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松动

盛望有一瞬间的怔愣,笑意从眼尾嘴角褪淡下去。

  江添端着牛奶杯往他脸颊上轻碰了一下。他接过来喝了,瞥眼看见江添正在回复群里师兄们的消息。

  盛望看了一会儿,搁下玻璃杯对电话里的人说:“行,时间你定?”

  盛明阳就等他应声呢,闻言笑道:“我下午就到了,这两天都有空,现在爸爸不如你忙,得就你的时间。”

  盛望说:“那就今晚吧,你几点到?我去接。”

  江添看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

  “又有工作?”

  盛望一手挂在他肩膀上,把手机扔到了桌边:“嗯。我刚偷看了,你是不是今天也得请教授吃饭?”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越到节日越不得消停。

  元旦的北京大雪纷飞,在屋里窝上一天的美好愿景被扼杀在了计划里。江添被师兄们叫走了,主要为了给教授过个公历新年,顺便八卦一下他和“老同学”的关系问题。盛望则去见了盛明阳。

  尽管天公不作美,但毕竟是元旦,四处依然人满为患。盛望在一家洋房火锅店定了位置,这里倒没那么吵闹。

  盛明阳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衬衫袖子翻折到了灰色的羊绒衫外,四下扫了一眼说:“你那楼下不就有商场餐厅,怎么跑来这么远?”

  “你不是喜欢这家的和牛?”盛望说。

  盛明阳愣了一下。

  他确实喜欢这家的和牛,早前约上朋友叫了盛望在这里吃过两回。可能顺口提了一句,也可能没明说过,反正他自己已经没印象了,没想到儿子还记得。

  这些年他们父子的关系就是这样。盛望很孝顺,非常孝顺,方方面面细枝末节都能照顾到,甚至算得上熨帖。跟盛明阳二十多年前对那个小不点的期望和预想一样,出类拔萃、玉树临风。按理说他该欣慰高兴的,但又总会在某个瞬间变得落寞起来。

  都说父子间必然要有一场关于话语权的拉锯战,就像雄性动物争夺地盘,从掌控到被掌控,有些人能为此吵吵嚷嚷斗一辈子。

  但他们不一样,他不喜欢毫无风度的吵嚷,盛望也不喜欢不讲情面的争斗。

  盛明阳一度认为自己是开明的,他跟儿子各占半壁江山,和平融洽。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他从未停止过圈画地盘,只是他每圈一块,盛望就会往旁边挪一点,不争不抢,却越走越远。

  等到他终于反应过来,却连影子都看不清了。

  他偶尔会有点想念那个毛手毛脚的望仔,会嫌他语音太长只听开头,会按照他分享的内容给他乱改备注名。心情不爽会直接挂他电话,高兴了就叫他“盛明阳老同志”。

  他以前常觉得头疼,现在却再也享受不到了。

  有时候闷极了,他会想借着酒劲问一句:“你是在报复爸爸吗?”

  但他知道其实不是,因为盛望心软,不会是故意的。正因为不是故意的,所以盛明阳才更觉得憋闷难受。

  这次的北京之行其实并没有那么必要,他可来可不来。但昨天临睡前洗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发现自己鬓角居然有了白头发,还不是一根两根,仿佛一夜之间催长起来的。

  他拨着头发在镜前站了一会儿,忽然特别想见一见儿子,想在新年的第一天跟盛望好好吃顿饭。

  也许是年纪大了,比起事业有成过得体面,他更想听盛望用十来岁时候的语气说一句:“盛明阳同志,你长白头发了。”

  然而他抬起头,却只看见盛望合上菜单冲服务生笑笑,转过头来问道:“爸,你要酒么?”

  说不失望是假的,盛明阳沉默了一下,摆手说:“不了,水就行,最近见了好几个喝出痛风的,我得节制一点。”

  如果是小时候的盛望,一定会说“等瘸了就晚了”。现在他却只是点点头,道:“不是应酬还是少喝点吧。”

  服务生端来了花胶锅底和两份蘸料盘。盛明阳喝了一口清水,带上笑意另起了话题:“前阵子去杭州,跟小彭也吃了顿饭,他还跟我告状呢,说你忙起来日夜颠倒,逮你一回不容易。”

  盛明阳口中的小彭全名彭榭,微信名八角螃蟹,这么多年来跟盛望一直断断续续地联系着。他在广州念的大学,盛望去找他玩过两回,他也来过北京。毕业后各自忙成了陀螺,见面闲聊便难了不少。

  螃蟹家底不错,毕业后上了俩月班就受不了管束,跟他爸借了点启动资金,辞职下海捞金去了。因为够义气又能喝能说,居然混得很不错。

  有阵子盛明阳生意碰到了坎,想找人疏通一下关系,兜兜转转绕到了儿子那里,盛望找的就是螃蟹。

  两边一串,盛明阳自动跨了个辈分,跟螃蟹成了生意伙伴。

  “还行吧。”盛望拨好酱料,把空盘递给服务生,“他上次当爸爸了在那干激动,我不是陪他聊到了凌晨三点么。”

  盛明阳笑起来,从手机里翻了个几张照片划给盛望看:“你看过他那小孩没?我那天去见到了,眉清目秀,挺端正的。”

  “这才几个月你都能看出眉清目秀了?”盛望没好气地说,“当年你还说政教处的徐主任长得端正呢。”

  盛明阳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哪个徐主任,然后便愣住了。

  这些年他们父子之间见面聊天,很少会提到附中的人和事。那就像一块禁区,只要提了,十有八九会以沉默收场,盛明阳不爱自讨没趣。

  这是盛望第一次主动提及,还是以开玩笑的口气。盛明阳心里莫名一阵发酸,就像撬了很久的岩石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他这个做爸爸的几乎有点感动了。

  花胶鸡浓稠金黄的汤汁在锅里汩汩沸着,服务生给他们烫了和牛,分夹进两人的餐盘里。盛明阳在腾腾的热气中低下头,因为吃得匆忙,还被烫了舌尖。

  他连喝了几口水,想把话题和氛围继续下去,于是逮住螃蟹一阵深挖。聊他怎么一毕业就结了婚,聊他跟他爸打的借条到今年终于还清了,聊他一家三口长了一张脸,都很有福相。他爸妈最近什么事也不干,天天围着孙女转,要星星不给月亮。

  兴致上头一不小心就聊进了雷区。

  盛明阳说:“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弄个小玩意,爸爸就可以金盆洗手享享天伦之乐了。”

  他也就是话赶话蹦了这么一句,说完就觉得不太妥当,看到盛望停顿的筷子,更有点后悔。但碍于服务生还在给他们烫肉,他又缓缓松了一口气——还有外人在,盛望不至于说什么太过的话。

  盛望只停了一瞬,便继续蘸起了料。吃完那口又喝了水,这才搁下杯子说:“这个可能不行。要不我给你弄只猫,或者以后领一个回来,想要孙子或者孙女,你说了算。”

  盛明阳刚夹起一筷子牛肉,听到这话便顿住了动作。他悬着筷子僵了几秒,缓和地笑了一声:“行,你还小,我知道你们这年纪的人都这样,问就是没有,再问就是不要了。先不说这个,等以后——”

  盛望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却很平静:“以后可能也是这样。”

  盛明阳抬起眼,正要张口,盛望又道:“江添回国了。”

  沉默瞬间在父子之间蔓延开来。盛明阳终于没了胃口,搁下筷子。他朝服务生扫了一眼,对方目不斜视烫完了最后一片肉,夹进餐盘,说了句“慢用”便识时务地走开了。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又倒流回了数年前的那一天。他们也是这样沉默着坐在车里,直到其中一个主动开口。

  当初是盛明阳,这次是盛望。

  他说:“就前几天的事,他回国做项目,我们在饭局上碰到了。”

  盛明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皱着眉,良久才接话道:“然后呢?”

  “你今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他那里。”盛望停顿了一会儿,坦然地说:“我还是喜欢他,还是打算跟他在一起。”

  盛明阳搁在桌上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某一瞬间,他想,如果不是在这样的餐厅就好了,如果周围没有这么多人……但紧接着他又意识到,那又能怎样呢?盛望再也不是那个他一拽就走的少年了。

  再然后,另一种认知涨潮似的从底下翻涌上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盛望接电话的一瞬间是带着笑的,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岩石开始松动了。

  很荒谬,他作为父亲,一边在忐忑期待着这一天,一边又想把这些摁回去。他想要结果,不想要那个原因。

  但这并不由他说了算,他只能选择全盘接受,或者粉碎彻底。

  盛明阳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出神许久,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眼道:“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态度呢。”

  “很正常。”盛望说,“你如果说换就换我反而比较意外。但是我想说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那时候说,让我告诉所有人我喜欢男的,看别人什么反应。”盛望很浅地笑了一下,说:“你这几年不在这边,可能不知道。我跟很多人说过了,只要有人问,我就敢说。结论挺奇怪的,没有一个人指着我说你是不是疯了。”

  盛明阳忍不住道:“那些都是外人,外人当然不管你!”

  “所以外人都不在意,家里人担心的是什么呢?担心我被人说荒唐、变态?这个逻辑很奇怪啊不觉得么?”盛望收了笑,有点无奈地说,“爸,除了你,我真的再没听人这样跟我说过了。”

  盛明阳瞬间沉默下来。

  许久过后,他握着杯子沉声道:“那是当面,你怎么知道人家背地里不说?”

  “大街上的人那么多,每天背地里说的话数都数不清。这个人圆滑、那个人木讷、这个人太高、那个人太矮,这个人厉害金光闪闪,那个人废物一无是处,就是背地里说我喜欢男的,跟我刚刚那些话有什么不同么?谁不被说?”

  盛明阳没了话音。

  盛望看着他,又说:“那时候你还问我,如果不觉得荒唐,为什么会难过。还能为什么呢,爸?”

  盛明阳当然清楚是为什么,只是在质问的时候偷换了概念。他对江添说过“盛望心软”,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儿子为什么难过。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轮回。为了让他高兴,盛望这几年再没高兴过。现在却轮到他小心翼翼,只想换盛望笑一下了。

  盛望说:“我现在敢去公墓了,也敢跟我妈说我喜欢江添,我想跟他在一起。我觉得我妈应该不会骂我,可能还会跟我说新年快乐。”

  他默然良久,抬眼对盛明阳说:“你会跟我说这句话么?”

  有那么一瞬间,盛明阳几乎要开口了。但也许是沉默太久,口舌生了锈,他心里酸涩一片,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四个字。

  盛望也没有逼迫,他有着成年人的体面和圆融,又跟少年时候一样心软。

  他们近乎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盛望本想开车送他回去,盛明阳却说雪天路滑,让他不用来回折腾。

  可能父子就是这样,想听的话打死说不出口,无用的唠叨又总是一堆。最后还是盛望替他叫了一辆专车。

  盛明阳上车的时候,盛望站在车窗外替他扶着门,临行前对他说:“爸,新年快乐。”

  这话扎得他心里一阵密密麻麻的难受。

  盛望在店前澄黄的光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没入长街连成线的尾灯流中。雪停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又漫天遍野地下了起来。盛望拉高了围巾,正要往停车场走,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从天桥上下来。

  那人和少年时候一样,喜欢敞着前襟,在北方的夜里显得高瘦又冷清。他的大衣衣摆被风吹搅得翻飞起来,雪沫打在上面,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他顺着台阶走到店门前,扫掉前襟的雪冲盛望说:“又不打伞,淋得爽么?”

  盛望僵了一晚上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说:“我开车了。”

  “你怎么过来了?”盛望跟他并肩往车那边走。

  江添指了指对面的商业区:“刚好在那边吃饭,看到你说洋房火锅就过来了。”

  “幸亏我站了一会儿,不然你要追着我车屁股跑么?”盛望说。

  “我疯了么雪天追车。”江添不咸不淡地说。

  “显得感情比较深。”

  “算了吧。”

  盛望闲着的那只手默默伸出一根中指,还没抻直,又被他哥精准地摁了回去。

  “工作聊得怎么样?”江添问。

  盛望坐进驾驶座,闷头系着安全带。他发动了车子,扫开挡风玻璃上薄薄的雪层,汇入大街的车流中才开口道:“其实不是工作,我爸找我吃饭,我顺便跟他又出了一次柜。”

  江添对于“盛明阳单独找盛望”几乎有心理阴影,一听这话当即皱着眉看过来。

  盛望心说要不然我先踩油门再开口呢,他腾了一只手挡了一下江添的眼睛,说:“我开车呢,雪天容易出事故,不要用视线干扰我。”

  “那你骗我说工作?”

  “我知道错了,正在坦白从宽啊。”盛望狡辩道。

  江添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心说哄谁呢,你知道个屁。

  “主要我一个人去那是跟老同志讲道理,两个人就是示威了,他不得掀锅啊?”盛望笑着看着前方车流,片刻后又认真地说:“放心,不会像那次一样了。”

  过了好久,江添才慢慢放松下来,沉沉应了一声:“嗯。”

  盛望说:“我爸好像有点松口了。”

  他当然知道盛明阳不可能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想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动摇和迟疑,这就足够了。返回的路上,他慢慢变得高兴起来,甚至有点不经意的兴奋。但很快他又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江阿姨和丁爷爷什么时候过来?”盛望问道。

  江添回复消息的手指顿了一下,说:“还有一阵子。”

  在他回国之前,丁老头所在的疗养院跟旅行社合作,给一群症状类似的老人家安排了一场旅行式疗养,保持心情放松,旅行方式也以修养调理为主,不会吃力劳累,玩几天歇一阵。江鸥跟着过去了,一方面照顾老头,一方面自己也能放松舒缓一些。

  按照行程,他们到北京就要月底了。

  盛望想起江鸥曾经歇斯底里的样子,依然心有余悸。但他也记得江鸥最初温柔可亲的模样,几乎把他当成了亲儿子惯着。

  都说旅行能解压,况且人的本性在那里,怎么也不会由善变恶。所以他一边忐忑,一边又抱有一丝期待。盛明阳都开始松口了,江鸥应该不至于毫无软化。

  这样想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等时间。

  盛望心情不错,开车绕去了石景山。

  江添对于北京的路线并不熟悉,但再怎么不熟也不至于分不清东西南北,起码路标上的字还是认识的。

  他盯着硕大的路牌问道:“你要回去?”

  “拿点换洗衣服。”盛望已经毫不客气地把江添那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兀自决定了要在那里消磨掉元旦最后的假期,说完才想起来房屋主人就坐在旁边,又假惺惺地问道:“我这两天住你那行吗?”

  江添其实很享受他这种强占地盘的行为。车外灯光星星点点,晚餐的酒后劲有点大,他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嗓音很淡,懒懒地逗着盛望:“给个理由。”

  “你还拿起架子了?”盛望想了想说:“我想去撸猫,这理由行吗?”

  江添淡淡道:“驳回。”

  盛望:“它都叫望仔了,我还没权撸啦?”

  江添:“嗯,没权。”

  盛望想也不想改口道:“那我撸你行吗?”

  说完他感觉哪里不对,紧接着车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盛望挣扎了一下:“不是,我没有要当街耍流氓的意思,要不换个动词?”

  “摸?算了。”

  “玩?也不对。”

  这话越描越黑,越听越流氓。

  他还想再往外蹦字,就听见他哥在旁边毫无起伏地说:“闭嘴吧。”

  盛望终于没忍住,扶着方向盘笑了半天,被江添重重揉了一下头。

  因为这番流氓话着实辣耳朵,想象一下更是……总之高冷禁欲的江博士选择了一路沉默,不太搭理人。直到盛望回到住处挑衣服,他才重新上线。

  盛望拿了两套居家穿的t恤长裤,他说:“我那有。”

  盛望又拿了之后上班要穿的换洗衬衫,他又说:“我那有。”

  简而言之,拿什么他都说有,听得盛望哭笑不得,最后把衣服都堆他身上认真地问:“哥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穿你衣服有什么癖好?”

  江添动了动嘴唇,一脸无语地拎了衣服转身就走,留下盛望满眼是笑,在储物柜里挑挑拣拣收了一大包东西。

  江添把那鼓鼓囊囊的一包放进后座,纳闷地问:“这又拿的什么?”

  盛望系了安全带,倒车出了小区说:“猫玩具,我要借住两天,占了它的地盘,总得送点礼物讨它欢心吧?单亲家庭养出来的心思重。”

  江添:“……”

  雪渐渐又停了,四周围均是一片茫茫的白,车在夜色下穿行而过,夜晚安静得让人生出一丝懒意。

  盛望在街口停下等红灯,忽然听见江添开口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它回归双亲家庭。”

  他嗓音低低的,很衬夜色。盛望摸了一下右边耳垂,心里有点痒:“现在不算吗?”

  “哪个双亲家庭是拎了行李住两天就跑的?”江添说。

  盛望“噢”了一声,在红灯的倒数下转头看向副驾驶:“哥。”

  “嗯。”江添应了一声。

  “你是在邀请我同居吗?”

  “那你答应么?”江添问。

  

  红灯跳到了绿灯,盛望目光回到前方踩了油门促狭道:“这是大事,我得考虑考虑。”

  他在等红灯的间隙里顺着江添的邀请想象了一下——他们共同住在大学某一角,共同养着一只猫,然后在时间的作用下慢慢说服家人。

  有一瞬间他觉得这种生活有些熟悉,怔愣片刻后恍然想起,这是江添18岁生日那天,他们窝在房间里对大学生活所做的设想。

  这个世界有时候存在着一种冥冥之中,冥冥之中,他们还是会过上曾经想象中的日子,只是不小心迟到了几年而已。

  *

  他们回去的时候,单亲家庭金贵的猫儿子一反常态没来迎接,而是两爪扒在窗台上朝外瞭望,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哲理人生。

  江添转了一圈,发现是猫食盆空了。

  他刚打开猫粮盒,那位思考人生的瞭望者就飞也似地扑了过来,绕着他裤腿蹭头蹭脸,还翘着鼻尖亲人卖乖。

  盛望那一大包猫玩具摆在家里沉寂已久,好不容易捞到能玩的机会,当即倾倒出来,挨个拆挨个试。

  这人有沙发不坐,盘腿坐在地毯上,跟猫打成一团。

  江添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某人口口声声要“讨猫欢心”,干的都是找打的勾当。猫崽子两脚直立,伸着爪子去够逗猫棒。他非要突袭似的拽一下猫脚,然后看他儿子一个没站稳,噗通倒在地上。

  猫被他惹急了,扭头就要跑,他非捏着人家一只后脚,任凭对方三爪飞蹬,就是跑不掉。逼得猫崽子伸着爪子跃跃欲试要呼他巴掌,结果他伸手跟它击了个掌。

  几次三番过后,猫压根不敢过来了,委委屈屈趴在窗台上。

  盛望怎么摇逗猫棒都不被搭理,忍不住扭头问江添:“他怎么老往窗外看,我以前想养猫的时候研究过,说猫如果总想着往外跑,可能就是发情了。”

  江添:“……”

  他一肚子的话不知挑哪句来怼,最终没好气地说:“不是发情,它做过绝育。”

  盛望“哦”了一声,又去摆弄他的逗猫棒了。

  过了几秒,他突然反应过来,蹭地转过身问:“你说什么?你给它做过绝育?”

  江添一时不解:“嗯,怎么?”

  “你管它叫望仔,然后你把它给阉了???”盛望一脸难以置信。

  他的表情实在很生动,江添愣了片刻没忍住,捏着一只棉布小老鼠笑了起来。

  “你还笑?”盛望扔了逗猫棒扑过去,把他哥从沙发上薅下来,一边挠他痒一边说:“简直居心不良,你怎么不管它叫小江呢?你别跑——”

  江添沉笑着躲让:“多大了还来这招?”

  盛望理直气壮:“我十八!”

  他一边笑骂一边往江添长裤里伸,本想说要不你也尝尝那个滋味?结果三闹两闹,两人纠缠着便蹭出了火。

  盛望撑着地毯,血色一点点漫上来。

  他把江添拉下来吻过去,然后顺着对方的下巴吻到喉结。刚想使点坏,就感觉有手伸了进来。

  他陡然曲起了一条腿,攥住江添的手腕,想阻止又一点儿也不坚定,反倒像是变相的帮忙。片刻后,他眯着眼,额头抵着江添肩颈,眼里雾气朦胧。

  江添的喉结也很红,眸光顺着薄薄的眼皮垂下来,在对方不上不下的时候忽然停了手。

  盛望有点耐不住地偏头咬了他一下,嗓音沙哑地叫了声“哥”。

  江添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对方一贯清亮的眼珠倏然漫起一层潮,然后低头把他嗓子里的声音堵了回去。

  ……

  等到两人闹完,地毯一片狼藉,猫早不知溜去了哪里。

  盛望伸手够来一杯水,喝了两口又递给江添。他意犹未尽地亲着对方的下巴,逗着玩儿似的问了一句:“哥,你知道还有一种别的方式么?”

  毕竟是成年人了,他料定了江添知道,本来就是顺嘴耍句流氓,过过瘾就算。谁知他哥在喝水的间隙从眼尾瞥扫过来,说:“不知道。”

  “……”

  盛望心说你认真的吗?他纳闷地追问了一句:“你没看过就算了,也没听说过吗?”

  江添收回目光,仰头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手肘架在曲起的膝盖上,瘦长的手指一圈圈捏着杯口问:“没有,你演示一下?”

  盛望:“我……”

  至此他终于确定,某人装聋作哑耍他玩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

  人说食色性也,有些事不提便罢,一旦提了就忍不住会多想一下。

  17岁的时候,盛望觉得自己简直不禁碰,跟江添亲一会儿都有反应,打闹摸蹭闹到关进卫生间更是常有的事。那都不能叫年少气盛内火旺,那是身体里住了个太阳。

  后来江添走了,他就变得清心寡欲起来。每天都填塞了太多事情,忙得连睡觉都成了抽空,自然也就没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现在,一切又变了。

  盛望盘坐在地,在玩手机的间隙里第三次瞄向江添摸猫的手,看到他瘦白修长的手指在猫毛中若隐若现,总会想起不久之前这些手指没入布料的画面,以及指骨在布料下收紧又舒张的轮廓……

  他盯着看了几分钟,一脸镇定地爬起来,从冰箱里翻出一瓶冰水咣咣灌了两口,然后抄起换洗衣服第二次进了浴室。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内火旺盛的17岁,身体里住着的那个日……不是,太阳又升起来了。

  江博士科研实力惊人,能让人永葆青春。

  盛望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流氓,一边又悄悄去搜了点东西。都说学霸进取的原动力在于“对世界保有旺盛的好奇心”,正事上是,不那么正的事情上也是。

  他上一次看这种东西还是大一,宿舍6个人里3个是老流氓,片库丰富,什么类型都有。开学没俩月,他们就打着“好物共赏、加深感情”的旗号,精心挑选了几部,强拽着盛望他们几个看了个全。

  那几个哥们儿本来是好心,挑的是他们审美框架里的上品。唯一的问题是……盛望跟他们压根不是一个框架。

  他们喜欢声音好听的、胸大腰细的,剩下的只要简单粗暴就可以。盛望这里声音好听的是他哥、身材好的也是他哥,因为谈过恋爱的缘故,简单粗暴并不可以。于是那天下午,他的观影体验只有两个字:瞎了。

  那几部片子直接把他从清心静气看到了无欲无求,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心有余悸。

  但是人的本性是属金鱼的,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于是时隔多年,本着“加深感情”的初衷,盛望主动伸出了罪恶的手。他想着自己搜索、自己筛选,怎么也比那几个哥们儿挑的强。

  况且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助兴,他就是想看看究竟怎么弄比较科学。

  可惜大少爷忘了一件事——拍成片的,它往往不太科学。有些定格画面很艺术、很亲昵,仿佛真的是一对爱侣,结果一动起来,他满心只剩“我的妈”。

  江添临睡前接到了教授的电话,抱着电脑开着邮件去客厅聊了很久。盛望一边听着他冷静理性地飚着英文,一边靠坐在床头开开关关寻找“爱的教育”。

  江添回卧室的时候,盛大少爷正看到一个什么玩意儿都敢往里塞的。他余光瞄到门口动静,装模作样淡定地摘了耳机,然后“啪”地把电脑合上了。

  “在看什么,脸色这么差?”江添的视线在他脸上扫量了一番,奇怪地问。

  大少爷想了想说:“恐怖片。”

  江添表情更古怪了:“哪部能把你吓成这样?”

  “没看名字。”

  “讲什么的?”

  “……”盛望的表情一言难尽,像瘫在绝育台上的猫。他欲言又止,说:“黑洞奥秘吧。”

  江添:“?”

  可能那片子是真的很恐怖吧,江添坐在床头敲邮件的时候,某人揉搓着昏睡的猫发了一会儿愣,又摆弄了几下手机就躺下了。

  等到江添发完邮件转头一看,他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凌乱的额发半遮着眼,嘴唇微启,脊背像一条凹线。

  江添垂眸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拨了拨盛望的头发。他忽然想起刚刚某人盘着腿摆弄手机的架势,像极了以前有事没事换头像的模样。

  他心思一动,点进微信看了一眼。

  也许是心有灵犀吧,盛望的信息界面居然真的有了变化,工作之后就一片空白的头像终于撤掉,换成了一个卡通的巴掌。

  江添深知他的习惯,不用细看也知道这只手是从大字型旺仔贴纸上截的,而某人的昵称也从问号改成了一行字:这手我不要了

  江添:“……”

  

  得多瞎眼的片子才能把人害成这样?

  *

  托手贱的“福”,盛望连续几天都没再想那些污七八糟的事,事实上别的事也被他搅和忘了。直到4号下午他在公司接到高天扬的电话,才想起来还有个朋友聚会等着他。

  “老规矩,烧烤撸串儿!”高天扬嗓门一如既往的大,听得出来他兴致很高。“就上次咱们三个去的那家,地铁口那个。那边烤生蚝和烤蛏子简直绝了,我跟老宋提过好几次,还给他发过图,他馋好久了,这次点名要吃那个。”

  盛望自然没意见。他嘴太刁,经过检验的店总比没试过的新店雷区少,况且那家确实不错。他跟赵曦、林北庭也在那约过两顿。

  他以前就有献宝的毛病,吃到什么好吃的、听闻什么好玩的,总要找机会跟江添现一现。后来不在一起了,毛病却怎么也改不掉,只是省去了一步——心里想过了,就相当于已经现过了。

  每次去那家烧烤店,他都会想,江添应该会喜欢这家的藕夹,肉没那么多那么腻,藕也生脆。如果某年某月某天有机会,他要拉江添来试试。他并不知道那个“某”会具体到多久,所以始终只当是妄想。

  没料到,妄想成了真。盛望整个下午心情奇佳、效率也极高,在张朝八卦狐疑的目光中早早干完了所有事。下班时间刚到点,盛望就套上大衣走了,进电梯的时候迎面带着风,扑得两个新来的实习小姑娘面红耳赤。

  他刚坐进车里就收到了张朝的微信: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看你赶着下班。这就是老情人的力量吗?

  盛望一手转着方向盘从车位里出来,一手匆匆打字道:现男友,谢谢。

  张朝:???????

  张朝:草

  *

  那家店离江添更近一些,盛望过去反而要绕路,所以两人没有强行兜圈子腻到一块走。约的是7点,本来时间绰绰有余,但加上堵车就要了命。

  盛望一路停停走走,好不容易挪到地方,已经6点55了。他停好车,按照高天扬发来的消息进了包厢,就见一桌人整整齐齐坐在那里笑着看他。

  “我说什么!我说什么——”宋思锐敲着手腕上的表说:“盛哥肯定踩点到,误差不超过两分钟。说准了吧?愿赌服输别耍赖啊,给钱!”

  他戴了好几年的眼镜在大学毕业后摘下了,换了隐形,个头也窜了一截,虽然不算高大,但也不再是以前那副豆芽儿相了。

  高中毕业之后,盛望跟桌上大多数人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像宋思锐这样气质变化巨大的,大街上迎面撞上可能都不太敢认,刚进门的一瞬间甚至还有几分陌生。但只要一开口,瞬间就能拉回几年前。

  一桌人唉声叹气地掏手机,手指飞快地点着什么。

  盛望感觉自己指间一震,划开屏幕一看,高天扬已经拉了个微信群,这会儿群里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红包,宋思锐收得手软。

  收到高天扬的时候,那玩意儿眼疾手快把消息撤回了。

  宋思锐“靠”了一声,骂道:“你是不是人?两块钱都撤?!”

  高天扬一副不要脸的模样:“我是不是人你第一天知道吗?”

  熟悉的争吵一出现,盛望笑了起来。他晃了晃手机说:“过分了吧?我人还没到呢,就拿我聚众赌博?举报了啊。”

  “别啊,拿你赌才有人下注。这要是拿老宋赌,谁稀罕搭理是吧?不值这个钱。”高天扬说。

  “滚!”宋思锐隔空骂了一句。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座位,冲盛望说:“盛哥,请上座。”

  那空位离盛望最近,他也没多想,挂了大衣便坐下了。正想问江添到了没,包厢门就被人推开了。

  江添项目上有点事,提前跟高天扬打了声招呼。不过最终也不算迟到,只晚了两分钟。他进门扫了一眼,目光跟盛望撞了一下,刚想开口。包厢里就出现了一副奇景——

  就见鲤鱼、老宋、高天扬他们叮呤咣啷挪起了椅子,一个挤一个,在离盛望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高天扬旁边空出了另一张座位,对江添说:“添哥,来坐。”

  盛望:“???”

  他一脑门问号地懵了半天才想起来,哦,这帮热心市民还以为他跟江添崩着呢。

  满桌的鹅……不是,人都伸着脖子望向江添,一副努力维持轻松氛围的模样,大概是不想给某两人徒增尴尬。

  江添在众人巴巴的目光中脱了大衣挂上衣架,然后走到高天扬旁边,伸手抓住了椅背。他抬眸看了那个二百五一眼,问:“你排的座位?”

  高天扬仰着头:“……昂。”

  江添点了点头,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冲他比了个拇指。然后拎着椅子走到盛望旁边,咣当一声放下了。

  ……

  整个包厢就很寂静。

  主要是茫然。

  一个圆脸服务员进来给盛望和江添补了两杯水,又在盛望的要求下拿来了一桶碎冰。直到服务员给他们关上包厢门,盛望往自己和江添空着的饮料杯里拨了点冰块,又把冰桶往对面推了推叫道:“老高。”

  高天扬才从懵逼中还魂。他把冰桶拽到面前,却忘了往杯子里加,而是紧紧搂着它问道:“不是,你俩什么情况???”

  “就你看到的这个情况。”

  高天扬试图找小辣椒面面相觑一下,结果小辣椒根本不看他。她在拥挤中举了一下手,冲盛望和江添解释说:“我没想挪啊,你俩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他们逼我的,这傻子挤起来山都顶不住——”

  她拍了拍高天扬的狗头,说:“别看我,赶紧往旁边挪。我这椅子四个脚还悬空了一个。”

  于是这群人一边满头问号,一边叮呤咣啷把椅子又挪了回去,然后齐刷刷地看向盛望和江添。

  宋思锐离得最近,冲击最强,终于忍不住问道:“所以……你俩又好上啦?”

  盛望跟江添对视一眼,笑着转了一下桌上的杯子:“嗯,又凑一块了。”

  一桌人立刻齐刷刷怒视高天扬。

  “老高你就说尴不尴尬吧!”宋思锐斥道:“瞎报什么军情,你是不是有毒?”

  “你才有毒,我多冤呐!”高天扬远远冲盛望叫道,“盛哥!咱俩兄弟这么多年,你得还我个公道!我上礼拜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说让我把添哥叫上,你就不来了?”

  二百五话音刚落就是一声“嗷”,因为脚被小辣椒的高跟鞋碾了。

  江添松松握着杯子,转头看向盛望:“你说的?”

  盛望:“……”

  他叹了口气,顺手抄了一本菜单竖在脸侧,把江添的目光挡住,对高天扬说:“你是真的有毒。”

  “这么多年了,眼力见毫无长进。”辣椒补充道。

  高天扬缩着一只脚,非常委屈:“那谁能想到他俩这么快呢。”

  “怎么说话呢?”宋思锐呛他,“男人能说快吗?”

  “有你什么事?文明点,没看见班长整颗头都红了吗?”高天扬堵了回去。

  辣椒翻了个白眼,挽着身边班长小鲤鱼的胳膊说:“毕业这么多年了,这帮男生还是这么……”

  煞笔。

  鲤鱼说:“是啊。”

  盛望还是喜欢转笔,点菜的时候,铅笔在修长的手指间转成了虚影。江添还是那样话少,偶尔蹦一句冷枪,配合上盛望一脸懵逼或者“您是不是缺少毒打”的表情,全桌都能笑翻。

  高天扬还是滔滔不绝,任意两个人说话他都能插一脚,什么话题都能发散成海,是朵黑皮“交际花”。宋思锐依然像只大鹅,逮住他就一顿叨,又被更凶地叨回来。

  小辣椒还是泼辣,谁开她一句玩笑都能被她追着打回来。只不过现在缩小了范围,主打高天扬。

  鲤鱼大学念了临床医学,读书生涯肉眼可见的长,比起直接申博的江添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还是喜欢扎个简单的马尾,还是容易害羞,谁逗一句都能满脸通红。

  ……

  明明去了不同的大学,天南地北,有过新的同学和朋友,跟他们见面更多、说话更多,生活和工作都有交集。但不知怎么的,他们说起最亲的、最惦念的人,始终还是a班那一拨。

  也许是因为见证过彼此的少年时光吧,见证过他们最热血也最傻逼的样子。

  盛望第三次往杯子里拨冰块的时候,鲤鱼终于忍不住了:“你们知道现在是冬天吗?”

  “知道啊。”盛望忍俊不禁,“外面零下十来度呢。”

  “……”鲤鱼认真地问:“你们不冷吗?”

  “我靠终于有人提了。”宋思锐抽了一瓶啤酒在桌沿磕开,“服务员拿着冰桶进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大冬天吃冰啊,你们真不用去医院查查?温度认知障碍什么的。”

  “去你的。”高天扬骂道。

  “老宋我跟你说,我们学校以前冰棍就冬天卖得最好。”盛望说,“你猜为什么?”

  宋思锐信了他的邪,认真问:“为什么?”

  “因为有暖气。”盛望说完又装模作样“哦”了一声,说:“对,你们没有,体会不了那种乐趣。”

  “我——”宋思锐气得抄起一只空碗。

  盛望坏笑着往后一仰,让开了他的攻击范围,刚好背后有江添抵着他。

  学委行凶不成,还被塞了一嘴狗粮,重重搁下碗憋出一句:“靠!”

  同样享受不到暖气的鲤鱼感觉到了不公。她默默倒了半杯啤酒,跟江浙沪的几个同学沆瀣一气,在宋思锐的带领下给北京代表团疯狂敬酒。

  说是代表团,其实就两位——辣椒感冒没好还在吃药,忌酒,于是派出了她的男朋友。盛望一来就亮了钥匙说要开车,于是也派出了他的男朋友。

  这就更加激发了江浙沪代表团的斗志。因为朋友这么多年,高天扬和江添的酒量一直是个迷,反正在座的没人见过他俩喝醉是什么样子,于是铆足了劲要灌他们。

  刚开始还找点理由,什么“欢迎添哥回国,走一个”,“添哥跟盛哥不容易,走一个”,“老高升职了,走一个”。

  

  后来就变成了“辣椒居然能容忍你这个傻逼,必须喝一杯”,“添哥你是不是养了猫?祝猫健康,碰一下”。

  等到能找的理由都找尽了,他们就只好开始找乐子了。一群人白长了这么多岁,说到饭桌游戏,第一反应还是当年的“憋七”。

  高天扬跟这里老板混得熟,他主动举手说:“老板那边有工具,等下啊,我找服务员拿。”

  “还有工具?”宋思锐工作之后酒量见长,强行撑到了现在,就是眼神有点发直。

  等到高天扬拿了个小盒子进来,大家才知道他所谓的工具是一套真心话大冒险用的卡牌,写了现成的问题和冒险内容,谁输了谁抽。

  如果既憋不出真心话,也干不出大冒险,那乖乖喝酒就行。宋思锐那几个对这种玩法拍桌叫好,他们反正脸皮厚,干啥都可以,这样就能少喝几杯多撑一会儿。

  但是江添就不同了。认识这么多年,他们还不清楚江添的性格么?肯定两样都不选,直接喝。那不就正好合了他们的意么!

  于是一桌人撸了袖子说玩就玩。

  江添起初是无所谓的,毕竟他反应快,玩这些从来就没输过。但后来他就有点无奈了……反应再快也架不住某位大少爷恃宠而骄,卯着劲坑他。

  第四轮惊险通过后,江添端起盛望的饮料杯闻了闻。

  “你干嘛?”盛望睨着他。

  “你往里加酒了。”江添问。

  “没有。”

  “没喝多?”

  “非常清醒。”

  江添看着他眼里蔫坏的笑意,忍了几秒没忍住:“你分得清谁跟谁一家么?”

  “分得清啊。”盛望说:“我输了算你的。”

  江添:“……”

  到第六轮,非常清醒的盛大少爷终于把男朋友坑下不败王座,江添头疼地瞥了某人一眼。

  宋思锐已经喝飘了,站在那儿比划说:“来!添哥!来选,这摞真心话,这摞大冒险,选一摞抽!但是我们不勉强,不想抽可以直接喝,不多,三杯就行。”

  他说着便拿起酒瓶,都准备好要给江添倒酒了,却听见对方淡定地说:“那我抽吧。”

  宋思锐愣了一下:“啊?你居然抽啊?你抽哪摞?”

  话音刚落,江添已经从真心话里抽了一张。

  准确而言,他都不是抽,是直接掀了最上面的一张。众人纷纷凑头看过来,就见牌面上写着:最近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这问题其实很常规,但放在江添身上就有种奇妙的效果。在座的人只见过他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很难把他跟恋爱、接吻这种词汇联系起来。

  包厢陷入了暧昧的安静中。

  江添朝盛望瞥了一眼,把翻好的牌面往桌边一扣,淡声答道:“今天。”

  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两个字,盛望却感觉脸面有点热。他维持着表面的坦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加了冰块的牛奶,再一抬眼,发现所有人都下意识朝他看过来。

  ……

  靠。

  盛大少爷默默放下杯子,感觉自己把自己坑死了。

  他反省了几秒,听见他哥偏过头来低声问道:“皮得爽么?”

  几轮一来,被坑的江添还没怎样,灌酒的那几个已经先炸了。宋思锐摆着手说:“不玩了不玩了,刺激太大,受不了了。我就是个绝顶憨批,怎么想的,跟两对情侣玩真心话,我踏马要被狗粮撑死了!”

  这之后,几只单身狗就开始撒泼了,以自己心灵受伤为由,拽着高天扬和江添又喝了一波。到最后这俩真的有点醉了,宋思锐已经站都站不稳了。

  他手肘挂在椅背上,趴着缓了一会儿神,忽然大着舌头说:“添哥,盛哥,有个人不知道你俩……你俩还记不记得。”

  盛望跟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递给江添,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谁啊?”

  “其实我之前跟老高说过——”

  “我让你别提呢。”高天扬反应也有点慢了,隔着几个人叫道。

  “哎,我知道。”宋思锐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废话,“老高说你俩估计懒得知道,但我就憋不住,就说一句。”

  “你说。”盛望道。

  “我不是在市政嘛。”宋思锐说,“有时候会接触到一些工程上的事,然后今年上半年吧,开发区那边有块工地出了一起安全事故,就追责嘛,刑事责任。盛哥你猜我在责任人名单里看到谁了?”

  盛望隐隐有点预感,但还是问了一句:“谁?以前同学么?”

  “齐嘉豪。”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盛望怔愣了好一会儿。许久之后轻轻“哦”了一声,出乎意料的平心静气:“刑事责任?那他不是要留案底了么。”

  “对。”宋思锐点了点头,“他爸不是搞建筑工程承包的么?当然,规模不大。他高考不是心态失常砸了么,好像毕业之后就跟着他爸干了,结果安全措施不到位,就出了那些事,要赔不少钱,据说到处在借。”

  高天扬远远骂了句:“该!”

  宋思锐说:“我就是告诉你俩一声。”

  盛望点了点头。

  当初这些朋友同学知道他跟江添的事,就是拜齐嘉豪所赐,那天之后他的生活开始脱轨,变得面目全非。要说不在意、不厌恶,肯定是假的。但是更多时候,他根本无暇想起那个人,久而久之,甚至连对方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17岁的时候,那个叫齐嘉豪的人对他而言是一切巨变的导火索,现在却成了他生活里一个面目模糊的小角色,小到只存在于酒后闲聊的几句醉话里,占不了几分钟。

  时间真神奇。

  宋思锐最后大着舌头对天发誓,脱单之前都不想见到他们。

  高天扬远远指着他说:“你有本事发得再毒一点。”

  宋思锐警觉地问:“干嘛?”

  “今年就有附中校庆,你来你是狗。”

  宋思锐一听立刻补充道:“宣誓人:高天扬。”

  在场醉的没醉的都笑翻了,高天扬骂了一句“日”,拿起面前的鸡翅骨头就扔了过来,结果这个二百五还没瞄准。

  盛望眼疾手快抄起菜单挡了一下,才避免了被鸡骨头正中门面。

  “你完了。”盛望拎起了冰桶,高天扬飞也似地窜了起来,一边喊着对不起我错了,一边冲江添叫:“添哥你管一管!”

  江添靠在椅背上说:“管不了。”

  他这会儿嗓音带着懒意,看得出来有点醉了,目光一直落在闹着的某人身上。盛望绕回座位的时候,听见鲤鱼在跟他聊专业方面的问题,他居然有问有答。

  “你不是搞纳米的么?”盛望手肘搭在他椅背上,好奇地问了一句。

  “修过临床的一些课。”江添说

  “哪些啊?”

  “人体、细胞生物、组织胚胎之类。”

  他目光从盛望搭着的手上扫了个来回。再跟鲤鱼说话的时候,伸手捏住了盛望的手指尖,就那么一边答话一边捏着玩。

  盛望盯着自己被捏着玩的手指,忽然觉得有点新奇。他哥在别人面前很少会有小动作,这种透着亲昵和依赖感的更是难得一见。就像当年发烧时的粘人一样,大概是精神惫懒放松的产物,并没有什么意义,倏然冒一下头,盛望就极其享受。

  他有时候觉得江添像一只魔盒,怕盒里的东西会吓到人,所以每次只开一条缝,让那些稠密汹涌的东西慢慢溢出来。就会显得柔和一点。

  但越是那样,盛望就越喜欢逗他掀掉盖子。就像他平日越是冷淡,就越有吸引力一样。因为盛望见过他隐秘之下的样子。

  如果不是酒多了伤身,盛望简直想骗他再喝几杯,看看他会惫懒放松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干脆敞了盖。

  ……

  一群人聊到将近11点才散场,盛望绕了一下路,先把宋思锐他们送回酒店才往学校方向开。途中经过一家超市,盛望朝那望了一眼问道:“你那蜂蜜是不是没有了?”

  问完没听到回答,他转头一看,发现江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车外的路灯落在他脸侧,从额头到上唇勾出一条轮廓线,锋利又安静。

  盛望在路边停车线里熄了火,给车窗留了条缝隙,悄悄下车进了超市。他惦记着江添还在车里睡着,拿了瓶蜂蜜就去了收银台。

  收银台旁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货架,展览似的摆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盛望当然知道,只是以前并不会在意,这次可能是受前几天片子的影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人的手天生就会背叛自己,他脑中明明想的是“恐怖教育片”害人不浅,等回过神来,收银台上却多了两样东西。

  他迟疑了一瞬,刚想把东西撤回来,就听见超市门叮咚叫了一声“欢迎光临”。刚刚还在睡觉的江添不知为什么醒了,目光隔着滑开的自动门往店内扫了个来回,落在了收银台这里。

  盛望抬头就对收银员说:“结账,谢谢。”

  他要了个袋子,把东西囫囵扫了进去。上车又特地搁在了后座。

  “怎么醒了?”盛望以为江添的酒劲这就消了,谁知他只是闷头扣了安全带,沉沉“嗯”了一声,又转头去看后座的白色袋子。

  盛望一阵心虚。

  “买什么了?”江添问。

  “蜂蜜。”盛望斩钉截铁地答道。

  *

  他进屋先把江添安顿在了客厅沙发上,然后拎着袋子匆匆进了厨房。他解了结,看着袋子里那两个多余的玩意儿,心说黑洞阴影都没消呢,我买这回来干嘛?搞科研吗?

  他顺手拉开一个不常用的抽屉,把东西塞了进去,然后老老实实烧起了水。

  电水壶在静静工作,盛望把蜂蜜瓶上的密封玻璃纸撕了扔进垃圾桶,转身正要去玻璃柜里拿杯子,却见江添靠着厨房门安静地看着这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喝了酒有点呆不住,总在找人,找到了又不吭声,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着。厨房的灯从头顶斜照过去,却照不透他的眼睛,看上去又深又沉。

  “哥?”盛望抓着杯子叫了他一声。

  

  “嗯。”江添眼皮抬了一下,眼睫投下的阴影收成了狭长的线。他盯着盛望看了几秒,走过来从背后把人抱住了。

  有一瞬间,盛望能感觉到他肩颈肌骨的紧绷,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下巴压着盛望肩窝垂下眸光。

  “望仔。”江添低低叫了一句。

  “嗯?”盛望应声。

  他却又不说话了,好像只是单纯想叫一声,

  之前盛望总说想看他哥喝多了的模样,微醺也行。现在真看到了,又感觉心尖被人捏着掐了一下,酸软一片。

  他大概知道江添为什么一个人呆不住,睡着了也会醒,又为什么总在找他。他也知道为什么江添会给猫取那样的名字了。

  也许是独居异国的时候希望叫这个名字的瞬间,屋里能有一点回应的声音。

  盛望任他抱了一会儿,摸了摸他的脸侧说:“我在给你泡蜂蜜水,解酒的。”

  “看到了。”江添低低应道。

  他依然压在盛望肩窝,说话的嗓音很低,带着阑珊酒意。

  盛望耳朵本来就不禁碰。听他这么靠近着耳根说话简直是一种变相的刺激,心里那阵软意转头就被麻麻刺刺的感觉取代了。

  他很轻地偏了一下头,又听见江添说:“你在超市买什么了?”

  “……没买什么。”

  “真的?”

  盛望很轻地舔了一下发干的唇角,他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说:“你别在我耳朵旁边说话。”

  江添没动,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为什么?”

  盛望闭了一下眼,心说你故意的么,还能为什么。结果刚张口,就感觉江添低下头,在他侧颈摩挲片刻然后咬下去。

  盛望本来就意志不坚定,被他哥一弄,没过多会儿就没了声音。不知是该往下去抓对方的手,还是去抓琉璃台的边缘。

  他仰了一下头,片刻后又转脸回吻江添,反手抓着对方,手指没入对方的头发里。他隐约听见江添拉开了抽屉,在接吻的间隙中拿出他藏的东西,哑声说:“找到了。”

  盛望脑中轰地烧了起来。

  “你真的很想试么?”江添问。

  他当然知道盛望所谓的另一种方式是什么,毕竟他曾经撞见过,并且一度成为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内的阴影。那是他幼年以及少年时期对丑态的全部理解,因为就连季寰宇本人都把那些瞬间视为不可多提的耻事。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很排斥这种事,直到有了喜欢的人,直到开始情不自禁,直到有了躁动和欲求。他很喜欢看盛望沉溺其中的模样,皮肤很白,眼尾很红,焦灼的时候喜欢很轻地皱起眉,眼珠会蒙上潮湿的水汽。像太阳半沉在海水里,光和浪潮交织出了浓稠的雾。

  但是有些事情,想做和真的去做并不一样。所以他每次都止于常态能接受的程度,他担心真的做到底,盛望回想起来也会觉得那是一种丑陋姿态。

  可他架不住某人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的逗玩,所以他认真地问了盛望一次:你真的很想试么?

  盛望确实有一瞬间打了点退堂鼓,想说“我就随便买买”,但他被江添吻着吻着就什么都管不着了,大概骨子里他还是17岁时那个跟男朋友亲几下就能不管不顾冲动上头的人吧。

  ……

  怎么从厨房出来,怎么磕磕绊绊洗的澡,又是怎么进的房间,盛望都记不清了。

  他趴在枕头上,血色一点点从肩背漫上来。他额头抵着手背,某个瞬间他迷乱不清地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江添浓黑色的半垂着眸子以及瘦白的手腕。

  他在被探索。

  这个认知让他眼眶一下子烧得发红,他眼睫翕张着,闭上眼转了回去。接着听见江添说:“望仔,你有点烫。”

  他更深地抵进枕头,血色漫到了耳根。

  不久之后,他腰际抖了一下。一条腿蜷了起来,膝盖发红。他背手抓了一下身后的人,胡乱攥到了对方撑在一侧的手腕。

  因为汗液打了一下滑,又扣进了指间。“哥。”他嗓音哑极了,低声说:“行了……”

  不久之后,他便在推进的动作里眯起了眼,然后急喘了几声,眼睫一片潮湿。

  ……

  张朝踩着正常的时间点到公司,发现某位工作狂居然不在,再一问说是请假了,顿时有点担心,连忙发了微信去慰问。结果等了近一个小时,才等到一句回复。

  这手我不要了:刚刚不小心又睡着了,才看到

  张朝有点纳闷,工作狂不仅极少请假,也很少会在这个点睡着过去,那个“又”字很有灵性,看得他更担心了。

  张朝:你没事吧?

  这手我不要了:没事,就有点不舒服

  张朝:哦,我看你请的事假,不舒服干嘛不请病假?

  这手我不要了:懒得去医院了

  张朝:开什么玩笑不去医院

  张朝:你不要乱来

  这手我不要了:?

  其实张朝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毕竟以前盛望连发高烧都不请假,药倒是吃得很自觉,还假模假样挑牌子挑成分挑副作用,每次都看得张朝一脑门气,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回去睡一觉少喝几瓶冰水比什么药都强”,可惜对方并不听。

  反观这次,都不用他劝就老老实实请了假,那得多不舒服?

  张朝自己脑补了个齐全,越想越担心,却见对方拍了个温度计。

  这手我不要了:看见没,体温正常,真没大事

  张朝:那你哪儿不舒服?

  这手我不要了:……

  这手我不要了:脚崴了

  张朝还想再发点什么,就见对方连甩三张鞠躬的表情包,然后问他:你今天不忙吗?

  他想说“我今天还真的不太忙”,结果刚说完就遭了报应,被两封邮件和一通电话抓走了,再没能分神搞八卦。

  盛望盯了会儿屏幕,确定张朝没了动静,这才扔了手机爬起来,去洗他昨晚到今天的第三次澡。

  他套了条宽松的黑色慢跑裤,正擦着头发去衣柜找干净t恤,就听见大门响了一声,江添居然回来了。

  盛望朝房门外看了一眼,顺手把毛巾搭在一边,摘了件灰色t恤。他套了袖子正在套头,江添就已经走了进来,一手搭着他的腰。

  盛望穿了半截,赤着的腰肌在触碰中下意识绷紧了。他连忙把衣服拉下来,抓着江添的手指说:“不来了不来了,我不想连请两天假。”

  江添:“……我只是想问你难不难受。”

  盛望默默回头看着他,说:“难受也不是这里。”

  江添眸光往下一瞥,刚要换个地方,盛望立马摁住他说:“算了算了,一点都不难受,你别动了。”

  江添刚要张口,盛望又道:“哥。”

  某人一这么叫,江添就没辙。他其实真的没打算做什么,冤得脸都木了。偏偏盛望一句接一句,堵得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最后只能封口了事。

  盛望亲着亲着感受到了怨气,忍不住笑起来。

  江添让开一点,问道:“真难受?”

  其实难受真不至于,就是有点别扭。昨晚盛望浑身是汗眼尾发红、把声音全部闷进枕头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哥真的是修过临床人体方面专业课的人……

  就算刚开始不太舒服,也被后来那些心理和生理上的反应取代了。不然他也不至于洗澡的过程中禁不住摸索又来一回。

  “还行。”大少爷强撑着脸皮说:“不让你乱动主要是因为我意志力比较薄弱。”

  “什么意思?”江添挑了一下眉,低头问道:“解释一下,没听明白。”

  盛望心说我信你的邪再说一遍。

  他把江添翻了个面,勾着肩一路推进厨房说:“我快饿死了江博士,给口吃的吧,我给你帮忙。”

  并不精通厨艺的江博士被他勾着脖子,一时间忘了自己的水平,问道:“想吃什么?”

  “还能点菜?”盛望想了想说:“那我想吃糖醋排骨、石锅蛙、黑椒牛柳、剁椒鱼头、蟹粉豆腐。”

  江添:“……”

  盛望歪歪斜斜地站着,一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一手勾着他摇了一下说:“醒醒,我点完了。”

  江添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醒了。”

  “那你干嘛这么沉默?”盛望憋着笑。

  江添瞥了他一眼说:“我敢做你敢吃么?”

  盛望问:“包送医院么?”

  江添:“我勉强算学过医。”

  盛望:“再见。”

  江添下午才需要去实验室。他看了一眼时间问盛望:“真想吃这些?要不出去吃?”

  大少爷一脸木然:“你要是能找到一家站着吃的餐厅,我就跟你出去。”

  

  “……”

  江博士默然反省了几秒。盛望已经走到一旁翻起了冰箱。

  “我就说说,真吃这些不上火就有鬼了。”盛望并不想连着请假,他扶着冰箱门在里面挑挑拣拣,然后拎起一个袋子说:“想吃意面了,这个给做吗?”

  这个江添还真会。

  他不仅会,还比一般餐厅做出来的好。因为他知道哪些配料盛望喜欢,哪些不喜欢。调整出来的成品完全是冲着盛望去的。

  为了照顾大少爷的“寡人有疾”,江添连盘都没装,两人一人一根叉子,站在锅边一边聊天一边分着吃。

  结果刚吃两口,猫儿子就耸着鼻子就颠颠地来了。它一大早就找了个角落窝着,盛望等饭无聊的时候想把它薅出来玩会儿,愣是没找到。现在倒是不请自来。

  盛望刚叫了一声“儿子”,儿子就伸爪抱上了他的裤腿。这条裤子宽松,他洗完澡还没系抽带,差点被猫把裤子薅下去。

  他连忙拽了一下,问江添:“它拽我裤子干嘛?”

  “想吃面。”江添说。

  盛望一脑门问号:“猫不是肉食动物吗?被你养变异了?”

  江添弯腰抓着猫的后脖颈,把它挪到一边说:“喜欢牛奶跟芝士的味道,不知道学的谁。”

  盛望看着他把猫儿子骗回客厅开了个罐头才回来,莫名想笑,又有一瞬间的庆幸,庆幸当年的自己没挑别的礼物,给他找了这么一只猫。

  盛望吃到一半收到了张朝的微信,挑着工作上的事回了两句,然后顺手拍了一张意面图发过去。他知道对方最近突然奋起,找了个私教健身,吃的都是私教定制的健身餐,每天拍照给教练看的那种。

  果不其然,对方回了一大串屏蔽词,说自己很久没吃过加料的东西了,让盛望滚蛋。盛望滚了。

  结果没过几分钟,张朝又卑微地问了一句:好吃吗?

  这手我不要了:好吃啊

  张朝:你这么挑都说好吃?哪家餐厅?

  这手我不要了:我家

  张朝:你会做饭?你蒙谁呢,你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我们上回带去的几听啤酒,你会做个鸟的饭。

  这手我不要了:谁跟你说是我做的

  张朝:?

  张朝:……

  张朝:我可去你的吧!走了,不聊了。

  这人自己非要过来问,问完又自己气走了,盛望“呵”了一声。

  “笑谁呢?”江添问。

  “张朝。”盛望说:“就我那个同事。”

  说到这个,他又想起来什么,把之前的聊天记录拉下来怼给江添看:“今早追着我问哪里不舒服,逼得我说我脚崴了。”

  告完状,他把手机摁熄扔回长裤口袋里,又卷了一叉子面。他刚叼进嘴里,就听见他哥忽然开口说:“脚崴了其实可以休一周。”

  盛望拿叉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了江添一眼。

  他怀疑他哥在耍流氓但他没有证据。

  *

  两人一猫的日子太惬意,让人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江添某天从实验室出来看了一眼手机,这才发现已经临近年关了。

  今年过年很早,1月25号。本来江鸥和丁老头也差不多那个时间回来,刚好能赶上春节。谁知一件事情突然横插进来,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17号这天江添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个陌生号码,说话的是个女声。对方张口就问道:“请问您是季先生的家人吗?”

  季先生这个称呼他实在很少听到,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在他愣神的几秒钟里又接着说道:“他现在状况不是很好,走路说话都不太便利,所以托我打了电话。”

  江添皱了一下眉,把“我不认识”这句话又咽了回去。

  早在去年年初,赵曦就跟他说过季寰宇身体出了问题已经住进医院里去了。

  当初杜承脑癌没能撑多久,在寒假后的某一天停了呼吸。据说最后那天,医院劝季寰宇把他带回家,毕竟大多弥留的病人都想着要落叶归根。但是杜承的老家早就没了,他在北京、上海都住过一阵,又去国外呆了很多年,走过的地方很多,能躺着离开的却一处也没有,最后还是在病床上停了呼吸。

  不过那时候,江添盛望这边一团乱麻,盛明阳也好、江鸥也好,根本没人会分神去听杜承的事,等他们终于知道消息的时候,早已时过境迁。

  杜承死后,季寰宇便再没了动静。据说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颓丧消极的状态,不知道是因为把曾经喜欢过的前妻人生毁得一团糟,还是因为情人过世。要说前者,他向来自私没那么有良心,要说后者,他也从没有多上心。

  这事别说别人,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总之在那段时间里他把什么事都干了,像一滩泥。后果就是给自己招来了一堆病,然后某一天他晕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就不会走路了,话也说不太清晰。

  他并不缺钱,可以支撑长久的医药费,还有个护工帮他忙前忙后。但他这辈子最要的就是面子,哪能受得了这种日子。所以别人一边治疗一边复健,还能恢复一些,他却不行。在他身上肉眼可见精力和生命力在流逝,仅仅一年多,状况就已经很差了。

  护工说:“他说他想再见见你,觉得亏欠你挺多的,他还有点房产和钱,也没别人可以留。”

  这天北京又在下雪,江添站在楼下听了这些话,皱着眉安静了一会儿,说:“我用不着,让他找别人给。”

  话虽然这么说,但三天后的周六他还是去了一趟医院,因为他听说江鸥提前回来了。

  人和人之间恐怕真的存在缘分,善缘也好、孽缘也罢。

  之前江添他们都在江苏的时候,季寰宇人也在江苏,因为杜承想回老家了,想落叶归根。

  现在江添他们在北京,季寰宇恰好也到了北京,因为他没有杜承那种想法,他孤儿出身,家那种东西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重要意向,他更想要好的医院、好的条件,光鲜体面一点。

  江鸥来医院前没跟任何人提。

  她始终记得很久以前的那个糟糕夜晚,那天在医院的每个人都被扭转到了另一条人生岔道上,一走就是五六年。这群人的关系就像盘扎虬结的树根,可追根究底,一切的源头只是她跟季寰宇、杜承三人之间的一笔烂账而已。

  她在最崩溃的时候,曾经被那些交错的关系绕了进去,钻在最深的牛角尖里怎么也出不来。后来花了两年的时间吃药治疗,在引导下慢慢理清了大半,终于意识到那个最大的结在她自己。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当局者迷。她状态好的时候觉得,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之前怎么也看不清呢?状态差的时候又觉得麻烦没有尽头。

  直到这一年听说季寰宇进了医院,她才有了变化。就像在灰蒙蒙的云雾里悬浮了很久,突然坠落下地。

  医生建议她,可以试着从源头解起。所以她接到护工的电话,决定再来见一见季寰宇。这次没有别人,不牵连其他,她自己来解这个结。

  只是在上楼之前,她在医院门口碰到了一个小插曲。那时她刚下车,掩了大衣正要往大门里面走,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穿藏蓝色大衣的人正站在路边接电话,他侧对着这里,一手还扶着车门。

  江鸥近视,但度数不算特别深,所以平日不戴眼镜。这个距离她只能确定对方是个高瘦白净,气质出众的年轻人,看不清脸。但他转头的某个瞬间,江鸥就觉得他拿着手机说话的模样平静冷淡,跟江添有点像,连她都差点认错。

  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江添没有这个颜色的大衣,也很少会围这样厚的黑色围巾。于是失笑一声摇了摇头,径自进了医院。

  江鸥很久没有见过季寰宇了,上一次看到他还是在杜承的病房里。

  那天对方深夜赶来,身上带着寒气又被江添打过,一反以前衣冠楚楚的模样,有点狼狈。在她印象里,那就是季寰宇最不体面的样子了。

  最初听说季寰宇病了,她就顺着那晚的模样想象过——更瘦一点、苍白一点、邋遢一点。因为深恶痛绝的缘故,还丑化了三分。

  但她真正看到病房里的季寰宇时,还是愣住了。

  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告诉她,她根本认不出来这是跟她纠缠了十来年的那个人。

  那个曾经有副好皮囊的“骗子”穿着医院毫无剪裁的病号服,一只手被护工搀着,另一手抓着一根支地的钢杖——其实就是拐杖,只是这个词放在季寰宇身上,实在太过别扭。

  他弓着腰一小步一小步往卫生间挪,结果半途瞥到门口有人,便迟缓地转过头来……

  于是江鸥看到了一张苍白浮肿的脸。

  都说人的走路姿势会影响骨骼和气质,时间久了,连模样也会跟着变化。很久以前,江鸥和季寰宇关系还不错的时候,她常听人夸赞,说她丈夫是个美男子,风度翩翩。而现在,这个浮肿迟缓的男人身上已经找不到丝毫过去的影子了。

  江鸥攒了满肚子的话,都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陷入了一种茫然里,她在想这个苍白臃肿的中年人是谁?为什么看到她的一瞬间,会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然后又拽着护工仓皇匆促地往卫生间挪,以至于姿态变得更滑稽了。

  许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心里轻轻“哦”了一声:这是季寰宇。

  这居然……是季寰宇。

  她因为这样的一个人精神崩溃、强抓着唯一能抓住的江添,在尘世里足足浪费了五六年……

  多可笑啊。

  季寰宇在卫生间里呆了很久,不知道是单纯因为不便利,还是因为没做好见人的准备。等到护工重新把他扶出来的时候,江鸥已经把病房门替他虚掩上了。

  季寰宇一点点挪回床边。他以前眼眸很灵,需要的时候可以温和可以热烈,现在却一直低垂着,显得麻木又软弱。

  护工把他扶上床,调好靠背倾斜度,然后拉了一张椅子到床边,对江鸥说:“您坐。”

  “不用了。”江鸥说:“我就来看看,站着就行。”

  护工本想在一旁呆着,却见季寰宇挥了挥手,口齿含混道:“去外面。”

  

  “那……”护工迟疑了一下,便乐得清闲地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鸥说:“你是让我来看你过得有多惨么,季寰宇?”

  对方依然不看她,垂着眉眼坐在床头。他刚刚走动的时候,虽然艰难,好歹还有几分活气。现在躺到床上,那种死气沉沉的麻木便又包裹上来。过了很久,他才眨了一下眼含糊道:“小欧,对不起啊。”

  十几年前听他说这句话,江鸥总是有点委屈。五六年前在医院听他说这样的话,江鸥气得歇斯底里。

  现在又听到了这句话,她应该是嗤嘲且不屑的,可这一瞬间,她居然无比平静。

  一个陌生的季寰宇把她从过去的影子里拽了出来,变成了旁观者。她拎着包站在床边,看着并不熟悉的病人说着无关痛痒的话。

  那一瞬间她忽然知道,为什么医生建议她来见一见这个人了。

  只有真正见到她才会明白,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喜欢过、倦怠过、憎恶过的那个人早就不存在了,没人留在原地等着给她一个解释。这些年折磨她的,只是记忆里的一个虚影而已。

  “还那么恶心我吗?”季寰宇说。

  江鸥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人,忽然有点想笑,也真的在心里笑了,接着便一片复杂。

  她挽了耳边一缕滑落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算了。”

  跟这样的人说恨,真的有点滑稽。

  季寰宇抬了一下眼,动作依然迟缓,但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情绪。

  他争强好胜盘算了几十年,就为了一点体面。喜欢他也好、厌恶他也好,只要不是看不起,他都能坦然接受。他一度觉得,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因为某件事冲他露出轻视的表情,除了江鸥。因为她只会永不见他、或者恨他。

  不曾想到头来,他在这个最不可能的人眼里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大概……这才是他最大的报应。

  他宁愿江鸥像几年前一样歇斯底里,一样红着眼睛骂他、打他,宣泄积压的愤怒和委屈,结果江鸥只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他说:“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本来想好的话现在也不想说了。就这样吧,就当我只是接了电话来看看,一会儿就先走了。你……”

  江鸥哑然片刻,说:“你好好养病,做做复健。”

  季寰宇艰难地露出了自嘲的笑,那种表情落在他如今的脸上,更像一种肌肉抽动。他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

  江鸥就打断了他:“别想太多,没人要你那些房产和钱。”

  这话跟江添倒是如出一辙,季寰宇缓慢地垂下头,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不再动了。他蝇营狗苟大半辈子,最后难得良心发现,想把手里的东西送出去,却无人肯要。

  江鸥最后看了他一眼,推门出了病房。

  这间病房在走廊尽头,旁边就是一扇宽大的玻璃窗,深冬的阳光照过来,并不温暖,只是惨白一片有些刺眼。

  她走远了几步,在一张空着的长凳上坐下了。刚刚在病房说得一派平静,可坐下来的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发起了呆。就像学生埋头苦读十多年,在高考结束后的那天总会陷入空虚一样。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也很难描述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直到身边坐下一个人,往她面前递了一杯水,她才倏然惊醒。

  “小添?”江鸥接过水,怔怔地看着身边的人。

  有一瞬间,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或许是她太久没有这样跟江添平静地坐在一起了。就好像做了一场冗长乏味的梦,猛然惊醒,她那个高高瘦瘦、总会紧抿着唇偏开头的儿子已经变成了大人。

  “你怎么来了?”江鸥茫然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来的?”

  “挺久了。”江添说。

  他一接到江鸥到北京的消息,就立刻来了医院,几乎跟对方前后脚。不同的是,他在楼下耽搁了几分钟,因为看到了盛望。

  江添本意不想让盛望过来,所以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声有点事情,晚点回去。谁知被对方猜了个正着。但他依然不想让盛望来面对这些陈旧的烂摊子,所以连亲带哄,让对方留在车里等他。

  他赶到病房的时候,江鸥刚刚虚掩了房门,他并不想见季寰宇,便靠在门外等着,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了个全。

  江鸥握着他递的那只纸杯喝了一口,温度调得刚好,她咽下水,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她的儿子总是这样,不常说话,却总把人照顾得很好。就是因为太好、太沉稳了,以至于有时候连她都会忘了,他的年纪其实也没有多大。

  “药吃了么?”江添陪她坐了一会儿,沉声问道。

  江鸥点了点头:“来之前特地吃了一颗。”

  他们母子间的交流似乎总是如此,江添不擅闲聊、不擅开解,更不擅长找话题让人放松开心,每次都是沉默地呆在她能触及的地方,像个稳重又无言的影子。

  江鸥盯着他脚底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听见他问:“玩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有几分意外。她以为江添会开门见山,问她和季寰宇说了些什么,没想到多年过去,他居然学会了委婉。

  “挺好的,不累,很放松。”江鸥很轻地笑了一下,眉眼舒展的时候依然温和可亲,只是多年的心理折磨让她比当初多了几分疲态,“老爷子也很喜欢,找了个两个棋友,还认识了一个会弹钢琴的老太太。”

  江添“嗯”了一声,朝病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说:“那干嘛搭理他回来?”

  江鸥笑意一顿,很久之后轻轻叹口气。她就知道,委婉也只是暂时的,她儿子还是那个直来直去不会拐弯的冷倔脾气。

  “就想试试。”江鸥说。

  “试什么?”

  “试一下医生的建议,看我有没有真的好起来。”

  “为什么突然想试?”

  江鸥张了张口,想说因为我知道周围人有多累,也知道你有多累。但五六年远居异国的时间横在面前,这句话显得无比苍白无力,她说不出口。更何况,她依然会因为几句话无端紧张起来,恢复得并不那么完全。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正想开玩笑说有这么盯着妈盘问的么?忽然想起医生曾经说的话,说她在这段母子关系中更像一个小辈,更多是在依赖而非照顾对方。以前就是这样,只是她没能清楚地意识到,只当是江添比较独立,她想照顾也插不上手。

  后来因为季寰宇和杜承,她变得惶恐多疑,觉得谁都不可信,谁都不值得倾注感情。唯一的例外就是江添。

  所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把这个儿子当成了救命稻草,求生本能让她攥得死紧,生怕一转头,连这个唯一也不见了。

  见她怔愣许久迟迟不知回复,江添抿着唇垂下眼。他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交握着。片刻之后,他又问道:“跟他聊得怎么样?”

  “谁?”江鸥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季寰宇,于是她除了一会儿神,答道:“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江添转过头来看着她,她轻皱着眉斟酌道:“我以为我会很不舒服,焦虑出汗什么的,但是没有。他变化挺大的,差点没认出来。也可能确实过得不好,我反而没什么可气的了。”

  这次江添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鸥自己有点坐不住,瞄了他两眼。

  “小添?”江鸥叫了他一声。

  “嗯。”

  “是不是觉得妈挺可笑的?”

  江添扯了一下嘴角,根本不能算是笑。他说:“不可笑,我就是有点想不通。”

  “什么想不通?”江鸥温声问。

  江添眼都没抬,淡声问:“连季寰宇你都可以说句算了,为什么我不行?”

  江鸥心里猛地一揪,就像被人用最利的指甲掐住了心尖上的一点皮肉。

  他虽然说话直接,却从没有问过这样的话。怕她焦躁失眠或是情绪崩塌。他摁着自己的性子,旁敲侧击了那么多年,今天第一次没有忍住。

  “我比季寰宇还让人难以接受么?”

  他的语气其实很平静,就像真的只是困惑。越是这样,江鸥心里就越揪得生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这些年钻进牛角尖里,不过就是怕自己养得不好,怕江添歪到季寰宇那条路上……归根结底,就是不希望江添跟季寰宇有一丁点相似之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江添居然会把自己跟季寰宇放到了一杆秤上。而她张口结舌,竟然不知怎么反驳。

  她想说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呢?你跟季寰宇天差地别。

  可是她茫然四顾却发现,这些年里,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站在这个观点的对立面,自己的每一个反应似乎都在叫嚣“你一不小心就会变成那个人渣”。

  最可怕的是,如果江添不这么问,她甚至从没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小添。”江鸥喝了一口水,捏着杯子把情绪缓慢地压了下去。刚刚面对季寰宇的过程给她提供了经验,她下意识去回想那个瞬间,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旁观者。面前坐着的不是她儿子,而是一个试着跟她交心的陌生年轻人。

  她不那么容易焦虑了,比前几年好了太多。她只是很难过……

  这些年为了避免情绪上的剧烈起伏,也因为药物,她已经很久没有整理过自己的想法了,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这个行为了,以至于在这个瞬间,太多话涌到了嘴边,她却不知该怎么说。

  沉默很久后,她终于找到了一句开头:“我其实有试过的。”

  江添抬了一下眼。

  这就像一个鼓励,她捏着杯子,又继续道:“妈真的试着理解过,有一阵子状态还行不用吃药,我想了很多天。我就在想……为什么当爸妈的都希望儿子女儿能好好结婚,好好生个孩子?我妈,你外婆以前也跟我说过。她说就是想到以后老了,她又不在了,我孤零零一个人该怎么办?身边有个人就好了,有个靠谱的人能照应我,她就放心了。其实我也差不多,我就想啊……”

  

  她顿了一下,眼圈有一点泛红。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才又说:“我儿子小时候就孤零零的,总没人照顾。其实很怪季寰宇也没用,我自己也不合格,还不如一个没有血缘的老爷子跟你亲。但是很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好。包括我自己,以后都是要先走的。如果那时候你还没结婚,就还是孤零零的。平时无所谓,生病了呢?碰到麻烦呢?以后年纪大了呢?”

  江添动了一下:“结婚也不能保证这些。”

  “我知道。”江鸥说得很慢,总带着几分鼻音,“你看,妈是真的想过的。我后来就跟自己说,结婚其实也不代表什么,结了也可能会离,我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可是我有你,你以后有谁呢?我那时候想啊想啊,很多天钻在里面出不来。”

  江添沉吟良久,转向江鸥:“你当初来梧桐外接我,想的是自己七八十岁有人照顾么?”

  “当然不是。”江鸥说。

  “那为什么要我想?”江添说。

  他并不是质问,语气也不重,一如既往冷冷淡淡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傲。但江鸥确实听得愣住了。

  “老头没结过婚,没生过小孩,现在依然有人养。季寰宇旁边却只有个护工。”江添拇指摩挲着指节,出神似的说:“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事,提前那么多年规划好有用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江鸥说。

  “我18岁试过。”江添说。

  江鸥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18岁是个坎,从那以后,江添再没过过生日。她和丁老头、教授、同学或邻居,不管谁试着给他准备,都会被推拒。他就像怕了那一天,甚至厌恶那一天。

  只要想到这件事,江鸥就会难受得透不过起来。

  她匆促低头,又喝了几口水。

  走廊并不那么暖和,水凉得很快。江添伸手拿了她的纸杯,起身往水房走。

  这几年里,江鸥看过很多次他的背影。也许是这层太过空旷的缘故,显得愈发沉默孤独。走廊很长,水房在另一头。

  有那么一瞬间,江鸥生出一种错觉。好像那个孤独的背影会长久地走在窄路上,怎么也走不到头。

  她攥了一下手指,忽然起身跟了过去。

  江添在水房兑着温水,杯口热气氤氲,在不锈钢的水箱上蒙了一层白雾。余光里江鸥跟了过来,站在他旁边。

  过了几秒,他听见对方轻声问:“一定要是小望吗?”

  江添一愣,差点被开水烫到食指。

  他垂下眸,匆忙关掉水龙头,捏着微烫的水杯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才道:“为什么不能是他?”

  为什么连季寰宇都可以平静对待,听到盛望的名字却总是那么敏感?

  江鸥脸上没什么血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因为我真的有把小望当成儿子。”

  她知道盛明阳商人心性,会对江添好,却很难视如己出。但她不是,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是真的把盛望当成了第二个儿子,亲生的。不是因为她对盛明阳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她把盛望当成了另一个时空里的江添。

  “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吧?我听过很多小望小时候的事,觉得他跟你小时候很像,只不过他被养成了那样,你被我养成了这样。我经常会想,要是我能合格一点,多陪陪你,惯着你,你会不会也长成小望那样,会笑会闹会生气。不是说他性格比你好,我就是觉得……如果那样的话,你会不会成熟得晚一点,考虑得少一点,也能多笑一笑。”江鸥说。

  她是真的把盛望当成了儿子,要怎么接受两个儿子在一起的事实?

  江添听了那些话没有吭声,只是沉默地站着,盯着杯中微晃的水线出神,过了好久才忽然开口:“你之前见过他么?”

  江鸥一时没反应过来:“见过谁?”

  “盛望。”

  “……没有。”

  “你应该见一见。”江添说。

  “为什么?”

  “我一个月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会笑、不会闹、也不会生气了。”他扯一下嘴角,笑里带着自嘲,“花了五六年,又养出一个江添。”

  江鸥呼吸一滞,心脏像被人抓出了一道长长的破口,汩汩漏着血。她难过极了,不知道是因为说着这种话的江添,还是因为变成了“江添”的盛望。又或者……是因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把所有人都磨成“江添”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医院门外看见的那个年轻人,茫然张了张口,问道:“小望来了么?”

  “来了,我没让他上来。”江添说。

  她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好在话音出口前刹住了,否则就是徒增尴尬。她还想问“你们是不是又在一起了”,但也没能问出口。因为她连季寰宇都说过算了,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立场来问这句话。

  好像只要问了,就是把两人跟季寰宇摆在了一条线上,而这本该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她没找到立场问,江添却主动开了口:“我应该换不了别人了。”

  江鸥愣了一下。

  “我想跟他过很久,哪一年都不想错过。”江添看向她,“如果接受不了,以后还是我一个人找你,不会有什么变化。如果可以接受,那就两个一起。”

  他顿了一下,说:“不是征求意见,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有些事并非三言两语能说通,总要有个消化的过程。江鸥没有明显的情绪问题,这就是最大的成功了,其他的都得交给时间慢慢去解。江添到底也没有让她跟盛望碰上面,他替江鸥叫好了车,把人送到了楼下。

  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帮忙开了车门,江鸥坐进后座理着衣服,终于还是没忍住,扭头透过后车窗往外望。

  她看见江添大步流星往大门另一边走,走到院墙拐角处时,有人从路边停着的车里钻出来。

  这么远的距离,江鸥只能看清那人身上穿着眼熟的藏蓝色大衣,裹着厚实的黑围巾。

  那居然真的是盛望吗?江鸥茫然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她还记得对方接电话时冷淡稳重的模样,也许是在聊工作上的事吧,给人一种有条不紊的干练感,放在人群中一定是最为出众的那个。但那真的不是她记忆中的盛望。以至于她匆匆一瞥,居然把他认成了跟江添相似的陌生人。

  “车内温度合适么?”司机发动车子的时候问了一句。

  江鸥恍然回神,礼貌又匆忙地笑笑说:“挺好的。”

  而当她再转回头去,依稀看到那个年轻人趴在车窗上笑着招了招手。面向江添的那个瞬间,他身上终于有了过往的影子,好像还是那个会笑会闹的生动少年。

  江鸥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头来沉默地垂下了眼。

  *

  盛望往江添身后扫了一眼,没看到其他熟悉身影,虽说是意料之中,却还是有点微妙的失落感。

  结果他坐回驾驶座刚要扣上安全带,江添就探头过来吻了他一会儿。

  盛望有点懵:“挡风玻璃是透明的。”

  江添坐直身体,也扣上了安全带,“你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了。”盛望摸了一下唇角说:“我怕你以为挡风玻璃是单面的。”

  “……我智障么?”

  盛望笑起来。

  其实也不是,他只是觉得这个举动在江添身上有点反常,担心母子之间的对话并不愉快。不过听到他哥熟悉的讥嘲语气,他又放下心来。

  一切似乎比预想的好不少。

  “阿姨自己回去么?”他问道。

  “嗯,不顺路。”江添说。

  盛望有点想笑,心说顺路她也不可能来坐我的车。他哥一贯直来直去,特地扯个不顺路的理由真是为难死他了。

  盛望自认英俊体贴,当然不会拆穿。他一边搜着导航一边问:“她现在不住疗养院了吧?”

  “早不住了,在老头附近租了间公寓。”

  “什么公寓?”

  江添瞥了他一眼:“我这么好骗么?”

  盛望手肘架在方向盘上闷笑着打字,过了一会儿,冲江添竖起手机屏幕:“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住哪儿了?来之前找曦哥问过了。”

  他敲着屏幕上的路线说:“看见没,特、别、顺、路。”

  江添:“……”

  某些人十来岁的时候热衷于看别人拆他的台,现在胆子肥了,开始亲自动手。江添冻着脸跟他对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他的后脖颈:“要笑去后面瘫着笑,车我开。”

  “你别拿拎猫那套对付我。”盛望浑身都怕痒,哪哪都是命门,尤其怕被江添碰,“放手!我不信任你资本主义培养出来的车技。”

  “试试。”

  “试什么试,车上两条命呢,哥。”盛望扫开他的手,换挡打灯踩松刹车一气呵成,生怕被赶去后座,“我还年轻,有事业有家庭……”

  江添靠在座椅上听着某人胡扯,他特别想念这些不着调的话,吵吵闹闹充斥着每一天。他做过最好的设想就是这样听一辈子。

  “……虽然我长得挺帅的,但你不能害我。”某些人前面还勉强靠谱,到了后面就纯属胡说八道。

  江添在车流灯光中挑了一下眉,懒声道:“昨天咬我肩膀的时候也没听你说有家庭。”

  盛望“呵”了一声,在路口停下。可能是红灯映照的关系,他脖子脸都漫上了血色,神情却非常坦然。

  他看着车前眨了一下眼,说:“当然有,早恋骗来的。家属是个海归博士,又高又帅,羡慕么?”

  “羡慕谁?”

  “我啊。”

  江添摇了一下头,“我比较羡慕那个家属。”

  盛望眯起眼睛,过了好半天才摸了一下耳垂。

  

  虽然他很早就认清了这件事,但还是想说,他哥是真的闷骚……

  *

  春节前的最后几天,大家忙得十分机械。高天扬和辣椒早早就订好了票,问盛望和江添几号回江苏。

  盛望回答说:“你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天扬一想也是,对盛望而言,老家只有祖宅和盛明阳,现在某人处于已出柜状态,回去怕是给亲爹添堵。至于江添……江鸥本来就在北京,江苏除了附中门口那个已经租出去的老房子,同样没什么可看的。

  这两人情况特殊,是走是留都很尴尬。

  高天扬说:“要不你俩干脆订个行程,找个冷门地方来个春节七日游算了!”

  江添前几年习惯了过节到处走走看看,下意识就要翻景点机票了,结果被盛望摁住了:“你搭理他,过年哪个地方都不冷门,十几亿人呢。”

  他们纠结两天,最终还是订了往来江苏的机票。

  一来a班微信群在年前开始疯狂跳动,相约节后去看老师。二来……盛望在距离放假还有三天的时候,突然接到了盛明阳的电话——

  元旦那次晚饭后,父子之间始终萦绕着几分尴尬。有很长一段时间,盛明阳既不给他分享养身文章、也不转发朋友圈了,陡然沉寂下去。不知是在作思想挣扎还是单纯在冷战。

  这通电话是元旦后的第一次联系,接通的瞬间,两人都沉默了几秒。最终是盛明阳先开了口,“春节回来的吧?”

  他没用“回来吗”,直接用了半肯定的句式。这依然是他一贯的做法,用看似温和的方式掩盖住了内里的强势。但不知怎么的,用在这次,反倒成了一种变相的退让。

  盛望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吭声。那几秒的时间里,他敏锐地感觉到盛明阳有两分紧张,他一贯强势的爸爸在等他回答的瞬间居然会紧张。

  他没有戳穿这一点,回神便说:“抢到票就回,春节酒店也有点难订。”

  在这通电话前,他其实已经决定不回去了。忙了一年,春节能窝在住处跟江添享受一下二人世界也不错,比出去看人头有意思多了。

  但他没有把这个原计划说出来,只把原因归结在难抢的票上,像一种心照不宣的规避,免得让电话那头的人难过。

  盛明阳一听他的话便道:“订酒店干什么?家里有房子不住住酒店吗?”

  这么一说,盛望就规避不下去了。他迟疑两秒,无奈道:“不是我一个人回。”

  说完他便不再吭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盛明阳像是被摁了关机键,听都能听出他有多僵硬。良久之后,他才含糊开口:“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回,家里房间不还在那吗。”

  这次轮到盛望张口忘言了。

  聪明人之间对话往往不用说那么明白,画外音谁都懂。盛明阳就很聪明,盛望青出于蓝,偏偏这次,他想当个笨人。

  他嘴唇动了一下,抬眼看到餐桌对面的江添,又认真地问了盛明阳一句:“爸,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盛明阳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我刚在朋友圈看到老徐说,你们班那些同学准备回学校看看。”

  盛望心跳得有点重,等着他继续说。

  “你俩不都是么。”盛明阳说。

  盛望“嗯”了一声。

  盛明阳又说:“我今年事情多,也就三十初一能在家呆两天,吃两顿饭,初二一早就走。”

  盛望又“嗯”了一声,只是嗓音有一点点哑,并不那么清晰:“又一堆饭局?”

  “过年总得走动走动。”

  “喝酒前先看一眼你的腿。”盛望说。

  盛明阳不知为什么又沉默了,半晌才说:“现在买,票还抢得到么?”

  盛望说:“机票好买一点。”

  盛明阳说:“行。”

  只是一个字,几年来的负重便卸去了大半。知道肩背筋骨都慢慢放松下来,盛望才意识到,原来之前的自己一直是紧绷着的。

  “确定回来我就让孙阿姨把房间打扫一下。”盛明阳又说。

  盛望想了想说:“那给阿姨省点事吧,我那屋理一下就行,隔壁就算了,用不着两间。”

  盛明阳琢磨了一下,发现这话并不能细琢磨,二话不说直接挂掉了电话。

  盛望指着手机跟江添告状:“看见没,挂我电话,不搭理我了。”

  江添想想他刚刚的话,有点无语:“你就那么刺激他?”

  “以前也没少刺激。”盛望想起年纪小的时候跟盛明阳胡扯淡的日常,恍如隔日,又好像已经过了好多、好多年。

  他揪了玻璃碗里最后一粒青提扔进嘴里,端起只剩秃藤的碗往厨房走,经过江添的时候探头亲了一下对方唇角,摇头晃脑地说:“老同志年纪大了,不禁逗了,以前都是我挂他电话。”

  盛望和江添买了24号一大早的机票,刚落地就收到了盛明阳的微信说他白天有另一个饭局,让他们到家自己休整休整,晚上的年夜饭已经提前订好了。

  以往的盛明阳不管多忙,大年三十这天一定是空出来的。今年突然安排了饭局,想也知道就是在躲人。

  他一边希望盛望他们能回来过年,一边又抹不开面子。白马弄堂那间小楼是个特殊存在,见证过两个家庭四个人的聚散离合。在那个场合下重新见到相携归来的盛望和江添,他实在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老同志精明大半辈子,擅长说各式各样的漂亮话,到头来唯一应对不了的还是自己儿子。

  盛望当然知道他是什么心理,只是默默收了对方分享过来的餐厅定位,并没有戳穿。

  等行李的时候,盛望接到了一个电话。江添听他跟对方确认着方位和停车区域,问道:“谁打来的?”

  盛望说:“小陈叔叔。”

  江添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怔愣片刻再回神,盛望已经推着行李过来了。他伸手在江添面前打了个响指说:“回魂。”

  江添把他作乱的手指摁下:“他已经到了?”

  “对,到停车场了。”

  江添下意识去看头顶停车场的方位标志,却被盛望拉着往滚梯那边走:“你看标志干嘛,看我就行了。”

  这个机场江添只走过出发,没有走过到达。盛望这些年倒是往来过不少次,每回都行色匆匆,唯独这次例外。

  肉眼可见大少爷心情不错,颇有几分皇帝出巡的架势,毫无顾忌地在他哥面前吹牛皮:“别的地方不好说,机场我是真的熟,可以给你当活体导航仪,免费。”

  江添推着行李车“嗯”了一声:“免费的容易出问题。”

  “放屁。”盛望伸手说:“要不你给钱也行。”

  江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在他手里,又在他收紧手指之前抬了起来:“先证明一下。”

  “证明什么?”

  “值得收钱。”

  “你问,随便问个店我都能给你指出来。”

  江添又“嗯”了一声,问:“西在哪?”

  盛望:“……”

  好,整段垮掉。

  大少爷驰骋江湖好几载,跑过国内外不少地方,依然分不清东西南北。活体导航仪刚营业就遭遇滑铁卢,一分钱也没骗到。

  春运期间哪哪都忙,停车场里人满为患,私家车网约车堵成了长龙,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盛望打了小陈叔叔的电话,就“车究竟在哪”开启了问答式拉锯战。

  小陈换了无数种描述方式,最后崩溃道:“就跟在一辆白车后面,打着双闪。”

  盛望说:“叔,这里最多的就是白车,哪辆不打双闪?要不你给个范围,我俩一路找吧。”

  小陈又说:“k区偏北。”

  盛望沉默两秒,直接把手机塞给他哥:“你来,我只认左右前后。”

  他哥还不忘问一句:“你不是活体导航么?”

  “倒闭了。”

  结果江添只花了两分钟就找到了车,活体导航直接从倒闭变成了自闭。

  小陈倒是毫无变化,头发依然是最简单的样式,这个季节的衣服也是万年不变的翻领短夹克。他从车上下来帮忙拎行李,看到江添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感慨道:“又长高了,帅倒还是这么帅,啊?”

  *

  有些地方就是这样,简简单单一个人、一条路、一栋建筑就能让人梦回年少。江添坐在小陈车后座,看着盛望靠在旁边昏昏欲睡,就有这种感觉。以至于某个瞬间,他甚至想要把袖子撸到手肘,好像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蓝白校服似的。

  小陈另外还有事,把他们送到白马弄堂的院门口便顺着另一条路开走了。江添站在门口看盛望输密码,发现这么多年下来那数字居然没有换,还是当初他被告知的那一串。而开门之后,屋里浅淡的清洁剂味也一如以前。

  这几年里,江添每次想起这栋房子,鼻前总会浮现出这股味道。那是他对这里最后的记忆,并不太好。以至于只要闻到,他就下意识觉得自己刚刚跑过了几万里。

  好在当初遍寻不到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身边,说笑着,触手可及,于是那股气味也变得温和起来,不再那样空旷冷清。

  他扣住盛望手指的那一刻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将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可以慢慢覆盖曾经失落的、难过的、空茫一片的那些年。

  *

  楼房采光很好,但只要打扫过又半天没人,屋内就会变得阴冷起来。盛望跟以前一样,换了鞋就开始找遥控器,一路走一路开空调。甭管他人窝在哪,反正该开的一个都不能漏。夏天要凉到裹被,冬天要暖到穿单衣,也不知道是什么与生俱来的毛病。

  

  江添跟在他身后,刚刚门口的那点不适应在某人的各种小动作里慢慢消退,一点都没剩下。

  大少爷捉贼似的直奔二楼,拧开江添住过的卧室门一看,说:“我就知道!”

  “什么?”江添问。

  “我不是说收拾一间就够了么。”盛望把门彻底推开,朝里面抬了抬下巴说:“喏——老同志一点没配合,让孙阿姨理了两间。”

  十来岁的时候,他觉得盛明阳从不听他说话。现在看到这些行为,却只觉得有点好笑。

  盛明阳展现了一个商人应有的圆融,尽管有八百个不乐意,在整理江添卧室这件事上还是充分体现了长辈的大度。床单被套都是崭新的,也没有让孙阿姨换下就了事,至少被子是晒过的,蓬松暖和……

  当然,想让江添老实睡在这边的心理也昭然若揭。

  盛望又拧开了自己的卧室门,结果更想笑了。

  因为床上不伦不类地放了两床被子,一看就不是孙阿姨的整理习惯。他冲江添招了招手,弯腰查看了一下两床被的边角,然后捏着其中一个被角说:“看见没,这种被套没扯好还凹了一块的,不用问,肯定是我爸自己弄的。”

  由此可见孙阿姨本来只在这边铺了一床被,盛明阳想想觉得不行——万一俩人非要挤一间呢?于是又倔强地加了一床。盛望从这个凹陷的被角里看到了老同志的挣扎。

  他搭着江添的肩笑了半天,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被角拍了一张照,微信发给盛明阳。

  这手我不要了:爸,你干的?

  片刻之后,盛明阳回复道:我哪来这功夫

  这手我不要了:哦

  这手我不要了:那我问孙阿姨去,一年不见,她手艺怎么退步了

  两句话一逼,老同志那点面子和矜持彻底粉碎。盛望刚回复完,他就一个电话追过来了,语气很是无奈:“到家了?”

  “刚进门。”盛望说。

  “我这里走不开,你们中午凑合一下。”盛明阳沉吟片刻,终于主动提到了另一个,“别点外卖。我记得小添会做一点的吧?厨房有菜。或者你们给孙姐打个电话。”

  再次从他口中听到“小添”这样的称呼,江添有几分意外。

  盛望朝他哥眨了眨眼,冲着手机说:“我们一会儿去趟梧桐外,丁爷爷昨天到的家,午饭应该就在那边解决了。”

  “行,晚上我订的包厢,位置够。要是老人家愿意,就一起吃顿年夜饭。”盛明阳惯来这样,别的不说,该有的礼貌体面从来一点不落。

  盛望“哦”了一声,又简单说了两句。临挂断前,他才使坏似的补充道:“对了爸——”

  盛明阳以为他还有事:“嗯?”

  “我刚刚一直开的是免提。”

  “你……”

  盛明阳默然两秒,直接挂了电话。

  *

  两人收拾完到梧桐外的时候已近正午,长巷里到处都弥漫着饭菜香,还有牵着孙子孙女归来的老头老太。他们看到江添的时候,都会拽着他说一句:“几年没有看到你咯,长大了嘛!”

  江添大概这辈子没做过这么频繁的寒暄,偏偏老人家问来问去总是那么几句,他被迫成了复读机。盛望就那么两手揣在口袋里笑着看戏,不帮忙就算了,还故意引老人家多问两句。

  一条直筒筒的巷子他们愣是耗了半小时,好不容易走到头,江博士脸都瘫了。他瞥了某人一眼,问:“好玩么?”

  “还行吧。”盛望眼里的笑掩都掩不住。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一跨进那间久违的小院子,花盆前忙着剪枝浇水的老人便回过头来。

  丁老头绷着脸的时候,嘴角纹路下拉,显得凶巴巴的不好亲近。但他看清盛望的瞬间,那两道僵直的皱纹就有了弧度,整个人都和蔼慈祥起来。他摘了老花镜,搁下老式的大剪刀,枯枝似的手抓着盛望。

  有那么一瞬间,盛望以为他会叫两声“小望啊”,或者叫错成“小添”,然后像巷子里那些老人一样感慨道“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再寒暄几句。

  谁知老头只是捏了捏他的肩膀,不满地说:“你怎么又只穿这么点!上课不冷么?”

  盛望懵了几秒。

  江添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老头别的没事,就是有时候时间概念有点乱。”

  ……可能还以为我们每天都来。

  盛望“哦”了一声,反抓住老头的手。他垂下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直到把眼里那阵热意眨下去,才对老头说:“还行爷爷,教室有空调,你看我手是热的。”

  除了偶尔犯点糊涂、背有点佝偻,老头哪哪都好。嗓门依然很大,板着脸依然很凶,最大的爱好依然是看电视,频道永远在军事、新闻、农业之间来回倒,碰到卡顿就撸起袖子上巴掌。如果再有个像高天扬一样的熊玩意儿来爬屋顶,他一定还能抄起扫帚把人打下来。

  原本盛望和江添打好了商量来做饭,结果刚洗了手就被老头赶鸭子一样轰出厨房。他虎着脸说:“有你们俩什么事,一边呆着去。”

  “我其实还可以。”盛望挣扎了一下,“不信你让我试试。”

  “去!”老头一点都不客气,“回头再给我来一锅破肚饺子谁吃?”

  “放心,自产自销,我吃。”盛望说完伸出一根手指捅了他哥一下。

  江添:“……还有我。”

  老头翻了个白眼:“除了小添谁搭理你。”

  盛望勾着江添的肩,斜靠在厨房门边笑。老头拎着菜刀朝他们比划了一下,然后一记大嗓门,把刚进门的哑巴招来了。

  其实这几年盛望每次回老家都会路过一下梧桐外,老头不在、喜乐赵老板也不在,他怕哑巴的日子会变得无趣又难熬。只是偏偏不巧,他每次来,这间小院门都锁着,哑巴永远不知在哪处忙忙碌碌,捡拾废品,或是照料他的小菜田。

  后来盛望才听赵曦说,他爸妈在北京根本呆不住,身体稍微好点了就往江苏跑,每年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在老家呆着,一半是放不下喜乐,一半是因为这个孤独的哑巴朋友。

  听到那话的时候盛望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情羁绊往往比看上去的深切长久。

  哑巴这几天很高兴,在他的视角中,他熟悉的邻居朋友都回家了,一批又一批,热闹非凡,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他最近都窝在喜乐。赵老板弄来一大批上好的桂圆蜜枣,他在帮忙分装封袋。年三十这天抱了两大包回来,一包给老头,一包给两个小的。

  盛望和江添其实都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但收得很高兴。因为他们知道,对哑巴这个年纪的人而言,新年最好的祝福就是未来的每一天都过得很甜。

  两人不擅长给长辈准备过年礼物,本来规规矩矩买了补品,毕竟他们最希望的就是老头们长命百岁。但等饭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偷偷溜去最近的商城,买了两个适合老人用的智能机。

  丁老头不用说了,一直都用着,只是给他更新换代一下。至于哑巴……

  他们就是见不得他孤零零的模样,尤其是热闹散去的时候,他站在那里咿咿呀呀边比划边挥手,看得人都不忍心走。虽然他拿着手机也不能打电话,但好歹可以写字。

  盛望给他调好了输入方式,一步步教他怎么用:“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可以给赵老板发,给老头发,给我或者江添发。”

  哑巴和老头得了新玩意兴奋得不行,窝坐在小藤椅里面对面发了一下午信息,效率倒是比自创的手语强。

  江添指着老头的背影说:“眼熟么?”

  盛望一脑门问号:“不啊,怎么了?”

  江添:“我眼熟。”

  “为什么?”大少爷认真地问。

  结果江博士不咸不淡地说:“你以前上课闷头发微信就这姿势。”

  盛望:“……”

  他默然两秒,叼了刚剥完的橘子肉,然后用橘子皮把他哥打了出去。

  这天的晚饭订在一家私房菜餐厅,老板是个老北京,小时候的盛望特别喜欢他家的炒红果、水煮虾球和豌豆黄,三天两头下圣旨要吃。盛明阳除了没时间陪他,什么要求都能满足,一来二去就跟老板有了交情。

  其实大了之后盛望的口味就变了,但老同志的信息更新就像手机换代一样,总是落后年轻人几步,还停留在很多年前,固执地记着那三道菜。

  这应该是几年来人最多的一次年夜饭,盛望把老头和哑巴都带上了,却并不热闹,毕竟盛明阳同志心里还有几分膈应未消,聊天全靠情商撑,内容回想起来乏善可陈,算不上愉快,也算不上沉闷,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老同志应酬搞多了,有点“职业病”,总觉得饭局不能白设,多少应该推进点什么。于是临到尾声,他一个没憋住,试着推了一下——

  他摇着杯子里最后一点酒,状似无意地问:“小添是不是还没毕业?”

  江添点了点头说:“还有两年。”

  “那你项目搞完还得走?”

  “对。”

  老同志“哦”了一声,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结果亲儿子突然开了口:“既然聊到了,我先跟你说一声。”

  盛明阳直觉不妙,端杯子的手指一顿,问:“说什么?”

  盛望说:“我到时候可能也会出去一趟。”

  盛明阳简直满头官司:“什么叫也出去一趟?你出去干什么?”

  “公司有外派。”盛望说,“我前阵子跟他们聊了一下……”

  盛明阳心里呕了一口血,默默把杯子放下了。聊了什么屁话老同志并不想听,他只知道自己有一瞬间的后悔。

  他仿佛打了场花式台球,一杆子撞了个黑的,在桌沿辗转曲折老半天,又咣当撞了个白的,然后双双入袋。当初把江添送出去的时候,谁能想到还他妈能有这么迂回的后续,时隔六年多,终于把盛望也拱出去了。

  但他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毕竟当初的第一杆是他亲自打的。

  

  餐厅老板友情送了他们一份足料羊蝎子,老同志就着聊天吃了一点,吃完就上了火,嘴疼。尤其回家看到那俩小的进了一间房,他就更疼了。

  相比而言,盛望心情倒是很不错。

  虽然年夜饭的氛围离“其乐融融”还差不少,但这都在意料之中。事实上,他们能坐在一桌完整地吃一顿饭,本身就意味着冰山消融的开始。

  再加上除夕夜里12点整的时候,江添收到了江鸥的微信,内容其实很简单,无非是祝儿子新年快乐、让他注意休息。只是在祝福的结尾额外加了一句话。

  她说:都喝了酒吧,记得泡点蜂蜜水,免得明天头疼。

  尽管只发给了一个人,但这显然不是对一个人说的。也许只是单纯的叮嘱,无关其他。但盛望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莫名觉得,再过一年或者两年,没准儿他们真的可以围坐在一起,像多年前梧桐外的那个夜晚一样,好好吃一顿饺子。

  *

  年初二这天上午,盛望定了个闹钟,却还是不小心起晚了一些。

  他睁眼的时候已经8点多了,楼下卧室敞着门,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盛明阳已经出发去赶早班飞机了,没来得及跟儿子吃顿临行早饭。

  当然,也可能是故意不想吃,毕竟老同志还在上火,嘴边起了个大燎泡。

  空调刚关没多久,盛望又一一打开,穿着卫衣长裤在楼下找吃的。他抓着头发在厨房掀了一遍锅,又转到了冰箱边,看到了上面压着的字条。

  盛明阳写了一笔盛望没遗传到的好字,比起江添的,他更厚重圆融一些,一看就是个商务派:

  「赶航班,归期不定,如果初七未到家,你跟小添自行出发去北京。——爸爸」

  盛望捏着字条的时候,江添带着一身洗漱完的薄荷味过来了。某位大少爷喜欢彻夜开空调,早上起来嗓子又干又热,开了加湿器也没用。

  江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灌了两口润了润嗓子,这才问道:“你爸留的?”

  “嗯。”盛望嗓子还透着没睡醒的沙哑,“你以前没看过他的字条吧?我来给你翻译一下,意思就是我走了,你俩好自为之,假期结束就赶紧滚蛋吧。”

  江添短促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用瓶口碰了碰某人下唇问:“你是不是没喝水?”

  “噢,忘了。”盛望就着他的手灌了几口,“我说我怎么嗓子这么哑呢,还以为你趁我睡死偷偷干了点什么。”

  他说完张口还要喝,江添已经撤了瓶子转身走了。

  大少爷喝了个空,笑着跟过去:“别跑啊江博士,你怎么这么不禁逗。”

  江添开了电视,拎着半瓶水在沙发坐下,拿着遥控器挑app:“有本事当着你爸的面逗。”

  “那不行,中老年人心血管不通畅,别气出血栓来。”盛望从他手里抽了水瓶,说:“况且在盛明阳同志眼里,他儿子斯文礼貌,并不会耍流氓。万一有点什么肯定是别人的问题。”

  他自己说完自己琢磨了一下,冲江添说:“我差不多可以想象你在我爸心目中的形象了。”

  江添:“……”

  大少爷叼着瓶口想了想说:“你蒙冤了,为了补偿,我决定亲自动手给你做顿早饭,高兴么?”

  江博士并没有感到高兴,他看了某人一眼,掏出手机就开始翻外卖。盛望把水瓶往旁边一撂,单膝压住沙发就去箍他脖子:“你翻外卖什么意思?”

  江添被他箍在手肘间,喉结轻动着低笑起来。

  尽管江添对某人的厨艺没抱一点希望,但还是勉强同意当一次小白鼠,反正当年某人跟丁老头联手给他吃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差这一回。

  毕竟是自己挑的男朋友,还能怎么办。

  江添本想以“帮忙”为借口去厨房盯着点,但某人直接锁了拉门,隔着玻璃冲他比了个“请”,示意他离远点不准插手,他只好作罢。

  其实盛望这么干时候有原因的,江添一走,他就从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跟高天扬他们扯皮。

  附中a班大群这几天跳得欢,原因无他,就是在回校日期上游移不定。班上大部分人初三到初五都有空,选择余地越是多,日子就越难定下来。

  盛望出于私心,想让高天扬和宋思锐在群里不动声色地引导一下,最好能把重聚定在明天,因为明天是江添生日。

  朴实无华高天扬:那好办啊!群里说一声添哥生日不就行了?

  这手我不要了:别,太高调了。我怕他知道了去都不去。

  大宋:为什么啊?过生日啊,不是高高兴兴的么?

  盛望拇指悬在键盘上,想起回江苏前听到的话——

  他们只回来一周,猫儿子匆忙换环境容易生病,所以临走前把门卡托给了江添那个博士师兄陈晨。陈晨每天喂猫会给他俩发一段小视频,由此跟盛望也熟悉起来,偶尔会聊几句。那天话赶话刚好提到,陈晨说了一句让盛望悄悄心疼很久的话。

  他说:江添从不过生日,越是准备他就越是躲,常常提前几天就不见人影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排斥。

  盛望垂眸站了一会儿,捏着关节打字道:反正别提就是了

  好在高天扬和宋思锐对他们知根知底,有些事不说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两人没再多问,也没坚持高调。冲盛望比了个“ok”的表情,便钻回了班级群,几句话一搅和,就把返校日定了。

  盛大少爷擅长安排这种悄然的惊喜,聚会是,早饭也是——此人忙着在微信上扯皮,本就拿不出手的厨艺更是打了折扣,顾头不顾腚。他拿噼啪乱溅的油锅没辙,站在距灶台八百米的地方,仗着个子高手长,拿了个锅铲在那比划。

  玻璃门锁着,厨房烟熏火燎,他眯着眼睛眨了半天才想起来油烟机忘开了。等到把油烟机打开缓一口气,饭粒和蛋又有点粘底了。

  总之……效果就很“惊喜”。

  江添摁着担心和好奇心,在客厅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就在他撂下手机准备去厨房看看的时候,某人端着盘子带着一身烟火气来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烟火气,江添直接被呛得咳了两声。

  他捞过之前剩下的那点矿泉水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朝盘里一瞥,表情登时变得有点木然。

  这一摊子黑乎乎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博士话都到嘴边了,想起厨师是他家望仔,又默默把刻薄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说:“你这是——”

  盛望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搁,强撑着脸皮,用一种心虚混杂着蛋疼的语气说:“酱油炒饭。”

  江添“……”

  盛望想说你为什么沉默,但不用问他也知道为什么。两人对着一盘饭愣是搞出了一股默哀的氛围,僵持几秒后,大少爷自己先笑了。

  江博士顿时也不憋着了,他在盛望笑倒在沙发的时候指着盘子冷静地说:“我以为你不想过了,拿机油给我炒的。”

  “滚,我认真的。”大少爷坐直起来开始狡辩,“我就是没把握好那个量,而且孙阿姨这次买的酱油颜色有点重。”

  “来,再说一遍。”江添掏出手机开录音,“回头放给孙阿姨听。”

  盛望没好气地说:“我怀疑你在撩架。”

  “我不撩架就得吃这个了。”

  “吃一口怎么了?它看着是惨了点,万一呢?”大少爷自己先挖了一勺,刚进口又默默把勺子拿了出来,表情万分愁苦。

  江添忍着笑问:“什么感受?”

  盛望:“呸……齁死我了。”

  至此某人放弃挣扎,老老实实掏手机点了两份粥。

  自打搞砸了一顿饭,大少爷就变得很老实,心怀愧疚。毕竟他希望这两天江添能过得完美一点,于是他决定不折腾了,当个百依百顺的男朋友。

  之前盛明阳在家,他们多少会有点收敛,而且毕竟是成年人了,逢年过节礼节性的东西都得到位,没有机会单独出门。

  仔细想来,他们都曾在这个城市生活过很多年,但从没有过光明正大的约会同游,少年时候生活两点一线,来去都在附中那片天地间,说是“无所不能”,其实从没真正“肆无忌惮”过。

  现在忽然有了大把时间,总想把那些遗憾慢慢填满。

  盛望说要不下午出门转转?有想去的地方么?

  江添掏出手机翻了几页,说:“晚上有灯会,看么?”

  盛望心说哥,你是不是在玩我?

  这里每年春节到元宵都有灯会,确实是每年最大的活动,但人也是真的多,他们简直是上赶着去送人头。但是几分钟前,他刚刚发誓要做一个百依百顺的男朋友,于是忍着痛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添其实对那个也没什么兴趣,只是以为他想出去玩,所以本着惯着的心理硬着头皮挑了一个。

  这天夜晚的开始就源于这样一场乌龙,谁也没抱什么期待,还做好了脚被踩肿的准备。可当他们真正站在那里,在人潮人海中顺理成章地牵着手,像周围无数普通情侣一样说笑着、慢悠悠地往前走,又觉得再没比这更合适的选择了。

  经过一片难得的空地时,盛望拽了身边的人一下说:“哥,看我。”

  江添转过头时,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灯下的合照。

  旁边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身后是明明暗暗的灯火,沿河十里,从古亮到今,长长久久。

  他想把这张合照也洗出来,夹进那个相册里。人间四季又转了好几轮,他们还是在一起。

  假日里,热闹总是迟迟不散,颇有点灯火不夜城的意思。两人到家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

  盛望摘了围巾挂在玄关衣架上,咣咣开了一串空调。

  “开心吗?”他问。

  江添指着自己被踩了不知多少回的鞋:“你觉得呢?”

  盛望快笑死了,推着他哥往楼梯上走:“别心疼鞋了,洗澡去吧江博士。我吃撑了,在客厅溜达一会儿消消食。”

  江添看着他星亮的眼睛,有一瞬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抬脚上了楼。他当然知道盛望忙了一天是因为什么,但他确实很久没过过生日了,以至于看到时间慢慢逼近0点,他的神经会下意识变得紧绷起来,像是一场延绵数年的心有余悸。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他在卫生间呆了很久,擦着已经半干的头发在洗脸池边倚靠了一会儿。直到听到楼下有门铃声,他才倏然回神,把毛巾丢进洗衣机,抓着手机下了楼。

  他以为自己依然会有一点不适应,但当他在沙发上坐下,看到茶几上那个风格熟悉的透明蛋糕盒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是排斥,只是想念。

  

  他太想让面前这个人跟他说句“生日快乐”了,除了盛望,谁都不行。就像个弄丢东西的幼稚小鬼,一定要那样东西完整无缺地还回来,他才愿意跟自己和解。

  “我还找的那家蛋糕店,这次翻糖没裂了,我检查过。”盛望说。

  这次的蛋糕跟几年前的色调很像,但并没有挤挤攘攘摆那么多小人,上面只有他和江添,还有两只猫。一只安静地趴着睡觉,那是曾经的“团长”,一只还在玩闹,那是“团长”的延续。

  盛望说:“以前干点什么就喜欢拉上一帮人,现在不了。”

  年纪小的时候喜欢用盛大的词汇,就连许诺都不知不觉会带上很多人。后来他才明白,他没法替别人承诺什么,何时来何时走、陪伴多久,他只能也只应该说“我”。

  我会陪你过以后的每个生日,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我爱你。

  秒钟一格一格走到0点,一切的场景一如从前。还是这张沙发,还是这样的两个人。盛望倾身过去吻了江添一下说:“哥,19岁了,我爱你。”

  他又吻了一下说:“20岁,我还是爱你。”

  “还有21岁的你。”

  ……

  他每数一年就吻一下,从19数到24,从嘴唇到下巴再到喉结,最后一下在心口,他说:“江添,生日快乐。”

  江添抵着他的额头,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缓和那种细细密密的心疼还是在压抑汹涌的情绪。

  他摸着盛望的脸,偏头吻过去,从温柔缱绻到用力,最后几乎是压着对方吻到呼吸仓促难耐。

  ……

  他们差点在沙发上弄一次,最后凭着一点理智进了盛望卧室的卫生间。

  玻璃门上雾气湿滑,盛望抓着边缘的时候忽然记起很久以前江添说的话,说这里隔音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好。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没过片刻,江添看着一片红潮从他肩背漫了上去。

  这晚气氛太好,两人都有点疯。

  盛望衣服刚换没多久,又被江添推了上去。他跪坐着,咬着衣摆难以抑制地仰起头,再低下来的时候,眸光都是散的,却又被灯映得极亮。

  *

  满打满算他们其实没睡多久,盛望以为难得的聚会他俩又要踩着点到了,没想到7点多他就已经不困了。

  聚会约在上午10点,他们收拾完到附中的时候,还不到9点半。

  这个城市的冬天温度并没有那么低,如果遇到晴天,甚至会有种春日将至的错觉,只是灌进鼻腔的空气依然沁凉。

  高中校园跟大学很不一样,只要没开学便见不到什么人影,是一种空旷的安静,却并不会寂寥。就像被大雪覆盖的密林,有种隐秘待发的勃然生机。

  为了配合这种独属于中学的氛围,盛望这天没穿大衣,特地套了身运动系的外套,又帅又飒,引得零星经过的女生一阵轻呼。

  附中高二高三会在初五开始上课,极少的一部分住宿生已经提前住回了学校。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盛望终于听到了人声,伴着篮球砸地的声响,给这个冬日添了几分飞扬色彩。

  那几个男生对路过的陌生人也有些好奇,侧目看过来,以至于球没控好,一个手滑砸到了篮板边沿,直接弹到场外,撞到了江添脚边。

  其中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高高抬起手来做了接球姿势。

  这是校园里男生间的一种心照不宣,场上的人抬起手,场边的人就会捡起球抛扔过去,招呼都不用打。

  他弯腰捡起篮球,正要扔回去,却听不远处有人打了个响指。他转头一看,盛望坏笑着也做了个接球姿势。

  江添嗤了一声,十分偏心地把球扔给了自家人。

  刚传过去,他就看见不远处a班大部队踩着临近10点的时间,零零散散地沿着三号路来了。

  高天扬老远便看到了他们,叫道:“添哥,盛哥!你们居然到得这么早?!”

  另外两个人跟着吆喝说:“怎么?要打球吗?”

  “行啊!好久没打,手都痒了。”

  江添远远冲那群同学抬了一下手。

  他转过头,看见盛望高高挽着袖子,运了两下球,在篮筐前跳了起来。

  篮球在膝弯下一划而过,从他左手换到了右手,行云流水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它在高高的篮筐里转了一圈,刷地从正中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让人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还在附中,只是放了一场悠然长假。

  三号路依然长得没有尽头,梧桐荫还是枝繁叶茂。

  人间骄阳刚好,风过林梢,彼时他们正当年少。

  -全文完-

下拉继续阅读
某某
151/162
书详情
某某 共 162 章
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第1章 江添第2章 打击第3章 考试第4章 小目标第5章 搬家第6章 抓人第7章 便签条第8章 小心眼第9章 霸王餐第10章 微信号第11章 生病第12章 缓和第13章 英语卷第14章 串供第15章 告状第16章 醉鬼第17章 半句第18章 查作业第19章 真香第20章 复习第21章 错题集第22章 丁老头第23章 处罚第24章 夏末惊蛰第25章 翻船第26章 出头第27章 逼供第28章 垮台第29章 成绩第30章 打烊第31章 变化第32章 缺席第33章 意气第34章 转角第35章 监工第36章 童年第37章 驻留第38章 乌龙第39章 兄弟第40章 称呼第41章 荣誉第42章 欠打第43章 赌注第44章 陌生人第45章 倔驴第46章 病假第47章 误入第48章 交换第49章 微妙第50章 干扰第51章 小偷第52章 走班第53章 聚餐第54章 巷道第55章 反复第56章 冲击第57章 [称呼]第58章 流放第59章 换班第60章 动摇第61章 礼物第62章 木头第63章 宣言第64章 父子第65章 隐言第66章 “假期”第67章 拉锯第68章 【称呼】第69章 冲动第70章 野草第71章 店庆第72章 未遂第73章 骗子第74章 腿麻第75章 惊喜第76章 返校第77章 中邪第78章 昵称第79章 意外第80章 回家第81章 “邻居”第82章 周考第83章 印记第84章 虚惊第85章 挪窝第86章 家宴第87章 寒假第88章 礼物第89章 针尖第90章 钝刀第91章 冰箭第92章 荒原第93章 苦夏第94章 流年第95章 重逢第96章 胡话第97章 旧情第98章 开口第99章 融化第100章 “望仔”第101章 松动第102章 绝育第103章 聚会第104章 狗粮第105章 解酒第106章 枝丫第107章 杂草第108章 修剪第109章 来电第110章 故里第111章 人间第112章 年少
字号18
行距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