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枝丫

张朝踩着正常的时间点到公司,发现某位工作狂居然不在,再一问说是请假了,顿时有点担心,连忙发了微信去慰问。结果等了近一个小时,才等到一句回复。

  这手我不要了:刚刚不小心又睡着了,才看到

  张朝有点纳闷,工作狂不仅极少请假,也很少会在这个点睡着过去,那个“又”字很有灵性,看得他更担心了。

  张朝:你没事吧?

  这手我不要了:没事,就有点不舒服

  张朝:哦,我看你请的事假,不舒服干嘛不请病假?

  这手我不要了:懒得去医院了

  张朝:开什么玩笑不去医院

  张朝:你不要乱来

  这手我不要了:?

  其实张朝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毕竟以前盛望连发高烧都不请假,药倒是吃得很自觉,还假模假样挑牌子挑成分挑副作用,每次都看得张朝一脑门气,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回去睡一觉少喝几瓶冰水比什么药都强”,可惜对方并不听。

  反观这次,都不用他劝就老老实实请了假,那得多不舒服?

  张朝自己脑补了个齐全,越想越担心,却见对方拍了个温度计。

  这手我不要了:看见没,体温正常,真没大事

  张朝:那你哪儿不舒服?

  这手我不要了:……

  这手我不要了:脚崴了

  张朝还想再发点什么,就见对方连甩三张鞠躬的表情包,然后问他:你今天不忙吗?

  他想说“我今天还真的不太忙”,结果刚说完就遭了报应,被两封邮件和一通电话抓走了,再没能分神搞八卦。

  盛望盯了会儿屏幕,确定张朝没了动静,这才扔了手机爬起来,去洗他昨晚到今天的第三次澡。

  他套了条宽松的黑色慢跑裤,正擦着头发去衣柜找干净t恤,就听见大门响了一声,江添居然回来了。

  盛望朝房门外看了一眼,顺手把毛巾搭在一边,摘了件灰色t恤。他套了袖子正在套头,江添就已经走了进来,一手搭着他的腰。

  盛望穿了半截,赤着的腰肌在触碰中下意识绷紧了。他连忙把衣服拉下来,抓着江添的手指说:“不来了不来了,我不想连请两天假。”

  江添:“……我只是想问你难不难受。”

  盛望默默回头看着他,说:“难受也不是这里。”

  江添眸光往下一瞥,刚要换个地方,盛望立马摁住他说:“算了算了,一点都不难受,你别动了。”

  江添刚要张口,盛望又道:“哥。”

  某人一这么叫,江添就没辙。他其实真的没打算做什么,冤得脸都木了。偏偏盛望一句接一句,堵得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最后只能封口了事。

  盛望亲着亲着感受到了怨气,忍不住笑起来。

  江添让开一点,问道:“真难受?”

  其实难受真不至于,就是有点别扭。昨晚盛望浑身是汗眼尾发红、把声音全部闷进枕头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哥真的是修过临床人体方面专业课的人……

  就算刚开始不太舒服,也被后来那些心理和生理上的反应取代了。不然他也不至于洗澡的过程中禁不住摸索又来一回。

  “还行。”大少爷强撑着脸皮说:“不让你乱动主要是因为我意志力比较薄弱。”

  “什么意思?”江添挑了一下眉,低头问道:“解释一下,没听明白。”

  盛望心说我信你的邪再说一遍。

  他把江添翻了个面,勾着肩一路推进厨房说:“我快饿死了江博士,给口吃的吧,我给你帮忙。”

  并不精通厨艺的江博士被他勾着脖子,一时间忘了自己的水平,问道:“想吃什么?”

  “还能点菜?”盛望想了想说:“那我想吃糖醋排骨、石锅蛙、黑椒牛柳、剁椒鱼头、蟹粉豆腐。”

  江添:“……”

  盛望歪歪斜斜地站着,一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一手勾着他摇了一下说:“醒醒,我点完了。”

  江添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醒了。”

  “那你干嘛这么沉默?”盛望憋着笑。

  江添瞥了他一眼说:“我敢做你敢吃么?”

  盛望问:“包送医院么?”

  江添:“我勉强算学过医。”

  盛望:“再见。”

  江添下午才需要去实验室。他看了一眼时间问盛望:“真想吃这些?要不出去吃?”

  大少爷一脸木然:“你要是能找到一家站着吃的餐厅,我就跟你出去。”

  

  “……”

  江博士默然反省了几秒。盛望已经走到一旁翻起了冰箱。

  “我就说说,真吃这些不上火就有鬼了。”盛望并不想连着请假,他扶着冰箱门在里面挑挑拣拣,然后拎起一个袋子说:“想吃意面了,这个给做吗?”

  这个江添还真会。

  他不仅会,还比一般餐厅做出来的好。因为他知道哪些配料盛望喜欢,哪些不喜欢。调整出来的成品完全是冲着盛望去的。

  为了照顾大少爷的“寡人有疾”,江添连盘都没装,两人一人一根叉子,站在锅边一边聊天一边分着吃。

  结果刚吃两口,猫儿子就耸着鼻子就颠颠地来了。它一大早就找了个角落窝着,盛望等饭无聊的时候想把它薅出来玩会儿,愣是没找到。现在倒是不请自来。

  盛望刚叫了一声“儿子”,儿子就伸爪抱上了他的裤腿。这条裤子宽松,他洗完澡还没系抽带,差点被猫把裤子薅下去。

  他连忙拽了一下,问江添:“它拽我裤子干嘛?”

  “想吃面。”江添说。

  盛望一脑门问号:“猫不是肉食动物吗?被你养变异了?”

  江添弯腰抓着猫的后脖颈,把它挪到一边说:“喜欢牛奶跟芝士的味道,不知道学的谁。”

  盛望看着他把猫儿子骗回客厅开了个罐头才回来,莫名想笑,又有一瞬间的庆幸,庆幸当年的自己没挑别的礼物,给他找了这么一只猫。

  盛望吃到一半收到了张朝的微信,挑着工作上的事回了两句,然后顺手拍了一张意面图发过去。他知道对方最近突然奋起,找了个私教健身,吃的都是私教定制的健身餐,每天拍照给教练看的那种。

  果不其然,对方回了一大串屏蔽词,说自己很久没吃过加料的东西了,让盛望滚蛋。盛望滚了。

  结果没过几分钟,张朝又卑微地问了一句:好吃吗?

  这手我不要了:好吃啊

  张朝:你这么挑都说好吃?哪家餐厅?

  这手我不要了:我家

  张朝:你会做饭?你蒙谁呢,你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我们上回带去的几听啤酒,你会做个鸟的饭。

  这手我不要了:谁跟你说是我做的

  张朝:?

  张朝:……

  张朝:我可去你的吧!走了,不聊了。

  这人自己非要过来问,问完又自己气走了,盛望“呵”了一声。

  “笑谁呢?”江添问。

  “张朝。”盛望说:“就我那个同事。”

  说到这个,他又想起来什么,把之前的聊天记录拉下来怼给江添看:“今早追着我问哪里不舒服,逼得我说我脚崴了。”

  告完状,他把手机摁熄扔回长裤口袋里,又卷了一叉子面。他刚叼进嘴里,就听见他哥忽然开口说:“脚崴了其实可以休一周。”

  盛望拿叉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了江添一眼。

  他怀疑他哥在耍流氓但他没有证据。

  *

  两人一猫的日子太惬意,让人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江添某天从实验室出来看了一眼手机,这才发现已经临近年关了。

  今年过年很早,1月25号。本来江鸥和丁老头也差不多那个时间回来,刚好能赶上春节。谁知一件事情突然横插进来,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17号这天江添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个陌生号码,说话的是个女声。对方张口就问道:“请问您是季先生的家人吗?”

  季先生这个称呼他实在很少听到,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在他愣神的几秒钟里又接着说道:“他现在状况不是很好,走路说话都不太便利,所以托我打了电话。”

  江添皱了一下眉,把“我不认识”这句话又咽了回去。

  早在去年年初,赵曦就跟他说过季寰宇身体出了问题已经住进医院里去了。

  当初杜承脑癌没能撑多久,在寒假后的某一天停了呼吸。据说最后那天,医院劝季寰宇把他带回家,毕竟大多弥留的病人都想着要落叶归根。但是杜承的老家早就没了,他在北京、上海都住过一阵,又去国外呆了很多年,走过的地方很多,能躺着离开的却一处也没有,最后还是在病床上停了呼吸。

  不过那时候,江添盛望这边一团乱麻,盛明阳也好、江鸥也好,根本没人会分神去听杜承的事,等他们终于知道消息的时候,早已时过境迁。

  杜承死后,季寰宇便再没了动静。据说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颓丧消极的状态,不知道是因为把曾经喜欢过的前妻人生毁得一团糟,还是因为情人过世。要说前者,他向来自私没那么有良心,要说后者,他也从没有多上心。

  这事别说别人,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总之在那段时间里他把什么事都干了,像一滩泥。后果就是给自己招来了一堆病,然后某一天他晕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就不会走路了,话也说不太清晰。

  他并不缺钱,可以支撑长久的医药费,还有个护工帮他忙前忙后。但他这辈子最要的就是面子,哪能受得了这种日子。所以别人一边治疗一边复健,还能恢复一些,他却不行。在他身上肉眼可见精力和生命力在流逝,仅仅一年多,状况就已经很差了。

  护工说:“他说他想再见见你,觉得亏欠你挺多的,他还有点房产和钱,也没别人可以留。”

  这天北京又在下雪,江添站在楼下听了这些话,皱着眉安静了一会儿,说:“我用不着,让他找别人给。”

  话虽然这么说,但三天后的周六他还是去了一趟医院,因为他听说江鸥提前回来了。

  人和人之间恐怕真的存在缘分,善缘也好、孽缘也罢。

  之前江添他们都在江苏的时候,季寰宇人也在江苏,因为杜承想回老家了,想落叶归根。

  现在江添他们在北京,季寰宇恰好也到了北京,因为他没有杜承那种想法,他孤儿出身,家那种东西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重要意向,他更想要好的医院、好的条件,光鲜体面一点。

  江鸥来医院前没跟任何人提。

  她始终记得很久以前的那个糟糕夜晚,那天在医院的每个人都被扭转到了另一条人生岔道上,一走就是五六年。这群人的关系就像盘扎虬结的树根,可追根究底,一切的源头只是她跟季寰宇、杜承三人之间的一笔烂账而已。

  她在最崩溃的时候,曾经被那些交错的关系绕了进去,钻在最深的牛角尖里怎么也出不来。后来花了两年的时间吃药治疗,在引导下慢慢理清了大半,终于意识到那个最大的结在她自己。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当局者迷。她状态好的时候觉得,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之前怎么也看不清呢?状态差的时候又觉得麻烦没有尽头。

  直到这一年听说季寰宇进了医院,她才有了变化。就像在灰蒙蒙的云雾里悬浮了很久,突然坠落下地。

  医生建议她,可以试着从源头解起。所以她接到护工的电话,决定再来见一见季寰宇。这次没有别人,不牵连其他,她自己来解这个结。

  只是在上楼之前,她在医院门口碰到了一个小插曲。那时她刚下车,掩了大衣正要往大门里面走,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穿藏蓝色大衣的人正站在路边接电话,他侧对着这里,一手还扶着车门。

  江鸥近视,但度数不算特别深,所以平日不戴眼镜。这个距离她只能确定对方是个高瘦白净,气质出众的年轻人,看不清脸。但他转头的某个瞬间,江鸥就觉得他拿着手机说话的模样平静冷淡,跟江添有点像,连她都差点认错。

  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江添没有这个颜色的大衣,也很少会围这样厚的黑色围巾。于是失笑一声摇了摇头,径自进了医院。

  江鸥很久没有见过季寰宇了,上一次看到他还是在杜承的病房里。

  那天对方深夜赶来,身上带着寒气又被江添打过,一反以前衣冠楚楚的模样,有点狼狈。在她印象里,那就是季寰宇最不体面的样子了。

  最初听说季寰宇病了,她就顺着那晚的模样想象过——更瘦一点、苍白一点、邋遢一点。因为深恶痛绝的缘故,还丑化了三分。

  但她真正看到病房里的季寰宇时,还是愣住了。

  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告诉她,她根本认不出来这是跟她纠缠了十来年的那个人。

  那个曾经有副好皮囊的“骗子”穿着医院毫无剪裁的病号服,一只手被护工搀着,另一手抓着一根支地的钢杖——其实就是拐杖,只是这个词放在季寰宇身上,实在太过别扭。

  他弓着腰一小步一小步往卫生间挪,结果半途瞥到门口有人,便迟缓地转过头来……

  于是江鸥看到了一张苍白浮肿的脸。

  都说人的走路姿势会影响骨骼和气质,时间久了,连模样也会跟着变化。很久以前,江鸥和季寰宇关系还不错的时候,她常听人夸赞,说她丈夫是个美男子,风度翩翩。而现在,这个浮肿迟缓的男人身上已经找不到丝毫过去的影子了。

  江鸥攒了满肚子的话,都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陷入了一种茫然里,她在想这个苍白臃肿的中年人是谁?为什么看到她的一瞬间,会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然后又拽着护工仓皇匆促地往卫生间挪,以至于姿态变得更滑稽了。

  许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心里轻轻“哦”了一声:这是季寰宇。

  这居然……是季寰宇。

  她因为这样的一个人精神崩溃、强抓着唯一能抓住的江添,在尘世里足足浪费了五六年……

  多可笑啊。

  季寰宇在卫生间里呆了很久,不知道是单纯因为不便利,还是因为没做好见人的准备。等到护工重新把他扶出来的时候,江鸥已经把病房门替他虚掩上了。

  季寰宇一点点挪回床边。他以前眼眸很灵,需要的时候可以温和可以热烈,现在却一直低垂着,显得麻木又软弱。

  护工把他扶上床,调好靠背倾斜度,然后拉了一张椅子到床边,对江鸥说:“您坐。”

  “不用了。”江鸥说:“我就来看看,站着就行。”

  护工本想在一旁呆着,却见季寰宇挥了挥手,口齿含混道:“去外面。”

  

  “那……”护工迟疑了一下,便乐得清闲地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鸥说:“你是让我来看你过得有多惨么,季寰宇?”

  对方依然不看她,垂着眉眼坐在床头。他刚刚走动的时候,虽然艰难,好歹还有几分活气。现在躺到床上,那种死气沉沉的麻木便又包裹上来。过了很久,他才眨了一下眼含糊道:“小欧,对不起啊。”

  十几年前听他说这句话,江鸥总是有点委屈。五六年前在医院听他说这样的话,江鸥气得歇斯底里。

  现在又听到了这句话,她应该是嗤嘲且不屑的,可这一瞬间,她居然无比平静。

  一个陌生的季寰宇把她从过去的影子里拽了出来,变成了旁观者。她拎着包站在床边,看着并不熟悉的病人说着无关痛痒的话。

  那一瞬间她忽然知道,为什么医生建议她来见一见这个人了。

  只有真正见到她才会明白,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喜欢过、倦怠过、憎恶过的那个人早就不存在了,没人留在原地等着给她一个解释。这些年折磨她的,只是记忆里的一个虚影而已。

  “还那么恶心我吗?”季寰宇说。

  江鸥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人,忽然有点想笑,也真的在心里笑了,接着便一片复杂。

  她挽了耳边一缕滑落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算了。”

  跟这样的人说恨,真的有点滑稽。

  季寰宇抬了一下眼,动作依然迟缓,但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情绪。

  他争强好胜盘算了几十年,就为了一点体面。喜欢他也好、厌恶他也好,只要不是看不起,他都能坦然接受。他一度觉得,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因为某件事冲他露出轻视的表情,除了江鸥。因为她只会永不见他、或者恨他。

  不曾想到头来,他在这个最不可能的人眼里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大概……这才是他最大的报应。

  他宁愿江鸥像几年前一样歇斯底里,一样红着眼睛骂他、打他,宣泄积压的愤怒和委屈,结果江鸥只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他说:“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本来想好的话现在也不想说了。就这样吧,就当我只是接了电话来看看,一会儿就先走了。你……”

  江鸥哑然片刻,说:“你好好养病,做做复健。”

  季寰宇艰难地露出了自嘲的笑,那种表情落在他如今的脸上,更像一种肌肉抽动。他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

  江鸥就打断了他:“别想太多,没人要你那些房产和钱。”

  这话跟江添倒是如出一辙,季寰宇缓慢地垂下头,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不再动了。他蝇营狗苟大半辈子,最后难得良心发现,想把手里的东西送出去,却无人肯要。

  江鸥最后看了他一眼,推门出了病房。

  这间病房在走廊尽头,旁边就是一扇宽大的玻璃窗,深冬的阳光照过来,并不温暖,只是惨白一片有些刺眼。

  她走远了几步,在一张空着的长凳上坐下了。刚刚在病房说得一派平静,可坐下来的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发起了呆。就像学生埋头苦读十多年,在高考结束后的那天总会陷入空虚一样。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也很难描述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直到身边坐下一个人,往她面前递了一杯水,她才倏然惊醒。

  “小添?”江鸥接过水,怔怔地看着身边的人。

  有一瞬间,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或许是她太久没有这样跟江添平静地坐在一起了。就好像做了一场冗长乏味的梦,猛然惊醒,她那个高高瘦瘦、总会紧抿着唇偏开头的儿子已经变成了大人。

  “你怎么来了?”江鸥茫然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来的?”

  “挺久了。”江添说。

  他一接到江鸥到北京的消息,就立刻来了医院,几乎跟对方前后脚。不同的是,他在楼下耽搁了几分钟,因为看到了盛望。

  江添本意不想让盛望过来,所以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声有点事情,晚点回去。谁知被对方猜了个正着。但他依然不想让盛望来面对这些陈旧的烂摊子,所以连亲带哄,让对方留在车里等他。

  他赶到病房的时候,江鸥刚刚虚掩了房门,他并不想见季寰宇,便靠在门外等着,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了个全。

  江鸥握着他递的那只纸杯喝了一口,温度调得刚好,她咽下水,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她的儿子总是这样,不常说话,却总把人照顾得很好。就是因为太好、太沉稳了,以至于有时候连她都会忘了,他的年纪其实也没有多大。

  “药吃了么?”江添陪她坐了一会儿,沉声问道。

  江鸥点了点头:“来之前特地吃了一颗。”

  他们母子间的交流似乎总是如此,江添不擅闲聊、不擅开解,更不擅长找话题让人放松开心,每次都是沉默地呆在她能触及的地方,像个稳重又无言的影子。

  江鸥盯着他脚底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听见他问:“玩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有几分意外。她以为江添会开门见山,问她和季寰宇说了些什么,没想到多年过去,他居然学会了委婉。

  “挺好的,不累,很放松。”江鸥很轻地笑了一下,眉眼舒展的时候依然温和可亲,只是多年的心理折磨让她比当初多了几分疲态,“老爷子也很喜欢,找了个两个棋友,还认识了一个会弹钢琴的老太太。”

  江添“嗯”了一声,朝病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说:“那干嘛搭理他回来?”

  江鸥笑意一顿,很久之后轻轻叹口气。她就知道,委婉也只是暂时的,她儿子还是那个直来直去不会拐弯的冷倔脾气。

  “就想试试。”江鸥说。

  “试什么?”

  “试一下医生的建议,看我有没有真的好起来。”

  “为什么突然想试?”

  江鸥张了张口,想说因为我知道周围人有多累,也知道你有多累。但五六年远居异国的时间横在面前,这句话显得无比苍白无力,她说不出口。更何况,她依然会因为几句话无端紧张起来,恢复得并不那么完全。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正想开玩笑说有这么盯着妈盘问的么?忽然想起医生曾经说的话,说她在这段母子关系中更像一个小辈,更多是在依赖而非照顾对方。以前就是这样,只是她没能清楚地意识到,只当是江添比较独立,她想照顾也插不上手。

  后来因为季寰宇和杜承,她变得惶恐多疑,觉得谁都不可信,谁都不值得倾注感情。唯一的例外就是江添。

  所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把这个儿子当成了救命稻草,求生本能让她攥得死紧,生怕一转头,连这个唯一也不见了。

  见她怔愣许久迟迟不知回复,江添抿着唇垂下眼。他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交握着。片刻之后,他又问道:“跟他聊得怎么样?”

  “谁?”江鸥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季寰宇,于是她除了一会儿神,答道:“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江添转过头来看着她,她轻皱着眉斟酌道:“我以为我会很不舒服,焦虑出汗什么的,但是没有。他变化挺大的,差点没认出来。也可能确实过得不好,我反而没什么可气的了。”

  这次江添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鸥自己有点坐不住,瞄了他两眼。

  “小添?”江鸥叫了他一声。

  “嗯。”

  “是不是觉得妈挺可笑的?”

  江添扯了一下嘴角,根本不能算是笑。他说:“不可笑,我就是有点想不通。”

  “什么想不通?”江鸥温声问。

  江添眼都没抬,淡声问:“连季寰宇你都可以说句算了,为什么我不行?”

  江鸥心里猛地一揪,就像被人用最利的指甲掐住了心尖上的一点皮肉。

  他虽然说话直接,却从没有问过这样的话。怕她焦躁失眠或是情绪崩塌。他摁着自己的性子,旁敲侧击了那么多年,今天第一次没有忍住。

  “我比季寰宇还让人难以接受么?”

  他的语气其实很平静,就像真的只是困惑。越是这样,江鸥心里就越揪得生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这些年钻进牛角尖里,不过就是怕自己养得不好,怕江添歪到季寰宇那条路上……归根结底,就是不希望江添跟季寰宇有一丁点相似之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江添居然会把自己跟季寰宇放到了一杆秤上。而她张口结舌,竟然不知怎么反驳。

  她想说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呢?你跟季寰宇天差地别。

  可是她茫然四顾却发现,这些年里,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站在这个观点的对立面,自己的每一个反应似乎都在叫嚣“你一不小心就会变成那个人渣”。

  最可怕的是,如果江添不这么问,她甚至从没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小添。”江鸥喝了一口水,捏着杯子把情绪缓慢地压了下去。刚刚面对季寰宇的过程给她提供了经验,她下意识去回想那个瞬间,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旁观者。面前坐着的不是她儿子,而是一个试着跟她交心的陌生年轻人。

  她不那么容易焦虑了,比前几年好了太多。她只是很难过……

  这些年为了避免情绪上的剧烈起伏,也因为药物,她已经很久没有整理过自己的想法了,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这个行为了,以至于在这个瞬间,太多话涌到了嘴边,她却不知该怎么说。

  沉默很久后,她终于找到了一句开头:“我其实有试过的。”

  江添抬了一下眼。

  这就像一个鼓励,她捏着杯子,又继续道:“妈真的试着理解过,有一阵子状态还行不用吃药,我想了很多天。我就在想……为什么当爸妈的都希望儿子女儿能好好结婚,好好生个孩子?我妈,你外婆以前也跟我说过。她说就是想到以后老了,她又不在了,我孤零零一个人该怎么办?身边有个人就好了,有个靠谱的人能照应我,她就放心了。其实我也差不多,我就想啊……”

  

  她顿了一下,眼圈有一点泛红。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才又说:“我儿子小时候就孤零零的,总没人照顾。其实很怪季寰宇也没用,我自己也不合格,还不如一个没有血缘的老爷子跟你亲。但是很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好。包括我自己,以后都是要先走的。如果那时候你还没结婚,就还是孤零零的。平时无所谓,生病了呢?碰到麻烦呢?以后年纪大了呢?”

  江添动了一下:“结婚也不能保证这些。”

  “我知道。”江鸥说得很慢,总带着几分鼻音,“你看,妈是真的想过的。我后来就跟自己说,结婚其实也不代表什么,结了也可能会离,我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可是我有你,你以后有谁呢?我那时候想啊想啊,很多天钻在里面出不来。”

  江添沉吟良久,转向江鸥:“你当初来梧桐外接我,想的是自己七八十岁有人照顾么?”

  “当然不是。”江鸥说。

  “那为什么要我想?”江添说。

  他并不是质问,语气也不重,一如既往冷冷淡淡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傲。但江鸥确实听得愣住了。

  “老头没结过婚,没生过小孩,现在依然有人养。季寰宇旁边却只有个护工。”江添拇指摩挲着指节,出神似的说:“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事,提前那么多年规划好有用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江鸥说。

  “我18岁试过。”江添说。

  江鸥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18岁是个坎,从那以后,江添再没过过生日。她和丁老头、教授、同学或邻居,不管谁试着给他准备,都会被推拒。他就像怕了那一天,甚至厌恶那一天。

  只要想到这件事,江鸥就会难受得透不过起来。

  她匆促低头,又喝了几口水。

  走廊并不那么暖和,水凉得很快。江添伸手拿了她的纸杯,起身往水房走。

  这几年里,江鸥看过很多次他的背影。也许是这层太过空旷的缘故,显得愈发沉默孤独。走廊很长,水房在另一头。

  有那么一瞬间,江鸥生出一种错觉。好像那个孤独的背影会长久地走在窄路上,怎么也走不到头。

  她攥了一下手指,忽然起身跟了过去。

  江添在水房兑着温水,杯口热气氤氲,在不锈钢的水箱上蒙了一层白雾。余光里江鸥跟了过来,站在他旁边。

  过了几秒,他听见对方轻声问:“一定要是小望吗?”

  江添一愣,差点被开水烫到食指。

  他垂下眸,匆忙关掉水龙头,捏着微烫的水杯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才道:“为什么不能是他?”

  为什么连季寰宇都可以平静对待,听到盛望的名字却总是那么敏感?

  江鸥脸上没什么血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因为我真的有把小望当成儿子。”

  她知道盛明阳商人心性,会对江添好,却很难视如己出。但她不是,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是真的把盛望当成了第二个儿子,亲生的。不是因为她对盛明阳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她把盛望当成了另一个时空里的江添。

  “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吧?我听过很多小望小时候的事,觉得他跟你小时候很像,只不过他被养成了那样,你被我养成了这样。我经常会想,要是我能合格一点,多陪陪你,惯着你,你会不会也长成小望那样,会笑会闹会生气。不是说他性格比你好,我就是觉得……如果那样的话,你会不会成熟得晚一点,考虑得少一点,也能多笑一笑。”江鸥说。

  她是真的把盛望当成了儿子,要怎么接受两个儿子在一起的事实?

  江添听了那些话没有吭声,只是沉默地站着,盯着杯中微晃的水线出神,过了好久才忽然开口:“你之前见过他么?”

  江鸥一时没反应过来:“见过谁?”

  “盛望。”

  “……没有。”

  “你应该见一见。”江添说。

  “为什么?”

  “我一个月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会笑、不会闹、也不会生气了。”他扯一下嘴角,笑里带着自嘲,“花了五六年,又养出一个江添。”

  江鸥呼吸一滞,心脏像被人抓出了一道长长的破口,汩汩漏着血。她难过极了,不知道是因为说着这种话的江添,还是因为变成了“江添”的盛望。又或者……是因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把所有人都磨成“江添”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医院门外看见的那个年轻人,茫然张了张口,问道:“小望来了么?”

  “来了,我没让他上来。”江添说。

  她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好在话音出口前刹住了,否则就是徒增尴尬。她还想问“你们是不是又在一起了”,但也没能问出口。因为她连季寰宇都说过算了,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立场来问这句话。

  好像只要问了,就是把两人跟季寰宇摆在了一条线上,而这本该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她没找到立场问,江添却主动开了口:“我应该换不了别人了。”

  江鸥愣了一下。

  “我想跟他过很久,哪一年都不想错过。”江添看向她,“如果接受不了,以后还是我一个人找你,不会有什么变化。如果可以接受,那就两个一起。”

  他顿了一下,说:“不是征求意见,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有些事并非三言两语能说通,总要有个消化的过程。江鸥没有明显的情绪问题,这就是最大的成功了,其他的都得交给时间慢慢去解。江添到底也没有让她跟盛望碰上面,他替江鸥叫好了车,把人送到了楼下。

  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帮忙开了车门,江鸥坐进后座理着衣服,终于还是没忍住,扭头透过后车窗往外望。

  她看见江添大步流星往大门另一边走,走到院墙拐角处时,有人从路边停着的车里钻出来。

  这么远的距离,江鸥只能看清那人身上穿着眼熟的藏蓝色大衣,裹着厚实的黑围巾。

  那居然真的是盛望吗?江鸥茫然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她还记得对方接电话时冷淡稳重的模样,也许是在聊工作上的事吧,给人一种有条不紊的干练感,放在人群中一定是最为出众的那个。但那真的不是她记忆中的盛望。以至于她匆匆一瞥,居然把他认成了跟江添相似的陌生人。

  “车内温度合适么?”司机发动车子的时候问了一句。

  江鸥恍然回神,礼貌又匆忙地笑笑说:“挺好的。”

  而当她再转回头去,依稀看到那个年轻人趴在车窗上笑着招了招手。面向江添的那个瞬间,他身上终于有了过往的影子,好像还是那个会笑会闹的生动少年。

  江鸥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头来沉默地垂下了眼。

  *

  盛望往江添身后扫了一眼,没看到其他熟悉身影,虽说是意料之中,却还是有点微妙的失落感。

  结果他坐回驾驶座刚要扣上安全带,江添就探头过来吻了他一会儿。

  盛望有点懵:“挡风玻璃是透明的。”

  江添坐直身体,也扣上了安全带,“你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了。”盛望摸了一下唇角说:“我怕你以为挡风玻璃是单面的。”

  “……我智障么?”

  盛望笑起来。

  其实也不是,他只是觉得这个举动在江添身上有点反常,担心母子之间的对话并不愉快。不过听到他哥熟悉的讥嘲语气,他又放下心来。

  一切似乎比预想的好不少。

  “阿姨自己回去么?”他问道。

  “嗯,不顺路。”江添说。

  盛望有点想笑,心说顺路她也不可能来坐我的车。他哥一贯直来直去,特地扯个不顺路的理由真是为难死他了。

  盛望自认英俊体贴,当然不会拆穿。他一边搜着导航一边问:“她现在不住疗养院了吧?”

  “早不住了,在老头附近租了间公寓。”

  “什么公寓?”

  江添瞥了他一眼:“我这么好骗么?”

  盛望手肘架在方向盘上闷笑着打字,过了一会儿,冲江添竖起手机屏幕:“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住哪儿了?来之前找曦哥问过了。”

  他敲着屏幕上的路线说:“看见没,特、别、顺、路。”

  江添:“……”

  某些人十来岁的时候热衷于看别人拆他的台,现在胆子肥了,开始亲自动手。江添冻着脸跟他对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他的后脖颈:“要笑去后面瘫着笑,车我开。”

  “你别拿拎猫那套对付我。”盛望浑身都怕痒,哪哪都是命门,尤其怕被江添碰,“放手!我不信任你资本主义培养出来的车技。”

  “试试。”

  “试什么试,车上两条命呢,哥。”盛望扫开他的手,换挡打灯踩松刹车一气呵成,生怕被赶去后座,“我还年轻,有事业有家庭……”

  江添靠在座椅上听着某人胡扯,他特别想念这些不着调的话,吵吵闹闹充斥着每一天。他做过最好的设想就是这样听一辈子。

  “……虽然我长得挺帅的,但你不能害我。”某些人前面还勉强靠谱,到了后面就纯属胡说八道。

  江添在车流灯光中挑了一下眉,懒声道:“昨天咬我肩膀的时候也没听你说有家庭。”

  盛望“呵”了一声,在路口停下。可能是红灯映照的关系,他脖子脸都漫上了血色,神情却非常坦然。

  他看着车前眨了一下眼,说:“当然有,早恋骗来的。家属是个海归博士,又高又帅,羡慕么?”

  “羡慕谁?”

  “我啊。”

  江添摇了一下头,“我比较羡慕那个家属。”

  盛望眯起眼睛,过了好半天才摸了一下耳垂。

  

  虽然他很早就认清了这件事,但还是想说,他哥是真的闷骚……

  *

  春节前的最后几天,大家忙得十分机械。高天扬和辣椒早早就订好了票,问盛望和江添几号回江苏。

  盛望回答说:“你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天扬一想也是,对盛望而言,老家只有祖宅和盛明阳,现在某人处于已出柜状态,回去怕是给亲爹添堵。至于江添……江鸥本来就在北京,江苏除了附中门口那个已经租出去的老房子,同样没什么可看的。

  这两人情况特殊,是走是留都很尴尬。

  高天扬说:“要不你俩干脆订个行程,找个冷门地方来个春节七日游算了!”

  江添前几年习惯了过节到处走走看看,下意识就要翻景点机票了,结果被盛望摁住了:“你搭理他,过年哪个地方都不冷门,十几亿人呢。”

  他们纠结两天,最终还是订了往来江苏的机票。

  一来a班微信群在年前开始疯狂跳动,相约节后去看老师。二来……盛望在距离放假还有三天的时候,突然接到了盛明阳的电话——

  元旦那次晚饭后,父子之间始终萦绕着几分尴尬。有很长一段时间,盛明阳既不给他分享养身文章、也不转发朋友圈了,陡然沉寂下去。不知是在作思想挣扎还是单纯在冷战。

  这通电话是元旦后的第一次联系,接通的瞬间,两人都沉默了几秒。最终是盛明阳先开了口,“春节回来的吧?”

  他没用“回来吗”,直接用了半肯定的句式。这依然是他一贯的做法,用看似温和的方式掩盖住了内里的强势。但不知怎么的,用在这次,反倒成了一种变相的退让。

  盛望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吭声。那几秒的时间里,他敏锐地感觉到盛明阳有两分紧张,他一贯强势的爸爸在等他回答的瞬间居然会紧张。

  他没有戳穿这一点,回神便说:“抢到票就回,春节酒店也有点难订。”

  在这通电话前,他其实已经决定不回去了。忙了一年,春节能窝在住处跟江添享受一下二人世界也不错,比出去看人头有意思多了。

  但他没有把这个原计划说出来,只把原因归结在难抢的票上,像一种心照不宣的规避,免得让电话那头的人难过。

  盛明阳一听他的话便道:“订酒店干什么?家里有房子不住住酒店吗?”

  这么一说,盛望就规避不下去了。他迟疑两秒,无奈道:“不是我一个人回。”

  说完他便不再吭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盛明阳像是被摁了关机键,听都能听出他有多僵硬。良久之后,他才含糊开口:“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回,家里房间不还在那吗。”

  这次轮到盛望张口忘言了。

  聪明人之间对话往往不用说那么明白,画外音谁都懂。盛明阳就很聪明,盛望青出于蓝,偏偏这次,他想当个笨人。

  他嘴唇动了一下,抬眼看到餐桌对面的江添,又认真地问了盛明阳一句:“爸,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盛明阳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我刚在朋友圈看到老徐说,你们班那些同学准备回学校看看。”

  盛望心跳得有点重,等着他继续说。

  “你俩不都是么。”盛明阳说。

  盛望“嗯”了一声。

  盛明阳又说:“我今年事情多,也就三十初一能在家呆两天,吃两顿饭,初二一早就走。”

  盛望又“嗯”了一声,只是嗓音有一点点哑,并不那么清晰:“又一堆饭局?”

  “过年总得走动走动。”

  “喝酒前先看一眼你的腿。”盛望说。

  盛明阳不知为什么又沉默了,半晌才说:“现在买,票还抢得到么?”

  盛望说:“机票好买一点。”

  盛明阳说:“行。”

  只是一个字,几年来的负重便卸去了大半。知道肩背筋骨都慢慢放松下来,盛望才意识到,原来之前的自己一直是紧绷着的。

  “确定回来我就让孙阿姨把房间打扫一下。”盛明阳又说。

  盛望想了想说:“那给阿姨省点事吧,我那屋理一下就行,隔壁就算了,用不着两间。”

  盛明阳琢磨了一下,发现这话并不能细琢磨,二话不说直接挂掉了电话。

  盛望指着手机跟江添告状:“看见没,挂我电话,不搭理我了。”

  江添想想他刚刚的话,有点无语:“你就那么刺激他?”

  “以前也没少刺激。”盛望想起年纪小的时候跟盛明阳胡扯淡的日常,恍如隔日,又好像已经过了好多、好多年。

  他揪了玻璃碗里最后一粒青提扔进嘴里,端起只剩秃藤的碗往厨房走,经过江添的时候探头亲了一下对方唇角,摇头晃脑地说:“老同志年纪大了,不禁逗了,以前都是我挂他电话。”

  盛望和江添买了24号一大早的机票,刚落地就收到了盛明阳的微信说他白天有另一个饭局,让他们到家自己休整休整,晚上的年夜饭已经提前订好了。

  以往的盛明阳不管多忙,大年三十这天一定是空出来的。今年突然安排了饭局,想也知道就是在躲人。

  他一边希望盛望他们能回来过年,一边又抹不开面子。白马弄堂那间小楼是个特殊存在,见证过两个家庭四个人的聚散离合。在那个场合下重新见到相携归来的盛望和江添,他实在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老同志精明大半辈子,擅长说各式各样的漂亮话,到头来唯一应对不了的还是自己儿子。

  盛望当然知道他是什么心理,只是默默收了对方分享过来的餐厅定位,并没有戳穿。

  等行李的时候,盛望接到了一个电话。江添听他跟对方确认着方位和停车区域,问道:“谁打来的?”

  盛望说:“小陈叔叔。”

  江添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怔愣片刻再回神,盛望已经推着行李过来了。他伸手在江添面前打了个响指说:“回魂。”

  江添把他作乱的手指摁下:“他已经到了?”

  “对,到停车场了。”

  江添下意识去看头顶停车场的方位标志,却被盛望拉着往滚梯那边走:“你看标志干嘛,看我就行了。”

  这个机场江添只走过出发,没有走过到达。盛望这些年倒是往来过不少次,每回都行色匆匆,唯独这次例外。

  肉眼可见大少爷心情不错,颇有几分皇帝出巡的架势,毫无顾忌地在他哥面前吹牛皮:“别的地方不好说,机场我是真的熟,可以给你当活体导航仪,免费。”

  江添推着行李车“嗯”了一声:“免费的容易出问题。”

  “放屁。”盛望伸手说:“要不你给钱也行。”

  江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在他手里,又在他收紧手指之前抬了起来:“先证明一下。”

  “证明什么?”

  “值得收钱。”

  “你问,随便问个店我都能给你指出来。”

  江添又“嗯”了一声,问:“西在哪?”

  盛望:“……”

  好,整段垮掉。

  大少爷驰骋江湖好几载,跑过国内外不少地方,依然分不清东西南北。活体导航仪刚营业就遭遇滑铁卢,一分钱也没骗到。

  春运期间哪哪都忙,停车场里人满为患,私家车网约车堵成了长龙,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盛望打了小陈叔叔的电话,就“车究竟在哪”开启了问答式拉锯战。

  小陈换了无数种描述方式,最后崩溃道:“就跟在一辆白车后面,打着双闪。”

  盛望说:“叔,这里最多的就是白车,哪辆不打双闪?要不你给个范围,我俩一路找吧。”

  小陈又说:“k区偏北。”

  盛望沉默两秒,直接把手机塞给他哥:“你来,我只认左右前后。”

  他哥还不忘问一句:“你不是活体导航么?”

  “倒闭了。”

  结果江添只花了两分钟就找到了车,活体导航直接从倒闭变成了自闭。

  小陈倒是毫无变化,头发依然是最简单的样式,这个季节的衣服也是万年不变的翻领短夹克。他从车上下来帮忙拎行李,看到江添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感慨道:“又长高了,帅倒还是这么帅,啊?”

  *

  有些地方就是这样,简简单单一个人、一条路、一栋建筑就能让人梦回年少。江添坐在小陈车后座,看着盛望靠在旁边昏昏欲睡,就有这种感觉。以至于某个瞬间,他甚至想要把袖子撸到手肘,好像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蓝白校服似的。

  小陈另外还有事,把他们送到白马弄堂的院门口便顺着另一条路开走了。江添站在门口看盛望输密码,发现这么多年下来那数字居然没有换,还是当初他被告知的那一串。而开门之后,屋里浅淡的清洁剂味也一如以前。

  这几年里,江添每次想起这栋房子,鼻前总会浮现出这股味道。那是他对这里最后的记忆,并不太好。以至于只要闻到,他就下意识觉得自己刚刚跑过了几万里。

  好在当初遍寻不到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身边,说笑着,触手可及,于是那股气味也变得温和起来,不再那样空旷冷清。

  他扣住盛望手指的那一刻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将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可以慢慢覆盖曾经失落的、难过的、空茫一片的那些年。

  *

  楼房采光很好,但只要打扫过又半天没人,屋内就会变得阴冷起来。盛望跟以前一样,换了鞋就开始找遥控器,一路走一路开空调。甭管他人窝在哪,反正该开的一个都不能漏。夏天要凉到裹被,冬天要暖到穿单衣,也不知道是什么与生俱来的毛病。

  

  江添跟在他身后,刚刚门口的那点不适应在某人的各种小动作里慢慢消退,一点都没剩下。

  大少爷捉贼似的直奔二楼,拧开江添住过的卧室门一看,说:“我就知道!”

  “什么?”江添问。

  “我不是说收拾一间就够了么。”盛望把门彻底推开,朝里面抬了抬下巴说:“喏——老同志一点没配合,让孙阿姨理了两间。”

  十来岁的时候,他觉得盛明阳从不听他说话。现在看到这些行为,却只觉得有点好笑。

  盛明阳展现了一个商人应有的圆融,尽管有八百个不乐意,在整理江添卧室这件事上还是充分体现了长辈的大度。床单被套都是崭新的,也没有让孙阿姨换下就了事,至少被子是晒过的,蓬松暖和……

  当然,想让江添老实睡在这边的心理也昭然若揭。

  盛望又拧开了自己的卧室门,结果更想笑了。

  因为床上不伦不类地放了两床被子,一看就不是孙阿姨的整理习惯。他冲江添招了招手,弯腰查看了一下两床被的边角,然后捏着其中一个被角说:“看见没,这种被套没扯好还凹了一块的,不用问,肯定是我爸自己弄的。”

  由此可见孙阿姨本来只在这边铺了一床被,盛明阳想想觉得不行——万一俩人非要挤一间呢?于是又倔强地加了一床。盛望从这个凹陷的被角里看到了老同志的挣扎。

  他搭着江添的肩笑了半天,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被角拍了一张照,微信发给盛明阳。

  这手我不要了:爸,你干的?

  片刻之后,盛明阳回复道:我哪来这功夫

  这手我不要了:哦

  这手我不要了:那我问孙阿姨去,一年不见,她手艺怎么退步了

  两句话一逼,老同志那点面子和矜持彻底粉碎。盛望刚回复完,他就一个电话追过来了,语气很是无奈:“到家了?”

  “刚进门。”盛望说。

  “我这里走不开,你们中午凑合一下。”盛明阳沉吟片刻,终于主动提到了另一个,“别点外卖。我记得小添会做一点的吧?厨房有菜。或者你们给孙姐打个电话。”

  再次从他口中听到“小添”这样的称呼,江添有几分意外。

  盛望朝他哥眨了眨眼,冲着手机说:“我们一会儿去趟梧桐外,丁爷爷昨天到的家,午饭应该就在那边解决了。”

  “行,晚上我订的包厢,位置够。要是老人家愿意,就一起吃顿年夜饭。”盛明阳惯来这样,别的不说,该有的礼貌体面从来一点不落。

  盛望“哦”了一声,又简单说了两句。临挂断前,他才使坏似的补充道:“对了爸——”

  盛明阳以为他还有事:“嗯?”

  “我刚刚一直开的是免提。”

  “你……”

  盛明阳默然两秒,直接挂了电话。

  *

  两人收拾完到梧桐外的时候已近正午,长巷里到处都弥漫着饭菜香,还有牵着孙子孙女归来的老头老太。他们看到江添的时候,都会拽着他说一句:“几年没有看到你咯,长大了嘛!”

  江添大概这辈子没做过这么频繁的寒暄,偏偏老人家问来问去总是那么几句,他被迫成了复读机。盛望就那么两手揣在口袋里笑着看戏,不帮忙就算了,还故意引老人家多问两句。

  一条直筒筒的巷子他们愣是耗了半小时,好不容易走到头,江博士脸都瘫了。他瞥了某人一眼,问:“好玩么?”

  “还行吧。”盛望眼里的笑掩都掩不住。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一跨进那间久违的小院子,花盆前忙着剪枝浇水的老人便回过头来。

  丁老头绷着脸的时候,嘴角纹路下拉,显得凶巴巴的不好亲近。但他看清盛望的瞬间,那两道僵直的皱纹就有了弧度,整个人都和蔼慈祥起来。他摘了老花镜,搁下老式的大剪刀,枯枝似的手抓着盛望。

  有那么一瞬间,盛望以为他会叫两声“小望啊”,或者叫错成“小添”,然后像巷子里那些老人一样感慨道“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再寒暄几句。

  谁知老头只是捏了捏他的肩膀,不满地说:“你怎么又只穿这么点!上课不冷么?”

  盛望懵了几秒。

  江添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老头别的没事,就是有时候时间概念有点乱。”

  ……可能还以为我们每天都来。

  盛望“哦”了一声,反抓住老头的手。他垂下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直到把眼里那阵热意眨下去,才对老头说:“还行爷爷,教室有空调,你看我手是热的。”

  除了偶尔犯点糊涂、背有点佝偻,老头哪哪都好。嗓门依然很大,板着脸依然很凶,最大的爱好依然是看电视,频道永远在军事、新闻、农业之间来回倒,碰到卡顿就撸起袖子上巴掌。如果再有个像高天扬一样的熊玩意儿来爬屋顶,他一定还能抄起扫帚把人打下来。

  原本盛望和江添打好了商量来做饭,结果刚洗了手就被老头赶鸭子一样轰出厨房。他虎着脸说:“有你们俩什么事,一边呆着去。”

  “我其实还可以。”盛望挣扎了一下,“不信你让我试试。”

  “去!”老头一点都不客气,“回头再给我来一锅破肚饺子谁吃?”

  “放心,自产自销,我吃。”盛望说完伸出一根手指捅了他哥一下。

  江添:“……还有我。”

  老头翻了个白眼:“除了小添谁搭理你。”

  盛望勾着江添的肩,斜靠在厨房门边笑。老头拎着菜刀朝他们比划了一下,然后一记大嗓门,把刚进门的哑巴招来了。

  其实这几年盛望每次回老家都会路过一下梧桐外,老头不在、喜乐赵老板也不在,他怕哑巴的日子会变得无趣又难熬。只是偏偏不巧,他每次来,这间小院门都锁着,哑巴永远不知在哪处忙忙碌碌,捡拾废品,或是照料他的小菜田。

  后来盛望才听赵曦说,他爸妈在北京根本呆不住,身体稍微好点了就往江苏跑,每年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在老家呆着,一半是放不下喜乐,一半是因为这个孤独的哑巴朋友。

  听到那话的时候盛望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情羁绊往往比看上去的深切长久。

  哑巴这几天很高兴,在他的视角中,他熟悉的邻居朋友都回家了,一批又一批,热闹非凡,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他最近都窝在喜乐。赵老板弄来一大批上好的桂圆蜜枣,他在帮忙分装封袋。年三十这天抱了两大包回来,一包给老头,一包给两个小的。

  盛望和江添其实都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但收得很高兴。因为他们知道,对哑巴这个年纪的人而言,新年最好的祝福就是未来的每一天都过得很甜。

  两人不擅长给长辈准备过年礼物,本来规规矩矩买了补品,毕竟他们最希望的就是老头们长命百岁。但等饭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偷偷溜去最近的商城,买了两个适合老人用的智能机。

  丁老头不用说了,一直都用着,只是给他更新换代一下。至于哑巴……

  他们就是见不得他孤零零的模样,尤其是热闹散去的时候,他站在那里咿咿呀呀边比划边挥手,看得人都不忍心走。虽然他拿着手机也不能打电话,但好歹可以写字。

  盛望给他调好了输入方式,一步步教他怎么用:“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可以给赵老板发,给老头发,给我或者江添发。”

  哑巴和老头得了新玩意兴奋得不行,窝坐在小藤椅里面对面发了一下午信息,效率倒是比自创的手语强。

  江添指着老头的背影说:“眼熟么?”

  盛望一脑门问号:“不啊,怎么了?”

  江添:“我眼熟。”

  “为什么?”大少爷认真地问。

  结果江博士不咸不淡地说:“你以前上课闷头发微信就这姿势。”

  盛望:“……”

  他默然两秒,叼了刚剥完的橘子肉,然后用橘子皮把他哥打了出去。

  这天的晚饭订在一家私房菜餐厅,老板是个老北京,小时候的盛望特别喜欢他家的炒红果、水煮虾球和豌豆黄,三天两头下圣旨要吃。盛明阳除了没时间陪他,什么要求都能满足,一来二去就跟老板有了交情。

  其实大了之后盛望的口味就变了,但老同志的信息更新就像手机换代一样,总是落后年轻人几步,还停留在很多年前,固执地记着那三道菜。

  这应该是几年来人最多的一次年夜饭,盛望把老头和哑巴都带上了,却并不热闹,毕竟盛明阳同志心里还有几分膈应未消,聊天全靠情商撑,内容回想起来乏善可陈,算不上愉快,也算不上沉闷,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老同志应酬搞多了,有点“职业病”,总觉得饭局不能白设,多少应该推进点什么。于是临到尾声,他一个没憋住,试着推了一下——

  他摇着杯子里最后一点酒,状似无意地问:“小添是不是还没毕业?”

  江添点了点头说:“还有两年。”

  “那你项目搞完还得走?”

  “对。”

  老同志“哦”了一声,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结果亲儿子突然开了口:“既然聊到了,我先跟你说一声。”

  盛明阳直觉不妙,端杯子的手指一顿,问:“说什么?”

  盛望说:“我到时候可能也会出去一趟。”

  盛明阳简直满头官司:“什么叫也出去一趟?你出去干什么?”

  “公司有外派。”盛望说,“我前阵子跟他们聊了一下……”

  盛明阳心里呕了一口血,默默把杯子放下了。聊了什么屁话老同志并不想听,他只知道自己有一瞬间的后悔。

  他仿佛打了场花式台球,一杆子撞了个黑的,在桌沿辗转曲折老半天,又咣当撞了个白的,然后双双入袋。当初把江添送出去的时候,谁能想到还他妈能有这么迂回的后续,时隔六年多,终于把盛望也拱出去了。

  但他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毕竟当初的第一杆是他亲自打的。

  

  餐厅老板友情送了他们一份足料羊蝎子,老同志就着聊天吃了一点,吃完就上了火,嘴疼。尤其回家看到那俩小的进了一间房,他就更疼了。

  相比而言,盛望心情倒是很不错。

  虽然年夜饭的氛围离“其乐融融”还差不少,但这都在意料之中。事实上,他们能坐在一桌完整地吃一顿饭,本身就意味着冰山消融的开始。

  再加上除夕夜里12点整的时候,江添收到了江鸥的微信,内容其实很简单,无非是祝儿子新年快乐、让他注意休息。只是在祝福的结尾额外加了一句话。

  她说:都喝了酒吧,记得泡点蜂蜜水,免得明天头疼。

  尽管只发给了一个人,但这显然不是对一个人说的。也许只是单纯的叮嘱,无关其他。但盛望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莫名觉得,再过一年或者两年,没准儿他们真的可以围坐在一起,像多年前梧桐外的那个夜晚一样,好好吃一顿饺子。

  *

  年初二这天上午,盛望定了个闹钟,却还是不小心起晚了一些。

  他睁眼的时候已经8点多了,楼下卧室敞着门,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盛明阳已经出发去赶早班飞机了,没来得及跟儿子吃顿临行早饭。

  当然,也可能是故意不想吃,毕竟老同志还在上火,嘴边起了个大燎泡。

  空调刚关没多久,盛望又一一打开,穿着卫衣长裤在楼下找吃的。他抓着头发在厨房掀了一遍锅,又转到了冰箱边,看到了上面压着的字条。

  盛明阳写了一笔盛望没遗传到的好字,比起江添的,他更厚重圆融一些,一看就是个商务派:

  「赶航班,归期不定,如果初七未到家,你跟小添自行出发去北京。——爸爸」

  盛望捏着字条的时候,江添带着一身洗漱完的薄荷味过来了。某位大少爷喜欢彻夜开空调,早上起来嗓子又干又热,开了加湿器也没用。

  江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灌了两口润了润嗓子,这才问道:“你爸留的?”

  “嗯。”盛望嗓子还透着没睡醒的沙哑,“你以前没看过他的字条吧?我来给你翻译一下,意思就是我走了,你俩好自为之,假期结束就赶紧滚蛋吧。”

  江添短促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用瓶口碰了碰某人下唇问:“你是不是没喝水?”

  “噢,忘了。”盛望就着他的手灌了几口,“我说我怎么嗓子这么哑呢,还以为你趁我睡死偷偷干了点什么。”

  他说完张口还要喝,江添已经撤了瓶子转身走了。

  大少爷喝了个空,笑着跟过去:“别跑啊江博士,你怎么这么不禁逗。”

  江添开了电视,拎着半瓶水在沙发坐下,拿着遥控器挑app:“有本事当着你爸的面逗。”

  “那不行,中老年人心血管不通畅,别气出血栓来。”盛望从他手里抽了水瓶,说:“况且在盛明阳同志眼里,他儿子斯文礼貌,并不会耍流氓。万一有点什么肯定是别人的问题。”

  他自己说完自己琢磨了一下,冲江添说:“我差不多可以想象你在我爸心目中的形象了。”

  江添:“……”

  大少爷叼着瓶口想了想说:“你蒙冤了,为了补偿,我决定亲自动手给你做顿早饭,高兴么?”

  江博士并没有感到高兴,他看了某人一眼,掏出手机就开始翻外卖。盛望把水瓶往旁边一撂,单膝压住沙发就去箍他脖子:“你翻外卖什么意思?”

  江添被他箍在手肘间,喉结轻动着低笑起来。

  尽管江添对某人的厨艺没抱一点希望,但还是勉强同意当一次小白鼠,反正当年某人跟丁老头联手给他吃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差这一回。

  毕竟是自己挑的男朋友,还能怎么办。

  江添本想以“帮忙”为借口去厨房盯着点,但某人直接锁了拉门,隔着玻璃冲他比了个“请”,示意他离远点不准插手,他只好作罢。

  其实盛望这么干时候有原因的,江添一走,他就从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跟高天扬他们扯皮。

  附中a班大群这几天跳得欢,原因无他,就是在回校日期上游移不定。班上大部分人初三到初五都有空,选择余地越是多,日子就越难定下来。

  盛望出于私心,想让高天扬和宋思锐在群里不动声色地引导一下,最好能把重聚定在明天,因为明天是江添生日。

  朴实无华高天扬:那好办啊!群里说一声添哥生日不就行了?

  这手我不要了:别,太高调了。我怕他知道了去都不去。

  大宋:为什么啊?过生日啊,不是高高兴兴的么?

  盛望拇指悬在键盘上,想起回江苏前听到的话——

  他们只回来一周,猫儿子匆忙换环境容易生病,所以临走前把门卡托给了江添那个博士师兄陈晨。陈晨每天喂猫会给他俩发一段小视频,由此跟盛望也熟悉起来,偶尔会聊几句。那天话赶话刚好提到,陈晨说了一句让盛望悄悄心疼很久的话。

  他说:江添从不过生日,越是准备他就越是躲,常常提前几天就不见人影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排斥。

  盛望垂眸站了一会儿,捏着关节打字道:反正别提就是了

  好在高天扬和宋思锐对他们知根知底,有些事不说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两人没再多问,也没坚持高调。冲盛望比了个“ok”的表情,便钻回了班级群,几句话一搅和,就把返校日定了。

  盛大少爷擅长安排这种悄然的惊喜,聚会是,早饭也是——此人忙着在微信上扯皮,本就拿不出手的厨艺更是打了折扣,顾头不顾腚。他拿噼啪乱溅的油锅没辙,站在距灶台八百米的地方,仗着个子高手长,拿了个锅铲在那比划。

  玻璃门锁着,厨房烟熏火燎,他眯着眼睛眨了半天才想起来油烟机忘开了。等到把油烟机打开缓一口气,饭粒和蛋又有点粘底了。

  总之……效果就很“惊喜”。

  江添摁着担心和好奇心,在客厅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就在他撂下手机准备去厨房看看的时候,某人端着盘子带着一身烟火气来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烟火气,江添直接被呛得咳了两声。

  他捞过之前剩下的那点矿泉水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朝盘里一瞥,表情登时变得有点木然。

  这一摊子黑乎乎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博士话都到嘴边了,想起厨师是他家望仔,又默默把刻薄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说:“你这是——”

  盛望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搁,强撑着脸皮,用一种心虚混杂着蛋疼的语气说:“酱油炒饭。”

  江添“……”

  盛望想说你为什么沉默,但不用问他也知道为什么。两人对着一盘饭愣是搞出了一股默哀的氛围,僵持几秒后,大少爷自己先笑了。

  江博士顿时也不憋着了,他在盛望笑倒在沙发的时候指着盘子冷静地说:“我以为你不想过了,拿机油给我炒的。”

  “滚,我认真的。”大少爷坐直起来开始狡辩,“我就是没把握好那个量,而且孙阿姨这次买的酱油颜色有点重。”

  “来,再说一遍。”江添掏出手机开录音,“回头放给孙阿姨听。”

  盛望没好气地说:“我怀疑你在撩架。”

  “我不撩架就得吃这个了。”

  “吃一口怎么了?它看着是惨了点,万一呢?”大少爷自己先挖了一勺,刚进口又默默把勺子拿了出来,表情万分愁苦。

  江添忍着笑问:“什么感受?”

  盛望:“呸……齁死我了。”

  至此某人放弃挣扎,老老实实掏手机点了两份粥。

  自打搞砸了一顿饭,大少爷就变得很老实,心怀愧疚。毕竟他希望这两天江添能过得完美一点,于是他决定不折腾了,当个百依百顺的男朋友。

  之前盛明阳在家,他们多少会有点收敛,而且毕竟是成年人了,逢年过节礼节性的东西都得到位,没有机会单独出门。

  仔细想来,他们都曾在这个城市生活过很多年,但从没有过光明正大的约会同游,少年时候生活两点一线,来去都在附中那片天地间,说是“无所不能”,其实从没真正“肆无忌惮”过。

  现在忽然有了大把时间,总想把那些遗憾慢慢填满。

  盛望说要不下午出门转转?有想去的地方么?

  江添掏出手机翻了几页,说:“晚上有灯会,看么?”

  盛望心说哥,你是不是在玩我?

  这里每年春节到元宵都有灯会,确实是每年最大的活动,但人也是真的多,他们简直是上赶着去送人头。但是几分钟前,他刚刚发誓要做一个百依百顺的男朋友,于是忍着痛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添其实对那个也没什么兴趣,只是以为他想出去玩,所以本着惯着的心理硬着头皮挑了一个。

  这天夜晚的开始就源于这样一场乌龙,谁也没抱什么期待,还做好了脚被踩肿的准备。可当他们真正站在那里,在人潮人海中顺理成章地牵着手,像周围无数普通情侣一样说笑着、慢悠悠地往前走,又觉得再没比这更合适的选择了。

  经过一片难得的空地时,盛望拽了身边的人一下说:“哥,看我。”

  江添转过头时,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灯下的合照。

  旁边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身后是明明暗暗的灯火,沿河十里,从古亮到今,长长久久。

  他想把这张合照也洗出来,夹进那个相册里。人间四季又转了好几轮,他们还是在一起。

  假日里,热闹总是迟迟不散,颇有点灯火不夜城的意思。两人到家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

  盛望摘了围巾挂在玄关衣架上,咣咣开了一串空调。

  “开心吗?”他问。

  江添指着自己被踩了不知多少回的鞋:“你觉得呢?”

  盛望快笑死了,推着他哥往楼梯上走:“别心疼鞋了,洗澡去吧江博士。我吃撑了,在客厅溜达一会儿消消食。”

  江添看着他星亮的眼睛,有一瞬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抬脚上了楼。他当然知道盛望忙了一天是因为什么,但他确实很久没过过生日了,以至于看到时间慢慢逼近0点,他的神经会下意识变得紧绷起来,像是一场延绵数年的心有余悸。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他在卫生间呆了很久,擦着已经半干的头发在洗脸池边倚靠了一会儿。直到听到楼下有门铃声,他才倏然回神,把毛巾丢进洗衣机,抓着手机下了楼。

  他以为自己依然会有一点不适应,但当他在沙发上坐下,看到茶几上那个风格熟悉的透明蛋糕盒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是排斥,只是想念。

  

  他太想让面前这个人跟他说句“生日快乐”了,除了盛望,谁都不行。就像个弄丢东西的幼稚小鬼,一定要那样东西完整无缺地还回来,他才愿意跟自己和解。

  “我还找的那家蛋糕店,这次翻糖没裂了,我检查过。”盛望说。

  这次的蛋糕跟几年前的色调很像,但并没有挤挤攘攘摆那么多小人,上面只有他和江添,还有两只猫。一只安静地趴着睡觉,那是曾经的“团长”,一只还在玩闹,那是“团长”的延续。

  盛望说:“以前干点什么就喜欢拉上一帮人,现在不了。”

  年纪小的时候喜欢用盛大的词汇,就连许诺都不知不觉会带上很多人。后来他才明白,他没法替别人承诺什么,何时来何时走、陪伴多久,他只能也只应该说“我”。

  我会陪你过以后的每个生日,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我爱你。

  秒钟一格一格走到0点,一切的场景一如从前。还是这张沙发,还是这样的两个人。盛望倾身过去吻了江添一下说:“哥,19岁了,我爱你。”

  他又吻了一下说:“20岁,我还是爱你。”

  “还有21岁的你。”

  ……

  他每数一年就吻一下,从19数到24,从嘴唇到下巴再到喉结,最后一下在心口,他说:“江添,生日快乐。”

  江添抵着他的额头,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缓和那种细细密密的心疼还是在压抑汹涌的情绪。

  他摸着盛望的脸,偏头吻过去,从温柔缱绻到用力,最后几乎是压着对方吻到呼吸仓促难耐。

  ……

  他们差点在沙发上弄一次,最后凭着一点理智进了盛望卧室的卫生间。

  玻璃门上雾气湿滑,盛望抓着边缘的时候忽然记起很久以前江添说的话,说这里隔音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好。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没过片刻,江添看着一片红潮从他肩背漫了上去。

  这晚气氛太好,两人都有点疯。

  盛望衣服刚换没多久,又被江添推了上去。他跪坐着,咬着衣摆难以抑制地仰起头,再低下来的时候,眸光都是散的,却又被灯映得极亮。

  *

  满打满算他们其实没睡多久,盛望以为难得的聚会他俩又要踩着点到了,没想到7点多他就已经不困了。

  聚会约在上午10点,他们收拾完到附中的时候,还不到9点半。

  这个城市的冬天温度并没有那么低,如果遇到晴天,甚至会有种春日将至的错觉,只是灌进鼻腔的空气依然沁凉。

  高中校园跟大学很不一样,只要没开学便见不到什么人影,是一种空旷的安静,却并不会寂寥。就像被大雪覆盖的密林,有种隐秘待发的勃然生机。

  为了配合这种独属于中学的氛围,盛望这天没穿大衣,特地套了身运动系的外套,又帅又飒,引得零星经过的女生一阵轻呼。

  附中高二高三会在初五开始上课,极少的一部分住宿生已经提前住回了学校。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盛望终于听到了人声,伴着篮球砸地的声响,给这个冬日添了几分飞扬色彩。

  那几个男生对路过的陌生人也有些好奇,侧目看过来,以至于球没控好,一个手滑砸到了篮板边沿,直接弹到场外,撞到了江添脚边。

  其中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高高抬起手来做了接球姿势。

  这是校园里男生间的一种心照不宣,场上的人抬起手,场边的人就会捡起球抛扔过去,招呼都不用打。

  他弯腰捡起篮球,正要扔回去,却听不远处有人打了个响指。他转头一看,盛望坏笑着也做了个接球姿势。

  江添嗤了一声,十分偏心地把球扔给了自家人。

  刚传过去,他就看见不远处a班大部队踩着临近10点的时间,零零散散地沿着三号路来了。

  高天扬老远便看到了他们,叫道:“添哥,盛哥!你们居然到得这么早?!”

  另外两个人跟着吆喝说:“怎么?要打球吗?”

  “行啊!好久没打,手都痒了。”

  江添远远冲那群同学抬了一下手。

  他转过头,看见盛望高高挽着袖子,运了两下球,在篮筐前跳了起来。

  篮球在膝弯下一划而过,从他左手换到了右手,行云流水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它在高高的篮筐里转了一圈,刷地从正中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让人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还在附中,只是放了一场悠然长假。

  三号路依然长得没有尽头,梧桐荫还是枝繁叶茂。

  人间骄阳刚好,风过林梢,彼时他们正当年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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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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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第51章 小偷第52章 走班第53章 聚餐第54章 巷道第55章 反复第56章 冲击第57章 [称呼]第58章 流放第59章 换班第60章 动摇第61章 礼物第62章 木头第63章 宣言第64章 父子第65章 隐言第66章 “假期”第67章 拉锯第68章 【称呼】第69章 冲动第70章 野草第71章 店庆第72章 未遂第73章 骗子第74章 腿麻第75章 惊喜第76章 返校第77章 中邪第78章 昵称第79章 意外第80章 回家第81章 “邻居”第82章 周考第83章 印记第84章 虚惊第85章 挪窝第86章 家宴第87章 寒假第88章 礼物第89章 针尖第90章 钝刀第91章 冰箭第92章 荒原第93章 苦夏第94章 流年第95章 重逢第96章 胡话第97章 旧情第98章 开口第99章 融化第100章 “望仔”第101章 松动第102章 绝育第103章 聚会第104章 狗粮第105章 解酒第106章 枝丫第107章 杂草第108章 修剪第109章 来电第110章 故里第111章 人间第112章 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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