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放学等我酱子贝第 105 / 142 章49,305 字

下午放学时间,学校广播站会放一些青春温暖的歌曲。

某个音响就被置放在看台旁,经过的学生说话都得大点声。

这会儿广播里正在放温岚的《夏天的风》。

唱到“我看见你酷酷的笑容也有腼腆的时候”,劳动委员忍不住第n次回头,去看坐在她后面几个台阶的人。

“班长,真、真的没事吗?”她声音颤抖,“喻繁还拎着陈景深的衣领呢……”

班长高石敞腿坐着,抬手抹了把汗:“没事,他们关系很好的。”

“啊?但喻繁脸很红,表情也好凶……”

“肯定是热的,他刚才打扫这么卖力。”高石笑了一下,“你看吧,我之前跟你说过,喻繁其实人很好的,你还不信。”

但陈景深耳朵也红了,总不能也是累了吧?劳动委员还想再说什么,忽然看到陈景深偏过脸笑起来。

劳动委员怔怔地看了一会,看得心跳都加速,直到喻繁凶狠霸道地去骂看台下乱丢的学生,她才猛地回神,转回身子来。

“他们在说什么啊?学霸居然都笑了。”高石也回头看了一眼,几秒后又道,“学霸笑得真好看,就是平时不爱笑,是吧?”

“是吧……”劳动委员眨眨眼说,“不知道,我也听不见。音乐声太大了。”

一首歌放完,学生会的人也终于来了。一行人抬头便对上看台上那张阎王脸,忙低头在本子上连连打钩,通知他们过关了可以走了。

“行了,把扫把给我,我拿回教室,你们直接回去吧,晚上还要来。”高石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劳动委员摇头:“不用,我也要回教室拿作业,晚上就不用带书包过来装东西了。”

“也是,那喻繁,你也跟我们回教室?”

“不用,他的作业我带了。”陈景深起身,“那我们回去了。”

喻繁:“……”

这个时间点学校已经不剩多少学生了。有些学生是值日到现在才走的,单独一人步伐匆匆;有些刚跟同学打完球,几个男生你推我我推你的往校门走。

最后一小撮是两人同行,这类基本都是一男一女,两人中间保持着微妙又暧昧的距离,默契地放慢脚步,蜗牛似的往校门挪,小声又隐秘地交谈着。

当然,也有一句话都不说的。

喻繁双手揣兜头也不转地朝前走,他脑袋里还在咕噜咕噜冒泡,对自己刚才说出来的话感到后知后觉的羞耻,脚步也就不自觉快了很多。

直到被前面两个走得慢悠悠的人绊住了脚步。

学校的自动浇水装置定时开启,旁边半条校道没法走,喻繁只能被迫跟在他们后面。艰难地挪了一段路后,他终于有点儿忍不住了,不爽地蹙起眉刚要开口——

前面的男同学突然悄悄地朝女同学那靠了一点,手往外碰了碰女生的手背。

女生的笑声一下就停了,她低下头,紧跟着,两人沉默害羞地把手牵在一起。

喻繁:“……”

怎么还在校道就敢这么猖狂?

胖虎呢?平时抓他的时候不到场得挺快的吗。

喻繁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他把一直塞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晃在微闷的空气里。

平时垂手走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却怎么放怎么僵硬。

草,我是不是有病……

别扭了一会后,喻繁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刚准备把手重新塞回口袋,手背倏地被碰了一下。

喻繁几乎是下意识就反扣回去——

然后抓到了什么纸质的东西。

“?”他一顿,低头看下去,看到了自己的物理练习册。

“数学卷子也夹在里面了。今晚学校组织活动,后天收。”陈景深说。

“……”

陈景深看着他低头半天没说话,道,“怎么了。”

喻繁木着脸把作业囫囵捆起拎手上,硬邦邦地说:“没怎么。”

快到校门口,旁边的校道终于宽敞起来,喻繁刚准备绕开前面两人走,衣服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今晚看电影你来么?”陈景深问。

看电影是教育局安排的任务,学校每学期都要组织一次,看的都是正能量电影。

他们学校为了不占用学生的上课时间,都选在晚上看。就在操场拉个大幕布,学生们搬自己的椅子下楼坐,管得不严,黑漆漆的也管不着纪律。

庄访琴每次都用点名吓唬喻繁,喻繁很经吓,每次都没去。

但陈景深不可能不去,去了今晚就没法录题,没法视频,也没法去他家——

“来吧。”喻繁含糊地应一句。

他感觉到陈景深好像看了他一眼,过了半晌才应:“好。”

-

喻繁回家后把喝空了的可乐瓶扔进抽屉,进浴室冲了很久的澡。

凉水砸在头顶再缓缓流到脚边,喻繁憋着气在水里站了半天,直到快窒息才向前一步抽身,随即往前倾了倾,脑袋直接跟浴室墙壁来了一下。

然后他干脆就把脑袋抵在墙上,低头用力地揉脸。

他和陈景深,谈恋爱了。

陈景深还叫他男朋友。

草……

凉水都止不住脸上的热意,喻繁头脑发烫,又后退一步冲凉水去了。

电影晚上七点开始,中间并没给学生留多少时间。喻繁冲个澡出来,换上衣服直接就能去学校。

他到学校时已经将近七点,高石已经在班级门口组织同学搬椅子下楼了。

因为不上晚修,没那么讲纪律,左宽直接到他们班里坐着,等着跟王潞安一块儿下去。

喻繁进教室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自己同桌的座位,空荡荡的没人。

“喻繁?我靠,我以为你不来呢。”见到他,左宽一愣,“你嘴唇怎么白白的。”

“没。”喻繁问,“要下楼了?”

“等会儿,不着急,现在楼道全是人,下去要挤半天,我们等他们走光了再下去。”王潞安非常有经验地说。

喻繁嗯一声,懒散地坐到自己座位上,拿起笔随便转了两圈,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陈景深没来?”

“没呢吧,我没见着。”王潞安说完,余光瞥见什么,仰头往窗外叫了一声,“朱旭!”

外头的人停下脚步:“干啥呀?”

“你干啥?”王潞安问,“你看个电影搬两张椅子?怎么,你屁股大?”

“王潞安,你是不是木头脑子?”章娴静正在面前玩手机,闻言回头道,“人家一看就是帮女朋友搬的。”

王潞安:“……”

朱旭一肌肉壮硕的体育生害羞地笑了一下,扔下一句“走了啊她站下面等我呢”,提着两张椅子就挤进了楼梯间的人堆里。

王潞安嘀咕:“我们这就三楼,一张椅子而已,不至于吧?”

“你懂个屁,人家这叫男友力。”章娴静翻他一个白眼,起身把手机扔进兜里,“婷宝,走,我们下楼。”

左宽倏地站起身,一脸拽样地说:“你这胳膊提得动椅子啊?算了,我帮你——”

章娴静单手提起椅子,用“你在说什么屁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左宽:“……”

走廊陆陆续续又经过很多人,喻繁干坐着发了会呆,最后还是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你人?】

班里人很快走得只剩他们三个人,楼道那边的动静也小了一点。

操场很快传来调试播放设备的声音,王潞安收起手机跳下桌子:“我们也走吧,再迟要挨访琴骂。”

喻繁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手机屏幕,刚想让他们先下去,手心忽然嗡地一下,一条消息跳进来。

【s:操场。去教室路上被物理老师叫住了。】

左宽抱着自己的椅子走了两步,腿忽然被人用椅脚顶了一下。他回头:“干吗?”

“你不是喜欢搬椅子?”王潞安说,“来,你帮我搬下去吧,我允许了。”

“去你妈,老子直接把你人连椅子从三楼扔下去!”

“靠,重女轻男的狗东西!”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对骂了半天,身后的人等不耐烦了:“走不走?不走让开。”

“妈的,喻繁你评评理,这狗比是不是重女轻……”王潞安回头,顿住。

“我他妈才没……”左宽回头,也瞬间顿住。

-

晚上七点,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高中三个年级的学生全都挤在操场上,每个人之间都挨得很近,小话也就变多起来。胡庞用麦克风维持了好几遍纪律,还是闹哄哄的。

“我知道有些学生不喜欢参加集训,但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啊。”讲了十来分钟,物理老师终于说出结束语。

“好。”陈景深说。

道别了老师,陈景深看了眼自己班级的队列,没看到想找的人。

他看了眼手机,没消息,于是打算回教室找人顺便搬椅子。可当他一转身,人便又顿在原地。

操场目前只能依靠路灯和幕布上微弱的光照亮。半昏半暗里,他同桌拎着两把椅子,没什么表情地朝他走来。

喻繁把椅子往他面前的地板一怼,还没说话,王潞安就抢在前面开了口:“学霸,你手没劲儿提不起椅子就跟我说呀!下次找我,我给你搬椅子下来!”

陈景深:“。”

他扫了自己同桌一眼,他同桌飞快撇开视线。

陈景深收下椅子,淡淡说了句:“好。”

因为空间拥挤,他们班和六、八班几乎挨在一起。

校领导都坐前头,加上是课外活动,老师对后排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电影是很多年前的老片子,内容严肃板正,没多少人在认真看。最后几排的男生们椅子摆的乱七八糟,左成一团明目张胆聊天打诨,鲜活热闹。

八班另个体育生道:“哎哟,你们之前没下来,不知道朱旭和他女朋友有多恶心!”

朱旭和女朋友就坐一块,女生闻言瞬间红了脸,朱旭捂着她耳朵笑道:“妈的,你们别说啦!”

“多恶心?快说快说!”王潞安迫不及待地问。

“朱旭不是帮她搬椅子下来么?他女朋友就说,咳咳——谢谢旭宝宝~~”

“草!yue!!!”左宽笑吐了。

“哈哈哈还有,朱旭就揉了一下她女朋友的头,说——嗯……不客气,这是宝宝该做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潞安笑声大到庄访琴的高跟鞋都快从第一排飞过来。

喻繁也没忍住一块笑,以至于陈景深叫他名字时,他只抽空回了一句“干嘛”。

“帮我拿个东西。”陈景深说。

喻繁还在听朱旭和他女朋友的趣事,百忙之中头也不回地朝陈景深的方向平摊开手。

下一秒,喻繁的笑就停了。

细长的手指扣进他指缝,温热的手心贴上来。陈景深很亲密地牵上他的手。

“谢谢男朋友。”陈景深很低地说了一句。

“……”

喻繁笑声本来也不重,忽然停下也没人察觉。

只是片刻,王潞安不知又说了一件朱旭的什么糗事,说着说着突然回头问:“我和喻繁一块看到的,是吧喻繁?”

喻繁一顿,后背重新靠回椅子上,盯着前面的大幕布心不在焉地回答:“……嗯。”

王潞安便又转回去继续吐槽。

他们椅子几乎要碰上,手臂相贴。交缠的手就藏在两人之间,藏在隐秘的黑暗里。

明明知道没人能看见,喻繁还是有点受不了。

牵个手而已,他怎么比打架还兴奋——

他僵着脸盯了一会前面的大幕布,忍不住动了下手指:“陈景深……都是人。”

“嗯。”陈景深把他躁动的手指按回去,“你手很凉,再一会儿。”

“……”

直到庄访琴对后排的吵闹声忍无可忍,从前面带着冲天杀气过来时,两人的手才松开。

其实只握了短短几分钟,但喻繁把手笨拙僵硬地重新塞进口袋时,手心和脸确实已经烫完了。

电影进度过半,男生们终于闹累了,短暂地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一些人开始隐隐有些按不住,趁老师不注意偷偷溜出操场。一半是成群结队溜去玩的,还有一半……

坐在最后一排的人视野极好,哪些人走、怎么走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对小情侣偷偷跑走的时候,有人捣乱吹了声口哨。

喻繁眨了一下眼,没吭声。

第二对小情侣前后脚低头快步离开。

喻繁趁电影画面暗下来时偷偷往身边瞄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

朱旭和他女朋友起身偷溜时,左宽忍不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晃椅子,嘴里乱骂:“妈的,实验楼这会儿都要被这些臭情侣占完了吧?我都替胖虎生气!”

确实。

喻繁没明白,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学校有这么多对??

又过了一会儿,高石和班里那位平时冷淡不爱理人的化学课代表,红着脸从他和陈景深旁边窜了过去。

喻繁:“?”

他一路盯着高石离开操场,直到看不见人了才缓缓把脑袋转回来,却在中途跟陈景深撞上视线。

幕布的光映在陈景深脸上,把他五官描得棱角分明。

陈景深沉默地朝他挑了一下眉,具体意思是:我们?

喻繁冷冷地绷起眼皮,具体意思是:闭嘴,不可能。

陈景深眉眼垂下来,重新看向幕布。过了半晌才道:“知道了。”

喻繁刚要低头继续玩手机,身边人淡淡道:“两个男生被看到影响不好,我知道。没关系。”

“……”

电影正放映到精彩片段,枪炮声不断,临时搬来的音响质量不好,这么一轰有点炸耳朵。

陈景深被吵得皱了一下眉,手臂忽然被人用手肘狠狠一戳。

转过头,看到他男朋友臭着脸,用约架的气势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五分钟后到实验楼一楼来!”

喻繁说完起身,临走之前又想到什么,便再次低下头,又咬牙切齿地说。

“你……走得自然一点!别被人看出来!”

陈景深说好。

然后他就目送着他男朋友身子僵硬、同手同脚地朝实验楼去了。

喻繁走了几步才把手脚协调回来。

虽然他没怎么参与男生们的聊天,但男生们潜意识里都把他当做是兄弟堆里的主心骨。所以他一起身,全部人都齐刷刷抬头看他。

“干嘛去啊?”王潞安问。

喻繁脚步顿了下,面不改色:“抽烟。”

“哦?那一起……”左宽当即就要站起来。

喻繁单手就把他按回了座位上,懒懒道,“我要自己抽,别跟来。”

“他不是说要戒烟?这么快放弃了?”左宽盯着喻繁酷拽中带点僵硬的背影,道,“还不让人跟着去,他是不是怕我蹭他烟。”

“你放屁,喻繁没那么小气。”王潞安说。

“开个玩笑嘛,”左宽环顾四周,啧一声,“喻繁就去抽个烟,怎么好多女生盯他看。”

王潞安和喻繁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了,早习以为常。喻繁的脸加上身上那点别人没有的冷戾感,让他不论在校内还是校外,回头率都很高。

谈不上心动或者喜欢,但就是会下意识被这样的少年吸引目光。

大家平时都只敢偷瞄,这会儿乌漆嘛黑的,可不得放开了瞧。

他撞了一下左宽的肩膀,刚想叫他来玩手游,旁边又一个高挑的身影起来出去了。

于是王潞安又问:“去哪啊学霸?”

“厕所。”陈景深说。

周围又有好多人跟着陈景深的身影一块转动小脑袋。左宽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收回视线问:“你说我现在起身走人,会不会也有那么多人看我?”

王潞安指了指前面:“看到那块幕布没?”

左宽:“我瞎?”

“你现在一头撞上去,或许会有那么多人看你。”

“草你妈。”

……

实验楼平时晚上每层都会亮几盏灯,但今天因为学生们都要下楼看电影,就只剩了楼梯间一盏灯。所以现在实验楼就是漆黑里面混了点昏暗的黄,多少有点儿阴森。

喻繁双手抱臂,没什么表情地倚在某根柱子上,第六次拿起手机看时间,还差两分钟陈景深才来。

于是他换了根柱子继续等,在黑暗里沉默地消化心里那股慢吞吞溢出来的亢奋感。

其实第一次看到别人偷偷离场时,喻繁就有那么一点动摇。

但只是一下,他很快又按回去了。学校太危险,感觉哪个角落都有人,就算是冷僻的实验楼教室,也有一张怎么都拉不紧的窗帘,也会撞上偷偷去取外卖的学生。

但陈景深约他了。

算是约了吧……

反正特么还是出来了。

喻繁正准备看第七次时间,就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从操场过来。其实周围环境黑得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衣服或脸,但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了那是陈景深。

待人走到自己面前,喻繁便不爽地开口:“我不是让你自然点么?”

“哪不自然了。”陈景深说。

“你走得比平时快。”喻繁评价,“手也摆得比平时高。”

陈景深无言几秒,点头:“第一次这样,没经验。我下次注意。”

“……”

操场那边又传来吵杂的轰炸声,陈景深碰了碰他的手指:“我们去哪?”

喻繁刚想说我怎么知道?陈景深又道,“你以前在学校都带女朋友去哪,我能去么。”

喻繁好想穿越回去捂住自己的嘴。

吹出去的牛逼泼出去的水。喻繁冷静地想了一下,从柱子起来站直身:“还能去哪?随便找间教室。”

他刚才闲着没事观察了会儿,每对经过被他吓到的小情侣,都是往实验楼的楼上去的。

喻繁说完就装出一副老油条的模样,转身朝实验楼里走。

其实平时也就实验楼一楼尽头的教室能去,没监控。

但今晚没开灯,楼里的监控又都是学校多年前安装的,没有红外摄像功能,这栋楼一下就成了圣地。

一楼的风水宝地如预料般地有了人。

他们上了二楼,喻繁把每间教室的门都推了一遍,全关了。

三楼,都不用推门,走廊尽头的窗边就站着两个人,正低头牵手不知在说什么,第一间教室里也隐隐传来声音——

朱旭:“我今天训练的时候摔了你也不来安慰我,呜,你一点都不心疼你的旭宝宝……”

喻繁:“……”

妈的,亲嘴都得排队是吗。

喻繁深吸一口气,拽着人继续往上,脚步比刚才微妙地快了一点。

陈景深看了一眼自己被扯的衣服,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往上走。

左宽骂的没错,实验楼五层楼几乎被占满了。

喻繁还是第一次走遍实验楼。走到五楼最后一间教室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吱呀一声,破旧的门应声而开,里面空荡荡,没人。

喻繁松一口气,像赶上了一辆午夜的末班车。

五层楼的教室一间一间地找,还要放轻脚步和躲人,他觉得这一趟比特么跑三千米还累。

陈景深关上门,又确认了一下窗户和窗帘,转头时喻繁已经坐上第一排的课桌,靠在墙上吹风扇玩手机了。

找教室的路上他手机一直在振,是王潞安给他发的语音,喻繁随便点开一条——

“喻繁,你是要抽几包烟啊?还不回来?”王潞安的声音突兀地响在空旷的教室里。

“实验楼教室一直这么热闹?”陈景深问。

喻繁怕王潞安给他打电话,低头回了两条消息,顺口说:“谁知道……”

他一顿,忽然反应过来,又含糊地补充,“我又没跟我们学校的谈过恋爱。”

陈景深嗯了一声。

王潞安太啰嗦,喻繁应付了几句,忽然想到什么,头也不抬地边敲字边叫:“陈景深。”

“嗯。”

“物理老师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集训的事。”

喻繁想起邀请陈景深一快住宿的那个男生,敲字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哦,什么时候去?”

“不去了。”

喻繁一愣,下意识抬起头来,才发现陈景深已经站到他面前,半垂着眼看着他。

喻繁:“为什么?”

陈景深本来想逗逗他,又不想浪费时间,于是如实道:“本来就没打算去。以前参加团体活动出过事,就没参加过了。”

“什么事?”

陈景深看着他想了一下,轻描淡写:“被人欺负过。”

“?”

喻繁一下就坐直了,脸色瞬间沉下来:“什么时候?在哪里?谁?怎么欺负的?你欺负回去没有?”

陈景深有点想笑,又收了回去,淡淡道:“小时候参加的夏令营。没欺负回去,不过有人替我出了头。”

喻繁的表情随着他的声音变化,听到“没欺负回去”先暴躁起来,听到后面就又慢吞吞垂下肩去。

“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废,还要别人给你出头。”喻繁冷漠地评价。

陈景深道:“是吧。”

“那你后来怎么不……”

“再说下去电影要播完了。”陈景深拨了一下他的手指,商量道,“能以后再批评么。”

可能是陈景深突然压低了一点音量,喻繁捧着手机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这一趟的目的。

被五层楼磨掉的情绪逐渐回拢。因为关着窗,楼下的电影声也渐渐远了很多。

喻繁把王潞安和左宽的消息都给屏蔽掉,手机扔一边,才抬起眼来冷漠地应了一句:“……哦。”

教室陷入了一阵短暂暧昧的沉默。

陈景深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闪着光,喻繁看了几秒就有点受不了,刚想撇开眼。

“我查了下,”陈景深突然说,“你那种戒烟糖没什么用。”

“……”

现在提什么狗屁戒烟糖?

喻繁嘴角向下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说是要用口香糖,或者是做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陈景深垂眼,沉声问,“你现在想抽烟么?”

喻繁撑在课桌上的手用力攥了攥,喉结滑了一下,半晌才道:“……一点儿吧。”

陈景深嗯一声,偏头靠了下来。

喻繁心如鼓擂又面色镇定地抬了抬下巴,刚碰了下陈景深的唇沿——

一束手电筒的光忽然从教室门顶上的玻璃扫了过来,晃了一下又瞬间消失。

两人皆是一僵。

下一刻,左宽的大嗓门从楼底下清晰地传过来——

“朱xu……实验楼的兄弟姐妹们快他妈跑啊!!!胖……胡主任今晚钓鱼执法呢!!!马上杀上楼啦!!!!哎哎哎主任,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拧耳朵……”

-

一阵兵荒马乱。

看似诡异阴森的实验楼忽然涌出不少人,一部分跑楼梯,一部分跑安全通道,遇到冲上来抓人的校保安又飞快折身。

喻繁抓着陈景深的手从一楼教室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还有点恍惚。这特么什么鬼打墙,他今早不是才跟陈景深从这儿翻出去?

他们有经验,动作快,虽然在五楼,但比其他人都先一步翻墙出来。

实验楼闹哄哄的。他们刚翻出来没几秒,就听见窗户又有动静,朱旭带着他女朋友也浩浩荡荡地跳了出来。

“没事儿吧宝贝?腿是不是磕着了啊,我背你、我背你!快到操场我再放你下来。”朱旭把女朋友背起来,才发现自己身后还有两个人。

他先是一愣,然后才问,“喻繁,你在这干嘛?抽烟?”

喻繁被他看到的时候心里没忍住抖了一下,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几种杀人灭口的方案。被他这么一问,才恍然醒悟——

不是,他和陈景深跑什么?

他们都是男的,刚才就算当着胖虎的面下楼又怎么样?

陈景深似乎也明白过来,肩膀微微放松,又恢复平时的面瘫脸。

喻繁很随意地嗯了声。

“哦,那你抽,我先回去了。”朱旭说,“电影也差不多结束了。”

学生们都在楼前的操场看电影,后面的校道除了他们没别人。

朱旭背着他女朋友,走得也比较慢,两人在前面亲密地贴在一起,偶尔朱旭转脑袋跟女朋友说几句话,女生就会害臊地锤一下他的背。

走在后面的喻繁被迫看了一会儿,越看越不爽——一天被胖虎偷袭两回也就算了。同样是谈恋爱遇上胖虎巡楼,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别人私奔似的贴在一起打情骂俏,他和陈景深跟在后面散步。

别人在实验楼里亲了一场电影,他和陈景深来爬了场楼梯?

这他妈凭什么。

“陈景深。”

陈景深循声看过去,然后冷不防地被人拽住衣领往下拉,他顺势低头,嘴唇毫无防备地被人亲了一下。

这条小道没路灯,全凭实验楼墙上挂着的两盏黄灯撑着,地上一片细碎的树影。

两人的影子也在地上贴了一瞬。

喻繁很快又撤开了,他松开陈景深的衣服,又若无其事地朝前看,心想他这次应该没前几次亲得那么呆,他还舔了下陈景深的嘴唇,他真牛逼。

下一刻,他手臂忽然被人拽住。喻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扯进了旁边敞着门的体育器材室里。

-

快到操场,朱旭把女朋友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女朋友问。

“没,”朱旭挠挠头,纳闷道,“喻繁和学霸不知道去哪了,刚才好像还在我们后面来着……”

电影终于散场,同学们拖着椅子回教学楼,场面颇为壮观。

前面的楼梯拥堵得进不去人,某些同学就会绕一圈到教学楼后面的楼梯上去。

有些人懒得拎椅子,就放在地上拖着走,椅脚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和教学楼只隔了一条小过道的器材室此刻紧紧关着门。

器材室狭窄逼仄,各类运动器材堆在两侧,只留下中间一点空间。

喻繁瘫坐在地,后背抵着墙,被亲得有点发晕。他已经知道怎么在接吻时呼吸了,但陈景深的舌头碰进来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飘忽。

外面陆陆续续传来对话和摩擦声,一点点挑拨着喻繁的神经。他有点抗拒又有点兴奋,后脑一阵阵的麻。

“妈的,喻繁和学霸到底去哪了。”

王潞安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喻繁像被电了一样想坐直。扶着他下巴的那双手忽然往下,按着他脖子,把他又扣回门上。

后背在铁皮门撞了一下,发出不重不响的一声。

“啥声音?”他听见王潞安问。

“不知道。哎,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跑路,让我们帮他们搬椅子。”左宽烦躁道,“靠,胖虎刚捏我耳朵那一下也太重了,现在还有点儿疼。”

……

喻繁被刺激得头昏脑涨,整张脸都涨红滚烫。心想随他妈便吧,破罐破摔的笨拙地回应了一下陈景深。

然后便被亲得更凶。

被放开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喻繁坐在地上顺了一会儿气,然后伸手去捏陈景深的脸,凶巴巴地把他两颊推到中间去。

他抬眼瞪着陈景深,声音微哑地说:“陈景深,你特么小时候但凡有刚才按我的那一下劲儿……都不可能被人欺负。”

陈景深任他捏着,沉默了半晌,才低沉沉地嗯了一声,没忍住又低头亲了他一下。

胡庞的巡楼计划被左宽一嗓门喊凉,因为拯救了大半的小情侣,左宽从此在南城七中有了“月老侠”的称号。

朱旭为了表达感激,管了他一星期的早餐。

当然,他也为此付出代价。胡庞把他这段时间的违规全清算了一遍,记了他一个小过,还勒令他写三千字的检讨,让他在下周的升旗仪式上念。

于是周一,左宽那故意拖长的音调响彻学校——

“……所以我检讨,我不该逃课,不该在学校抽烟,更不该在胡主任抓人时大喊大叫,”洒洒洋洋念了两千多字,左宽眨眨眼,话锋一转,“但我觉得胡主任也不该捏我耳朵,那样拧说实话挺疼的,也让我很没面子。我本来打算上周末去打耳洞的,最后也没去成——”

音响发出一道短促尖锐的杂音,然后左宽话筒被关了,胡庞一摸头顶、气势汹汹地冲上了主席台。

胡庞教书多年,嗓音浑厚,不用麦克风都能让台下学生听见他的声音:“你一大男生打什么耳洞?是不是想记大过你??”

左宽:“拜托!男生打才更酷啊!”

主席台下的犯困钓鱼的学生们都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爆笑。

王潞安笑得前俯后仰:“妈的,他怎么这么骚。他是真要打耳洞还是故意说来气胖虎啊?”

喻繁低着脑袋打了个哈欠,浑身都散发着浓浓的困意:“不知道。”

“哎,你是没看到当时的情况,太好笑了。左宽见你一直没回来,就想去找你一块抽烟,结果我俩刚溜出操场就看到胖虎带着人鬼鬼祟祟往实验楼走。左宽一看情况不对,抢在胖虎上楼前吼了一嗓子,直接把胖虎吓得抖了一下哈哈哈哈!”

说起那天的事,王潞安又想起什么,问道,“不过你那晚到底去哪抽的烟?我和左宽在教室等了半天都没见你回来,听朱旭说你和学霸在一块儿?”

喻繁揣在兜里的手指蜷了一下,眼底瞬间清明了点,过了两秒才开口:“……随便找了个角落,抽完出来撞上了。”

“哦,那可惜了,没看见那精彩的一幕。”王潞安只顾着看左宽在台上挨骂,没注意到他兄弟这一刻明显的不自在,说完就把脑袋转了回去。

三个年级的学生都聚在操场,站着自然挤,每个人之间基本只有半步的距离。

喻繁闻着后面浅淡的薄荷味,慢吞吞地想,一般吧。

也不是很可惜。

肩膀冷不防被拍了一下,喻繁抬起眼皮,转头时下意识先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对上陈景深的眼睛后顿了顿,才偏过脑袋去看给了他一巴掌的庄访琴。

“站直了,你看你这姿势像什么样?手从兜里伸出来。”庄访琴拧着眉小声道,“你就不能学学人家陈景深?”

庄访琴说完已经做好了被顶嘴的准备,没想到喻繁沉默了下,撇回脸,懒洋洋地站直了。

她正愣着,八班班主任朝她这边靠了靠:“行了庄老师,喻繁最近表现多好啊,站歪点就歪点吧,比我班里那位站到主席台上的人强多了。”

庄访琴笑了一下:“听说左宽上周把胡主任吓了一跳?”

两人小声地聊起来。对方耸耸肩,道:“谁知道呢,我也不在现场。对了,听说主任那晚抓了两对早恋的,有你们班的吗?”

庄访琴说:“没。”

“我们班也没有,估计跑掉了。嗐,要我说,主任那晚的阵仗也弄得太大了,抓早恋哪需要这么麻烦?这个年纪的孩子,春心躁动得摁都摁不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慢悠悠地说,

“那些帮着做作业的,下课放学没事儿就两个人在学校小道乱晃的,帮忙搬书搬椅子的,上课传小纸条的……太明显了。”

升旗结束,队伍解散。直到回到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黑板和物理老师身上时,喻繁才支着下巴在脑子里数了一下。

草,好险,差点全中……

手臂忽然被笔戳了一下,喻繁眼珠子转过去,他同桌夹着笔的手指下按着什么东西,一言不发地推到他的课桌边缘。

手松开,露出底下的小纸条。

喻繁面无表情地懵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他同桌那张冷淡的脸,反复三次后,才把那张小纸条拿到手里。

“……”好了,全中。

喻繁绷着脸拆开纸条。

「周末一起去看电影?」

陈景深正低头记错题,纸条短暂地在空中飞了一下,砸在他拇指上,再掉到他笔尖旁。

他拆开,一张干干净净的纸条已经被他男朋友嚯嚯得不成样——

「就坐旁边传什么纸条,没长嘴?」写完后被粗鲁的划掉,只是没划干净,勉强能辨认。

「别给我传纸条」同上。

「看什么电影?」同上。

到了最后,无数道乱七八糟的划痕下面,只剩一个又草又乱的:「哦」

-

这几日南城气温直逼四十度。喻繁睡觉时不爱开风扇,醒来时额头都会出点薄汗。

于是到了周六中午,喻繁睡醒先去洗了个澡,然后擦着头发站在书桌前翻手机消息。

微信讨论组一如既往聊了很多,他点开就看到王潞安在跟别人对答案。

期末考试定在下个月七号,他们昨天刚考完这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

【王潞安:什么?第七道选择题选c?老子不信!@s 学霸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章娴静:你觉得学霸可能理你么?】

【章娴静:放弃吧你,我刚问婷宝了,她跟我一样选c。】

【王潞安:@- 喻繁选的什么?】

【朱旭:……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别人问喻繁考试选什么答案。[小兔几吃惊jpg]】

【左宽:朱旭,别他妈发你女朋友那拿来的表情包了,不适合你。】

【左宽:你们这群七班差不多得了,学个屁的习,群里的风气都要被你们带坏了。出来打台球。@所有人】

【s:c。】

看到陈景深的头像出现在群里,喻繁擦头发的动作慢了点。下一秒,他微信里跳出一条私聊消息。

【s:看这场?[图片]】

喻繁点开看了一眼电影的开场时间,连影片名都没仔细看就回了个“哦”。

跟陈景深商量好碰面时间,喻繁扔开毛巾,去阳台上坐着晾头发。

喻繁坐在午后的热风里,心想这算不算约会。

他靠着防盗网,在手机屏幕划划点点半天,还是没忍住点进搜索引擎,敲字——跟男朋友看电影要注意什么?

……我有病?看电影有什么好注意的?不就并肩坐着看屏幕,跟上课有什么区别。

喻繁冷冷地骂了自己两句,还是点进去看了。

看到“电影院里的监控看得很清楚,千万不要在电影院里跟男朋友卿卿我我”的时候,喻繁下意识摸了一下旁边的烟盒,然后顿了顿,找了根口香糖扔嘴里。

马上考期末了,这几天各科老师发下来的卷子格外多,得熬到半夜一点才能写完。再加上月考,他这周没怎么和陈景深独处。

电影院里也不行。

喻繁漫不经心地想着,继续往下划,看了一大段的废话之后,这个文章的总结语是:“最后,要注意口红不要沾牙,最好穿漂亮的衣服哦~”

喻繁疑惑地皱了下眉,才后知后觉自己搜的是“男朋友”,答主默认他是个女的。

草……白干。

把头发晾干,喻繁进了屋,在他空得可怜的衣柜里挑了套衣服,带着口香糖出了门。

中午的公交车没什么人。喻繁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敞着腿玩手机。

他打开陈景深的对话框,又看了一下刚才没有细看的购票图。

电影下午三点开场,现在一点四十,差不多吧。他过去玩会儿贪吃蛇,先把陈景深的最高记录破了。

电影名叫《夏日、圆月和你》,今日首映,海报上是喻繁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明星,应该还挺红的。

座位是情侣厅,座位520a、520b——

“……”

【-:?】

【s:?】

谁他妈准你买情侣——

喻繁敲出这几个字,又默默删掉。

哦,他和陈景深在谈恋爱。

喻繁木着脸敲字:【你想吃什么?爆米花还是酷薯。】

电影票陈景深买的,吃的当然是他来。

【s:椰子鸡汤。】

【-:我在里面给你摆一桌?】

【s:看完去吃。】

【-:……哦。】

到站下车的时候,喻繁还在搜附近有椰子鸡汤的店铺。

他挑了一家好评最高的店,截了张屏,点开微信刚要发给陈景深,王潞安的电话忽然进来了。

微信有语音功能,王潞安很少给他打正经电话。

喻繁眼皮跳了一下,停下进商场的脚步,接通——

“喻繁,你在哪啊?他妈的出大事儿了!!”王潞安嗓音又重又急,像喻繁当初被隔壁校的人带刀堵了那样着急,“左宽被他妈十来个人围台球馆了!!!”

-

陈景深出门之前,繁繁围着他转了无数个圈。

他手指勾着繁繁的项圈,把他往后挪了一点,坐到小花园的石椅上跟它商量:“晚点我叫阿姨来带你出去。”

繁繁显然不太愿意,朝着他可怜巴巴地低叫了两声。

“今天没空陪你。”陈景深拍拍它的脸,说,“乖点。”

安抚好狗,陈景深刚准备起身,手机忽然响了。

【-:有事去不了了,下次吧。】

陈景深眸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又坐了回去,打字:【什么事?】

对面敲敲打打,输入了快十分钟。

【-:楼上小妹妹一个在家,怕。】

【s:下次是什么时候。】

又是几分钟过去。

【-:除了今天以外都行】

【s:明天?】

台球馆后面的老旧小公园里,二十几个男生打作一团,场面混乱。

喻繁拎着男人的衣领把他往墙上一扔,手肘用力抵在对方后背上,在对方一阵痛叫声中举着手机匆忙地回了个“好”字。

左宽今天约王潞安来台球馆打球,隔壁桌的人闲着无聊,约他赌两局。

左宽这人学习不行,不务正业的东西却都玩得很溜,对方连着输了他好多局,有些恼羞成怒,给钱的时候说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左宽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张口就是一句“人菜瘾大”,想想又加了句“菜狗别叫”,最后再添一句“玩不起滚”。

一旁王潞安见势不对,火速叫了人。

朱旭是带着一队体育生来的,喻繁到的时候正好跟他们碰上面。一帮人赶到公园时,左宽和王潞安这俩傻子已经挨了不少揍了。

他们赶到之后局势马上扭转。对方虽然人多,架不住这边全是十七八岁的体育生,唯一一个不是体育生的还贼能打,十来分钟后,那帮人就转身跑了。

左宽顶着满脸伤,跟皇帝凯旋似的,大手一挥,说要请所有人喝奶茶。

奶茶店里。左宽翘着二郎腿破口大骂:“他妈的,输到最后输不起了就说我犯规,嘴里阴阳怪气不干不净的,这我能忍他?”

“大哥,你看看情况行不行?我们当时就两个人!”王潞安说。

左宽无辜道:“……那我能知道他外面坐了十几个兄弟?”

王潞安小腿被踹了一脚,现在还疼着,摆摆手道:“算了,就当我自己倒霉,在这美好的周六看到了你群里约球的消息。”

“……”

王潞安余光一瞥,看到他身边另一位兄弟正坐着靠在墙上,冷脸捧着手机,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喻繁,你伤到哪没?”王潞安问。

喻繁摇头。

台球馆那帮人就是靠人数撑场子,平时应该不怎么打架,几乎没怎么碰到他。非要说的话,脸侧有点疼。

“有镜子没?”喻繁瞥过眼问。

王潞安愣了一下:“没有,手机前置摄像头要不要?我给你举着。”

半分钟后,喻繁看着自己脸上那两道擦伤,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打哪不好,非特么打脸??

那明天还能去么?他如果说是摔的,陈景深会不会信。

陈景深现在在干嘛?看电影?还是把票退了?

看他脸色越来越沉,王潞安立刻安慰道:“没事,比起你前几次的伤不算什么,过一星期就好了。”

喻繁听得心烦,往后一靠:“闭嘴吧。”

左宽去买几包烟,一人发了一支,喻繁没接,从兜里掏出一根口香糖扔进嘴里使劲儿地嚼。

男生们互夸了一波刚才打架时的精彩操作,然后话锋一转,又开始讨论接下来去哪里玩。

正聊得高兴,朱旭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紧张地对大家比了个“嘘”的手势。

“喂,宝贝儿,怎么啦?”周围安静下来后,朱旭接通了电话,“我没在干嘛呀,为什么不回你消息……我刚才手机静音了,没听见,哎哎哎别生气,真没听见,我在哪?我在跟左宽他们上网呢……”

朱旭电话一挂,男生们全都笑出声来。

“朱旭你他妈怂不怂?一条消息没回,你得哄她半小时啊?”

“肉麻死了你俩。”

“你怎么还撒谎呢,直说呗,我们又没打输。”

“那不行,她知道我打架,肯定要跟我生气。”朱旭悻悻道,“上次我为了帮喻繁,没考上试,她差点跟我分手,还好后来补考了……哎,上学的时候你们可别在她面前提今天这事,不然我完了。”

其他人笑归笑,闻言都点点头让他放心,保证不提。

“也别跟陈景……”坐在角落的人忽然冷冰冰出声,话说到一半又改了口,“也别和我们班里的人说。”

大家循声看去,都是一怔。

“什么意思?人家朱旭在班里有女朋友才不敢说,你为什么不敢说?”王潞安不明白地问。

“不是不敢。”喻繁烦躁地拧了一下眉,“让你别说就别说。”

“怎么,喻繁也有女朋友了?”另个人问。

“没有。”喻繁说,“闭嘴。”

“嘶……那什么,喻繁,”坐在店门口的左宽愣了一下,晃晃手里的手机,说,“我是挺想保密的,但你说得有点晚了。”

喻繁:“?”

“我一直在群里图文直播呢,主要是给章娴静她们看看,还问她们要不要过来等会儿一块儿去玩。”左宽轻咳一声,“不过你放心,我就在我们那个小群里说了,别的地方我——”

“学霸?”王潞安扫向店门口,惊讶地叫了一声。

喻繁嚼口香糖的动作一僵。不能吧?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吞吞地把脑袋转向门口。

然后跟陈景深对上视线。

陈景深沉默地立在店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很淡地垂眸,目光在他脸颊那几道伤口上扫过。

……喻繁脸上的疼痛好像瞬间放大了一点儿。

撒谎这件事对喻繁来说毫无负担。他自认是个没什么素养的人,说什么做什么全凭心情,庄访琴和胡庞都不知道听过他多少扯淡的话,就算对方不信或者直接拆穿他,喻繁也不会有什么情绪,典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但此时此刻,一点莫名的心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泼得他脑子有点凉。

喻繁嘴唇动了下,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半天没出声。

王潞安:“学霸,你怎么在这?喻繁叫你过来玩的?”

陈景深淡淡地收起视线。

“没,只是路过。”他说,“走了。”

目送着陈景深走出一段,王潞安怔怔道:“这都能路过,也太巧……”

嗖地一阵风从他脸前刮过,他还没反应过来,喻繁已经起身飞快地跟了出去,一下就没了影。

喻繁在距离陈景深几步的位置慢了下来,闷声不语地跟在他身后走。

陈景深今天穿了简单干净的白t,肩膀单薄宽阔,没了校服的约束感,背影看起来显得比在学校里时更随意自在。

陈景深走得不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换个人来可能觉得他和平时无异,刚才店里那么多人,就没人能看出什么。

但喻繁知道陈景深在生气。

说来神奇,一开始他只觉得陈景深的面瘫脸很欠揍。但认识久了,他发现他能从陈景深同一个表情里看出别的情绪,冷的居多,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陈景深眼睛里才会松动一点。

想到陈景深刚才那一眼,喻繁低头啧了声,抬头薅了下头发。

陈景深在生气,而他目前没什么办法。

两个男生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走着。

直到路口,陈景深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往里挪了个位置。

喻繁福至心灵,跟着上了车。

路上,司机忍不住频频从后视镜偷看。一是难得见到这么帅的男生,还是两个,二是很少有人结伴上车却一句话不说的。

喻繁盯着窗外思考了一路,直到听见陈景深跟门卫打招呼,把出租车放进小区时,喻繁才回过神来。

跟着陈景深下了车,喻繁盯着面前带空中花园的豪华别墅,差点没忍住那句“草”。

陈景深一进屋,趴着的繁繁就立刻坐了起来,兴奋地朝他“呜呜”叫。陈景深没理它,进屋把总开关开了,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刚留着的门还半掩着,外面的人没有进来。

陈景深返回去推门看了眼,没看到人,再转头,跟坐在他家旁边草坪上的人对上视线。

喻繁今天穿了一身黑,坐得很散漫,腿随意舒展着,脸上两道伤口还红艳艳的,正低头敲着手机。

感觉到他的视线,喻繁抬起脑袋来看他。

“进来。”陈景深说,“家里没人。”

喻繁下意识道:“不是有监控?”

“遮住了。”

喻繁一进去就被狗吼了两声,繁繁似乎还认得他,狗脸看起来挺凶,尾巴却摇得很欢。喻繁没什么心情地薅了它一把就进了屋。

陈景深家里客厅摆了很多艺术品,整体色调跟陈景深房间一样偏灰,导致整间屋子看起来又大又空,有点冷清。

虽然在视频里看了很多次,但真正坐到陈景深房间里时,喻繁还是下意识环视了一遍。

房间一尘不染,每样家具都干净得像新的,就连床铺都整整齐齐。

喻繁的视线最后落到了房间的角落。

监视器已经被黑布完全遮挡住了,黑漆漆地立在房间角落,像随时会将人卷进去的黑洞。

喻繁坐在椅子上跟被遮挡的监视器对峙了几分钟,才拧着眉撇开眼。

陈景深什么意思,把他带进来后自己出去了?还回来么?

喻繁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一眼,兜里的手机嗡地响了一声,他刚在陈景深家门外发出去的消息终于有了回复——

【-:在不在?有事问你。】

【朱旭:在啊,怎么了?我刚在玩游戏。】

【朱旭:你去哪了?还回来么,我们都在酷男孩开机子了。】

【-:不回。】

【-:你女朋友生气的时候,你都怎么哄的?】

【朱旭:!!!】

【朱旭:你果然谈恋爱了喻繁!跟谁啊?我们学校的?】

喻繁本来想否认,敲了两下屏幕后又顿住了。

谈恋爱而已,没什么好见不得人的,而且他现在摊牌了,以后拒绝一些活动的时候也不用找借口了。

反正他们不可能猜到是陈景深。

【-:别问这么多。到底怎么哄的,能不能说?】

【朱旭:呃,这得看情况。是你做错事了还是她无理取闹?】

【-:……我吧。】

【朱旭:那你就得辛苦点,先死皮赖脸撒个娇,跟她认个错,一定要真诚!再做点会让她开心的事,比如我女朋友喜欢花和小动物,我就会在她课桌抽屉里藏花,把头像换成她喜欢的猫……】

朱旭认认真真写了一百来字的建议,喻繁看了个开头就卡住了。

他僵坐在椅子上,一脸木然地盯着手机屏幕,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字。

死皮赖脸是什么?撒娇是什么?认错又他妈是什么?

喻繁野蛮生长十七年,从来没跟谁认过错。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定朱旭说的这些事他都做不出来。他侧身坐着,手肘撑在椅背上,低头打字:有没有阳间一点的办法……

还没发出去,咔地一声,房门开了。

喻繁立刻把手机扔进了口袋。

陈景深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盒子。

陈景深把塑料盒子连同手机一起随手放桌上,下一秒,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后亮起。

两人都下意识朝屏幕上瞥了一眼——

【谢大厨椰子鸡:您好!本店当前叫号53桌,您的排号为58桌,合理安排时间,不要错号哦~】

陈景深把手机翻了个面,打开塑料盒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药品。

他挑挑拣拣,找出棉签和生理盐水,放到喻繁面前。

喻繁下意识等了一会儿,旁边的人却没了动作,陈景深没什么表情地站着,看起来没有下一步的打算。

喻繁回过神,拧开盖子蘸了一点后就往脸上怼。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看到的那条消息提示,力道重了点,棉签直直戳在伤口上,疼得他面无表情地抽了一下脸。

下一刻,棉签就被人拿了过去。

陈景深看了眼棉签上沾的红色,拧了下眉还没开口,椅子上的人就已经自己把脸抬了起来,并沉默地岔开腿让他站近一点儿。

陈景深下颚线轻微绷着,垂下的眸光始终落在他伤口上,浑身看起来都冷,只有动作是轻的。

喻繁这次伤在右脸两颗痣中间,伤得不深,但因为在脸上,还是有点触目惊心。

喻繁额头上还有一点前段时间留下的疤,现在又多了两块创可贴。陈景深想了一下,觉得这人受伤的时间比没事的时间多。

陈景深把创可贴摁紧,淡淡问:“还伤哪了。”

“没了,就这两块。”喻繁说。

陈景深目光往下掠了点儿,没说话,只是在药箱里又拨了拨,翻出一瓶暗红色的药酒来。

他把药酒弄了点在手上,手背撑着喻繁下巴往上抵了一点,直接按在他脖子下侧刚冒出来的一点青紫上。

喻繁是真不知道那块有伤,陈景深碰了才有点感觉。擦药时要带点力道才能把药酒揉进去,喻繁开始觉得有点闷闷地疼,紧跟着脑子就有点儿烫。

屋子里开了适宜的空调,陈景深手指温温热热,一点点地带起痛感。

觉得差不多了,陈景深收起手,拧起药酒放回去,正考虑往撒谎的人脸上盖几张创可贴。

“陈景深。”旁边的人倏地叫了他一声,“你讨不讨厌药酒味?”

陈景深捡出一块创可贴,扔了句还好,转身想给他贴东西时,椅子上的人忽然站起来,药酒味浓郁地靠了过来。

喻繁干巴巴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陈景深动作顿住,终于抬起眼皮看他。

“左宽那傻逼说话不过脑,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挨打了,我没办法,不是故意放你鸽子。”喻繁顿了下,“我本来都到商城了。”

喻繁长这么大惹过不少人生气,哄人是头一回。死皮赖脸和撒娇他做不到,认错也有点难,至于做点让陈景深开心的事……

陈景深好像挺难开心的,喻繁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一件。

开了头就放开多了。陈景深没吭声,喻繁就又靠过去啃了他一下:“现在过去吃饭好像还来得及……我请你。去不去?”

陈景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伸手把创可贴怼他脸上。扔下一句“算了”,合上药盒出去了。

草。

喻繁站在原地,抿唇抓了下头发,拿起手机发消息。

【-:你说的怎么没用?】

【朱旭:啊?你就哄完了?这么快?你怎么哄的?】

【-:……】

【-:做了让他高兴的事】可能吧。

喻繁刚点了发送,房门被推开,陈景深站在门边问他:“面吃不吃。”

朱旭那头正打游戏呢,抬头看到“他”字愣了一下,刚想问喻繁是不是打错字了——

【-:……等等,好像有点用。】

【朱旭:怎么样?是不是对你态度好点啦?】

【-:嗯】

【朱旭:那你就继续加把劲儿,努努力!加油!】

朱旭的本意是“那就加把劲,再多做几件让她开心的事”,因为在游戏激战中没能把字打全。

于是传到喻繁这又是另一种意思。

家里有阿姨,陈景深没怎么下过厨,勉强能煮点面。淡淡的药酒味靠过来,陈景深眼尾瞥过去,问拿着手机走到他旁边的人:“要辣椒么。”

那人放下手机,靠过来做任务似的地亲了他一下:“不要。”

“……”

吃完面,陈景深打电话让阿姨今天不用过来,又叫了家宠物店上门遛狗。

待他挂了电话,喻繁就靠在墙上开口道:“你让那人别上门了,我牵去溜。”

“它要顺便送去洗澡。”

喻繁站直后哦了一声,经过他旁边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仰头亲他嘴唇。

“……”

陈景深没赶人,喻繁也没走。把繁繁交给上门遛狗的人,陈景深回房间写作业,默不作声地在旁边拉了张椅子。

喻繁坐下后,他又往旁边递了张卷子。

陈景深的书桌比喻繁那张要大很多,两人一起用完全不妨碍,手臂之间甚至还能隔出一段距离。

陈景深给的卷子比较难,喻繁没做几题就开始抓起头发。他碰碰陈景深,对方便放下笔,扯过他卷子来看。

“会了没。”陈景深问。

喻繁枕在手臂上,被题目弄得满脸烦躁,皱着眉抬头在他嘴唇上贴了下,说:“没,这什么沙比卷子。”

“……”

陈景深被笨拙地突袭了一天,嘴唇边全是喻繁近期最喜欢嚼的口香糖的味道。

做完卷子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喻繁后靠在椅子上看手机消息,他一天没理人,手机已经炸了。

总说女的八卦,其实一群男的聚一块嘴更碎。朱旭嘴巴不牢,今天一起去网吧的人马上就知道他谈恋爱的事。

虽然他今天是追着陈景深出去的,但没一个人往那方面联想。都在问是哪个班的女生。

喻繁消息翻到一半,就听见旁边的人停下笔,也后靠到了椅背上。

陈景深眼皮半垂,做卷子的时间里,除了讲题之外,没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

很怪。他能感觉到第一次哄着亲上去的时候陈景深是有点儿松动了的,但也就那一次,之后的每一次效果都一般。

喻繁按灭手机,跟积攒什么经验值似的又朝对方靠过去。

陈景深脸一偏,让开了。

“?”喻繁撑在椅背上的手顿了顿,“你干嘛?”

陈景深转了下笔,转头看他:“这话该我问你。一天了,在干什么?”

“……”

喻繁怀疑地皱了下眉:“我干什么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陈景深说。

“你不是在生气?”

陈景深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那我他妈当然是在……”喻繁顿了一下,对某个字眼有点生疏,憋了半天说不出来,最后出口变成一句,“那什么你。”

喻繁说完,又忍不住蹙眉:“但你是不是也太难搞了?”

陈景深放下笔,台灯的灯光洒在他脸上,显得表情更冷淡了:“是你太敷衍。”

“你以前也这么哄其他人的?”他问。

“……我哄个屁,没谈过你这么难搞的。”喻繁冷冷道。

陈景深沉默地眨了一下眼,刚要把脸偏回去看题,旁边传来一点挪动椅子的声音,他衣服紧跟着被人拽了一下。

“别他妈写了,陈景深。”喻繁冷漠地叫他,“张嘴。”

陈景深单手垂在书桌上,偏着头任喻繁吻他。

喻繁的吻跟他性格一样,莽撞冒失,亲了这么多次还是偶尔碰到牙,偶尔撞到鼻子。但他嘴唇是软的,磕碰到时还会很尴尬地顿一下,鲁莽和青涩矛盾地糅合在一起,会让人很想逗他。

喻繁退了一点,呼吸微重地问:“差不多了吧?”

“差一点。”陈景深说。

喻繁又贴了上去。

喻繁主动去磕磕碰碰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要把人嘴巴咬破的阵势,但当陈景深安静地回应过来时,他绷着的那股劲儿就会瞬间散掉。

空调开始渐渐不起效,喻繁原本撑在陈景深椅垫上的手一点点攥紧,一点莫名的感觉涌上大脑,他半敞着的膝盖都僵硬起来。

陈景深让开的时候,喻繁松了一口气,他刚要坐直身,陈景深忽然把手伸到他的后颈揉了一下。

“几次了,喻繁。”陈景深几乎跟他抵着鼻尖,往下面扫了一眼,“这几次你都这样。”

“……”

“说明我正常。”喻繁感觉自己喉咙都在突突地跳,他吞咽了一下,说,“松手,我去厕所。”

陈景深放开他,喻繁四肢僵硬地站起来,刚要往厕所走,手指忽然被牵了一下。

陈景深捏着他的指腹,低声说:“别去了。”

……

喻繁背靠在枕头上,觉得自己快被陈景深的味道给包围了。他曲起腿坐着,看着陈景深半跪着靠过来时脑子一片热。

喻繁觉得自己刚才对陈景深说“哦”的时候恐怕脑子有点儿不正常,像被下蛊。

他今天在没几件衣服的衣柜里挑挑选选,挑了他妈一身黑,陈景深瘦长的手指探过来的时候,视觉效果把喻繁刺激得满脸涨红。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手虚无地撑了一下想起来:“算了陈景深……”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按着肚子摁了回去,他身后有枕头垫着,陈景深就用了力,他后背都陷进了枕头里。

“坐好。”陈景深没什么表情地偏头亲了他一下,“乖点。”

青春时期的男生思想躁动。王潞安和左宽天天在他旁边看女主播,偶尔还会偷偷靠在一起看些片子,每次招呼喻繁一起看,喻繁都毫无兴趣。左宽还曾经嘲讽他,说他小小年纪就性冷淡了。

这种嘲讽对喻繁毫无攻击性,他确实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

在遇到陈景深之前。

空调已经彻底失效。喻繁脑子昏涨,他被困在陈景深和床头板之间,好几次忍不住低头,撇到陈景深的手腕后又羞耻地撇开。他浑身紧绷,心跳快得他怀疑马上就要停摆。

陈景深每次垂下眼,就会被喻繁抵着下巴强行撑起来,陈景深亲了亲他手指,又靠过去吻他。快到最后,陈景深吻得很重,喻繁甚至觉得快要喘不过气了,后仰想躲,就被陈景深捏着脖子堵回来,拇指在他喉结上用力地摩挲。

喻繁在昏沉的窒息感里后知后觉,陈景深的气似乎还没消,是真的他妈难哄。

被放开的时候,喻繁已经浑身没了力气,就觉得麻。全身都麻。舒服得分不清几时几刻。

他靠在陈景深肩上闷重地喘气,听着陈景深抽纸,擦手,湿纸巾贴在身上,冰凉凉一片。

“喻繁。”陈景深声音有点哑。

喻繁没吭声,偏头朝陈景深脖子上咬了一口。

陈景深任他咬着,一边手垂在旁边,另边手曲起来陷进他头发里。

他说:“再受伤就把你关起来。”

黑色裤子穿不了了。陈景深给他拿了一件自己的短裤,喻繁扯了一下宽松的裤腰,有点想把这玩意儿盖陈景深脑袋上。

陈景深在浴室洗澡,暂时还盖不了。喻繁翘着二郎腿半躺在陈景深床上,身后还枕着刚在那个枕头,姿势随意得像刚打下一个山头。

他人坐在这,灵魂好像还留在前十几分钟。脑子全是陈景深的声音,手,和味道。

房间开了点窗,那点青涩躁动的气味在慢慢散开。

空调风终于起了作用,喻繁脑子正缓速降温。他现在不太想动,眼珠子在屋内懒洋洋地转。

陈景深的衣柜没关紧,里面每件挂着的衣服都妥帖得像熨过。

喻繁忽然想起陈景深刚才起身的时候,身上那件白t皱了不知多少块,全是被他抓的。

喻繁手指蜷了一下,触电似的挪开眼,又看到了垃圾桶里的纸巾。

草。喻繁摸了根口香糖塞嘴里,起身回到书桌那边坐着,决定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

【-:?】

【-:一晚上@我32次,有病?】

两句话下去,原本因为召唤失败而蔫下去的小群霎时间沸腾起来。

【王潞安:我草我草!喻繁你他妈不回老子私聊!你真谈恋爱了?!@-】

【左宽:听说你还会哄人???@-】

【-:@朱旭?】

【朱旭:嘿……嘿嘿……嘿嘿嘿。你听我解释,当时我正打团战呢,因为回你消息去晚了一步,他们问我在干嘛,那这我能不坦白说?】

【王潞安:哎,什么意思?大家都是兄弟,你这样就见外了啊,以后不还是要带来给我们认识。】

【左宽:对啊。不过你是哄到了现在吗?你女朋友也太他妈麻烦了吧。】

【章娴静:劝你们说话小心点,他女朋友现在没准跟他在一块。】

左宽立刻把刚才那条消息撤了回去。

【左宽:所以你女朋友到底是谁啊。】

喻繁盘腿靠在椅背上,懒懒敲字。

【-:没谁,分了,别问了。】

群里立刻一片问号。

【朱旭:怎么了?没哄好吗?】

【左宽: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谈的?】

【王潞安:草,为啥??】

【-:太难哄,大傻比,很麻烦,不谈了。】

陈景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正好响了声,王潞安在讨论组@他,问他知不知道喻繁女朋友是谁。

他点开群随便扫了几眼,翻到了喻繁上面这句。

陈景深在群里回了句“不知道”,走到在椅子上低头敲字的人面前叫了声:“喻繁。”

喻繁下意识想起陈景深上一次叫他名字之后,说了什么找揍的畜生话。他耳根一麻,表情倏地冷了不少,头也不抬地继续打字。

【王潞安:……所以到底是谁?高几的?几班?我周一去看看好不好看。】

【朱旭:没准是你们班的。】

【王潞安:那不可能,我们班除了章娴静和柯婷,没哪个女的跟喻繁说话超过十句。】

【左宽:你这不废话吗?肯定好看,不然喻繁能跟她谈恋爱??】

【-:很丑,缠人,无理取闹,我当时瞎了眼。】

【朱旭:啊?这样说前任不好吧……】

【左宽:草,你好渣。】

【s:t-t】

【章娴静:?】

【王潞安:?】

“……”

喻繁敲字骂人的手一顿,忍无可忍抬起头去看一直在自己面前杵着的人,“陈景深,谁准你在群里说——”

陈景深扯下毛巾弯腰亲了他一下,喻繁声音瞬间消失。

喻繁坐在椅子上蒙了几秒,才问:“你他妈的……干嘛?”

“哄你。”陈景深说,“能不能不分手。”

“……”

哄个屁?你刚才不是挺叼的吗?

喻繁想踹他让他滚,余光却瞥到他脖颈侧一排整齐的红色印子。

是自己最后没忍住咬的。

于是他抬起的腿又放回去,干巴巴地问:“脖子疼不疼。”

“疼。”陈景深说。

“活该。”喻繁冷脸说完,扭头看了眼周围,“刚才你拿出来的创可贴呢?”

“抽屉。”

喻繁拉开桌柜,拿出创可贴时随意往里扫了一眼。陈景深抽屉也收拾得很干净,文具都按分类放,一眼就能望到底。

喻繁视线在最里面的黑色本子上停留了一下。

一个看起来蛮旧的本子,没什么特别,会吸引他目光是因为本子里夹着的东西没放好,露出了一半,看起来是个长方形的字条,他隐约能看到两个字。

什么字?

喻繁眯起眼看了半天,没看出来,这特么比他的字还丑。

“怎么了。”陈景深把毛巾晾到阳台,折身回来。

“没。”喻繁没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他把抽屉关上,撕开创可贴,“赶紧过来,贴了我回去了。”

陈景深家里是下沉式玄关,鞋柜上摆着喻繁叫不上名的花,香气幽微。

喻繁低头穿鞋,伸手拽了一下裤子,皱眉道:“陈景深,你裤子太大了。”

陈景深循声往他腰上看了一眼,冷不防地想起刚才那点画面,他眸光闪了一下,道:“其实可以不回去。”

“闭嘴。”

“那你今天说的话还算么,”陈景深说,“明天看电影。”

喻繁愣了一下,才想起是自己打架的时候抽空答应的。

“算。”喻繁顿了顿,“这次我买票。”

陈景深说好。

喻繁穿好鞋,抬眼后揉了一下鼻子,道:“我不会迟到了。”

陈景深原本半倚在墙上,闻言眨了下眼,没忍住偏脸朝他靠过去。

刚要碰上,忽然听见房门处传来一道尖锐的“滴——”,两人均是一怔。

喻繁脑子一白,下意识伸手推开陈景深的脸。

门被推开,季莲漪侧着身跟自己身后的司机叮嘱:“行李放这就行。明天晚上九点来接我去机场,不要迟到,还有……”

她边说边回过头,看清后声音瞬间停滞几秒,“景深?你怎么站在这里?这是……喻繁?”

季莲漪一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她身穿简单的真丝衬衫和白色西装裤,刚结束近半月的高强度工作并经历了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她此刻看起来依旧体面光亮。

她看到喻繁面颊上的创可贴和那比家长会时更长的头发,眉毛不由得一皱。再看到喻繁抵在她儿子脸上的手时,脸上那点下意识的反感已经转变为严肃。

“你们在打架吗?”良久,季莲漪问。

喻繁听见这话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僵硬。

他在暗地里长松一口气,眉眼懒散地耷下来,换上比平时还吊儿郎当的表情:“就是找他拿点……”

“钱”字还没说出口,喻繁手腕被人握住,放回身侧。

陈景深刚洗完澡,手心有点凉,他们短暂地碰触又松开。陈景深淡淡道:“他来找我写作业。”

“……”

季莲漪清楚喻繁是什么样的学生,表情登时更微妙了。她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扬,瞥向陈景深脖子上的创可贴,又垂眼扫一眼喻繁身上的短裤。

喻繁嘴唇刚动了动,就见季莲漪忽然松开眉,颔首:“这样。”

“这么晚了,也应该做完了吧。”她看向喻繁,“需要我让司机送你出去么?”

喻繁单手抄进兜里:“不用。”

跟在季莲漪身后的司机安静如鸡地提着行李,在喻繁走到他面前时让了让身。对方擦着他的肩出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老吴,你也回去吧。”

“好的。”司机立刻把行李放下,“明晚九点我准时来接您。”

房门关上,季莲漪把手提包放到鞋柜上,顺手点开了家里铁门处的监控,边换鞋边看着喻繁离开。

陈景深收起目光,沉默地去拎起季莲漪的行李箱。

“喻繁怎么穿了你的裤子?”季莲漪忽然问。

“把他的弄脏了,给他拿了一件。”陈景深淡声问,“晚饭吃了么?”

“在飞机上吃了一点。”季莲漪温声问,“你们真的没打架?”

“没。”

“那你脖子怎么了?”

“不小心划了一道。”

季莲漪回想了一下两个男生刚才的神态,确实不像闹过冲突。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段时间她忙着工作和办理离婚,是有点疏于对儿子的关心,才让他和喻繁这样的学生玩到了一起。

不过还好,忙完这阵也就好了。她在心里算了算,这学期只剩下十来天了,现在折腾转班的事也麻烦。

“那就行。”季莲漪道,“这几天怎么把家里的监控都遮上了。”

“不舒服。”陈景深淡淡道。

季莲漪沉默几秒,点点头:“你长大了,妈能理解,但我安监控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能明白吗?妈是为你好。”

陈景深垂眼看她,没有说话。

“以后别挡房外的监控。”季莲漪轻描淡写地下命令,手轻轻搭在陈景深肩上,“妈去煮碗面吃,用不用给你煮一点?”

“不用。”

“好。明天我让阿姨过来给家里做个大扫除,顺便熬锅鸡汤,我晚上陪你吃了饭再走。”季莲漪往厨房走,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道,“对了,那条裤子也不用再拿回来了。”

回家路上,喻繁把一整盒口香糖都嚼完了。

他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脑子乱糟糟的,几分钟看一次手机,都没收到陈景深的回复。

直到回到家冲澡,放在盥洗台上的手机才慢悠悠地响了一声。喻繁手都没擦干就连忙去摸。

【-:被发现了?】

【s:没。】

一个字,喻繁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他肩膀慢吞吞地垂下去,把手机往台上一扔,重新走回淋浴头下。

安下心来,喻繁才后知后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心慌过了。

自从家里只剩他和喻凯明后,他对很多事情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不怕别人怎么说,不怕承担什么后果。

所以他和陈景深谈就谈了,早恋也好,同性恋也罢,都无所谓。

但陈景深跟他不一样。

他刚才只要一想到让别人知道陈景深是同性恋,还在跟他这样的人谈恋爱,他就头皮发麻,心烦意乱。

以后还是要收敛一点,至少不能再去陈景深家了。

从浴室出来,喻繁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回了陈景深的裤子。这玩意儿穿在外面觉得大,睡觉的时候穿还行,宽敞。

【s:但明天看不了电影了。】

心里刚卸下一桩事,又冲了个澡,喻繁现在身心舒坦。

窗外蝉鸣声阵阵。他躺在床上,单手支在脑后,懒洋洋地打字。

【-:哦,那下周】

陈景深回了个“嗯”,然后又发了一张图片过来:【周一拿给你。】

喻繁点开图片,看到了那件脱了之后就被扔到角落,直到离开都没被他想起来的黑色裤子,神经猛地一跳。

他关掉图片又打开,反复三次后,还是没忍住点开仔细看。

裤子躺在浸满水的盆里,陈景深为了拍给他看,单手把一截布料拎出水面来。

喻繁看了看装修大方精致的厕所,又看了看盆里被质量很差的裤子染出颜色的水,很想打字让陈景深把这破东西扔了。

最后他目光落到了陈景深的手上。

陈景深手指瘦长,骨节分明。平时握笔不显,但用力的时候青筋会微微突起来,比如拎起吸足水分的裤子的时候,比如……

草。

喻繁把手机扔了,抬手去拨开风扇,用最大档的风把自己脑子吹干净。

-

喻繁把陈景深的短裤洗干净,周一带去学校,换回了自己那件没出息的破裤子。

为了方便装裤子,喻繁特地从衣柜里掏出了那个几年没用过的玩意儿。

于是第一节 课下课,他在学校为数不多的狐朋狗友们全围到了他座位旁的窗外。

“我草,所以我早读的时候没看错?喻繁肩上背着的真是——”朱旭怔怔地问,“书包??”

喻繁:“……”

“我他妈也吓一跳!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我在梦里,还没睡醒。”王潞安说。

章娴静:“何止你们,访琴经过他们座位的时候,还以为学霸今天背了两个书包。”

左宽伸手进窗户,拎起喻繁挂在椅子后的书包掂了掂,道:“也不重,装了什么东西啊?你不会把棍子刀子塞里面了吧……”

左宽手贱,说完就想去拽拉链。

喻繁正犯着困,闻言立刻回头一巴掌拍他手上,结果因为动作太急,转身时磕了一下课桌,桌上的笔猛地一晃,咕噜咕噜地从课桌边缘掉下去——

然后在半空被人接住,重新放回喻繁的课桌上。

陈景深顺便瞥了眼喻繁刚做一半的卷子,手指在某道题上点了点:“步骤错了。”

喻繁被左宽惹得一脸暴戾,在看到陈景深的手之后又忽然熄火:“……哦。”

再转头回窗外时,已经又是懒恹恹的:“再碰我东西,就把你手指切了。”

左宽:“……”

“哎,趁现在有时间,赶紧说说你们那天到底什么情况。”窗外有人道,“听说喻繁为了左宽,连女朋友都鸽了?”

喻繁:“……”

看到身边的人沉默地转了一下笔,喻繁真想把窗帘攥成一团塞进这些人的嘴里:“那是上次丁霄那事他来了,我这次还他,不是本意……”

“嘘。”左宽食指伸到嘴边,“别嘴硬了喻繁,我都懂。兄弟是手足,女人算衣服,多的不说,这次的事兄弟记在心里了。”

喻繁:“老子……”

“哎,你们不提我都忘了。”左宽把手机掏出来,“那帮傻逼不知道从哪弄来我电话,发短信骂我们,还说要跟我们再打一场。”

喻繁:“……”

王潞安立刻激动道:“靠!他们居然还敢来!那天事发突然,我好多兄弟没来得及叫,这次一定给他们打服了!”

左宽:“当然!我昨晚已经在短信里跟他对骂三千句了,就约今天下午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

“不去。”喻繁说。

激烈的讨论按下暂停键。

王潞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懂了,”左宽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你一定是没看到那孙子怎么骂我们的,你看看,他说我们这次不来就是怂狗,还说以后在南城见我们一次打我们一次!”

“哈哈!”王潞安夸张地嗤笑一声,“你现在就回一条,告诉他上一个敢对喻繁说这种话的人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让他们提前把床位定——”

喻繁不为所动:“说了不去。”

“为啥?”左宽想不明白,“你不是怂了吧??”

“可能么?”

喻繁后靠在椅子上,抵着某人的肩,面无表情地含糊道,“……对象不让。”

教室后排死寂了几秒钟,全部人都瞪大了眼。

只有他同桌停下笔,安静地朝旁边偏了偏脸。

“你……”章娴静疑惑地皱起眉,“不是说分手了吗?”

“和好了。”喻繁冷冷道。

王潞安:“你不是说那人又丑又烦又缠人,当初跟他谈是你眼瞎……”

喻繁:“又瞎了。”

左宽:“那这样,你偷偷去打,反正他也不知道,我们一定给你保密……”

喻繁:“谢谢,不用。”

他对象如果没突发性耳聋,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喻繁背书包上学的事其实在校门口就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一周有三天准时在校门抓学生仪容仪表或迟到的胡庞是第一个被惊着的。虽然那书包旧旧蔫蔫的,一看就没装什么书,单肩背着看起来还是吊儿郎当,但比起以前已经有那么点学生样了。

为这事,胡庞专门在老师会议上夸了庄访琴两句。

庄访琴一开始觉得太夸张了,学生背书包天经地义,有什么可表扬的。直到这学期最后一次的月考总分出来,庄访琴恨不得让胡庞再去学校广播室再夸一遍。

“这次月考考得不错,但你不要骄傲,继续进步,期末也要保持这样的水平,知道么?”

刚做好成绩排名的表格,庄访琴就把人叫到了自己办公室。她本意是想夸几句,看到对方十年如一日的站姿后又忍不住蹙眉,“站直了你!”

喻繁困得一声不吭,懒洋洋地挺了挺背脊。

庄访琴还是不满意,刚想用尺子把他腰给拍直,八班班主任从门外进来,经过时顺便往她办公位上放了杯豆浆:“庄老师,这是在训人还是夸人呢?来,我刚去了趟食堂,给你捎了一杯。”

“哎呀,谢谢顾老师。”庄访琴说,“训他呢。”

“训啥呀?我听说他这几次月考进步都很大啊。”

“还行,一般,差得远呢,”庄访琴微笑道,“也就从第一次月考的年级1128名变成了现在的499名,勉强挤进年级前五百,哪儿算得上什么大进步啊?”

喻繁:“……”

顾老师也微笑地无语了一会儿:“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得给我传授传授经验啊庄老师,怎么把他学习拉上来的?”

“我哪有什么经验,是他自己有了学习的心思,也有点天赋,不然没法这么快。”庄访琴想了想,“非要说的话……我把年级第一调到他旁边去了,你可以试试。”

顾老师:“……”

怎么,我徒手给自己变个年级第一出来?

庄访琴看了眼时间,对喻繁道:“行了,差不多要上课了,回教室吧。记得我说的啊,继续保持,不要骄傲。”

最后一句话对您自己说吧。

喻繁哦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

顾老师拿着自己班级的月考排名表,叹了声气:“唉,我们班这次平均分排名掉了两位。还有个之前年级前三十的学生,这次突然掉到百名开外了。”

庄访琴说:“情绪没调节好吧?挺多学生都这样的,你要注意点,到了高三这种情绪会更严重。”

“也不全是。”顾老师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还不是早恋吗?跟我们班一个学体育的男生。不行,我还得找他们家长谈谈,马上就高三了,可不能让这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影响成绩。”

庄访琴赞同地点头,还要说什么,刚要离开的人忽然又折了回来。

喻繁单手抄兜,一脸不在意地问:“那谁……这次考试排名多少?”

“谁??”

“陈景深。”

“第一。”

喻繁微不可见地松了一下眉,冷漠地“哦”了一声,又转身出去了。

庄访琴应完才觉得莫名其妙,喻繁怎么还关心起别人的成绩来了?

“他们关系挺好啊,”顾老师笑笑道,“看来陈景深给他起到了不小的激励作用。”

庄访琴回神,过了几秒才茫然点头:“……是吧?”

喻繁刚回到教室,王潞安就凑了过来:“访琴找你干啥?等你好久了。”

“没,”喻繁下意识扫了眼他同桌端正的后脑勺,才拉开椅子坐下,“干什么?”

“我们几个约好这周六去新开的一家室内游乐场玩,一起去?”

“不去。”喻繁想也没想,“有事。”

王潞安:“大周末的能有啥事?你那一对一家教不是晚上才来么?”

“约会吧?”章娴静身子半侧,翘着二郎腿说。

还两分钟上课。喻繁弯着腰在乱七八糟的抽屉里翻书,闻言顿了一下,然后短促沉闷地应一句:“嗯。”

“……草,怎么能一谈恋爱就跟兄弟们脱节呢?”王潞安啧一声,余光瞥向另一个人,“那学霸,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陈景深仍旧垂眼看着题:“不了。”

“想什么呢你,都要期末了,学霸哪儿有空出去玩。”章娴静好笑道。

“噢,”王潞安道,“原来学霸也要做考前冲刺啊?”

“也不是。”陈景深淡淡道,“有别的事。”

王潞安对学霸的周末生活还挺好奇的,顺嘴问:“啥事?”

“跟他一样。”陈景深用笔指了指身边的人。

啪!

喻繁手一滑,好不容易摸出来的课本掉在了地上。

他低头去捡,又在桌底下磨蹭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立起课本挡住自己的脸。

王潞安找回声音:“学霸也谈……”

“不知道。”喻繁冷漠地打断,“什么都不知道,别他妈问我。”

其他人都是一副震惊诧异又好奇的表情。

只有章娴静,她手肘搭在椅背上转身,探究的目光在他和陈景深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一边眉皱一边眉挑,满脸狐疑。

-

周六。陈景深一到电影院就看到站在购物台前的男生。

“两杯可乐?要不您再加五元,可以多拿一份小杯爆米花,”售货员指了指菜单,“这是我们这里的情侣套餐。”

喻繁正低头发消息,本想说不用,听到最后又顿了一下。

他抬眼,语气犹豫:“……情侣套餐?”

“对,我看您买的是情侣厅的票,买情侣套餐有折扣的。”售货员笑了下,“您要不问问对方吃不吃爆米花?”

喻繁拧眉考虑了两秒,然后低头敲字:“我问问。”

“不吃。”

回这么快?他都还没发出去……

喻繁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转头:“谁问你了?”

陈景深说:“那你问谁。”

“手机钱包。”

售货员:“……”

她正犹豫要不要再推个别的套餐,就见那个头发长些的男生回过头来,把手机扔进兜里,揉揉鼻子对她说,“……两杯可乐,不要套餐。”

喻繁来电影院看电影的次数一只手能数过来。以前有人会带他来看,那人走后就没看过了。他没耐心坐不住,也不喜欢跟陌生人坐在一起。

所以他第一次知道电影院还有这种座椅。

放映厅很小,灰色的双人沙发,为了防止周围的人看见座位上的情况,沙发中间做了一个小挡板。

他和陈景深并肩坐着,心想这他妈跟上课有什么区别。

后来他发现有的。在上课的时候他至少还能听课做题打发时间,但面对一部两个小时的烂片,他实在有点想走人。

电影开局便是交代背景,女主角因为四岁时吃了男主角一颗糖,在没见面的情况下暗恋了男主十四年。

这可能吗?谁会记住四岁见过的人?再说,就不担心这男主在十多年时间里变丑变坏?

到这喻繁都还能忍忍。直到他看到两人重逢的第一面就一起崴了脚,并抱着在地上滚了一段,最后定点还他妈亲了个嘴的时候,他拳头是真的捏紧了。

旁边传来奇奇怪怪的动静,喻繁忍着对情节的不适,毫无防备地扭头去看。

虽然座位之间设了隔板,但他高,一眼就看到了隔壁那对跟着电影男女主一块亲起嘴来的情侣。

“……”

草。

这两人是不是忘了自己旁边坐了人?是不是不知道电影院有监控?

喻繁原本支着扶手在犯困,听见声后忍不住抬眼去找电影院里的摄像头,结果黑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忍着离场的冲动坐直身,跟陈景深的肩膀碰到了一起。

他们在教室时也会这样。两人默不作声地贴肩,每次庄访琴到教室外巡逻的时候喻繁会下意识前倾错开,就像平时玩手机遇到老师巡逻,马上把手机塞进抽屉那样。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两个男生在座位上肩贴肩太正常了,很多人都这么坐的。

可他这一次想明白,下一次又总是再犯。

但在这里不会。

他手臂和陈景深相贴,影院空调开得很大,只有两人靠在一起地方是暖的。

陈景深感觉到旁边的人给过来的压力越来越重,像是在犯困,又强忍着。

于是他动了动身子,让喻繁靠得舒服一点——

“陈景深。”

陈景深停下来:“什么?”

“这有监控。”喻繁冷脸看着电影荧幕,也不知道是在提醒他还是提醒自己,“不能亲嘴。”

“……”

“约会”这个词其实刺激了喻繁几天。

他得过且过了很久,礼拜几对他来说就是早起和不早起的区别。但这周他一天看一次日期,确实过得有点慢。

没想到最后还是两个人并肩坐,什么也不能干,还要听着别人干,真傻比……

手指被掰开,贴紧,收拢。喻繁脑子里的谩骂一下停了。

“嗯,”陈景深说,“那牵一下。”

“……”

陈景深体温比他高点,手指很长,牵起来还算舒服。

隔壁声音停了下来,喻繁忽然觉得还能忍忍。

忍到后来,他发现这电影剧情是烂,但撇开男女主角不看,每帧画面都拍得很美,属于随便单拎一个出来都能当壁纸的程度——

男主发生车祸的那条绿荫大道被繁盛的枝丫包裹,光影斑驳。

女主得知自己身患癌症,跌坐在雪地里,鹅毛大雪纯洁凄美。

经历重重困难后,男女主发现他们是亲兄妹,决定分手。分手之前去了他们第一次重逢的校园,两人在纷飞的秋叶中拥抱、牵手、告别。

算了,就当是过来看风景的。

上半场恨不得把电影荧幕砸烂的人如是想道。

电影散场,两人第一批走出影院。

下午三点,日光充沛。刚在黑漆漆的环境里待了两个小时,喻繁从影院后门出来时被刺得睁不开眼。

他甚至没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听见身边的人低声道:“去你家?”

喻繁蜷了下手指,那声模糊的“嗯”已经到了嘴边——

“喻繁?学霸??”

右边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你俩怎么在一块?不是约会去了吗??”

喻繁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右侧乌泱泱一群熟人,好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你们……”面面相觑了好久,喻繁才找回声音,“怎么,会在,这里。”

“那家室内游乐场二十个人拼团打六折!哈哈哈!”王潞安又重复道,“你和学霸怎么在这?你们不是去约会吗?”

二十双眼睛齐齐盯过来,里面还有好多个眼熟但不认识的人。喻繁满脸木然,恨不得抓着陈景深回去再看一遍那部烂片。

这怎么编??

喻繁脑袋风暴了许久,最后决定逃避:“游乐场好玩么?”

“好玩啊,里面还有真人cs,特牛逼!”一旁的左宽左右张望,“我草,喻繁你对象呢?我想看好久了!”

喻繁:“cs谁赢了?”

“我。”章娴静看了一眼旁边商城挂着的标牌,扬眉问,“你和学霸去看电影了?”

转移话题失败。喻繁还没憋出来,就听见旁边的人风轻云淡道:“嗯。约完会正好碰上。”

喻繁:“……”

这十几个男生一个比一个傻,见看不了他们的女朋友了,脸上只有遗憾。只有唯一一个在场的女生敏锐捕捉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

某个有点不可思议的问题在章娴静嘴边兜兜转转,她扫了周围人一眼,最终还是把话忍了回去。

“这才下午三点,就约完了?”王潞安眨巴了两下眼睛,“那学霸,你跟你对象约会都做了啥?”

陈景深道:“吃午饭。”

“……吃完呢?”

“回去刷题。”

王潞安不确定地问:“你这约会是不是有点怪……”

“你哪这么多屁话。”喻繁拧眉打断他。

“哎呀,我这不是好奇么。”王潞安转眼问喻繁,“你约会也结束了?”

喻繁不是很爽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句:“嗯。”

王潞安一拍手:“那正好啊!跟我们一起去承安寺?这不马上高三了,我们打算去拜拜,顺便求个学业符。”

“我可不是。”左宽立刻澄清,“谁他妈要求学业啊,我是去求神仙别让我那么帅,天天收情书很累的好吧。”

王潞安:“你真他妈不要脸。”

承安寺是南城最有名一座寺庙。据说非常灵验,所以一直以来香火鼎盛,很多人过来旅游出差都会到那拜一拜。

喻繁想也没想:“不去。”

“为什么?不是约完会了么?”章娴静看着他,“难道你俩还有别的事要做?”

想到他和陈景深原本要去做的事,喻繁眼皮一跳,下意识反驳:“没。”

“那一起去,正好帮我拍几张照片,我请你吃冰棍儿。”章娴静问完也不管喻繁答不答应,看向另个人,“学霸,你也一起?”

喻繁还想再拒绝,就听见陈景深轻飘飘地扔了一句:“好。”

“……”

这拼团的二十个人也不是全都熟悉,这会儿就是从室内游乐园出来一块儿去公交站。最后走了十来个人,只剩下几个熟悉的,分成两辆的士一起去了承安寺。

寺庙外是一条略微崎岖的山路,两侧摆满了卖玉石香烛的摊子,把原本就狭小的路挤压得更窄。

陈景深走在人群最末。他看了一眼远处白烟袅袅的寺庙,又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他男朋友两手抄兜,神色不耐,是这条路上看起来最不诚心的香客。

某一刻,陈景深有些恍惚。

眼前的人和他印象中的某个小小身影重叠,烦躁的表情,脸颊的痣,甚至身后的景色都和他脑子里的画面相差无几。

“陈景深。”张口时说的第一句话都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后面多了一句挺凶的,“别特么看我。”

陈景深过了几秒才问:“为什么?”

喻繁:“很烦。”

会让他想起今天本来是约会却被逮来拜神仙这种无语的事。

陈景深收起视线。他看着前方吵吵闹闹的几个人,忽然问:“之前来过这里吗?”

喻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口应:“来过。”

“什么时候?”

喻繁想了想:“夏令营。”

当时夏令营地点就在附近,老师带他们过来兜了一圈,小孩子受不了寺庙里的香烟,进来不过十分钟就走了。

“夏令营?你还参加过这种东西?”走在前面的王潞安听见了,好奇地回头,“什么时候啊?”

喻繁:“小学。”

“好玩吗?”

“这么久了谁记得。”喻繁懒洋洋道,“应该没什么意思。”

越往山上摊子越少,直到看见寺庙门口,周围才终于清净了。

繁茂树枝缠绕寺庙红墙,偶尔飘过几缕白烟。章娴静在寺庙外拖着他们驻足许久,拍了好多风景,最后把手机往喻繁手里一塞,让他帮忙拍几张全身照。

完了之后章娴静翻阅照片,忍不住邀请:“喻繁,暑假我们家要去海岛度假,要不你也一起——”

“别放屁了。”喻繁耐心消磨得差不多,“你到底进不进。”

一行人刚进寺庙,就被两侧的祈福长廊和大榕树枝丫上挂满的红牌子吸引去了目光。

旁边有工作人员正在给游客介绍,说这红牌子三十块一个,事业爱情亲人等等要分开买,全套大吉大利是一百五,随便挂在庙里哪儿都行。还有莲灯、香火和符纸,心诚则灵,买了定会万事顺意。

一百五不是大钱,来都来了,前边几个人商量之后都决定买大吉大利套装。

朱旭挠挠头:“能帮别人买吗?”

“你要帮谁买?”王潞安问。

“他女朋友呗,好像是这次月考砸了,成绩出来后就没怎么理他。”左宽走到许愿牌前看上面的字。

“许愿牌只能帮亲人挂,不过你可以买别的拿回去给她,”工作人员立刻道,“要不看看我们这儿的学业符?拿回去带着,一定学业有成、步步登高。”

工作人员熟能生巧,一句话里能带三四个吉利词儿,把几人说得一愣一愣的。

最后连左宽都掏钱,他看了章娴静一眼,很小声地对工作人员说:“给我来个,那什么桃花的……”

等东西都拿到手,他们才发现后面那两个人一动不动,连话都没怎么说。

“喻繁,学霸,你们不买?”王潞安拿着他一家人的符,“我听说这玩意儿很灵的。”

喻繁:“听谁说的。”

“刚才那个工作人员。”

“……”

喻繁满脸嫌弃地看了他手里的玩意儿一眼:“不买。”

“宁可信其有嘛。”

喻繁没搭理他,只是看着王潞安低头捣鼓那些符纸的模样,他忽然想到自己上一次跟着夏令营来这儿的时候,身边也有一个迷信的小屁孩。

他当时参加的是素质拓展夏令营,很多活动都是团体比赛,说是比赛,也就是做点户外小游戏。

但有些小孩儿好胜心重,玩个丢沙包都想赢,所以老师分组时会有意识的均衡分配。

喻繁当时的组里有个瘦不拉几的小呆子。

小呆子是个男生,明明和喻繁一样年纪,身高却只到喻繁的脖子。平时总是安静不爱说话,表情呆呆木木的,反应也比其他小孩慢半拍。

因为这样,他们组的比赛总是因为他落到最后一名。一次两次还好,谁想那小呆子一连拖了七天的后腿,很快就被组里的小孩排挤了。

有些小孩天生就坏。一开始只是孤立和恶言相向,过了几天就会故意把小呆子绊倒或撞摔,最后直接动了手,把小呆子在承安寺求来的平安符给撕了,还踩了几脚。

当时老师去了厕所,周围的大人也没管。只有喻繁,把嘴里的棒棒糖嘎嘣咬碎,攥紧小拳头就冲了上去。

原本只有那小呆子在哭,后来那几个小男孩也跟着他一起哭嚎,最后他们整个团被寺庙赶出了门。

老师气急了,把喻繁骂了一通,等车的时候故意把他晾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其他小男孩都熄了声,只有最能哭的那个还双手捧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平安符,啪嗒啪嗒挨在他身边掉眼泪——

“在想什么?”身边人突然问了句。

“没,”喻繁回神,半晌后道,“……想起上次来这的时候,身边带了个哭包。”

陈景深微怔:“哭包?”

“嗯,烦得要死,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能哭的。”

陈景深安静了两秒:“为什么哭。”

“跟人打架,没打过,平安符还被弄坏了,就坐在这儿哭了半天,”喻繁下巴指了指前面那块地,“哄了很久才消停。”

“怎么哄的。”

喻繁心不在焉地应:“拿了当时要写周记的纸,给他写了十多张符,跟他说……”回忆到这儿,喻繁突然顿住了。

陈景深等了一会儿:“说什么了?”

“……”

说让那呆比别哭了,以后我保佑你——之类的。具体喻繁想不起来了。

太装逼中二了,他现在说不出口。

于是他冷了冷嗓子,“我就说,别他妈哭了,再哭把你扔下山。”

“……”陈景深偏头看他一眼。

“然后他就不哭了。”

“……”

“憋得太辛苦,他回去路上一直打嗝,打一次看我一眼,很傻比。”感觉到陈景深的视线,喻繁抬起眼来跟他对视,刚想问他看什么看,话到嘴边忽然一顿。

喻繁抬手在陈景深的眼睛上比了比,“哦,那哭包跟你一样单眼皮,很丑。我那时候都找不到他眼睛,光见眼泪了。”

他本意是顺带气一气陈景深,谁想陈景深把他手按下来扣住,偏开脸短促地闷笑了一声。

喻繁一愣,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陈景深扣着他的手,好笑地沉声问:“还哪像?”

“欠揍的气质。”喻繁说,“哭起来应该也像,陈景深,哭一个我看看。”

“很难。”

“你松手,我马上让你哭。”

手被松开,喻繁抬起手臂勒着陈景深的脖子,另只手刚要去揉陈景深的脸——

“喻繁,学霸,我们搞完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见王潞安的声音,喻繁立刻松开了陈景深的脖子。

一帮人从河边放灯回来,走在他们前面的工作人员已经笑开了花。

拐过洞门,看见自己两位兄弟,王潞安道:“我们准备去正殿拜一拜,一起呗?”

“不去。”喻繁懒懒倚着石栏杆,“不信这些。”

王潞安猜到了,于是他又问另一位:“学霸,你也不去吗?”

“以前拜过,不去了。”陈景深淡声道。

“嗐。每天来拜的人这么多,神仙哪记得住。”朱旭说,“反正来都来了,不如进去刷刷脸,省得把你忘了。”

磨蹭了半个多小时,再加上路程,这会儿已是黄昏。

承安寺在山腰,从寺外往远望,能看见橘红色的夕阳沉落山中,染红山木一片。

喻繁半仰着头发呆,看起来像在赏景,落日余晖在他脸上描出一条明亮的,弯曲的线。

“不了。”陈景深说。

神不用记得他。

他的神会保佑他。

南城出了名的冬冷夏热,不算一个宜居城市。

期末考试那几天暑气高涨,胡庞巡考场时发现学生们都蔫巴巴的没精神,加上这次期末考试题目难度大,好多学生两鬓都被汗结成了块,表情痛苦。

这哪能成。期末考试结束后,胡庞立刻找校长讨论了一下这件事。

于是来学校领成绩这天,学生们看到架空层放了一大批待装的空调。

领完成绩,又去操场排队晒太阳开会。等胡庞在阴凉的主席台上讲完那些暑期注意事项,已经将近中午十一点。

这时间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可去,晒了这么久也没心思再回家睡回笼觉。于是一帮人商量以后,一起去了学校附近味美价廉的小饭馆。

喻繁人还没清醒就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个多小时,整张脸都是臭的。他落座后就跟旁边人贴着手臂,没怎么说话。

很神奇。明明一直在同一个空间里待着,陈景深手臂的温度总是比他低一点。

“我草,你们看到楼下那批空调没?胡庞怎么这么舍得了??”王潞安含着红烧肉惊叹道。

左宽:“早特么该安了,我最近在教室睡觉总是被热醒。”

“把你们嘴里的东西吃完再说话,”章娴静嫌弃地说,“那你们发没发现空调旁边还放了好多小箱子,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王潞安咽下嘴里的东西问。

章娴静:“摄像头。婷宝上次把作业交到老师办公室,听到那些老师们说实验楼下面几层要改成办公室,所以摄像头全都要换新的,那些没安摄像头的教室也要安上。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下学期别去实验楼抽烟了。”

闷头吃饭的人突然顿了下,抬起头来。

陈景深扫他一眼,往他空了的杯子里倒满水。

“正好,我也想跟喻繁一样戒烟,我爸那天在我书包翻出一个打火机,差点没把我打死……”王潞安心有戚戚。说完又想到什么,看向对面的人,“不过朱旭,那你和你女朋友不就没地方约会啦?”

朱旭平时挺活跃的,今天却满脸忧郁,沉默寡言。

听见王潞安的话,他嘴巴一撇,忽然抬手道:“服务员,拿两瓶啤酒!”

王潞安:“?”

王潞安:“大中午喝什么酒?你是不是没考好……”

“可能吗?他一体育生,管成绩干嘛?”左宽喝了口可乐,说,“跟女朋友分手了。”

王潞安一愣:“啊?为什么?”

“被老师发现了。”左宽说。

“你们班主任不是早就发现了?当时也没分啊。”

“那女生连续几次大考分数都很差,这次期末都要跌破两百名了,再加上她爸妈那边吧……反正就跟他提了。”

朱旭本来只是情绪低落,听到这已经低头去捂眼睛了。

“我草。”左宽立刻去搭他肩膀,“不至于不至于,分个手而已,你这不还有兄弟吗?”

“就是,肯定能找到更好的。”王潞安连忙跟上,“跟你分手是她没眼光!”

章娴静给朱旭递了张纸:“别哭了,真要喜欢毕业后再追。”

“谢谢。”朱旭今天穿的无袖,露出属于体育生精壮有力的肌肉,低头擦眼泪的时候有那么一点喜感。

他哽咽一声,“算了,她成绩这么好,以后肯定能上很好的学校,找很好的工作,我在体育队里都排不上号……怪我自己太差了。我如果有学霸那样的成绩,能跟她互帮互助,老师和家长肯定不会那么反对。”

大家的视线忽然都转了过来。

陈景深抬眼,对上王潞安“你安慰他两句”的目光,沉默片刻后憋出一句:“现在开始学也不晚。”

“就是!”王潞安一拍大腿,“再说了,这世界上哪有几个人能跟初恋修成正果的?就算是学霸,没准过段时间也跟你一样分手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初恋就是拿来怀念——我草……”

话音刚落,一包没拆开的纸巾迎面击来,王潞安手忙脚乱地去接,然后怔怔地看对面的人,“咋的了?”

喻繁:“别诅咒人。”

王潞安反应过来,“噢,靠……抱歉啊学霸,我嘴快。”

他说完又纳闷,“不过人学霸都没生气,你干啥这么凶?”

“我有吗?”喻繁绷着眼皮,一脸不爽地问。

“我拿面镜子你看看。”

“得了你们。”左宽随口插话,“人家学霸也不一定是第一次谈恋爱。”

王潞安找章娴静拿了镜子,举起对着喻繁:“来,你看看你凶不凶——”

喻繁蹙起眉,刚想再砸一包纸过去。就听见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是第一次。”

喻繁:“……”

“不过我不会和他分手,他的初恋也不是我。”陈景深后靠着椅背,冷淡地下总结,“所以我们会结婚的。”

“……”

“咳,咳咳咳!”观察了他们许久的章娴静猛地被奶茶呛到,惊天动地咳起来。

桌上其他人被陈景深这段话说愣了,就连朱旭都不哭了,全都怔怔地盯着陈景深。

王潞安最先回神,伸手拍了拍章娴静的后背:“静姐,没事吧你?”

章娴静捂嘴咳了半天,艰难地挤出一句:“……没事。”

王潞安想再给她递张纸,抬头却发现自己对面那位兄弟低着头,露出的耳朵比咳了个半死的章娴静的脸还红。

吃饱喝足,大家商量着要带朱旭走出失恋地狱,约着先去召唤师峡谷大杀特杀24小时。

喻繁拒绝得很干脆。他在小饭馆门口目送他们进了网吧之后,伸手去扯陈景深的衣袖:“你跟我回去。”

-

回家路上喻繁一直没吭声。他脑子还是热的,里面兜兜转转都是陈景深在桌上说的屁话。

喻繁刚才其实罕见的有点怕,怕被人发现,怕有人听出来,怕别人知道陈景深是同性恋。但害怕里又带着隐晦难言的亢奋,是被陈景深说的那两个字刺激出来的。

说白了就是上头。

直到回到熟悉的贫民窟,把陈景深拽进他房间,再反锁上门,喻繁那股绷着的劲儿才一点点松懈下来。

这次暑假卷子多得喻繁一只手握着都挤,他把卷子全都扔书桌上,刚准备去拉窗帘。

“叫我来写卷子?”身后的人淡淡道,“我算了一下,一天要刷两张才能做完。”

“……”

喻繁木然地踢了一下椅子:“自己写吧,桌子借你了。”

他说完就往阳台走,然后被人抓住手臂往后带。

喻繁抬手去推陈景深偏下来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陈景深,给你脸了。”

陈景深很低地笑了下,亲了亲他的手,然后脸就被喻繁用手捏住,把他拉下去接吻。

黄色窗帘不挡光,中午的日光隔着一块薄布照射进来,给老旧的家具覆上一层暖色。刚发下来的卷子被扔在书桌上,风扇偶尔转过去的时候会哗啦啦掀起页角,两份卷子被风推得渐渐交叠。

喻繁被陈景深抵在床沿,后背的墙壁冰凉刺骨,他被亲得脑袋一下一下往上仰。

喻繁怕痒,衣摆被勾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弓起腰想躲,才发现自己的姿势有多吃亏。

他们面对面坐着,脚舒展地搭在陈景深腿上,陈景深手掌往他膝盖一按,他就完全没法动弹。

“陈景深,”他偏脸躲开,咬牙切齿地骂,“再摸我咬你了。”

陈景深笑了一声,气息喷洒在他下巴,顺着低头去亲他的喉结。喻繁忍不住吞了咽了下,闭起眼来在心里骂了一句草。

怕他着凉,陈景深中途腾手去把风扇关小了一点。风扇声音渐弱,某些声响越发清晰。

这段时间备战期末,题海把人压得燥火全灭,他们只是偶尔会接个吻,也不会吻得太深入。所以余光瞥见陈景深去碰他运动裤的松紧带时,喻繁脑子还是麻了一下。

他脖子到发际很快就红了一片。他依旧不敢看,只是把脑袋搭在陈景深宽阔的肩上,跟鸵鸟似的半弯腰。

直到几次都没得到最后的缓解,喻繁才忍无可忍地抬头骂:“陈景深!你他妈……拇指不想要,我一会就帮你砍掉!”

陈景深松开他,垂下的眸光带着薄薄笑意。

喻繁张嘴还要骂,就被人堵了回去。陈景深蹭了一下他的鼻尖,哑声说:“嗯。喜欢你骂我。”

“……”

妈的。变态。

弄完之后,陈景深想起身去擦手。又被人勾着脖子抱回去。

他们紧紧贴在一起,喻繁抱着他,没骨头似的地躺在他肩上,说:“等等,陈景深。”

“等什么?”

“等我缓两分钟。”喻繁满脸涨红,闭着眼涩声道,“……我也帮你。”

……

磨蹭了一下午,一张卷子没做。

不过作业也不急在这一天。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出门吃晚饭。

喻繁家门口的老街都是一些苍蝇馆子和小摊,他们兜兜逛逛,挑了一家香味飘满街的烧烤店。

陈景深去买了两瓶水,刚坐下来大腿就被狠狠撞了一下。

喻繁膝盖抵在他腿上,手里拿着吃剩的棍叉:“说吧,想先被切哪只手指。”

下一秒,陈景深的手就伸到他面前,懒懒地朝他摊开:“你看看想要哪只。”

“……”喻繁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拍走。

老板娘端着装满烧烤的铁盘过来,放到他们桌上后顺势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她回头喊:“臭老头!”

正在后厨准备食材的老板探出头:“干啥嘛!”

“把蚊香点上!”老板娘喊,“客人脖子都要被叮满了!”

老板娘走后,陈景深偏头看了一眼。他男朋友已经伸手把衣领拽到了后面,只留下一截很短的脖子。

喻繁中午那顿被陈景深刺激得没怎么吃,晚餐他吃得比平时都多。感觉到满足的饱腹感后,他往后一靠,刚准备招呼老板过来结账。

结果老板娘朝他们走过来,又往他们桌上放了几串大鸡翅。

“等等,”喻繁蹙起眉,把人叫住,“这不是我们点的。”

“哦哦,对,刚才一个男的给你们点的。”老板娘手搓在围裙上,对喻繁笑笑,“他说他是你爸。”

南城的夏天就像把人闷在蒸笼里,烧烤店就算安了几个大风扇在客人头顶呼呼地转,还是没法驱逐空气里的燥意。

喻繁坐在其中,觉得被一盆冰水泼了满脸,四周忽然就冷了下来。

喻凯明回来了。喻凯明就在附近。喻凯明在看着他。

每一个认知都在刺激着喻繁的神经。他肩颈不自觉地绷直,眼睛警惕地巡视四周,始终没找到那张熟悉又令人生厌的面孔。

为什么给他点东西?喻凯明看到什么了?他和陈景深……刚才有没有做什么?

喻繁不知道自己现在脸色有多难看。

陈景深沉默地看了他一阵,伸手去碰他紧绷的手指尖,但只是刚刚贴上,对方就像被电似的立刻抽回手。

喻繁动作比脑子快。他愣了一会儿,才抬头去看陈景深的眼睛。

“……我手油。”喻繁找回声音。他脸色很快恢复如常,撇开眼问,“吃饱没?”

“嗯。”

“那走吧。”喻繁拿起老板娘最后送过来的铁盘子,举到垃圾桶上轻轻一翻,几串鸡翅簌拉一声掉进黑色塑料袋里。

回到老小区,喻繁抬头望了一眼,灯果然亮着。客厅的灯年岁已高,用来照明可以,但长久待着会坏眼睛,苟延残喘的光亮给人一种萎靡压抑的不适感。

走到小区大门,陈景深衣服被身后人拽住。

“你别上去了。”喻繁垂着眼没看他,“在这等我,我去拿你的卷子下来。”

“一起。”陈景深说。

“让你等着就等着。”

喻繁说完就转身要走。陈景深伸手要去牵他,想起他刚才的反应后顿了一下,往上去牵他的手臂。

“我跟你上去,”陈景深说,“就在门外等你。”

虽然喻繁没提过他跟家里人的关系,但陈景深大致能猜个七七八八。

陈景深没点透,喻繁却直白地回过头看他:“不用,上次把他打怕了,他最近还不敢惹我。你在这等着,别乱走。”

喻繁推门进屋时,喻凯明正坐在沙发上抽烟打电话。

喻凯明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撇过头去看电视,嘴里乐呵呵地说:“对,刚到家。他妈的!我都让你跟我赌那一场,你非不听!现在来怪老子——行行行,下次一定带你发财……”

喻繁看都没看他,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的相处模式似乎已经固定下来。每次打完架,喻凯明就会短暂离家,给两人各自冷静和恢复的时间,再回来时就跟往常一样各自把对方当做空气。他们默不作声、死气沉沉地等待下一次炸弹的引爆。

他和喻凯明的关系就像一块永远不会好的疤,结痂了会裂开,血淋淋一片后再合上。喻繁以前一直选择忽视,他自暴自弃地等,等这块疤在某天彻底坏死、消亡。

但他现在已经不想和这块疤一起烂掉了。

喻繁从出烧烤店到进屋回房间,脸上一直都没什么表情。但其实他一路上心脏都跳得比平时快。

还好,喻凯明应该没看见什么不能看的,不然不可能这么安分。

他手撑在桌上平静了两分钟,把一些东西仔仔细细藏好以后,抓起陈景深的试卷转身下楼。

喻凯明双脚搭在茶几上,满脸不在意地在讲电话。房门一关上,他的眼珠子立刻转了过去,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电话里传来询问,他才收起目光,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对,我那便宜儿子出去了……没吵,我懒得和他吵,狗东西下手真他妈重,哪天老子都快被他打死,这个月我得找那表子拿多点钱当医药费。”

喻凯明走到客厅窗前往下望。老小区路灯昏暗,他看到他儿子走到之前在烧烤店里的那个男生面前,把卷子递了过去。

“你也收敛收敛脾气,少跟他说两句,能少受多少伤啊?小心把你儿子惹毛了,长大不给你养老。”电话里面的人说,“叛逆期嘛,你忍忍,过这几年就听话了。”

“我对他还不够好?他七岁的时候我就带他去吃过肯德基,刚才还给他和他朋友点了两串鸡翅,我看不是叛逆期的问题,这狗东西野得很……不过最近确实好点,我看他好像有在学习,还交了个看起来挺乖的朋友。”

喻凯明目光聚焦在楼下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身上,安静了片刻才接着道:“他那朋友看起来还挺有钱的。”

-

老小区楼下,喻繁把试卷塞到陈景深手里,叫他这段时间都别过来了。

陈景深确定他没在楼上动手之后,说:“去我家。”

“不去。”

“那我们在哪见。”

喻繁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开学见。”

“……”

说是这么说,喻繁回家睡了一觉,彻底从情绪里抽出来后,睡醒第一件事,还是忍着困,拿手机搜能带陈景深去的地点。

当他把电影院游乐场ktv电玩城等全都pass掉时,陈景深的消息发了过来。

【s:我在你家楼下,醒了下来。】

喻繁眯起眼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猛地清醒!他从床上跳起来,边换衣服边打字。

【-:我他妈不是说不准你过来吗!!】

【-:等着,老子刚醒】

【s:所以我没进去。】

【s:带上卷子。】

喻繁刚被陈景深拽上出租车,手里就多了一份早餐。三明治和牛奶。

陈景深说:“尝尝,不喜欢再带你去吃别的。”

喻繁拆开袋子咬了一口,发现陈景深还在看他,蹙起眉问:“看什么看?”

陈景深问:“好吃么?”

“凑合。”

“哦。我自己做的。”

“难吃。”

陈景深笑得转过了脸。

喻繁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他脑子里还困得发晕。这是去约会?早上十点?带卷子又是什么意思,约完了顺便做套卷子?

陈景深也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

车子停下,喻繁站在宏伟大气的省图书馆门前沉默了两秒,掉头就要回车上。

陈景深把人捞回来:“去哪里?”

“回家睡觉。”喻繁木着脸说,乱发下面的眼睛还睡得有点肿,“陈景深,你觉得我适合进这种地方吗?”

“为什么不适合?”陈景深说,“你是年级前五百强。”

“滚。”

陈景深手臂抬起来揉他头发:“你是年级第一的男朋友。”

“……”

十分钟后,喻繁穿着一件黑色骷髅短t,脖子上贴着两块遮吻痕的创可贴,满脸不爽地坐到了图书馆自习室透明玻璃照射进来的阳光下。

陈景深挑的自习室里面没几个人,都是两两结伴,就坐在他们一左一右。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喻繁把塞在口袋里弄皱了的试卷摊平,陈景深娴熟地从笔袋里拿了支笔放他卷子上。

“先做,吵的话再换另一间自习室。”陈景深道,“不会的题空着。”

喻繁看着除了他们之外的四个人,有点没反应过来,图书馆不是不让说话么?为什么会吵?

很快他就知道了。

没坐多久,他左边那对男女生就已经开始你碰碰我的手,我碰碰你的头,脸都特么要挨在一起。

很快,右边那对也发出声音,对话内容大概是“宝贝你饿不饿冷不冷”、“宝宝后面那个男生看起来好吓人啊”、“宝贝别怕有宝宝在”。

喻繁毫无表情地盯着试卷,心想滚蛋吧,老子比你们正经多了。

陆陆续续有其他人进来,那两对情侣终于安静下来。

图书馆静得出奇,喻繁这种不太能坐得住的人,都在里面一言不发地憋了两张卷子,直到兜里的手机振了几声才抽出神来。

【王潞安:你在哪呢?出来上网吧,我们都在坏男孩。晚上再去ktv嗨一下,我和左宽都想好了,今晚就由你给朱旭唱《失恋阵线联盟》。】

有病?他又没失恋,联盟个屁。

喻繁本来想回“图书馆”,打出来又觉得这三个字实在特么不符合他的气质。于是他按了回删,重新发:【约会。】

【王潞安:他妈的,朱旭从我电脑屏幕看到你的回复,已经捂着脸离座去厕所了!!】

【-:……】

这能怪他?

喻繁关掉手机再抬起头来时,发现前面那两对情侣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也是,哪对情侣能特么在图书馆熬这么久,话都说不了。

陈景深已经超额完成了今天的作业,现在正在翻某本厚重的书籍。喻繁扫他一眼,心道狗贼,明天我一定不上你当。

下一刻,陈景深拇指捏在书页中间,单手把那本书拿起来,忽然朝他靠过来。

喻繁单手懒散地搭在桌上转笔,不爽道:“干什……”

前面的人全背对着他们在看书。厚重的本子举在空中,挡住了两人的脸。

他们短暂地亲了一下。薄荷香靠近又让开,陈景深低声道:“做完这张,我陪你去找王潞安他们。”

喻繁转笔的动作还僵着:“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群里说了。”

喻繁揉了揉鼻子,半晌才挤出一句小声的“哦”。

-

七月下旬,南城正式进入酷热的三伏天,在街上多逗留一会儿都仿佛要被晒化。

下学期便要正式升高三,他们这次的暑假严重缩水,满打满算不过20天,但各科老师们的作业量并没有因此改变。

班级群也因此热闹起来,每天都有人问谁写完了卷子借来抄抄。

假期在这些问句中飞快地过了一半。这天,王潞安大清早给喻繁发消息,想跟他相约一起不交作业。

喻繁刷着牙打字,告诉他自己还差几张就做完了。

【王潞安:我草?你是叛徒吧!!】

【王潞安:喻繁,你直说,你是不是谈了个学霸女朋友。】

喻繁刷牙的动作一顿,把泡沫吐出去才打字。

【-:滚,别乱猜。】

他拿上没做的卷子准备出门去图书馆,经过电视机时闻见一阵臭味,是喻凯明昨晚点的螺蛳粉,这会儿已经臭气熏天,旁边还倒了好多个空酒瓶。

喻凯明正在沙发上躺着睡觉,喻繁嫌恶地皱眉,想把人踹醒。他刚走过去,喻凯明扔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叮”地一声亮了。

【你的支付宝好友云姗(臭表子)向你转账5000元,附言:繁繁8月生活费。】

七月天犹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烈日当空,转瞬便沉了天。

喻繁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许久未见的名字。

老旧的房屋仿佛也被乌云笼罩,阴沉一片。窗外响起一声闷雷,喻繁轻眨了一下眼,终于有了动作。

他拿起喻凯明的手机,捞起喻凯明垂在沙发下的手,把手指摁上去,手机咔地一声解了锁。

宿醉的人没那么容易醒,喻凯明皱了下眉,吧唧两声后又继续睡去。

喻繁打开支付宝转账界面往上划了一下,全都是转账,繁繁7月生活费、繁繁6月生活费、繁繁5月生活费……

转账人的头像是一副向日葵油画。

喻繁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舔了下干涩的嘴唇,然后腾手去掏自己的手机。

【-:今天不去图书馆了】

【s:为什么?】

南城的夏天并不会因为下雨降温,喻繁闻着空气中潮湿闷热的气息回复。

【-:下雨了。】

把手机扔回口袋,喻繁坐在茶几旁的矮木凳上,手里握着喻凯明的手机,力道大得手指尖都发白。他盯着某处,沉默地吞咽和深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进屋去翻出很久没碰的烟盒,点燃一支抽了一口。

太久没抽,居然觉得有点呛。他再吸了一口,才继续去翻里面的记录。

喻繁划了很久很久才划到头,最早一条消息是在2014年9月,云姗给喻凯明转了三百块。

【喻凯明:三百块?你打发谁?三百够你儿子吃几顿饭?】

【云姗:我现在只能给你这么多。】

【喻凯明:滚你妈的,下个月转五百,不然老子就让他饿着。】

五百块的转账持续了四个月,喻凯明忽然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喻繁点开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他。

是初二某一天,被喻凯明打得一耳朵血的他。

【喻凯明:我说过吧,你再敢偷偷来看他,来一次老子打他一次】

【喻凯明:臭表子,跟别的狗男人跑了还好意思回来看儿子?】

【云姗:我知道了,我不会了,你别打他】

【云姗:求求你】

【云姗:我转你两百块,你带他去医院行不行?】

【喻凯明:转来。】

【喻凯明:我警告你别报警,别忘了上次你报警,老子也就进去蹲了十几天。你敢再让我进去,我出来就先把他打死,再把你家烧了,连你老公家我也烧,老子光脚不怕你们穿鞋的,知道没有?】

……

2015年的年中,喻凯明说:【听说你娘家拆迁了?以后每个月给我打2000。】

2016年的年末,喻凯明说:【他们说你开画展了?恭喜啊,以后每个月给我打3000。】

【云姗:繁繁过得怎么样?】

【喻凯明:[照片]好着呢】

可能是对云姗按时打钱感到满意,也可能是发现自己已经管不住喻繁了。喻凯明这两年对云姗的态度渐渐缓和了一点,至少在聊天记录里没有再恶言相向。

今年年初,喻凯明说:【你们家移民国外了???草拟吗的,飞黄腾达了啊?今天起每个月给老子打5000,你儿子上了高中巨他妈能吃。】

……

把消息全部翻完,烟盒里已经空了一半。

喻繁手指夹着烟抽了一口,觉得浑身血液都冷。脑子上像被扎了无数只看不见的箭,疼得他呼吸都难。

可怕阴晦的念头就像细菌一样腐蚀着他的大脑,这个念头由来已久,只是以前很快又会被按回去。喻繁望着沙发上的人,像在看一具即将入土的尸体。

夏季的雨气势磅礴,下得又快又猛。喻繁没什么表情地坐着,脑子里已经把某件事演练了一遍又一遍。

随着雨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喻繁手机又安静地振了一下。

【s:视频吗?】

喻繁如梦初醒。他绷着下颚,手指头硬邦邦地去敲手机。

【-:晚点】

喻繁把烟拧灭,垂头用力地揉了好几次脸,才再次拿起喻凯明的手机,给那个向日葵头像发去一句:【别再给他打钱。】

他打开转账功能,把喻凯明所有余额都输了进去,再捞起喻凯明的手指按指纹。

喻凯明从梦中惊醒。

屋内半明半暗,让人分不清此刻的时间。他一转头,又被吓了一跳。

喻繁一声不吭地站在他身边,可能是光线不够,画面像极了恐怖电影。

“你站这干吗?想吓死人……”喻凯明揉着脖子坐起来,视线落到喻繁手上后又是一愣。

他下意识伸手去抢,被喻繁轻松躲开。喻凯明震惊地看着他,“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确定钱全都转过去了,喻繁才从手机里抬头,陈述道:“喻凯明,你一直在找她拿钱。”

他声音不轻不重,惊雷似的砸在喻凯明耳边。

如果他现在还醉着,或是还在几年前,喻凯明可能不会怕他。但现在不同,他打不过不说,身上旧伤也还没好,最重要的是——喻繁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喻凯明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蹦起,然后跑进自己的房间里反了锁。

恐惧引发的剧烈心跳在黑暗中尤为清晰。下一刻,他房门被狠狠一踹,房门下方都被揣得往里弯曲了一下,再恢复原样。

“你跟我说过没和她联系的吧,喻凯明。”门上又被踹了一脚,外面的人冷漠平静地说,“我草你妈。”

隔了一扇门,喻凯明才放松了一点。他后背抵着门,转头大喊:“这他妈是我和她当初说好的!离婚可以,必须每个月交给你的生活费!”

“你再说一遍,是谁的生活费?”

“……那表子走的时候不是给你留了钱吗?还有你爷爷留的,你缺钱吗?你以为家里的水电费都他妈谁在交啊?!”

门又脆弱地受了一脚。

喻繁冷冰冰地说:“你再这样叫她一句试试?”

“怎么?我骂错了?”喻凯明提起就来气,“当初是她他妈的先跟那个超市老板好上的!那表子出轨!她有错在先!不然能把你判给我??她这种人不是表子是什么?全街人谁不知道你妈是个水性杨花的——”

砰!后背的门发出一声重响。

喻繁说:“天天挨你的打,傻逼才愿意跟你这种烂狗过一辈子。”

喻凯明心脏随之一跳,他甚至觉得喻繁真能把这扇门踹破。

“既然你跟她关系这么亲,你这么护着她,当初她怎么没把你带走?”喻凯明质问,“她当初离家出走逼老子离婚的时候!他妈的怎么没带走你?”

“老子告诉你,因为她那个姘头不肯要你!因为那男的不让她带着儿子嫁过去!”

门外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闷雷阵阵,倾盆大雨,天都像是要砸下来。

喻凯明松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现在明白了吧?老子跟你才是一边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

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喻繁低头站在房门前,拳头攥得很紧,思绪似乎一下被人强硬地抽回到四年前。

云姗被喻凯明家暴了七年,七年里,她难道就离家出走过那一次吗?

她曾经无数次收拾过行李,无数次在深夜偷偷走出过家门。只是她被她儿子绊住了脚步,她儿子总是哭着叫她名字,总是牵她衣服,总是站在窗户看她。

然后女人就会掩着面再回来,把他抱回房间,流着泪哄他睡觉,再打电话跟一个陌生男人解释。

直到最后一次。也是像现在这样的雨,他看着云姗从床上起来,收拾行李,推开家门,离开的过程中,女人曾经回房看过他很多次。

他一直装睡没起来。

喻繁看着她走出小区,每次云姗抬头,他就会迅速蹲下去躲起来,咬着自己的拳头哭得鼻涕直流。

他知道自己不能发出声音。

不然喻凯明会醒。不然他妈又会回来。

听见他的回答,喻凯明一愣:“你怎么会知道?”

喻繁懒得跟他再废话。他给了那扇门最后一脚,然后冷静地通知他。

“喻凯明,再让我知道你去找她,我卸你两条腿。”

说完,喻繁转身便走。

他现在不能跟喻凯明处在同一个空间里,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别的事。

“……行,知道了。不过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房间内沉默了很久,忽然出声,“其实我今年找人打听了一下那个婊……你妈的情况。”

喻繁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的木棍想去砸门。

“她有孩子了,去年生的,也是儿子。”

“哦,这么说来,怪不得她要移民去国外,国外教育环境好点,比你现在那个破高中强多了。”

“喻繁,认命吧,你妈早不要你了。”

“你就是再讨厌我,我还是你老子,你这辈子都得跟我待在一起。”

-

外面暴雨,加上喻繁刚才疯狂的踹门声,邻居们已经又把房门锁紧了。

这栋破旧居民楼的一楼安了一块挡雨板,黄豆大的雨滴砸在上面,噼里啪啦地震天响。

喻繁走出屋子,关上门,便停住不动了。

明明忍住了,明明没和喻凯明动手,他却觉得这次比以往还累。

喻繁站了很久才转身下楼。他脑子一片浆糊,很多事很多话挤在里面回响、播放。以至于他都走下最后一阶台阶了,才发现自己身前站了一个人。

陈景深站在那,旁边倚着一把伞。

喻繁愣了很久,想问他为什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但动了动嘴唇才发现喉咙太干,发音有点艰难。

“高一的时候见过你顶着台风翻墙出学校,觉得你应该不怕雨,就来了。”陈景深却好像从他眼睛里看懂了,“来很久了。”

喻繁嗯了一声。

陈景深走上来,伸手抱他。喻繁下意识挡了一下,没用,还是被人带进怀里。

“来了人就松。”陈景深说。

于是喻繁就不动了,筋疲力竭地趴在陈景深的肩上。

这是一个纯粹的拥抱。陈景深的肩膀宽阔温热,有让人心安的作用。

于是喻繁闭了闭眼,低头把脸埋在他肩膀。

眼前漆黑一片,他的世界只剩下雨和陈景深。

“喻繁。”

喻繁一动不动,很闷地应了一句:“嗯。”

“我们私奔吧。”

“……”

“高三最后一年,你好好学。”陈景深说,“我们考一样的地方。”

“……”

“然后结婚。”

“……滚。”

趴在他身上的人好久才憋出一句话。

感觉到肩膀的湿润,陈景深沉默地抬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喻繁很长一段时间没哭过,哭是示弱,显怂,没面子。所以意识到自己在掉眼泪,他立刻往回忍了一下。

但陈景深的手就像按到什么开关,喻繁一点都绷不住。

于是他被揉着头发,边流眼泪边觉得羞耻。

……太他妈丢脸了。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挡雨板的动静渐渐变小。喻繁闷在陈景深的t恤上,自暴自弃地想等这块面料干了再起来。

吱——

又闷又轻地一声,喻繁心头一跳,立刻从陈景深身上弹开。

他撑着楼梯扶手,慌张警惕地仰头看。老旧的梯子延伸向上,黑沉地死寂一片。

“怎么了?”陈景深随着他抬头。

喻繁沉默地听了很久,那声短促的动静没有再响,也没人下楼。喻繁怔怔开口:“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

他听错了?

喻繁在这栋楼里住了17年,刚才那道动静,像没上油的门轴摩擦时发出的挣扎声。

但只有很轻的一下,轻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幻听。

喻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半截楼梯去看,二楼房门紧闭,一切都跟他下楼时一样。

“听见什么了?”陈景深低声问,他想跟着喻繁上去,但走了两节台阶又被喻繁挡住。

“没什么,听错了。”

喻繁被那一声硬生生地从情绪里拽了出来,终于意识到这里是他家楼下,周围都是密集的居民楼,别人不需要走近都能看见他们。

确定楼道没人后,他松一口气,难受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他从小这样,哭的后劲特别大,眼肿眼眶红的,要很久才能消。所以以前被喻凯明打以后,云姗不止要帮他敷伤口,还要帮他敷眼睛。

陈景深盯着他通红的眼皮看了两眼,下一秒,喻繁就抬手把眼睛捂住了。

“看个屁??”喻繁拽他衣服,冷漠道,“走了。”

雨势渐弱,陈景深带来的大黑伞勉强能挤下两个男生。

喻繁出小区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一只手还遮在眼前,把头仰得很高。

二楼窗户灯暗着,没人。

“看得见路?”陈景深扫了眼他包袱很重的男朋友。

“废话。”喻繁把脑袋转回来,低眼看着前面的路,“我又没瞎。”

陈景深:“要不要买眼药……”

“闭嘴,陈景深。”挡在脸上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不然揍到你失忆。”

陈景深把伞往前倾了一点,也把自己的脸遮上了。

“笑也揍你。”旁边的人又冷冷道。

陈景深道:“我们去哪?”

暑假的图书馆非常抢手,这个时间去肯定没有座位了,喻繁把陈景深带去了他常去的那家网吧。就在老小区附近,比酷男孩破烂得多。

两人早餐和午饭都没吃,陈景深去隔壁两家店晃了一圈,举着两杯关东煮回机位时,看到他男朋友翘着二郎腿,正眯眼皱眉,满脸不爽地盯着电脑屏幕。

他放下东西扫了眼屏幕,看到一行大字:江城各所大学录取分数线。

喻繁虽然还没有认真考虑过以后要去哪个大学,但他知道以陈景深这样的成绩,肯定会冲江城那几所顶级院校。

陈景深拿起一串白萝卜递到他嘴边,喻繁盯着电脑屏幕,偏头咬了一口。

“陈景深。”鼠标划到最底,喻繁没什么表情地说,“不私奔了。”

“为什么?”

“考不上。”喻繁算了算,他现在的分数,应该只能去给这些学校的食堂洗碗。

陈景深伸手,在距离屏幕几厘米的地方停下,点了点其中几个校名,“这几所可以。”

喻繁转头看他,木然道:“陈景深,我和他们录取线差一百多分。”

“嗯,还有一年。”陈景深又给他戳了一颗丸子。

喻繁安静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低头把丸子咬了过去。

难得来一次网吧,喻繁填饱肚子后,拿起手机去群里找人打游戏。

其他人上线需要时间,喻繁后靠在椅上懒洋洋地等,视线不自觉飘到旁边人的电脑屏幕上。

喻繁:“……”

陈景深看着符合“江城,双人床,交通便捷,安静宽敞”的出租房列表,刚想点进一个还算不错的房子看看,鼠标却自己动了起来。它被挪到页面右上角,点下那个x。

喻繁松开他的鼠标,把视线转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红着耳根硬邦邦地通知他。

“陈景深,我他妈住校。”

在网吧待了一天,陈景深回家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低头翻出置顶的人,边敲字边开门。推开大门看到里面屋子露出的光亮时,手指微微一顿。

“是吗?那太好了,我这几天正琢磨着这件事,还想着抽空去找你一趟……需要家长签名才能敲定?好的,没问题,我当然愿意签。那确定下来之后麻烦你再通知我一声。”

客厅精致的吊灯照亮整间屋子,季莲漪坐在沙发上,常年的习惯令她跟人打电话时也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听见声响,她朝门口看了一眼,随即淡淡笑开,“好的,那下次联系。”

挂了电话,季莲漪从沙发上起来:“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吃晚饭了么?”

“吃了。”陈景深把手机放进口袋。

“我让阿姨留了点汤,一会儿喝点再睡吧。”

“不用,”陈景深道,“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忙到下周?”

“提前结束了。”季莲漪揉揉眉心,“公司业务差不多都转到国内了,我和你爸也正式离婚了,接下来的时间,没需要处理的事就不用再往外飞了。”

陈景深安静地站在那,片刻后才开口问:“没事吧?”

季莲漪愣了一下,才点点头:“没事,都处理得挺好的。”

因为是对方出轨,甚至在外面有比陈景深还大一岁的孩子,这次离婚她拿到的东西比她预想中要多得多。

“马上就是你最关键的一年,景深,妈终于可以好好在家里陪你。”季莲漪说,“妈已经在江城看好了房子,等你以后考过去,妈就跟你——”

“不用,我自己租房。”陈景深淡淡地打断她。

季莲漪一顿,道:“不行,租房不安全,也不干净。”

换在以前,陈景深应该也就随她去了,他们之间每次都这样,她提出要求,陈景深沉默地遵守,连反抗都很少。

“我自己租房。”陈景深重复了一遍。

“……”

季莲漪脸上的笑慢慢牵下来,母子俩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

马上面临高三,她不能在这时候跟孩子起冲突。高三学生的心灵是脆弱的。

左右还有一年,考完再慢慢谈吧。

“以后再说。”季莲漪脸色绷紧又松开,她道,“对了,下周开学了是吧?到时妈送你去报道。”

-

可能因为没有产生肢体冲突,吵了一架后,喻凯明依旧留在家里。

两人还是把对方当做空气,直到开学前一天,喻繁取快递回来,进屋后踹了踹喻凯明躺着的沙发。

喻凯明头也不抬地看球:“干吗?”

“你跟她还联系没?”

喻凯明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妈的,起开,挡着我看电视了。”

喻繁不信,让他把手机拿出来检查。一一翻完消息,喻繁松一口气,把手机又扔回去。

“草,扔坏了你给老子买一个啊?说了没有没有,不信……”喻凯明鼓捣了一下手机,忽然道,“你最近怎么不出去了?”

喻繁刚要回房,闻言疑惑地回头看他。

喻凯明沉默了两秒:“……每天在老子面前晃,烦都烦死了。”

喻繁懒得理他,砰地关上房门。

陈景深妈妈这半年一直奔波在外,这次回来,每天都在安排和娘家亲戚的聚餐,偶尔还会请人到家里吃饭,每回都要陈景深跟着去,抽不出时间。所以他们这周只去了一趟图书馆,其余几天又恢复到了以前的视频讲题状态。

不过马上也要开学了,无所谓。

喻繁把包裹拆开,拿出里面的摄像头,开始巡视能安装的位置。

这玩意儿别人都是用来看自家猫的,只要感应到房间内有物体在活动,就会给他的手机发提示。

自从上次喻凯明翻他东西后,他就多了个心眼。马上要开学了,不安这东西他上课不安心。

东西安得没什么难度,喻繁拿手机确认几次后,躺到床上继续翻后台没关上的软件。

某人那天斩钉截铁地说自己要住宿舍,回家之后却还是忍不住,也搜起了房子。

喻繁越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手忍不住去薅额前的碎发。

江城的房租怎么都这么贵??

他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他妈离开家时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留给他的其实并不多,他这几年的生活费都是靠他爷爷留给他的钱。

喻凯明以前沉迷一种一分钟开一次奖的赌博,输钱如流水,劝都劝不回来,他爷爷觉得这东西是没救了,加上父子俩关系也很僵,走之前几乎什么也没给喻凯明留,全偷偷塞给喻繁了。

但也不是什么大数目,这几年下来,已经用得差不多。

喻繁闭眼啧一声,后悔地揉揉脸,早知道少抽点烟,烟钱这么贵……

他正考虑边打工边读大学的事,被褥上的手机忽然嗡地连续振了好几声。

是那个烦人的讨论组,正在约开学第一天的班级篮球赛。

【左宽:那就这么说定了,输的班请赢的班吃麻辣烫,老子要点四十块一份的。】

【王潞安:没问题,你等着,看喻繁明天不把你们班的篮框给灌烂。】

【左宽:有本事你别他妈让陈景深来防我!】

【王潞安:你没事吧?学霸是去防你的吗?人家打的就是那个位置!】

【王潞安:@喻繁@陈景深 两位大哥,先提前想好麻辣烫里放什么哈,吃垮他们。】

喻繁在为钱发愁,忽然天降白食,不错。他敲了敲键盘,打出一句:可以多约几场……

刚要发送,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s:我和喻繁打完就走,不吃了。】

喻繁:“?”

【章娴静:……】

【王潞安:啊?你俩干嘛去?】

【s:约了别的事。】

喻繁:“?”

有吗?约了什么事?

总不能打完球还约他回教室做题吧。

喻繁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忽然从床上起来,红着耳根面无表情地往收拾好的书包里塞了几根口香糖。

群里还热热闹闹在聊——

【王潞安:没事,那喻繁和学霸那两份,转给静姐和柯婷。】

【左宽:去你妈的,就一点亏不吃是吧?你们班剩下两个位置谁来打?】

【王潞安:吴偲和高石。】

【吴偲:啊?在聊什么?我才看到。】

【王潞安:在说明天球赛的事,同桌,我已经帮你报名了,明天放学干死他们!】

吴偲没有再说话,估计看聊天记录去了。

王潞安和左宽又在群里互相放了一会儿狠话,群里刚要转到借作业抄抄的话题,吴偲的头像忽然又跳了出来——

【吴偲:……】

【吴偲:班级球赛?那我和学霸没法参加啊。】

【吴偲:你们还不知道吗?学校恢复尖子班了。】

吴偲这话一出,讨论组霎时间安静下来。过了好久才有人说话。

【王潞安:今天不是愚人节,别乱说啊同桌。尖子班不是教育局让学校停掉的吗?七中这么大胆,刚过一学期又偷偷开?】

【吴偲:没乱说,我也是才知道的……】

【吴偲:好像是家长联合签名,那边才松了口。】

陈景深后靠在椅背,手指停在屏幕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卧室的门被推开。

季莲漪拿着杯子进来:“我给你热了一杯牛奶,明天的高三动员会不是要上台发言吗?喝了就睡吧。”

南城七中的领导们一致认为,不仅要抓紧高三生的学习,更要不断地激励、鼓励他们。别的学校通常都只在高考前百天开一次百日誓师大会,南城七中则要从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就强行先打一记鸡血。

前几天胡庞联系了陈景深,让他开学那天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热牛奶被放到面前,季莲漪扫了他手机一眼:“这么晚了,还在玩手机?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有点痴迷电子设备呢。”

陈景深另只手放下笔,手机还握在手里。他把手机屏幕摁灭,看了那杯热牛奶一眼,抬起头问:“你早就知道转班的事了?”

季莲漪被问得一顿,她目光落在陈景深脸上:“是的。学校已经通知你们了吗?”

她这几天本来想着手安排转班的事,但学校联系上她,说认为在这种时候把尖子班的学生放回普通班,对他们来说是不公平的。因为尖子班的课程比普通班快得多,中途把学生们放回去便只能学习重复的内容,这肯定会对他们的成绩造成一定影响,所以他们征集了家长的签名,给教育局提交了申请。

那边想了想,同意了。他们这届便成了南城七中最后一届尖子班。

“这是好的开始,是吧?”季莲漪拍拍他的肩,“喝完收拾一下明天上学要用的东西就睡吧。”

季莲漪离开之后,陈景深重新点开手机,里面已经多了一条未读。

【-:明天我帮你搬书上楼。】

因为假期只有二十天,很多书他们都还放在教室里,没带回家。

这条消息没有挽留,也没难过,就像不在同一个班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件很普通、很微小的事。

陈景深忽然就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想了一下季莲漪说过要送自己去报道的话,在台灯下反复点开喻繁头像几次之后,才有点可惜地回复:【不用。】

第二天,季莲漪连司机都没叫来,亲自开车送陈景深去学校。

路上,季莲漪轻声细语地叮嘱了很多事,这几天她一直如此,仿佛要把这半年缺掉的唠叨都补回来。

陈景深一言不发地听着,那句“能转回原来的班级么”在嘴边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季莲漪不会同意他这个要求,他也不想太早把喻繁放在季莲漪眼皮底下。

算了,两个学期而已。

到学校后,虽然陈景深总说不需要,季莲漪还是忍不住地忙前忙后。

她先去办公室跟老师聊了一会儿,再找陈景深拿了食堂的饭卡,往里面充了点钱,最后又去了陈景深的教室,帮他整理起书来。

“坐这能看到黑板吗?”季莲漪问。

“嗯。”

“你这位置后面就是空调,不好。不然我去找老师,给你换个座位。”

“不用。”

“行吧。这次妈回来了,以后每次考试的卷子都拿给我看一下,还有你的错题本我也翻过了,记得有点乱,就算是草稿,也要记得保持工整。”

“嗯。”

身为学霸新同桌的吴偲,目瞪口呆地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了好久。直到女人朝他看了一眼。

“你好。”季莲漪笑了笑,“我是陈景深的家长。”

吴偲:“……阿姨好。”

“景深他其实比较容易走神,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上课时尽量不要打扰……”

“妈。”陈景深抬起眼,淡淡地打断她,“动员大会马上开始了,你先回去吧。”

季莲漪回到车里时,学校里已经响起了集合的音乐。

季莲漪其实挺想留下来看儿子演讲的,她很享受看陈景深在一众人里熠熠发光的模样。在经历一场极其失败、滑稽、丢脸的婚姻之后,孩子已经成了她的骄傲,她最大的精神支柱。

可惜她还没到可以全身心照顾儿子的时候,工作业务刚转到国内,许多事未定,她还有一阵要忙。

季莲漪拉上安全带,简单地回复了一下没来得及看的邮件,戴上墨镜正准备驾车离开。

“咚咚”两声,她的车窗被人敲响。

季莲漪扭头,跟站在她车窗外,弯着腰往她车里看的人对视了一眼,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那人咧开嘴朝她笑了笑,又“咚咚”地闷敲两声,季莲漪抓着方向盘,忍着心里莫名的不舒服,稍微拉下了一点车窗。

“有事吗?”她问。

-

之前空着的一班又回来了,在操场集合开会时其他班级都要往右边再挪一点,给一班留出站队的位置。

高三七班的队列里,王潞安精神萎靡,还不愿接受已经开学的现实——

“为什么又要上课?我昨天不是刚放假吗?20天的假期凭什么叫暑假?我他妈过个暑假回来,怎么同桌还没了?”

“鬼叫什么你?”隔壁队列的左宽装模作样地掏掏耳朵,“自己坐难道不是更爽?”

“爽个屁,寂寞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嗯?”

王潞安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班里另一位没了同桌的人:“喻繁,那我俩岂不是又能凑到一桌去啦?”

左宽:“做梦吧你,你觉得你们班主任可能让你俩坐一块儿吗?”

“以前是不可能,现在可不一定了。”王潞安朝身后递了个大拇指,“我兄弟,现在那可是年级前五百名,我成绩也进步了,我俩要是一起跟访琴提,说不准还真能……”

“不要。”身后的人冷酷地打断他。

“为什么??”

喻繁双手抄兜,眼皮没精神地半垂下来:“太吵,影响我学习。”

王潞安:“……”

左宽:“……”

怎么说呢。虽然喻繁这段时间确实在学习,但或许是气质还没跟上,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有那么一丝的魔幻。

王潞安刚想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脱口道:“哎,轮到学霸演讲了。”

原本在钓鱼的脑袋立刻就抬了起来。

陈景深的校服太晃眼,把站他身边的胡庞身上的白衬都衬黄了许多,宽阔横直的肩膀撑起校服,手指毫不掩饰地夹着演讲稿。

“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陈景深。”少年冷淡的嗓音在操场响起。

陈景深显然没把演讲这事儿放在心上,没做多少准备,从始至终都看着手里的演讲稿。喻繁也就毫无顾忌地扬起下巴看他。

没什么感情地把稿子念完,陈景深捏着那张纸下台,即将要走到他们班队伍的时候,喻繁习惯性地站直了点,预备等陈景深过来时偏身让他过去。

陈景深从七班的队列经过,继续朝前走。

喻繁顿了一下,又散漫地拉下了肩。

班里许多人同他一样,脑袋随着陈景深的身影转。

王潞安转头盯着遥远的一班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啧,我怎么有点恍惚呢,学霸真在我们这小破班呆过吗?”

喻繁没作声,也扭头过去盯着一班的方向。他在一堆脑袋里找到最端正的那一颗,脸色越来越臭。

陈景深那身干净板正的校服在七班时总是显得鹤立鸡群,回到一班就好了许多,前后几位学习仔都跟他一样,把纽扣系得死死的,就是没他穿得好看。

喻繁昨晚听到要转班时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陈景深和这个班原本就不在一个进度上,能回尖子班当然最好。

反正还在一个学校,他们还是随时能见面。

但真正分班了,又觉得好像忽然隔了很远。教室隔了四层楼,体育课分岔在不同的日子,就连在操场排队,都隔了六个班的距离。

还有——

陈景深从上台到下来,特么的没看他一眼。

啧。

就在喻繁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那颗端正的脑袋忽然垂了下去,手臂也弯了弯。

下一秒,喻繁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s:放学等我。】

“……”

喻繁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非常冷漠地回了个“哦”,再抬起头,又恢复了之前懒恹恹的模样。

-

下午最后一节课。陈景深正在刷题,忽然听见周围响起一阵细细碎碎的交谈声。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好吓人啊,像来找麻烦的……”

“肯定是来打人的啦,一会我们结伴回去吧。”

陈景深坐在教室最里面的小组。他停笔抬头,随着其他人的视线一起往教室前门看去。

看到了他男朋友。

喻繁后靠着一班教室走廊外的矮墙,宽敞的校服乱七八糟地贴在他身上,嘴里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巡视着一班里的人。

两人对上目光,喻繁面无表情地吹破一个泡泡,用眼神催他:快点。

陈景深挑眉回答:我没办法。

喻繁生来没什么耐心。五分钟后,他翻了个身,低头在学校篮球场上的小黑点里寻找那几位被他鸽了篮球比赛的兄弟。

十分钟后,喻繁靠在一班某扇窗户旁的墙上,阴恻恻地盯着黑板看。

什么鬼,怎么一题都听不懂。

窗边的同学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十五分钟后,喻繁挪到了教室前门,斜身靠在门边,脸上写满不耐。

老师跟他对上视线:“……”

喻繁:“?”

陈景深垂头转着笔,忍无可忍地把脸偏向窗外,躲着他男朋友的视线闷笑起来。

陈景深是放学后第一个出教室的。

待人站到自己面前,喻繁冷着脸质问:“你老师怎么这么能拖堂?”

从他身后经过的老师:“……”

“偶尔。”陈景深问,“怎么上来了。”

喻繁:“不是让我等你?”

“让你在班里等我。”

一班很多学生放学后都会留在教室里自习,没法讲题。陈景深掂了一下书包肩带,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喻繁的手背,“走了,回七班。”

-

庄访琴拎着要批改完的暑假卷子起身,刚走出办公室便遇上刚刚下课的某位数学老师。

“庄老师,回去了?”对方问。

“还没。”庄访琴笑笑,“我明早有事不来学校,先去教室把卷子放讲台,好让他们明天上午发下去。”

“哦。”对方犹豫了一下,道,“庄老师,我刚看你们班那个脸上两颗痣的男生,刚在来一班门口找陈景深……”

看出对方的表情里的意思,庄访琴立刻点头道:“没事,他们之前在我班里是同桌,关系挺好的。”

对方松一口气:“这样,那就行,那我先走了,您尽快去吧。”

跟对方道了别,庄访琴朝自己班级走去。

已经放学很久了,加上今天刚开学,学生们都走得很早。三楼教室安安静静,仿若无人。

庄访琴在心里琢磨着调整座位的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七班的后门。

教室里居然有人。

老师总有点喜欢突袭的臭毛病。听见声音,庄访琴脚步不自觉放慢,在后门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而后欣慰地笑了笑。

最后一组最后一桌,两个穿着白t校服男生肩抵肩坐着,跟以往一样。

一个握着手里的笔正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讲题声冷淡低沉。另一位坐没坐像,手臂曲在课桌上抵着脑袋,看不出来有没有在认真听。

庄访琴刚要进教室,一题结束,讲题的那位放下笔,抬起手臂把身边男生的头发往后撩,然后偏头靠了过去。

金乌西沉,夕阳被窗户切割成长长几片。

他们坐在一片灼热的金黄里,在整座校园沉默下来时,接了一个安静亲密的吻。

庄访琴抬起的脚忽然僵住,内心怔忪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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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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