坐。”
盛望:“???”
他一脑门问号地懵了半天才想起来,哦,这帮热心市民还以为他跟江添崩着呢。
满桌的鹅……不是,人都伸着脖子望向江添,一副努力维持轻松氛围的模样,大概是不想给某两人徒增尴尬。
江添在众人巴巴的目光中脱了大衣挂上衣架,然后走到高天扬旁边,伸手抓住了椅背。他抬眸看了那个二百五一眼,问:“你排的座位?”
高天扬仰着头:“……昂。”
江添点了点头,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冲他比了个拇指。然后拎着椅子走到盛望旁边,咣当一声放下了。
……
整个包厢就很寂静。
主要是茫然。
一个圆脸服务员进来给盛望和江添补了两杯水,又在盛望的要求下拿来了一桶碎冰。直到服务员给他们关上包厢门,盛望往自己和江添空着的饮料杯里拨了点冰块,又把冰桶往对面推了推叫道:“老高。”
高天扬才从懵逼中还魂。他把冰桶拽到面前,却忘了往杯子里加,而是紧紧搂着它问道:“不是,你俩什么情况???”
“就你看到的这个情况。”
高天扬试图找小辣椒面面相觑一下,结果小辣椒根本不看他。她在拥挤中举了一下手,冲盛望和江添解释说:“我没想挪啊,你俩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他们逼我的,这傻子挤起来山都顶不住——”
她拍了拍高天扬的狗头,说:“别看我,赶紧往旁边挪。我这椅子四个脚还悬空了一个。”
于是这群人一边满头问号,一边叮呤咣啷把椅子又挪了回去,然后齐刷刷地看向盛望和江添。
宋思锐离得最近,冲击最强,终于忍不住问道:“所以……你俩又好上啦?”
盛望跟江添对视一眼,笑着转了一下桌上的杯子:“嗯,又凑一块了。”
一桌人立刻齐刷刷怒视高天扬。
“老高你就说尴不尴尬吧!”宋思锐斥道:“瞎报什么军情,你是不是有毒?”
“你才有毒,我多冤呐!”高天扬远远冲盛望叫道,“盛哥!咱俩兄弟这么多年,你得还我个公道!我上礼拜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说让我把添哥叫上,你就不来了?”
二百五话音刚落就是一声“嗷”,因为脚被小辣椒的高跟鞋碾了。
江添松松握着杯子,转头看向盛望:“你说的?”
盛望:“……”
他叹了口气,顺手抄了一本菜单竖在脸侧,把江添的目光挡住,对高天扬说:“你是真的有毒。”
“这么多年了,眼力见毫无长进。”辣椒补充道。
高天扬缩着一只脚,非常委屈:“那谁能想到他俩这么快呢。”
“怎么说话呢?”宋思锐呛他,“男人能说快吗?”
“有你什么事?文明点,没看见班长整颗头都红了吗?”高天扬堵了回去。
辣椒翻了个白眼,挽着身边班长小鲤鱼的胳膊说:“毕业这么多年了,这帮男生还是这么……”
煞笔。
鲤鱼说:“是啊。”
盛望还是喜欢转笔,点菜的时候,铅笔在修长的手指间转成了虚影。江添还是那样话少,偶尔蹦一句冷枪,配合上盛望一脸懵逼或者“您是不是缺少毒打”的表情,全桌都能笑翻。
高天扬还是滔滔不绝,任意两个人说话他都能插一脚,什么话题都能发散成海,是朵黑皮“交际花”。宋思锐依然像只大鹅,逮住他就一顿叨,又被更凶地叨回来。
小辣椒还是泼辣,谁开她一句玩笑都能被她追着打回来。只不过现在缩小了范围,主打高天扬。
鲤鱼大学念了临床医学,读书生涯肉眼可见的长,比起直接申博的江添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还是喜欢扎个简单的马尾,还是容易害羞,谁逗一句都能满脸通红。
……
明明去了不同的大学,天南地北,有过新的同学和朋友,跟他们见面更多、说话更多,生活和工作都有交集。但不知怎么的,他们说起最亲的、最惦念的人,始终还是a班那一拨。
也许是因为见证过彼此的少年时光吧,见证过他们最热血也最傻逼的样子。
盛望第三次往杯子里拨冰块的时候,鲤鱼终于忍不住了:“你们知道现在是冬天吗?”
“知道啊。”盛望忍俊不禁,“外面零下十来度呢。”
“……”鲤鱼认真地问:“你们不冷吗?”
“我靠终于有人提了。”宋思锐抽了一瓶啤酒在桌沿磕开,“服务员拿着冰桶进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大冬天吃冰啊,你们真不用去医院查查?温度认知障碍什么的。”
“去你的。”高天扬骂道。
“老宋我跟你说,我们学校以前冰棍就冬天卖得最好。”盛望说,“你猜为什么?”
宋思锐信了他的邪,认真问:“为什么?”
“因为有暖气。”盛望说完又装模作样“哦”了一声,说:“对,你们没有,体会不了那种乐趣。”
“我——”宋思锐气得抄起一只空碗。
盛望坏笑着往后一仰,让开了他的攻击范围,刚好背后有江添抵着他。
学委行凶不成,还被塞了一嘴狗粮,重重搁下碗憋出一句:“靠!”
同样享受不到暖气的鲤鱼感觉到了不公。她默默倒了半杯啤酒,跟江浙沪的几个同学沆瀣一气,在宋思锐的带领下给北京代表团疯狂敬酒。
说是代表团,其实就两位——辣椒感冒没好还在吃药,忌酒,于是派出了她的男朋友。盛望一来就亮了钥匙说要开车,于是也派出了他的男朋友。
这就更加激发了江浙沪代表团的斗志。因为朋友这么多年,高天扬和江添的酒量一直是个迷,反正在座的没人见过他俩喝醉是什么样子,于是铆足了劲要灌他们。
刚开始还找点理由,什么“欢迎添哥回国,走一个”,“添哥跟盛哥不容易,走一个”,“老高升职了,走一个”。
后来就变成了“辣椒居然能容忍你这个傻逼,必须喝一杯”,“添哥你是不是养了猫?祝猫健康,碰一下”。
等到能找的理由都找尽了,他们就只好开始找乐子了。一群人白长了这么多岁,说到饭桌游戏,第一反应还是当年的“憋七”。
高天扬跟这里老板混得熟,他主动举手说:“老板那边有工具,等下啊,我找服务员拿。”
“还有工具?”宋思锐工作之后酒量见长,强行撑到了现在,就是眼神有点发直。
等到高天扬拿了个小盒子进来,大家才知道他所谓的工具是一套真心话大冒险用的卡牌,写了现成的问题和冒险内容,谁输了谁抽。
如果既憋不出真心话,也干不出大冒险,那乖乖喝酒就行。宋思锐那几个对这种玩法拍桌叫好,他们反正脸皮厚,干啥都可以,这样就能少喝几杯多撑一会儿。
但是江添就不同了。认识这么多年,他们还不清楚江添的性格么?肯定两样都不选,直接喝。那不就正好合了他们的意么!
于是一桌人撸了袖子说玩就玩。
江添起初是无所谓的,毕竟他反应快,玩这些从来就没输过。但后来他就有点无奈了……反应再快也架不住某位大少爷恃宠而骄,卯着劲坑他。
第四轮惊险通过后,江添端起盛望的饮料杯闻了闻。
“你干嘛?”盛望睨着他。
“你往里加酒了。”江添问。
“没有。”
“没喝多?”
“非常清醒。”
江添看着他眼里蔫坏的笑意,忍了几秒没忍住:“你分得清谁跟谁一家么?”
“分得清啊。”盛望说:“我输了算你的。”
江添:“……”
到第六轮,非常清醒的盛大少爷终于把男朋友坑下不败王座,江添头疼地瞥了某人一眼。
宋思锐已经喝飘了,站在那儿比划说:“来!添哥!来选,这摞真心话,这摞大冒险,选一摞抽!但是我们不勉强,不想抽可以直接喝,不多,三杯就行。”
他说着便拿起酒瓶,都准备好要给江添倒酒了,却听见对方淡定地说:“那我抽吧。”
宋思锐愣了一下:“啊?你居然抽啊?你抽哪摞?”
话音刚落,江添已经从真心话里抽了一张。
准确而言,他都不是抽,是直接掀了最上面的一张。众人纷纷凑头看过来,就见牌面上写着:最近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这问题其实很常规,但放在江添身上就有种奇妙的效果。在座的人只见过他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很难把他跟恋爱、接吻这种词汇联系起来。
包厢陷入了暧昧的安静中。
江添朝盛望瞥了一眼,把翻好的牌面往桌边一扣,淡声答道:“今天。”
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两个字,盛望却感觉脸面有点热。他维持着表面的坦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加了冰块的牛奶,再一抬眼,发现所有人都下意识朝他看过来。
……
靠。
盛大少爷默默放下杯子,感觉自己把自己坑死了。
他反省了几秒,听见他哥偏过头来低声问道:“皮得爽么?”
几轮一来,被坑的江添还没怎样,灌酒的那几个已经先炸了。宋思锐摆着手说:“不玩了不玩了,刺激太大,受不了了。我就是个绝顶憨批,怎么想的,跟两对情侣玩真心话,我踏马要被狗粮撑死了!”
这之后,几只单身狗就开始撒泼了,以自己心灵受伤为由,拽着高天扬和江添又喝了一波。到最后这俩真的有点醉了,宋思锐已经站都站不稳了。
他手肘挂在椅背上,趴着缓了一会儿神,忽然大着舌头说:“添哥,盛哥,有个人不知道你俩……你俩还记不记得。”
盛望跟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递给江添,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谁啊?”
“其实我之前跟老高说过——”
“我让你别提呢。”高天扬反应也有点慢了,隔着几个人叫道。
“哎,我知道。”宋思锐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废话,“老高说你俩估计懒得知道,但我就憋不住,就说一句。”
“你说。”盛望道。
“我不是在市政嘛。”宋思锐说,“有时候会接触到一些工程上的事,然后今年上半年吧,开发区那边有块工地出了一起安全事故,就追责嘛,刑事责任。盛哥你猜我在责任人名单里看到谁了?”
盛望隐隐有点预感,但还是问了一句:“谁?以前同学么?”
“齐嘉豪。”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盛望怔愣了好一会儿。许久之后轻轻“哦”了一声,出乎意料的平心静气:“刑事责任?那他不是要留案底了么。”
“对。”宋思锐点了点头,“他爸不是搞建筑工程承包的么?当然,规模不大。他高考不是心态失常砸了么,好像毕业之后就跟着他爸干了,结果安全措施不到位,就出了那些事,要赔不少钱,据说到处在借。”
高天扬远远骂了句:“该!”
宋思锐说:“我就是告诉你俩一声。”
盛望点了点头。
当初这些朋友同学知道他跟江添的事,就是拜齐嘉豪所赐,那天之后他的生活开始脱轨,变得面目全非。要说不在意、不厌恶,肯定是假的。但是更多时候,他根本无暇想起那个人,久而久之,甚至连对方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17岁的时候,那个叫齐嘉豪的人对他而言是一切巨变的导火索,现在却成了他生活里一个面目模糊的小角色,小到只存在于酒后闲聊的几句醉话里,占不了几分钟。
时间真神奇。
宋思锐最后大着舌头对天发誓,脱单之前都不想见到他们。
高天扬远远指着他说:“你有本事发得再毒一点。”
宋思锐警觉地问:“干嘛?”
“今年就有附中校庆,你来你是狗。”
宋思锐一听立刻补充道:“宣誓人:高天扬。”
在场醉的没醉的都笑翻了,高天扬骂了一句“日”,拿起面前的鸡翅骨头就扔了过来,结果这个二百五还没瞄准。
盛望眼疾手快抄起菜单挡了一下,才避免了被鸡骨头正中门面。
“你完了。”盛望拎起了冰桶,高天扬飞也似地窜了起来,一边喊着对不起我错了,一边冲江添叫:“添哥你管一管!”
江添靠在椅背上说:“管不了。”
他这会儿嗓音带着懒意,看得出来有点醉了,目光一直落在闹着的某人身上。盛望绕回座位的时候,听见鲤鱼在跟他聊专业方面的问题,他居然有问有答。
“你不是搞纳米的么?”盛望手肘搭在他椅背上,好奇地问了一句。
“修过临床的一些课。”江添说
“哪些啊?”
“人体、细胞生物、组织胚胎之类。”
他目光从盛望搭着的手上扫了个来回。再跟鲤鱼说话的时候,伸手捏住了盛望的手指尖,就那么一边答话一边捏着玩。
盛望盯着自己被捏着玩的手指,忽然觉得有点新奇。他哥在别人面前很少会有小动作,这种透着亲昵和依赖感的更是难得一见。就像当年发烧时的粘人一样,大概是精神惫懒放松的产物,并没有什么意义,倏然冒一下头,盛望就极其享受。
他有时候觉得江添像一只魔盒,怕盒里的东西会吓到人,所以每次只开一条缝,让那些稠密汹涌的东西慢慢溢出来。就会显得柔和一点。
但越是那样,盛望就越喜欢逗他掀掉盖子。就像他平日越是冷淡,就越有吸引力一样。因为盛望见过他隐秘之下的样子。
如果不是酒多了伤身,盛望简直想骗他再喝几杯,看看他会惫懒放松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干脆敞了盖。
……
一群人聊到将近11点才散场,盛望绕了一下路,先把宋思锐他们送回酒店才往学校方向开。途中经过一家超市,盛望朝那望了一眼问道:“你那蜂蜜是不是没有了?”
问完没听到回答,他转头一看,发现江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车外的路灯落在他脸侧,从额头到上唇勾出一条轮廓线,锋利又安静。
盛望在路边停车线里熄了火,给车窗留了条缝隙,悄悄下车进了超市。他惦记着江添还在车里睡着,拿了瓶蜂蜜就去了收银台。
收银台旁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货架,展览似的摆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盛望当然知道,只是以前并不会在意,这次可能是受前几天片子的影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人的手天生就会背叛自己,他脑中明明想的是“恐怖教育片”害人不浅,等回过神来,收银台上却多了两样东西。
他迟疑了一瞬,刚想把东西撤回来,就听见超市门叮咚叫了一声“欢迎光临”。刚刚还在睡觉的江添不知为什么醒了,目光隔着滑开的自动门往店内扫了个来回,落在了收银台这里。
盛望抬头就对收银员说:“结账,谢谢。”
他要了个袋子,把东西囫囵扫了进去。上车又特地搁在了后座。
“怎么醒了?”盛望以为江添的酒劲这就消了,谁知他只是闷头扣了安全带,沉沉“嗯”了一声,又转头去看后座的白色袋子。
盛望一阵心虚。
“买什么了?”江添问。
“蜂蜜。”盛望斩钉截铁地答道。
*
他进屋先把江添安顿在了客厅沙发上,然后拎着袋子匆匆进了厨房。他解了结,看着袋子里那两个多余的玩意儿,心说黑洞阴影都没消呢,我买这回来干嘛?搞科研吗?
他顺手拉开一个不常用的抽屉,把东西塞了进去,然后老老实实烧起了水。
电水壶在静静工作,盛望把蜂蜜瓶上的密封玻璃纸撕了扔进垃圾桶,转身正要去玻璃柜里拿杯子,却见江添靠着厨房门安静地看着这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喝了酒有点呆不住,总在找人,找到了又不吭声,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着。厨房的灯从头顶斜照过去,却照不透他的眼睛,看上去又深又沉。
“哥?”盛望抓着杯子叫了他一声。
“嗯。”江添眼皮抬了一下,眼睫投下的阴影收成了狭长的线。他盯着盛望看了几秒,走过来从背后把人抱住了。
有一瞬间,盛望能感觉到他肩颈肌骨的紧绷,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下巴压着盛望肩窝垂下眸光。
“望仔。”江添低低叫了一句。
“嗯?”盛望应声。
他却又不说话了,好像只是单纯想叫一声,
之前盛望总说想看他哥喝多了的模样,微醺也行。现在真看到了,又感觉心尖被人捏着掐了一下,酸软一片。
他大概知道江添为什么一个人呆不住,睡着了也会醒,又为什么总在找他。他也知道为什么江添会给猫取那样的名字了。
也许是独居异国的时候希望叫这个名字的瞬间,屋里能有一点回应的声音。
盛望任他抱了一会儿,摸了摸他的脸侧说:“我在给你泡蜂蜜水,解酒的。”
“看到了。”江添低低应道。
他依然压在盛望肩窝,说话的嗓音很低,带着阑珊酒意。
盛望耳朵本来就不禁碰。听他这么靠近着耳根说话简直是一种变相的刺激,心里那阵软意转头就被麻麻刺刺的感觉取代了。
他很轻地偏了一下头,又听见江添说:“你在超市买什么了?”
“……没买什么。”
“真的?”
盛望很轻地舔了一下发干的唇角,他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说:“你别在我耳朵旁边说话。”
江添没动,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为什么?”
盛望闭了一下眼,心说你故意的么,还能为什么。结果刚张口,就感觉江添低下头,在他侧颈摩挲片刻然后咬下去。
盛望本来就意志不坚定,被他哥一弄,没过多会儿就没了声音。不知是该往下去抓对方的手,还是去抓琉璃台的边缘。
他仰了一下头,片刻后又转脸回吻江添,反手抓着对方,手指没入对方的头发里。他隐约听见江添拉开了抽屉,在接吻的间隙中拿出他藏的东西,哑声说:“找到了。”
盛望脑中轰地烧了起来。
“你真的很想试么?”江添问。
他当然知道盛望所谓的另一种方式是什么,毕竟他曾经撞见过,并且一度成为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内的阴影。那是他幼年以及少年时期对丑态的全部理解,因为就连季寰宇本人都把那些瞬间视为不可多提的耻事。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很排斥这种事,直到有了喜欢的人,直到开始情不自禁,直到有了躁动和欲求。他很喜欢看盛望沉溺其中的模样,皮肤很白,眼尾很红,焦灼的时候喜欢很轻地皱起眉,眼珠会蒙上潮湿的水汽。像太阳半沉在海水里,光和浪潮交织出了浓稠的雾。
但是有些事情,想做和真的去做并不一样。所以他每次都止于常态能接受的程度,他担心真的做到底,盛望回想起来也会觉得那是一种丑陋姿态。
可他架不住某人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的逗玩,所以他认真地问了盛望一次:你真的很想试么?
盛望确实有一瞬间打了点退堂鼓,想说“我就随便买买”,但他被江添吻着吻着就什么都管不着了,大概骨子里他还是17岁时那个跟男朋友亲几下就能不管不顾冲动上头的人吧。
……
怎么从厨房出来,怎么磕磕绊绊洗的澡,又是怎么进的房间,盛望都记不清了。
他趴在枕头上,血色一点点从肩背漫上来。他额头抵着手背,某个瞬间他迷乱不清地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江添浓黑色的半垂着眸子以及瘦白的手腕。
他在被探索。
这个认知让他眼眶一下子烧得发红,他眼睫翕张着,闭上眼转了回去。接着听见江添说:“望仔,你有点烫。”
他更深地抵进枕头,血色漫到了耳根。
不久之后,他腰际抖了一下。一条腿蜷了起来,膝盖发红。他背手抓了一下身后的人,胡乱攥到了对方撑在一侧的手腕。
因为汗液打了一下滑,又扣进了指间。“哥。”他嗓音哑极了,低声说:“行了……”
不久之后,他便在推进的动作里眯起了眼,然后急喘了几声,眼睫一片潮湿。
……
张朝踩着正常的时间点到公司,发现某位工作狂居然不在,再一问说是请假了,顿时有点担心,连忙发了微信去慰问。结果等了近一个小时,才等到一句回复。
这手我不要了:刚刚不小心又睡着了,才看到
张朝有点纳闷,工作狂不仅极少请假,也很少会在这个点睡着过去,那个“又”字很有灵性,看得他更担心了。
张朝:你没事吧?
这手我不要了:没事,就有点不舒服
张朝:哦,我看你请的事假,不舒服干嘛不请病假?
这手我不要了:懒得去医院了
张朝:开什么玩笑不去医院
张朝:你不要乱来
这手我不要了:?
其实张朝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毕竟以前盛望连发高烧都不请假,药倒是吃得很自觉,还假模假样挑牌子挑成分挑副作用,每次都看得张朝一脑门气,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回去睡一觉少喝几瓶冰水比什么药都强”,可惜对方并不听。
反观这次,都不用他劝就老老实实请了假,那得多不舒服?
张朝自己脑补了个齐全,越想越担心,却见对方拍了个温度计。
这手我不要了:看见没,体温正常,真没大事
张朝:那你哪儿不舒服?
这手我不要了:……
这手我不要了:脚崴了
张朝还想再发点什么,就见对方连甩三张鞠躬的表情包,然后问他:你今天不忙吗?
他想说“我今天还真的不太忙”,结果刚说完就遭了报应,被两封邮件和一通电话抓走了,再没能分神搞八卦。
盛望盯了会儿屏幕,确定张朝没了动静,这才扔了手机爬起来,去洗他昨晚到今天的第三次澡。
他套了条宽松的黑色慢跑裤,正擦着头发去衣柜找干净t恤,就听见大门响了一声,江添居然回来了。
盛望朝房门外看了一眼,顺手把毛巾搭在一边,摘了件灰色t恤。他套了袖子正在套头,江添就已经走了进来,一手搭着他的腰。
盛望穿了半截,赤着的腰肌在触碰中下意识绷紧了。他连忙把衣服拉下来,抓着江添的手指说:“不来了不来了,我不想连请两天假。”
江添:“……我只是想问你难不难受。”
盛望默默回头看着他,说:“难受也不是这里。”
江添眸光往下一瞥,刚要换个地方,盛望立马摁住他说:“算了算了,一点都不难受,你别动了。”
江添刚要张口,盛望又道:“哥。”
某人一这么叫,江添就没辙。他其实真的没打算做什么,冤得脸都木了。偏偏盛望一句接一句,堵得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最后只能封口了事。
盛望亲着亲着感受到了怨气,忍不住笑起来。
江添让开一点,问道:“真难受?”
其实难受真不至于,就是有点别扭。昨晚盛望浑身是汗眼尾发红、把声音全部闷进枕头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哥真的是修过临床人体方面专业课的人……
就算刚开始不太舒服,也被后来那些心理和生理上的反应取代了。不然他也不至于洗澡的过程中禁不住摸索又来一回。
“还行。”大少爷强撑着脸皮说:“不让你乱动主要是因为我意志力比较薄弱。”
“什么意思?”江添挑了一下眉,低头问道:“解释一下,没听明白。”
盛望心说我信你的邪再说一遍。
他把江添翻了个面,勾着肩一路推进厨房说:“我快饿死了江博士,给口吃的吧,我给你帮忙。”
并不精通厨艺的江博士被他勾着脖子,一时间忘了自己的水平,问道:“想吃什么?”
“还能点菜?”盛望想了想说:“那我想吃糖醋排骨、石锅蛙、黑椒牛柳、剁椒鱼头、蟹粉豆腐。”
江添:“……”
盛望歪歪斜斜地站着,一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一手勾着他摇了一下说:“醒醒,我点完了。”
江添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醒了。”
“那你干嘛这么沉默?”盛望憋着笑。
江添瞥了他一眼说:“我敢做你敢吃么?”
盛望问:“包送医院么?”
江添:“我勉强算学过医。”
盛望:“再见。”
江添下午才需要去实验室。他看了一眼时间问盛望:“真想吃这些?要不出去吃?”
大少爷一脸木然:“你要是能找到一家站着吃的餐厅,我就跟你出去。”
“……”
江博士默然反省了几秒。盛望已经走到一旁翻起了冰箱。
“我就说说,真吃这些不上火就有鬼了。”盛望并不想连着请假,他扶着冰箱门在里面挑挑拣拣,然后拎起一个袋子说:“想吃意面了,这个给做吗?”
这个江添还真会。
他不仅会,还比一般餐厅做出来的好。因为他知道哪些配料盛望喜欢,哪些不喜欢。调整出来的成品完全是冲着盛望去的。
为了照顾大少爷的“寡人有疾”,江添连盘都没装,两人一人一根叉子,站在锅边一边聊天一边分着吃。
结果刚吃两口,猫儿子就耸着鼻子就颠颠地来了。它一大早就找了个角落窝着,盛望等饭无聊的时候想把它薅出来玩会儿,愣是没找到。现在倒是不请自来。
盛望刚叫了一声“儿子”,儿子就伸爪抱上了他的裤腿。这条裤子宽松,他洗完澡还没系抽带,差点被猫把裤子薅下去。
他连忙拽了一下,问江添:“它拽我裤子干嘛?”
“想吃面。”江添说。
盛望一脑门问号:“猫不是肉食动物吗?被你养变异了?”
江添弯腰抓着猫的后脖颈,把它挪到一边说:“喜欢牛奶跟芝士的味道,不知道学的谁。”
盛望看着他把猫儿子骗回客厅开了个罐头才回来,莫名想笑,又有一瞬间的庆幸,庆幸当年的自己没挑别的礼物,给他找了这么一只猫。
盛望吃到一半收到了张朝的微信,挑着工作上的事回了两句,然后顺手拍了一张意面图发过去。他知道对方最近突然奋起,找了个私教健身,吃的都是私教定制的健身餐,每天拍照给教练看的那种。
果不其然,对方回了一大串屏蔽词,说自己很久没吃过加料的东西了,让盛望滚蛋。盛望滚了。
结果没过几分钟,张朝又卑微地问了一句:好吃吗?
这手我不要了:好吃啊
张朝:你这么挑都说好吃?哪家餐厅?
这手我不要了:我家
张朝:你会做饭?你蒙谁呢,你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我们上回带去的几听啤酒,你会做个鸟的饭。
这手我不要了:谁跟你说是我做的
张朝:?
张朝:……
张朝:我可去你的吧!走了,不聊了。
这人自己非要过来问,问完又自己气走了,盛望“呵”了一声。
“笑谁呢?”江添问。
“张朝。”盛望说:“就我那个同事。”
说到这个,他又想起来什么,把之前的聊天记录拉下来怼给江添看:“今早追着我问哪里不舒服,逼得我说我脚崴了。”
告完状,他把手机摁熄扔回长裤口袋里,又卷了一叉子面。他刚叼进嘴里,就听见他哥忽然开口说:“脚崴了其实可以休一周。”
盛望拿叉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了江添一眼。
他怀疑他哥在耍流氓但他没有证据。
*
两人一猫的日子太惬意,让人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江添某天从实验室出来看了一眼手机,这才发现已经临近年关了。
今年过年很早,1月25号。本来江鸥和丁老头也差不多那个时间回来,刚好能赶上春节。谁知一件事情突然横插进来,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17号这天江添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个陌生号码,说话的是个女声。对方张口就问道:“请问您是季先生的家人吗?”
季先生这个称呼他实在很少听到,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在他愣神的几秒钟里又接着说道:“他现在状况不是很好,走路说话都不太便利,所以托我打了电话。”
江添皱了一下眉,把“我不认识”这句话又咽了回去。
早在去年年初,赵曦就跟他说过季寰宇身体出了问题已经住进医院里去了。
当初杜承脑癌没能撑多久,在寒假后的某一天停了呼吸。据说最后那天,医院劝季寰宇把他带回家,毕竟大多弥留的病人都想着要落叶归根。但是杜承的老家早就没了,他在北京、上海都住过一阵,又去国外呆了很多年,走过的地方很多,能躺着离开的却一处也没有,最后还是在病床上停了呼吸。
不过那时候,江添盛望这边一团乱麻,盛明阳也好、江鸥也好,根本没人会分神去听杜承的事,等他们终于知道消息的时候,早已时过境迁。
杜承死后,季寰宇便再没了动静。据说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颓丧消极的状态,不知道是因为把曾经喜欢过的前妻人生毁得一团糟,还是因为情人过世。要说前者,他向来自私没那么有良心,要说后者,他也从没有多上心。
这事别说别人,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总之在那段时间里他把什么事都干了,像一滩泥。后果就是给自己招来了一堆病,然后某一天他晕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就不会走路了,话也说不太清晰。
他并不缺钱,可以支撑长久的医药费,还有个护工帮他忙前忙后。但他这辈子最要的就是面子,哪能受得了这种日子。所以别人一边治疗一边复健,还能恢复一些,他却不行。在他身上肉眼可见精力和生命力在流逝,仅仅一年多,状况就已经很差了。
护工说:“他说他想再见见你,觉得亏欠你挺多的,他还有点房产和钱,也没别人可以留。”
这天北京又在下雪,江添站在楼下听了这些话,皱着眉安静了一会儿,说:“我用不着,让他找别人给。”
话虽然这么说,但三天后的周六他还是去了一趟医院,因为他听说江鸥提前回来了。
人和人之间恐怕真的存在缘分,善缘也好、孽缘也罢。
之前江添他们都在江苏的时候,季寰宇人也在江苏,因为杜承想回老家了,想落叶归根。
现在江添他们在北京,季寰宇恰好也到了北京,因为他没有杜承那种想法,他孤儿出身,家那种东西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重要意向,他更想要好的医院、好的条件,光鲜体面一点。
江鸥来医院前没跟任何人提。
她始终记得很久以前的那个糟糕夜晚,那天在医院的每个人都被扭转到了另一条人生岔道上,一走就是五六年。这群人的关系就像盘扎虬结的树根,可追根究底,一切的源头只是她跟季寰宇、杜承三人之间的一笔烂账而已。
她在最崩溃的时候,曾经被那些交错的关系绕了进去,钻在最深的牛角尖里怎么也出不来。后来花了两年的时间吃药治疗,在引导下慢慢理清了大半,终于意识到那个最大的结在她自己。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当局者迷。她状态好的时候觉得,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之前怎么也看不清呢?状态差的时候又觉得麻烦没有尽头。
直到这一年听说季寰宇进了医院,她才有了变化。就像在灰蒙蒙的云雾里悬浮了很久,突然坠落下地。
医生建议她,可以试着从源头解起。所以她接到护工的电话,决定再来见一见季寰宇。这次没有别人,不牵连其他,她自己来解这个结。
只是在上楼之前,她在医院门口碰到了一个小插曲。那时她刚下车,掩了大衣正要往大门里面走,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穿藏蓝色大衣的人正站在路边接电话,他侧对着这里,一手还扶着车门。
江鸥近视,但度数不算特别深,所以平日不戴眼镜。这个距离她只能确定对方是个高瘦白净,气质出众的年轻人,看不清脸。但他转头的某个瞬间,江鸥就觉得他拿着手机说话的模样平静冷淡,跟江添有点像,连她都差点认错。
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江添没有这个颜色的大衣,也很少会围这样厚的黑色围巾。于是失笑一声摇了摇头,径自进了医院。
江鸥很久没有见过季寰宇了,上一次看到他还是在杜承的病房里。
那天对方深夜赶来,身上带着寒气又被江添打过,一反以前衣冠楚楚的模样,有点狼狈。在她印象里,那就是季寰宇最不体面的样子了。
最初听说季寰宇病了,她就顺着那晚的模样想象过——更瘦一点、苍白一点、邋遢一点。因为深恶痛绝的缘故,还丑化了三分。
但她真正看到病房里的季寰宇时,还是愣住了。
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告诉她,她根本认不出来这是跟她纠缠了十来年的那个人。
那个曾经有副好皮囊的“骗子”穿着医院毫无剪裁的病号服,一只手被护工搀着,另一手抓着一根支地的钢杖——其实就是拐杖,只是这个词放在季寰宇身上,实在太过别扭。
他弓着腰一小步一小步往卫生间挪,结果半途瞥到门口有人,便迟缓地转过头来……
于是江鸥看到了一张苍白浮肿的脸。
都说人的走路姿势会影响骨骼和气质,时间久了,连模样也会跟着变化。很久以前,江鸥和季寰宇关系还不错的时候,她常听人夸赞,说她丈夫是个美男子,风度翩翩。而现在,这个浮肿迟缓的男人身上已经找不到丝毫过去的影子了。
江鸥攒了满肚子的话,都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陷入了一种茫然里,她在想这个苍白臃肿的中年人是谁?为什么看到她的一瞬间,会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然后又拽着护工仓皇匆促地往卫生间挪,以至于姿态变得更滑稽了。
许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心里轻轻“哦”了一声:这是季寰宇。
这居然……是季寰宇。
她因为这样的一个人精神崩溃、强抓着唯一能抓住的江添,在尘世里足足浪费了五六年……
多可笑啊。
季寰宇在卫生间里呆了很久,不知道是单纯因为不便利,还是因为没做好见人的准备。等到护工重新把他扶出来的时候,江鸥已经把病房门替他虚掩上了。
季寰宇一点点挪回床边。他以前眼眸很灵,需要的时候可以温和可以热烈,现在却一直低垂着,显得麻木又软弱。
护工把他扶上床,调好靠背倾斜度,然后拉了一张椅子到床边,对江鸥说:“您坐。”
“不用了。”江鸥说:“我就来看看,站着就行。”
护工本想在一旁呆着,却见季寰宇挥了挥手,口齿含混道:“去外面。”
“那……”护工迟疑了一下,便乐得清闲地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鸥说:“你是让我来看你过得有多惨么,季寰宇?”
对方依然不看她,垂着眉眼坐在床头。他刚刚走动的时候,虽然艰难,好歹还有几分活气。现在躺到床上,那种死气沉沉的麻木便又包裹上来。过了很久,他才眨了一下眼含糊道:“小欧,对不起啊。”
十几年前听他说这句话,江鸥总是有点委屈。五六年前在医院听他说这样的话,江鸥气得歇斯底里。
现在又听到了这句话,她应该是嗤嘲且不屑的,可这一瞬间,她居然无比平静。
一个陌生的季寰宇把她从过去的影子里拽了出来,变成了旁观者。她拎着包站在床边,看着并不熟悉的病人说着无关痛痒的话。
那一瞬间她忽然知道,为什么医生建议她来见一见这个人了。
只有真正见到她才会明白,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喜欢过、倦怠过、憎恶过的那个人早就不存在了,没人留在原地等着给她一个解释。这些年折磨她的,只是记忆里的一个虚影而已。
“还那么恶心我吗?”季寰宇说。
江鸥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人,忽然有点想笑,也真的在心里笑了,接着便一片复杂。
她挽了耳边一缕滑落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算了。”
跟这样的人说恨,真的有点滑稽。
季寰宇抬了一下眼,动作依然迟缓,但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情绪。
他争强好胜盘算了几十年,就为了一点体面。喜欢他也好、厌恶他也好,只要不是看不起,他都能坦然接受。他一度觉得,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因为某件事冲他露出轻视的表情,除了江鸥。因为她只会永不见他、或者恨他。
不曾想到头来,他在这个最不可能的人眼里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大概……这才是他最大的报应。
他宁愿江鸥像几年前一样歇斯底里,一样红着眼睛骂他、打他,宣泄积压的愤怒和委屈,结果江鸥只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他说:“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本来想好的话现在也不想说了。就这样吧,就当我只是接了电话来看看,一会儿就先走了。你……”
江鸥哑然片刻,说:“你好好养病,做做复健。”
季寰宇艰难地露出了自嘲的笑,那种表情落在他如今的脸上,更像一种肌肉抽动。他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
江鸥就打断了他:“别想太多,没人要你那些房产和钱。”
这话跟江添倒是如出一辙,季寰宇缓慢地垂下头,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不再动了。他蝇营狗苟大半辈子,最后难得良心发现,想把手里的东西送出去,却无人肯要。
江鸥最后看了他一眼,推门出了病房。
这间病房在走廊尽头,旁边就是一扇宽大的玻璃窗,深冬的阳光照过来,并不温暖,只是惨白一片有些刺眼。
她走远了几步,在一张空着的长凳上坐下了。刚刚在病房说得一派平静,可坐下来的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发起了呆。就像学生埋头苦读十多年,在高考结束后的那天总会陷入空虚一样。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也很难描述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直到身边坐下一个人,往她面前递了一杯水,她才倏然惊醒。
“小添?”江鸥接过水,怔怔地看着身边的人。
有一瞬间,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或许是她太久没有这样跟江添平静地坐在一起了。就好像做了一场冗长乏味的梦,猛然惊醒,她那个高高瘦瘦、总会紧抿着唇偏开头的儿子已经变成了大人。
“你怎么来了?”江鸥茫然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来的?”
“挺久了。”江添说。
他一接到江鸥到北京的消息,就立刻来了医院,几乎跟对方前后脚。不同的是,他在楼下耽搁了几分钟,因为看到了盛望。
江添本意不想让盛望过来,所以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声有点事情,晚点回去。谁知被对方猜了个正着。但他依然不想让盛望来面对这些陈旧的烂摊子,所以连亲带哄,让对方留在车里等他。
他赶到病房的时候,江鸥刚刚虚掩了房门,他并不想见季寰宇,便靠在门外等着,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了个全。
江鸥握着他递的那只纸杯喝了一口,温度调得刚好,她咽下水,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她的儿子总是这样,不常说话,却总把人照顾得很好。就是因为太好、太沉稳了,以至于有时候连她都会忘了,他的年纪其实也没有多大。
“药吃了么?”江添陪她坐了一会儿,沉声问道。
江鸥点了点头:“来之前特地吃了一颗。”
他们母子间的交流似乎总是如此,江添不擅闲聊、不擅开解,更不擅长找话题让人放松开心,每次都是沉默地呆在她能触及的地方,像个稳重又无言的影子。
江鸥盯着他脚底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听见他问:“玩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有几分意外。她以为江添会开门见山,问她和季寰宇说了些什么,没想到多年过去,他居然学会了委婉。
“挺好的,不累,很放松。”江鸥很轻地笑了一下,眉眼舒展的时候依然温和可亲,只是多年的心理折磨让她比当初多了几分疲态,“老爷子也很喜欢,找了个两个棋友,还认识了一个会弹钢琴的老太太。”
江添“嗯”了一声,朝病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说:“那干嘛搭理他回来?”
江鸥笑意一顿,很久之后轻轻叹口气。她就知道,委婉也只是暂时的,她儿子还是那个直来直去不会拐弯的冷倔脾气。
“就想试试。”江鸥说。
“试什么?”
“试一下医生的建议,看我有没有真的好起来。”
“为什么突然想试?”
江鸥张了张口,想说因为我知道周围人有多累,也知道你有多累。但五六年远居异国的时间横在面前,这句话显得无比苍白无力,她说不出口。更何况,她依然会因为几句话无端紧张起来,恢复得并不那么完全。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正想开玩笑说有这么盯着妈盘问的么?忽然想起医生曾经说的话,说她在这段母子关系中更像一个小辈,更多是在依赖而非照顾对方。以前就是这样,只是她没能清楚地意识到,只当是江添比较独立,她想照顾也插不上手。
后来因为季寰宇和杜承,她变得惶恐多疑,觉得谁都不可信,谁都不值得倾注感情。唯一的例外就是江添。
所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把这个儿子当成了救命稻草,求生本能让她攥得死紧,生怕一转头,连这个唯一也不见了。
见她怔愣许久迟迟不知回复,江添抿着唇垂下眼。他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交握着。片刻之后,他又问道:“跟他聊得怎么样?”
“谁?”江鸥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季寰宇,于是她除了一会儿神,答道:“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江添转过头来看着她,她轻皱着眉斟酌道:“我以为我会很不舒服,焦虑出汗什么的,但是没有。他变化挺大的,差点没认出来。也可能确实过得不好,我反而没什么可气的了。”
这次江添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鸥自己有点坐不住,瞄了他两眼。
“小添?”江鸥叫了他一声。
“嗯。”
“是不是觉得妈挺可笑的?”
江添扯了一下嘴角,根本不能算是笑。他说:“不可笑,我就是有点想不通。”
“什么想不通?”江鸥温声问。
江添眼都没抬,淡声问:“连季寰宇你都可以说句算了,为什么我不行?”
江鸥心里猛地一揪,就像被人用最利的指甲掐住了心尖上的一点皮肉。
他虽然说话直接,却从没有问过这样的话。怕她焦躁失眠或是情绪崩塌。他摁着自己的性子,旁敲侧击了那么多年,今天第一次没有忍住。
“我比季寰宇还让人难以接受么?”
他的语气其实很平静,就像真的只是困惑。越是这样,江鸥心里就越揪得生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这些年钻进牛角尖里,不过就是怕自己养得不好,怕江添歪到季寰宇那条路上……归根结底,就是不希望江添跟季寰宇有一丁点相似之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江添居然会把自己跟季寰宇放到了一杆秤上。而她张口结舌,竟然不知怎么反驳。
她想说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呢?你跟季寰宇天差地别。
可是她茫然四顾却发现,这些年里,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站在这个观点的对立面,自己的每一个反应似乎都在叫嚣“你一不小心就会变成那个人渣”。
最可怕的是,如果江添不这么问,她甚至从没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小添。”江鸥喝了一口水,捏着杯子把情绪缓慢地压了下去。刚刚面对季寰宇的过程给她提供了经验,她下意识去回想那个瞬间,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旁观者。面前坐着的不是她儿子,而是一个试着跟她交心的陌生年轻人。
她不那么容易焦虑了,比前几年好了太多。她只是很难过……
这些年为了避免情绪上的剧烈起伏,也因为药物,她已经很久没有整理过自己的想法了,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这个行为了,以至于在这个瞬间,太多话涌到了嘴边,她却不知该怎么说。
沉默很久后,她终于找到了一句开头:“我其实有试过的。”
江添抬了一下眼。
这就像一个鼓励,她捏着杯子,又继续道:“妈真的试着理解过,有一阵子状态还行不用吃药,我想了很多天。我就在想……为什么当爸妈的都希望儿子女儿能好好结婚,好好生个孩子?我妈,你外婆以前也跟我说过。她说就是想到以后老了,她又不在了,我孤零零一个人该怎么办?身边有个人就好了,有个靠谱的人能照应我,她就放心了。其实我也差不多,我就想啊……”
她顿了一下,眼圈有一点泛红。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才又说:“我儿子小时候就孤零零的,总没人照顾。其实很怪季寰宇也没用,我自己也不合格,还不如一个没有血缘的老爷子跟你亲。但是很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好。包括我自己,以后都是要先走的。如果那时候你还没结婚,就还是孤零零的。平时无所谓,生病了呢?碰到麻烦呢?以后年纪大了呢?”
江添动了一下:“结婚也不能保证这些。”
“我知道。”江鸥说得很慢,总带着几分鼻音,“你看,妈是真的想过的。我后来就跟自己说,结婚其实也不代表什么,结了也可能会离,我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可是我有你,你以后有谁呢?我那时候想啊想啊,很多天钻在里面出不来。”
江添沉吟良久,转向江鸥:“你当初来梧桐外接我,想的是自己七八十岁有人照顾么?”
“当然不是。”江鸥说。
“那为什么要我想?”江添说。
他并不是质问,语气也不重,一如既往冷冷淡淡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傲。但江鸥确实听得愣住了。
“老头没结过婚,没生过小孩,现在依然有人养。季寰宇旁边却只有个护工。”江添拇指摩挲着指节,出神似的说:“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事,提前那么多年规划好有用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江鸥说。
“我18岁试过。”江添说。
江鸥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18岁是个坎,从那以后,江添再没过过生日。她和丁老头、教授、同学或邻居,不管谁试着给他准备,都会被推拒。他就像怕了那一天,甚至厌恶那一天。
只要想到这件事,江鸥就会难受得透不过起来。
她匆促低头,又喝了几口水。
走廊并不那么暖和,水凉得很快。江添伸手拿了她的纸杯,起身往水房走。
这几年里,江鸥看过很多次他的背影。也许是这层太过空旷的缘故,显得愈发沉默孤独。走廊很长,水房在另一头。
有那么一瞬间,江鸥生出一种错觉。好像那个孤独的背影会长久地走在窄路上,怎么也走不到头。
她攥了一下手指,忽然起身跟了过去。
江添在水房兑着温水,杯口热气氤氲,在不锈钢的水箱上蒙了一层白雾。余光里江鸥跟了过来,站在他旁边。
过了几秒,他听见对方轻声问:“一定要是小望吗?”
江添一愣,差点被开水烫到食指。
他垂下眸,匆忙关掉水龙头,捏着微烫的水杯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才道:“为什么不能是他?”
为什么连季寰宇都可以平静对待,听到盛望的名字却总是那么敏感?
江鸥脸上没什么血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因为我真的有把小望当成儿子。”
她知道盛明阳商人心性,会对江添好,却很难视如己出。但她不是,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是真的把盛望当成了第二个儿子,亲生的。不是因为她对盛明阳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她把盛望当成了另一个时空里的江添。
“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吧?我听过很多小望小时候的事,觉得他跟你小时候很像,只不过他被养成了那样,你被我养成了这样。我经常会想,要是我能合格一点,多陪陪你,惯着你,你会不会也长成小望那样,会笑会闹会生气。不是说他性格比你好,我就是觉得……如果那样的话,你会不会成熟得晚一点,考虑得少一点,也能多笑一笑。”江鸥说。
她是真的把盛望当成了儿子,要怎么接受两个儿子在一起的事实?
江添听了那些话没有吭声,只是沉默地站着,盯着杯中微晃的水线出神,过了好久才忽然开口:“你之前见过他么?”
江鸥一时没反应过来:“见过谁?”
“盛望。”
“……没有。”
“你应该见一见。”江添说。
“为什么?”
“我一个月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会笑、不会闹、也不会生气了。”他扯一下嘴角,笑里带着自嘲,“花了五六年,又养出一个江添。”
江鸥呼吸一滞,心脏像被人抓出了一道长长的破口,汩汩漏着血。她难过极了,不知道是因为说着这种话的江添,还是因为变成了“江添”的盛望。又或者……是因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把所有人都磨成“江添”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医院门外看见的那个年轻人,茫然张了张口,问道:“小望来了么?”
“来了,我没让他上来。”江添说。
她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好在话音出口前刹住了,否则就是徒增尴尬。她还想问“你们是不是又在一起了”,但也没能问出口。因为她连季寰宇都说过算了,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立场来问这句话。
好像只要问了,就是把两人跟季寰宇摆在了一条线上,而这本该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她没找到立场问,江添却主动开了口:“我应该换不了别人了。”
江鸥愣了一下。
“我想跟他过很久,哪一年都不想错过。”江添看向她,“如果接受不了,以后还是我一个人找你,不会有什么变化。如果可以接受,那就两个一起。”
他顿了一下,说:“不是征求意见,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有些事并非三言两语能说通,总要有个消化的过程。江鸥没有明显的情绪问题,这就是最大的成功了,其他的都得交给时间慢慢去解。江添到底也没有让她跟盛望碰上面,他替江鸥叫好了车,把人送到了楼下。
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帮忙开了车门,江鸥坐进后座理着衣服,终于还是没忍住,扭头透过后车窗往外望。
她看见江添大步流星往大门另一边走,走到院墙拐角处时,有人从路边停着的车里钻出来。
这么远的距离,江鸥只能看清那人身上穿着眼熟的藏蓝色大衣,裹着厚实的黑围巾。
那居然真的是盛望吗?江鸥茫然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她还记得对方接电话时冷淡稳重的模样,也许是在聊工作上的事吧,给人一种有条不紊的干练感,放在人群中一定是最为出众的那个。但那真的不是她记忆中的盛望。以至于她匆匆一瞥,居然把他认成了跟江添相似的陌生人。
“车内温度合适么?”司机发动车子的时候问了一句。
江鸥恍然回神,礼貌又匆忙地笑笑说:“挺好的。”
而当她再转回头去,依稀看到那个年轻人趴在车窗上笑着招了招手。面向江添的那个瞬间,他身上终于有了过往的影子,好像还是那个会笑会闹的生动少年。
江鸥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头来沉默地垂下了眼。
*
盛望往江添身后扫了一眼,没看到其他熟悉身影,虽说是意料之中,却还是有点微妙的失落感。
结果他坐回驾驶座刚要扣上安全带,江添就探头过来吻了他一会儿。
盛望有点懵:“挡风玻璃是透明的。”
江添坐直身体,也扣上了安全带,“你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了。”盛望摸了一下唇角说:“我怕你以为挡风玻璃是单面的。”
“……我智障么?”
盛望笑起来。
其实也不是,他只是觉得这个举动在江添身上有点反常,担心母子之间的对话并不愉快。不过听到他哥熟悉的讥嘲语气,他又放下心来。
一切似乎比预想的好不少。
“阿姨自己回去么?”他问道。
“嗯,不顺路。”江添说。
盛望有点想笑,心说顺路她也不可能来坐我的车。他哥一贯直来直去,特地扯个不顺路的理由真是为难死他了。
盛望自认英俊体贴,当然不会拆穿。他一边搜着导航一边问:“她现在不住疗养院了吧?”
“早不住了,在老头附近租了间公寓。”
“什么公寓?”
江添瞥了他一眼:“我这么好骗么?”
盛望手肘架在方向盘上闷笑着打字,过了一会儿,冲江添竖起手机屏幕:“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住哪儿了?来之前找曦哥问过了。”
他敲着屏幕上的路线说:“看见没,特、别、顺、路。”
江添:“……”
某些人十来岁的时候热衷于看别人拆他的台,现在胆子肥了,开始亲自动手。江添冻着脸跟他对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他的后脖颈:“要笑去后面瘫着笑,车我开。”
“你别拿拎猫那套对付我。”盛望浑身都怕痒,哪哪都是命门,尤其怕被江添碰,“放手!我不信任你资本主义培养出来的车技。”
“试试。”
“试什么试,车上两条命呢,哥。”盛望扫开他的手,换挡打灯踩松刹车一气呵成,生怕被赶去后座,“我还年轻,有事业有家庭……”
江添靠在座椅上听着某人胡扯,他特别想念这些不着调的话,吵吵闹闹充斥着每一天。他做过最好的设想就是这样听一辈子。
“……虽然我长得挺帅的,但你不能害我。”某些人前面还勉强靠谱,到了后面就纯属胡说八道。
江添在车流灯光中挑了一下眉,懒声道:“昨天咬我肩膀的时候也没听你说有家庭。”
盛望“呵”了一声,在路口停下。可能是红灯映照的关系,他脖子脸都漫上了血色,神情却非常坦然。
他看着车前眨了一下眼,说:“当然有,早恋骗来的。家属是个海归博士,又高又帅,羡慕么?”
“羡慕谁?”
“我啊。”
江添摇了一下头,“我比较羡慕那个家属。”
盛望眯起眼睛,过了好半天才摸了一下耳垂。
虽然他很早就认清了这件事,但还是想说,他哥是真的闷骚……
*
春节前的最后几天,大家忙得十分机械。高天扬和辣椒早早就订好了票,问盛望和江添几号回江苏。
盛望回答说:“你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天扬一想也是,对盛望而言,老家只有祖宅和盛明阳,现在某人处于已出柜状态,回去怕是给亲爹添堵。至于江添……江鸥本来就在北京,江苏除了附中门口那个已经租出去的老房子,同样没什么可看的。
这两人情况特殊,是走是留都很尴尬。
高天扬说:“要不你俩干脆订个行程,找个冷门地方来个春节七日游算了!”
江添前几年习惯了过节到处走走看看,下意识就要翻景点机票了,结果被盛望摁住了:“你搭理他,过年哪个地方都不冷门,十几亿人呢。”
他们纠结两天,最终还是订了往来江苏的机票。
一来a班微信群在年前开始疯狂跳动,相约节后去看老师。二来……盛望在距离放假还有三天的时候,突然接到了盛明阳的电话——
元旦那次晚饭后,父子之间始终萦绕着几分尴尬。有很长一段时间,盛明阳既不给他分享养身文章、也不转发朋友圈了,陡然沉寂下去。不知是在作思想挣扎还是单纯在冷战。
这通电话是元旦后的第一次联系,接通的瞬间,两人都沉默了几秒。最终是盛明阳先开了口,“春节回来的吧?”
他没用“回来吗”,直接用了半肯定的句式。这依然是他一贯的做法,用看似温和的方式掩盖住了内里的强势。但不知怎么的,用在这次,反倒成了一种变相的退让。
盛望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吭声。那几秒的时间里,他敏锐地感觉到盛明阳有两分紧张,他一贯强势的爸爸在等他回答的瞬间居然会紧张。
他没有戳穿这一点,回神便说:“抢到票就回,春节酒店也有点难订。”
在这通电话前,他其实已经决定不回去了。忙了一年,春节能窝在住处跟江添享受一下二人世界也不错,比出去看人头有意思多了。
但他没有把这个原计划说出来,只把原因归结在难抢的票上,像一种心照不宣的规避,免得让电话那头的人难过。
盛明阳一听他的话便道:“订酒店干什么?家里有房子不住住酒店吗?”
这么一说,盛望就规避不下去了。他迟疑两秒,无奈道:“不是我一个人回。”
说完他便不再吭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盛明阳像是被摁了关机键,听都能听出他有多僵硬。良久之后,他才含糊开口:“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回,家里房间不还在那吗。”
这次轮到盛望张口忘言了。
聪明人之间对话往往不用说那么明白,画外音谁都懂。盛明阳就很聪明,盛望青出于蓝,偏偏这次,他想当个笨人。
他嘴唇动了一下,抬眼看到餐桌对面的江添,又认真地问了盛明阳一句:“爸,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盛明阳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我刚在朋友圈看到老徐说,你们班那些同学准备回学校看看。”
盛望心跳得有点重,等着他继续说。
“你俩不都是么。”盛明阳说。
盛望“嗯”了一声。
盛明阳又说:“我今年事情多,也就三十初一能在家呆两天,吃两顿饭,初二一早就走。”
盛望又“嗯”了一声,只是嗓音有一点点哑,并不那么清晰:“又一堆饭局?”
“过年总得走动走动。”
“喝酒前先看一眼你的腿。”盛望说。
盛明阳不知为什么又沉默了,半晌才说:“现在买,票还抢得到么?”
盛望说:“机票好买一点。”
盛明阳说:“行。”
只是一个字,几年来的负重便卸去了大半。知道肩背筋骨都慢慢放松下来,盛望才意识到,原来之前的自己一直是紧绷着的。
“确定回来我就让孙阿姨把房间打扫一下。”盛明阳又说。
盛望想了想说:“那给阿姨省点事吧,我那屋理一下就行,隔壁就算了,用不着两间。”
盛明阳琢磨了一下,发现这话并不能细琢磨,二话不说直接挂掉了电话。
盛望指着手机跟江添告状:“看见没,挂我电话,不搭理我了。”
江添想想他刚刚的话,有点无语:“你就那么刺激他?”
“以前也没少刺激。”盛望想起年纪小的时候跟盛明阳胡扯淡的日常,恍如隔日,又好像已经过了好多、好多年。
他揪了玻璃碗里最后一粒青提扔进嘴里,端起只剩秃藤的碗往厨房走,经过江添的时候探头亲了一下对方唇角,摇头晃脑地说:“老同志年纪大了,不禁逗了,以前都是我挂他电话。”
盛望和江添买了24号一大早的机票,刚落地就收到了盛明阳的微信说他白天有另一个饭局,让他们到家自己休整休整,晚上的年夜饭已经提前订好了。
以往的盛明阳不管多忙,大年三十这天一定是空出来的。今年突然安排了饭局,想也知道就是在躲人。
他一边希望盛望他们能回来过年,一边又抹不开面子。白马弄堂那间小楼是个特殊存在,见证过两个家庭四个人的聚散离合。在那个场合下重新见到相携归来的盛望和江添,他实在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老同志精明大半辈子,擅长说各式各样的漂亮话,到头来唯一应对不了的还是自己儿子。
盛望当然知道他是什么心理,只是默默收了对方分享过来的餐厅定位,并没有戳穿。
等行李的时候,盛望接到了一个电话。江添听他跟对方确认着方位和停车区域,问道:“谁打来的?”
盛望说:“小陈叔叔。”
江添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怔愣片刻再回神,盛望已经推着行李过来了。他伸手在江添面前打了个响指说:“回魂。”
江添把他作乱的手指摁下:“他已经到了?”
“对,到停车场了。”
江添下意识去看头顶停车场的方位标志,却被盛望拉着往滚梯那边走:“你看标志干嘛,看我就行了。”
这个机场江添只走过出发,没有走过到达。盛望这些年倒是往来过不少次,每回都行色匆匆,唯独这次例外。
肉眼可见大少爷心情不错,颇有几分皇帝出巡的架势,毫无顾忌地在他哥面前吹牛皮:“别的地方不好说,机场我是真的熟,可以给你当活体导航仪,免费。”
江添推着行李车“嗯”了一声:“免费的容易出问题。”
“放屁。”盛望伸手说:“要不你给钱也行。”
江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在他手里,又在他收紧手指之前抬了起来:“先证明一下。”
“证明什么?”
“值得收钱。”
“你问,随便问个店我都能给你指出来。”
江添又“嗯”了一声,问:“西在哪?”
盛望:“……”
好,整段垮掉。
大少爷驰骋江湖好几载,跑过国内外不少地方,依然分不清东西南北。活体导航仪刚营业就遭遇滑铁卢,一分钱也没骗到。
春运期间哪哪都忙,停车场里人满为患,私家车网约车堵成了长龙,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盛望打了小陈叔叔的电话,就“车究竟在哪”开启了问答式拉锯战。
小陈换了无数种描述方式,最后崩溃道:“就跟在一辆白车后面,打着双闪。”
盛望说:“叔,这里最多的就是白车,哪辆不打双闪?要不你给个范围,我俩一路找吧。”
小陈又说:“k区偏北。”
盛望沉默两秒,直接把手机塞给他哥:“你来,我只认左右前后。”
他哥还不忘问一句:“你不是活体导航么?”
“倒闭了。”
结果江添只花了两分钟就找到了车,活体导航直接从倒闭变成了自闭。
小陈倒是毫无变化,头发依然是最简单的样式,这个季节的衣服也是万年不变的翻领短夹克。他从车上下来帮忙拎行李,看到江添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感慨道:“又长高了,帅倒还是这么帅,啊?”
*
有些地方就是这样,简简单单一个人、一条路、一栋建筑就能让人梦回年少。江添坐在小陈车后座,看着盛望靠在旁边昏昏欲睡,就有这种感觉。以至于某个瞬间,他甚至想要把袖子撸到手肘,好像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蓝白校服似的。
小陈另外还有事,把他们送到白马弄堂的院门口便顺着另一条路开走了。江添站在门口看盛望输密码,发现这么多年下来那数字居然没有换,还是当初他被告知的那一串。而开门之后,屋里浅淡的清洁剂味也一如以前。
这几年里,江添每次想起这栋房子,鼻前总会浮现出这股味道。那是他对这里最后的记忆,并不太好。以至于只要闻到,他就下意识觉得自己刚刚跑过了几万里。
好在当初遍寻不到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身边,说笑着,触手可及,于是那股气味也变得温和起来,不再那样空旷冷清。
他扣住盛望手指的那一刻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将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可以慢慢覆盖曾经失落的、难过的、空茫一片的那些年。
*
楼房采光很好,但只要打扫过又半天没人,屋内就会变得阴冷起来。盛望跟以前一样,换了鞋就开始找遥控器,一路走一路开空调。甭管他人窝在哪,反正该开的一个都不能漏。夏天要凉到裹被,冬天要暖到穿单衣,也不知道是什么与生俱来的毛病。
江添跟在他身后,刚刚门口的那点不适应在某人的各种小动作里慢慢消退,一点都没剩下。
大少爷捉贼似的直奔二楼,拧开江添住过的卧室门一看,说:“我就知道!”
“什么?”江添问。
“我不是说收拾一间就够了么。”盛望把门彻底推开,朝里面抬了抬下巴说:“喏——老同志一点没配合,让孙阿姨理了两间。”
十来岁的时候,他觉得盛明阳从不听他说话。现在看到这些行为,却只觉得有点好笑。
盛明阳展现了一个商人应有的圆融,尽管有八百个不乐意,在整理江添卧室这件事上还是充分体现了长辈的大度。床单被套都是崭新的,也没有让孙阿姨换下就了事,至少被子是晒过的,蓬松暖和……
当然,想让江添老实睡在这边的心理也昭然若揭。
盛望又拧开了自己的卧室门,结果更想笑了。
因为床上不伦不类地放了两床被子,一看就不是孙阿姨的整理习惯。他冲江添招了招手,弯腰查看了一下两床被的边角,然后捏着其中一个被角说:“看见没,这种被套没扯好还凹了一块的,不用问,肯定是我爸自己弄的。”
由此可见孙阿姨本来只在这边铺了一床被,盛明阳想想觉得不行——万一俩人非要挤一间呢?于是又倔强地加了一床。盛望从这个凹陷的被角里看到了老同志的挣扎。
他搭着江添的肩笑了半天,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被角拍了一张照,微信发给盛明阳。
这手我不要了:爸,你干的?
片刻之后,盛明阳回复道:我哪来这功夫
这手我不要了:哦
这手我不要了:那我问孙阿姨去,一年不见,她手艺怎么退步了
两句话一逼,老同志那点面子和矜持彻底粉碎。盛望刚回复完,他就一个电话追过来了,语气很是无奈:“到家了?”
“刚进门。”盛望说。
“我这里走不开,你们中午凑合一下。”盛明阳沉吟片刻,终于主动提到了另一个,“别点外卖。我记得小添会做一点的吧?厨房有菜。或者你们给孙姐打个电话。”
再次从他口中听到“小添”这样的称呼,江添有几分意外。
盛望朝他哥眨了眨眼,冲着手机说:“我们一会儿去趟梧桐外,丁爷爷昨天到的家,午饭应该就在那边解决了。”
“行,晚上我订的包厢,位置够。要是老人家愿意,就一起吃顿年夜饭。”盛明阳惯来这样,别的不说,该有的礼貌体面从来一点不落。
盛望“哦”了一声,又简单说了两句。临挂断前,他才使坏似的补充道:“对了爸——”
盛明阳以为他还有事:“嗯?”
“我刚刚一直开的是免提。”
“你……”
盛明阳默然两秒,直接挂了电话。
*
两人收拾完到梧桐外的时候已近正午,长巷里到处都弥漫着饭菜香,还有牵着孙子孙女归来的老头老太。他们看到江添的时候,都会拽着他说一句:“几年没有看到你咯,长大了嘛!”
江添大概这辈子没做过这么频繁的寒暄,偏偏老人家问来问去总是那么几句,他被迫成了复读机。盛望就那么两手揣在口袋里笑着看戏,不帮忙就算了,还故意引老人家多问两句。
一条直筒筒的巷子他们愣是耗了半小时,好不容易走到头,江博士脸都瘫了。他瞥了某人一眼,问:“好玩么?”
“还行吧。”盛望眼里的笑掩都掩不住。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一跨进那间久违的小院子,花盆前忙着剪枝浇水的老人便回过头来。
丁老头绷着脸的时候,嘴角纹路下拉,显得凶巴巴的不好亲近。但他看清盛望的瞬间,那两道僵直的皱纹就有了弧度,整个人都和蔼慈祥起来。他摘了老花镜,搁下老式的大剪刀,枯枝似的手抓着盛望。
有那么一瞬间,盛望以为他会叫两声“小望啊”,或者叫错成“小添”,然后像巷子里那些老人一样感慨道“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再寒暄几句。
谁知老头只是捏了捏他的肩膀,不满地说:“你怎么又只穿这么点!上课不冷么?”
盛望懵了几秒。
江添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老头别的没事,就是有时候时间概念有点乱。”
……可能还以为我们每天都来。
盛望“哦”了一声,反抓住老头的手。他垂下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直到把眼里那阵热意眨下去,才对老头说:“还行爷爷,教室有空调,你看我手是热的。”
除了偶尔犯点糊涂、背有点佝偻,老头哪哪都好。嗓门依然很大,板着脸依然很凶,最大的爱好依然是看电视,频道永远在军事、新闻、农业之间来回倒,碰到卡顿就撸起袖子上巴掌。如果再有个像高天扬一样的熊玩意儿来爬屋顶,他一定还能抄起扫帚把人打下来。
原本盛望和江添打好了商量来做饭,结果刚洗了手就被老头赶鸭子一样轰出厨房。他虎着脸说:“有你们俩什么事,一边呆着去。”
“我其实还可以。”盛望挣扎了一下,“不信你让我试试。”
“去!”老头一点都不客气,“回头再给我来一锅破肚饺子谁吃?”
“放心,自产自销,我吃。”盛望说完伸出一根手指捅了他哥一下。
江添:“……还有我。”
老头翻了个白眼:“除了小添谁搭理你。”
盛望勾着江添的肩,斜靠在厨房门边笑。老头拎着菜刀朝他们比划了一下,然后一记大嗓门,把刚进门的哑巴招来了。
其实这几年盛望每次回老家都会路过一下梧桐外,老头不在、喜乐赵老板也不在,他怕哑巴的日子会变得无趣又难熬。只是偏偏不巧,他每次来,这间小院门都锁着,哑巴永远不知在哪处忙忙碌碌,捡拾废品,或是照料他的小菜田。
后来盛望才听赵曦说,他爸妈在北京根本呆不住,身体稍微好点了就往江苏跑,每年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在老家呆着,一半是放不下喜乐,一半是因为这个孤独的哑巴朋友。
听到那话的时候盛望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情羁绊往往比看上去的深切长久。
哑巴这几天很高兴,在他的视角中,他熟悉的邻居朋友都回家了,一批又一批,热闹非凡,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他最近都窝在喜乐。赵老板弄来一大批上好的桂圆蜜枣,他在帮忙分装封袋。年三十这天抱了两大包回来,一包给老头,一包给两个小的。
盛望和江添其实都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但收得很高兴。因为他们知道,对哑巴这个年纪的人而言,新年最好的祝福就是未来的每一天都过得很甜。
两人不擅长给长辈准备过年礼物,本来规规矩矩买了补品,毕竟他们最希望的就是老头们长命百岁。但等饭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偷偷溜去最近的商城,买了两个适合老人用的智能机。
丁老头不用说了,一直都用着,只是给他更新换代一下。至于哑巴……
他们就是见不得他孤零零的模样,尤其是热闹散去的时候,他站在那里咿咿呀呀边比划边挥手,看得人都不忍心走。虽然他拿着手机也不能打电话,但好歹可以写字。
盛望给他调好了输入方式,一步步教他怎么用:“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可以给赵老板发,给老头发,给我或者江添发。”
哑巴和老头得了新玩意兴奋得不行,窝坐在小藤椅里面对面发了一下午信息,效率倒是比自创的手语强。
江添指着老头的背影说:“眼熟么?”
盛望一脑门问号:“不啊,怎么了?”
江添:“我眼熟。”
“为什么?”大少爷认真地问。
结果江博士不咸不淡地说:“你以前上课闷头发微信就这姿势。”
盛望:“……”
他默然两秒,叼了刚剥完的橘子肉,然后用橘子皮把他哥打了出去。
这天的晚饭订在一家私房菜餐厅,老板是个老北京,小时候的盛望特别喜欢他家的炒红果、水煮虾球和豌豆黄,三天两头下圣旨要吃。盛明阳除了没时间陪他,什么要求都能满足,一来二去就跟老板有了交情。
其实大了之后盛望的口味就变了,但老同志的信息更新就像手机换代一样,总是落后年轻人几步,还停留在很多年前,固执地记着那三道菜。
这应该是几年来人最多的一次年夜饭,盛望把老头和哑巴都带上了,却并不热闹,毕竟盛明阳同志心里还有几分膈应未消,聊天全靠情商撑,内容回想起来乏善可陈,算不上愉快,也算不上沉闷,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老同志应酬搞多了,有点“职业病”,总觉得饭局不能白设,多少应该推进点什么。于是临到尾声,他一个没憋住,试着推了一下——
他摇着杯子里最后一点酒,状似无意地问:“小添是不是还没毕业?”
江添点了点头说:“还有两年。”
“那你项目搞完还得走?”
“对。”
老同志“哦”了一声,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结果亲儿子突然开了口:“既然聊到了,我先跟你说一声。”
盛明阳直觉不妙,端杯子的手指一顿,问:“说什么?”
盛望说:“我到时候可能也会出去一趟。”
盛明阳简直满头官司:“什么叫也出去一趟?你出去干什么?”
“公司有外派。”盛望说,“我前阵子跟他们聊了一下……”
盛明阳心里呕了一口血,默默把杯子放下了。聊了什么屁话老同志并不想听,他只知道自己有一瞬间的后悔。
他仿佛打了场花式台球,一杆子撞了个黑的,在桌沿辗转曲折老半天,又咣当撞了个白的,然后双双入袋。当初把江添送出去的时候,谁能想到还他妈能有这么迂回的后续,时隔六年多,终于把盛望也拱出去了。
但他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毕竟当初的第一杆是他亲自打的。
餐厅老板友情送了他们一份足料羊蝎子,老同志就着聊天吃了一点,吃完就上了火,嘴疼。尤其回家看到那俩小的进了一间房,他就更疼了。
相比而言,盛望心情倒是很不错。
虽然年夜饭的氛围离“其乐融融”还差不少,但这都在意料之中。事实上,他们能坐在一桌完整地吃一顿饭,本身就意味着冰山消融的开始。
再加上除夕夜里12点整的时候,江添收到了江鸥的微信,内容其实很简单,无非是祝儿子新年快乐、让他注意休息。只是在祝福的结尾额外加了一句话。
她说:都喝了酒吧,记得泡点蜂蜜水,免得明天头疼。
尽管只发给了一个人,但这显然不是对一个人说的。也许只是单纯的叮嘱,无关其他。但盛望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莫名觉得,再过一年或者两年,没准儿他们真的可以围坐在一起,像多年前梧桐外的那个夜晚一样,好好吃一顿饺子。
*
年初二这天上午,盛望定了个闹钟,却还是不小心起晚了一些。
他睁眼的时候已经8点多了,楼下卧室敞着门,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盛明阳已经出发去赶早班飞机了,没来得及跟儿子吃顿临行早饭。
当然,也可能是故意不想吃,毕竟老同志还在上火,嘴边起了个大燎泡。
空调刚关没多久,盛望又一一打开,穿着卫衣长裤在楼下找吃的。他抓着头发在厨房掀了一遍锅,又转到了冰箱边,看到了上面压着的字条。
盛明阳写了一笔盛望没遗传到的好字,比起江添的,他更厚重圆融一些,一看就是个商务派:
「赶航班,归期不定,如果初七未到家,你跟小添自行出发去北京。——爸爸」
盛望捏着字条的时候,江添带着一身洗漱完的薄荷味过来了。某位大少爷喜欢彻夜开空调,早上起来嗓子又干又热,开了加湿器也没用。
江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灌了两口润了润嗓子,这才问道:“你爸留的?”
“嗯。”盛望嗓子还透着没睡醒的沙哑,“你以前没看过他的字条吧?我来给你翻译一下,意思就是我走了,你俩好自为之,假期结束就赶紧滚蛋吧。”
江添短促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用瓶口碰了碰某人下唇问:“你是不是没喝水?”
“噢,忘了。”盛望就着他的手灌了几口,“我说我怎么嗓子这么哑呢,还以为你趁我睡死偷偷干了点什么。”
他说完张口还要喝,江添已经撤了瓶子转身走了。
大少爷喝了个空,笑着跟过去:“别跑啊江博士,你怎么这么不禁逗。”
江添开了电视,拎着半瓶水在沙发坐下,拿着遥控器挑app:“有本事当着你爸的面逗。”
“那不行,中老年人心血管不通畅,别气出血栓来。”盛望从他手里抽了水瓶,说:“况且在盛明阳同志眼里,他儿子斯文礼貌,并不会耍流氓。万一有点什么肯定是别人的问题。”
他自己说完自己琢磨了一下,冲江添说:“我差不多可以想象你在我爸心目中的形象了。”
江添:“……”
大少爷叼着瓶口想了想说:“你蒙冤了,为了补偿,我决定亲自动手给你做顿早饭,高兴么?”
江博士并没有感到高兴,他看了某人一眼,掏出手机就开始翻外卖。盛望把水瓶往旁边一撂,单膝压住沙发就去箍他脖子:“你翻外卖什么意思?”
江添被他箍在手肘间,喉结轻动着低笑起来。
尽管江添对某人的厨艺没抱一点希望,但还是勉强同意当一次小白鼠,反正当年某人跟丁老头联手给他吃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差这一回。
毕竟是自己挑的男朋友,还能怎么办。
江添本想以“帮忙”为借口去厨房盯着点,但某人直接锁了拉门,隔着玻璃冲他比了个“请”,示意他离远点不准插手,他只好作罢。
其实盛望这么干时候有原因的,江添一走,他就从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跟高天扬他们扯皮。
附中a班大群这几天跳得欢,原因无他,就是在回校日期上游移不定。班上大部分人初三到初五都有空,选择余地越是多,日子就越难定下来。
盛望出于私心,想让高天扬和宋思锐在群里不动声色地引导一下,最好能把重聚定在明天,因为明天是江添生日。
朴实无华高天扬:那好办啊!群里说一声添哥生日不就行了?
这手我不要了:别,太高调了。我怕他知道了去都不去。
大宋:为什么啊?过生日啊,不是高高兴兴的么?
盛望拇指悬在键盘上,想起回江苏前听到的话——
他们只回来一周,猫儿子匆忙换环境容易生病,所以临走前把门卡托给了江添那个博士师兄陈晨。陈晨每天喂猫会给他俩发一段小视频,由此跟盛望也熟悉起来,偶尔会聊几句。那天话赶话刚好提到,陈晨说了一句让盛望悄悄心疼很久的话。
他说:江添从不过生日,越是准备他就越是躲,常常提前几天就不见人影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排斥。
盛望垂眸站了一会儿,捏着关节打字道:反正别提就是了
好在高天扬和宋思锐对他们知根知底,有些事不说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两人没再多问,也没坚持高调。冲盛望比了个“ok”的表情,便钻回了班级群,几句话一搅和,就把返校日定了。
盛大少爷擅长安排这种悄然的惊喜,聚会是,早饭也是——此人忙着在微信上扯皮,本就拿不出手的厨艺更是打了折扣,顾头不顾腚。他拿噼啪乱溅的油锅没辙,站在距灶台八百米的地方,仗着个子高手长,拿了个锅铲在那比划。
玻璃门锁着,厨房烟熏火燎,他眯着眼睛眨了半天才想起来油烟机忘开了。等到把油烟机打开缓一口气,饭粒和蛋又有点粘底了。
总之……效果就很“惊喜”。
江添摁着担心和好奇心,在客厅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就在他撂下手机准备去厨房看看的时候,某人端着盘子带着一身烟火气来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烟火气,江添直接被呛得咳了两声。
他捞过之前剩下的那点矿泉水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朝盘里一瞥,表情登时变得有点木然。
这一摊子黑乎乎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博士话都到嘴边了,想起厨师是他家望仔,又默默把刻薄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说:“你这是——”
盛望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搁,强撑着脸皮,用一种心虚混杂着蛋疼的语气说:“酱油炒饭。”
江添“……”
盛望想说你为什么沉默,但不用问他也知道为什么。两人对着一盘饭愣是搞出了一股默哀的氛围,僵持几秒后,大少爷自己先笑了。
江博士顿时也不憋着了,他在盛望笑倒在沙发的时候指着盘子冷静地说:“我以为你不想过了,拿机油给我炒的。”
“滚,我认真的。”大少爷坐直起来开始狡辩,“我就是没把握好那个量,而且孙阿姨这次买的酱油颜色有点重。”
“来,再说一遍。”江添掏出手机开录音,“回头放给孙阿姨听。”
盛望没好气地说:“我怀疑你在撩架。”
“我不撩架就得吃这个了。”
“吃一口怎么了?它看着是惨了点,万一呢?”大少爷自己先挖了一勺,刚进口又默默把勺子拿了出来,表情万分愁苦。
江添忍着笑问:“什么感受?”
盛望:“呸……齁死我了。”
至此某人放弃挣扎,老老实实掏手机点了两份粥。
自打搞砸了一顿饭,大少爷就变得很老实,心怀愧疚。毕竟他希望这两天江添能过得完美一点,于是他决定不折腾了,当个百依百顺的男朋友。
之前盛明阳在家,他们多少会有点收敛,而且毕竟是成年人了,逢年过节礼节性的东西都得到位,没有机会单独出门。
仔细想来,他们都曾在这个城市生活过很多年,但从没有过光明正大的约会同游,少年时候生活两点一线,来去都在附中那片天地间,说是“无所不能”,其实从没真正“肆无忌惮”过。
现在忽然有了大把时间,总想把那些遗憾慢慢填满。
盛望说要不下午出门转转?有想去的地方么?
江添掏出手机翻了几页,说:“晚上有灯会,看么?”
盛望心说哥,你是不是在玩我?
这里每年春节到元宵都有灯会,确实是每年最大的活动,但人也是真的多,他们简直是上赶着去送人头。但是几分钟前,他刚刚发誓要做一个百依百顺的男朋友,于是忍着痛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添其实对那个也没什么兴趣,只是以为他想出去玩,所以本着惯着的心理硬着头皮挑了一个。
这天夜晚的开始就源于这样一场乌龙,谁也没抱什么期待,还做好了脚被踩肿的准备。可当他们真正站在那里,在人潮人海中顺理成章地牵着手,像周围无数普通情侣一样说笑着、慢悠悠地往前走,又觉得再没比这更合适的选择了。
经过一片难得的空地时,盛望拽了身边的人一下说:“哥,看我。”
江添转过头时,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灯下的合照。
旁边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身后是明明暗暗的灯火,沿河十里,从古亮到今,长长久久。
他想把这张合照也洗出来,夹进那个相册里。人间四季又转了好几轮,他们还是在一起。
假日里,热闹总是迟迟不散,颇有点灯火不夜城的意思。两人到家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
盛望摘了围巾挂在玄关衣架上,咣咣开了一串空调。
“开心吗?”他问。
江添指着自己被踩了不知多少回的鞋:“你觉得呢?”
盛望快笑死了,推着他哥往楼梯上走:“别心疼鞋了,洗澡去吧江博士。我吃撑了,在客厅溜达一会儿消消食。”
江添看着他星亮的眼睛,有一瞬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抬脚上了楼。他当然知道盛望忙了一天是因为什么,但他确实很久没过过生日了,以至于看到时间慢慢逼近0点,他的神经会下意识变得紧绷起来,像是一场延绵数年的心有余悸。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他在卫生间呆了很久,擦着已经半干的头发在洗脸池边倚靠了一会儿。直到听到楼下有门铃声,他才倏然回神,把毛巾丢进洗衣机,抓着手机下了楼。
他以为自己依然会有一点不适应,但当他在沙发上坐下,看到茶几上那个风格熟悉的透明蛋糕盒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是排斥,只是想念。
他太想让面前这个人跟他说句“生日快乐”了,除了盛望,谁都不行。就像个弄丢东西的幼稚小鬼,一定要那样东西完整无缺地还回来,他才愿意跟自己和解。
“我还找的那家蛋糕店,这次翻糖没裂了,我检查过。”盛望说。
这次的蛋糕跟几年前的色调很像,但并没有挤挤攘攘摆那么多小人,上面只有他和江添,还有两只猫。一只安静地趴着睡觉,那是曾经的“团长”,一只还在玩闹,那是“团长”的延续。
盛望说:“以前干点什么就喜欢拉上一帮人,现在不了。”
年纪小的时候喜欢用盛大的词汇,就连许诺都不知不觉会带上很多人。后来他才明白,他没法替别人承诺什么,何时来何时走、陪伴多久,他只能也只应该说“我”。
我会陪你过以后的每个生日,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我爱你。
秒钟一格一格走到0点,一切的场景一如从前。还是这张沙发,还是这样的两个人。盛望倾身过去吻了江添一下说:“哥,19岁了,我爱你。”
他又吻了一下说:“20岁,我还是爱你。”
“还有21岁的你。”
……
他每数一年就吻一下,从19数到24,从嘴唇到下巴再到喉结,最后一下在心口,他说:“江添,生日快乐。”
江添抵着他的额头,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缓和那种细细密密的心疼还是在压抑汹涌的情绪。
他摸着盛望的脸,偏头吻过去,从温柔缱绻到用力,最后几乎是压着对方吻到呼吸仓促难耐。
……
他们差点在沙发上弄一次,最后凭着一点理智进了盛望卧室的卫生间。
玻璃门上雾气湿滑,盛望抓着边缘的时候忽然记起很久以前江添说的话,说这里隔音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好。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没过片刻,江添看着一片红潮从他肩背漫了上去。
这晚气氛太好,两人都有点疯。
盛望衣服刚换没多久,又被江添推了上去。他跪坐着,咬着衣摆难以抑制地仰起头,再低下来的时候,眸光都是散的,却又被灯映得极亮。
*
满打满算他们其实没睡多久,盛望以为难得的聚会他俩又要踩着点到了,没想到7点多他就已经不困了。
聚会约在上午10点,他们收拾完到附中的时候,还不到9点半。
这个城市的冬天温度并没有那么低,如果遇到晴天,甚至会有种春日将至的错觉,只是灌进鼻腔的空气依然沁凉。
高中校园跟大学很不一样,只要没开学便见不到什么人影,是一种空旷的安静,却并不会寂寥。就像被大雪覆盖的密林,有种隐秘待发的勃然生机。
为了配合这种独属于中学的氛围,盛望这天没穿大衣,特地套了身运动系的外套,又帅又飒,引得零星经过的女生一阵轻呼。
附中高二高三会在初五开始上课,极少的一部分住宿生已经提前住回了学校。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盛望终于听到了人声,伴着篮球砸地的声响,给这个冬日添了几分飞扬色彩。
那几个男生对路过的陌生人也有些好奇,侧目看过来,以至于球没控好,一个手滑砸到了篮板边沿,直接弹到场外,撞到了江添脚边。
其中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高高抬起手来做了接球姿势。
这是校园里男生间的一种心照不宣,场上的人抬起手,场边的人就会捡起球抛扔过去,招呼都不用打。
他弯腰捡起篮球,正要扔回去,却听不远处有人打了个响指。他转头一看,盛望坏笑着也做了个接球姿势。
江添嗤了一声,十分偏心地把球扔给了自家人。
刚传过去,他就看见不远处a班大部队踩着临近10点的时间,零零散散地沿着三号路来了。
高天扬老远便看到了他们,叫道:“添哥,盛哥!你们居然到得这么早?!”
另外两个人跟着吆喝说:“怎么?要打球吗?”
“行啊!好久没打,手都痒了。”
江添远远冲那群同学抬了一下手。
他转过头,看见盛望高高挽着袖子,运了两下球,在篮筐前跳了起来。
篮球在膝弯下一划而过,从他左手换到了右手,行云流水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它在高高的篮筐里转了一圈,刷地从正中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让人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还在附中,只是放了一场悠然长假。
三号路依然长得没有尽头,梧桐荫还是枝繁叶茂。
人间骄阳刚好,风过林梢,彼时他们正当年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