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放学等我酱子贝第 139 / 142 章17,544 字

下午陈景深请了假,两人一起去了南城第三医院。

这家是南城最老旧的一家医院,技术落后,医疗设备陈旧,环境也非常感人。住在附近的人得了什么小病小痛会来这看看,大病基本都会不远千里赶赴其他医院治疗。

到了护士告知的病房外,喻繁看到斑驳泛黄的医院墙壁,碰了碰了身边人的手臂,指着病房外的长椅,家长似的:“坐这等我。别乱跑。”

陈景深想了下,似乎不跟进去比较合适。他嗯一声:“有事叫我。”

“能有什么事。”

说是这么说。但当喻繁手握到门把上时,还是停顿了几秒才拉开门。

病房内,医生正好在查房。

“今天感觉怎么样……带呼吸机是比较难受的,忍忍,克服一下。”看到病床上的人缓慢摇头,医生扭头低声问身后的人,“几天了,家属还没联系上吗?”

护士说:“托公安部门帮忙,联系上了,联系了两位,都说这几天找时间过来……”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打开,下一刻,原本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忽然嘶哑地发出了几道模糊、无法辨认的声音。

医生立刻明白,这是家属来了。

“是喻凯明家属吗?”护士忙问。

高瘦的男人冷冷淡淡地扫了床上的人一眼,像在看什么卑劣的蝼蚁,然后转过头来:“是。”

护士看他的表情以为自己认错了,见他承认还愣了一下。她拿出本子确认:“是他的……儿子?”

“嗯。”

“……”

医生道:“我们出去,我给你说一下他的情况?”

“不用,您就在这说吧。”喻繁道。

医生顿了一下,又斟酌:“患者的情况现在比较复杂,还是……”

“他还能活多久?”喻繁问,“没超过一年吧?”

“……”

喻凯明大睁着眼,朝喻繁模糊地骂:“畜生,猪狗……不如……”

至此,医生终于明白这父子俩的关系。医生在这行干了多年,什么情况都见过了,而且根据患者自述,这位患者在监狱里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因为在外面无人照顾,也没有收入,所以没有申请保外就医,一直拖到出狱。

所以在患者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左右这间病房里没有别的患者,医生斟酌地回答:“也不是,如果好好调理的话,肯定能争取更多时间。现在我们是两个方案,一个是回家休养,好好调理,让病人保持好心情;另一个是留在医院接受治疗,不过治疗过程可能会难受些,效果也不一定会好。”

喻繁垂眼思考片刻,然后点头:“谢谢您,我跟他商量一下。”

“行。那有什么事再来办公室找我。”

病房只剩下两人。

喻繁打量四周,扯了把椅子来,摆喻凯明的床尾坐下,翘起二郎腿垂睨着病床上的人。

喻凯明服刑期间,喻繁一次都没去探望过。

六年过去,喻凯明如今已经瘦成了皮包骨,颧骨高高耸起,满脸憔悴,只是那双眼睛里仍旧是幽深恨意。

喻繁忽然想起来,今早他接到民警电话,对方告知他喻凯明是想去买散装汽油,但又给不出相关证明,于是和老板吵起来,在争吵途中突发脑梗才被送来的医院。

喻繁已经懒得计较喻凯明拿汽油来干什么了,可能是想烧谁,也可能是想烧那间老房子……总之现在人躺在这了,癌症晚期加上突发脑梗,喻凯明现在很难再自由活动。

“挑吧。”沉默地打量了一会儿,喻繁开口,“是想被我接回家,还是想在这吊几个月的命?”

喻凯明很明显地怔了一下,他带着呼吸机,吐字非常艰难:“你……带我,回家?”

“你辛辛苦苦养我这么多年,现在你半只腿都踩进土里了,我当然会管。”

喻凯明呆呆地看着他,惊诧、疑惑,然后他反应过来,可能是他现在的模样,激起了喻繁的同情心。也是,毕竟他们是父子,虽然关系一直不好,但血脉相连,到了最后时刻,喻繁不会不管他。

喻凯明心中汹涌,眼看下一瞬间,眼泪就要冒出来——

“回了家,我肯定好好报答你。像你以前对我和我妈那样。”

他儿子坐在冬日暖光里,朝他冰凉凉一笑。

窗户留了一条缝隙,几缕寒风刮进来,冰凉彻骨。喻凯明眼皮瞬间耷拉下去,只剩眼眶里那点廉价眼泪。

去他妈的血脉相连,恶人的儿子自然也是恶人。

“滚。”喻凯明想拿什么东西砸过去,把他砸得血流满面,最好躺到自己身边。可惜他此刻脑袋发昏,浑身发软,连骂人都没有威慑力。

“想留在医院?”喻繁问。

喻凯明闭了闭眼,不愿再说话,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气得心跳加快,呼吸都有些调节不过来。

“行,”喻繁起身,“放心,我一定准时给医院续费,续到你死那天。”

“……”

“不过你也抓紧时间,我现在没多少钱,万一哪天续不上医药费——”

“滚!我,让你……”

喻凯明忍无可忍地睁眼骂,却发现喻繁已经把椅子放回原位,并走到了他身边。

喻繁曲着手指,碰了碰他身边的机器管子,撇头垂眼好奇地问:“喻凯明,这东西,如果我晚上趁你睡着拔了会怎么样?”

喻凯明呼吸粗重:“你,不敢,你杀人,那你就,得跟我一起……死。”

“我不敢?”喻繁像听到什么笑话,“喻凯明,你要觉得我不敢,六年前你尿什么裤子。”

“……”

喻凯明满脸惊恐,双目赤红地看他。

但喻繁只是笑。喻凯明在记忆里艰难地搜寻了一下,发现他这辈子见过的喻繁的笑,加起来似乎都没今天见到的多。

不,也许喻繁小时候有很开心地笑过,那时候自己还在好好上班,没有碰赌,没有酗酒,喻繁也还不太会走路,经常歪歪扭扭地走到他怀里,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肥嘟嘟的小手搭在他手臂上……

明明他这几天连意识都是混沌的,却在此刻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某些画面。

喻凯明怔然地松开眉,表情一会儿凶恶,一会儿茫然,不知过了多久,他刚想说什么……

就听到了他儿子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着吧,就在这张床上。活到你自己受不了死了,或者活到我哪天晚上睡不着。”

-

喻繁出来时肩膀松了口气,肩膀重重地塌下来。好似身上的重负终于彻底卸下,心脏、大脑、四肢全都充满力气。

可能这就是当混蛋的快乐吧。

他转头,准备领男朋友回家。却发现长椅上像是在等家长的小朋友正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己,而他男朋友已经起身,转头朝外面走去。

喻繁:“?”

喻繁要跟上去,余光瞥到经过的护士,才想起来医药费还没交。他叫了声:“陈景深?”

“我在外面等你。”陈景深头也没回,只冷淡留下一句。

喻繁莫名其妙地盯着他背影,直到护士开口问他,他才转过头。

“医药费?”那位护士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哦,44床的医药费已经有人交过了。”

“有人交了?”喻繁一怔,“谁?”

“这就不知道了,而且一口气交了三个月的费用。”

喻繁直到走出医院,都没想出来是谁帮喻凯明付的钱。癌症的医药费贵得离谱,喻凯明那群狐朋狗友不可能,慈善机构也不可能管他这种刚出狱的人,那些远亲更是巴不得离他远一点……

喻繁看着停在白茫雪景中等他的小奥迪,决定不想了。是谁干他什么事。

开门上车,喻繁扣上安全带,瞥了陈景深一眼。

陈景深没看他,下巴微抬,默不作声就踩下油门开出去了。

喻繁:“?”

喻繁后靠在椅垫上,眼皮也随着旁边的人绷起来。

他以前觉得,陈景深平时做什么事、什么情绪都是同一个表情,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但此时此刻,随便拎个人放到陈景深面前,恐怕都能看出这人在摆臭脸。

但陈景深无缘无故摆什么臭脸?

喻繁盯着窗外的雪景思索片刻,没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算了。喻繁冷着脸想,爱摆摆吧,莫名其妙,爷不惯你。

几分钟后,喻繁抱臂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叫了声:“陈景深。”

“嗯。”陈景深很淡地应一声。

“你生什么气?”

“没有。”

“……”

车子在一个拥堵的红绿灯停下。感觉到身边人凶巴巴又有点着急的眼神,陈景深手懒懒地搭在档杆上,偏过脸看他。

“我只是在想,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去哪?”喻繁没明白。

“拔喻凯明的管子。”

“……”

喻繁后知后觉,刚才那医院的墙壁像一层破纸,他和喻凯明的话差不多都被坐在门外的人听见了。

喻繁立刻说:“没打算去,刚才吓他的。我疯了么要跟他一起死?”

“刚才吓他的。”陈景深重复一声,“那六年前呢。”

喻繁一时愣住,安静地看他。

“六年前你想过跟他一起死,是吗?”陈景深问。

直到红灯转绿都没得到回答。陈景深转回脸,喉咙滑了一下,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难以呼吸,他手指轻扣按键,车窗微微留出一条缝,冷空气不断涌入。

气氛结冰似的压抑。陈景深手扶方向盘,感觉着一阵阵钝刀似的后怕。

下雪堵车,他们在车流里乌龟似的挪,到了某个十字路口更是一动不动,连红灯的秒数都是平时的两倍。陈景深扫了眼导航,打算找一条不堵的路靠边停车待会儿,他现在可能不太适合行驶。

搭在档杆上的手背突然被人碰了下,手指被慢吞吞撬起来牵住。

喻繁手一直在兜里揣着,滚烫的体温通过手心传过来。

“是想过。”喻繁说。

陈景深没什么表情地抿唇,握着方向盘的手泛白,然后手被更用力地扣住。

“但很快就没有了,我当时……想到你了。”

“虽然那时候决定要走,虽然没法跟你继续谈。”

喻繁低头垂眼,音调平稳沉闷,“但一想到你,就不想死了。”

后来也是。去了陌生的城市,被讨债,被课业折磨,一个人生活,起初也会觉得日子活得没意思,但想到陈景深还在这个世界上,又觉得还能过下去。直到工作转正,这种念头才被逐渐忙碌起来的生活慢慢磨光。

说出来没几秒喻繁就难堪地闭了闭眼。妈的,这也太特么肉麻了,他疯了吗说这种屁话?直接说我不想死不就完了……

前面车终于开始挪动,喻繁立刻撒开他的手:“反正你别想太多,我现在很正常。开你的车。”

陈景深没说话,只是到了路口忽然转了弯。

喻繁尴尬地对着窗外出神,直到车子靠道路边停下,旁边传来解开安全带的清脆声响,他才纳闷地扭头:“陈景深,停这干……”

后颈猝不及防地被人握住往前推。陈景深靠过来,无视半开的窗缝与街边络绎不断的行人,托着他的脸跟他接吻。

兜兜转转又到了年底这个一年中最忙碌的节点。以往这时候喻繁每天不知要跑多少个景,今年这几天,他却成了最清闲的人。

他这趟特意带了相机,原想着陈景深上班的时候,他能在南城随便逛逛,拍点东西。谁知七天假期临近尾声,这相机他几乎没用过。

起因是陈景深某天早上问他,要不要跟我去公司?

喻繁在睡梦里被他亲醒,听完只剩一肚子脏话,模糊地想,老子每天在家听你敲键盘已经够吵了,傻逼才跟去你公司受罪。

眯了一阵清醒过来,还是当了傻逼,匆忙换衣服跟陈景深去了。

一去就是一周。不过喻繁到底是没脸待在陈景深的办公室,只是在楼下咖啡厅坐着。

正巧这几天汪月在群里哭嚎得厉害,到了年底,天气舒适的宁城就人满为患,客户量也飞快增长,她每天睡醒就是往群里发语音尖叫“赚钱怎么这么苦啊”、“这钱老娘不赚也罢”。喻繁闲着没事,干脆就在咖啡厅帮店里修图,等陈景深下班再一起回家。

家里那些不知堆积多久的箱子已经被他们拆开摆好,屋子看起来没那么空了。陈景深买了一个投影仪,他们晚上偶尔会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喻繁很喜欢看恐怖电影,而且看得非常认真,陈景深对这类型电影兴致缺缺,不过每次他都不会缺席。

周六晚上,喻繁双腿盘着,腰背绷直,躺在沙发里专心看电影。眼见就要到电影的第一个小高潮,腰忽然被搂住,陈景深脸朝他这靠过来,闭眼埋进他脖间。

“能不看这个吗?”陈景深问。

“不能。陈景深,你别吵。”喻繁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画面。

“我怕。”

“怕就进房间,我自己看。”

“不,我陪你。”

喻繁皱眉:“不用你陪。”

话刚说完,女鬼突然冲到镜头前来了一个索命特写,喻繁倏地被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被拥了过去。陈景深眼皮、鼻尖、嘴唇全贴到了喻繁脖子上。

过了一会儿,陈景深问:“鬼走了吗?”

喻繁被他说话吐出的气弄得有点痒,很嫌弃地抬起手掌去遮陈景深的眼睛:“没,还在追人,闭眼。”

这段剧情有点长,主角和女鬼正上演着精彩绝伦的拉锯战,喻繁看得精神紧绷,然后脖子突然被舔了一下。

陈景深偏了偏脸,很慢地磨他耳下的皮肤。喻繁瞬间一麻,本想把人推开,看到屏幕再次闪出女鬼后又算了。

于是喻繁坐在沙发上,一边被电影里的画面刺激,一边被男朋友刺激。为了看电影,屋内没留灯,陈景深唇舌很慢地在他脖颈、耳后、脸侧一点点经过,被碰到的地方都热烘烘一片。

等这段剧情高潮结束,喻繁把他脑袋推开,一边骂陈景深下次老子看电影你有多远滚多远,一边翻身跨坐到陈景深腿上,低头跟他接吻,然后做。

这周他们都这样正经又荒唐的过日子。食髓知味,喜欢的人又在身边,都有点收不了手。

每次做完,喻繁总是半死不活地在枕头里骂人。陈景深看着喻繁脖颈、后背、尾椎……等多处上面自己的“罪状”,也会默默地做出这几天不折腾了的打算。

然后下次继续,再忏悔,循环反复。

这次他们从头到尾都在沙发上。两人都出了汗,相贴的地方黏腻一片,他们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喻繁趴在他肩上缓了一会儿,然后用下巴戳他,懒声说:“松手,我要看片。”

“已经播完了。”陈景深说,“再抱会。”

“?”

喻繁蒙了:“播完了?”

“嗯。彩蛋看么?”

“看你大爷。”一句凶狠又没什么力气的骂。

陈景深摸着他微凸的脊骨沉默了一会儿,说:“喻繁,外面下雪了。”

“这几天不都在下?”

陈景深嗯一声:“你说会不会影响明天的航班。”

“……”

七天假已经到了尾声,有客户预约了周日中午的拍摄,喻繁定了明天清早的飞机回宁城。

陈景深问:“改到后天?”

“后天不下雪?”

“不知道,可能吧。”陈景深散漫地应了句。

“……”

喻繁坐直身,把陈景深的脸抬起来。

“陈景深,别矫情。”喻繁脸颊上的红潮还没散去,他拍了拍陈景深的头发,眼眸半垂,像极了像那种说好听的话敷衍人的渣男,“我下次再来。”

陈景深跟他抵抵鼻尖,很配合地说:“嗯,我乖乖等你。”

-

陈景深自觉对男朋友还算了解。平时看着凶,但其实心里很软,也好说话,好玩也好哄,走之前虽然是一副拔x无情的模样,但实际上肯定不会是那样——

他起初是这么想的。

工作结束,陈景深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他早上九点发的“早”,中午十二点发的“吃了没”和两小时前问的“今晚能视频么”,到现在都没得到一条回复。

他每顿点给“望月工作室”的外卖倒是餐餐成功送达。

喻繁回去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来几乎都是这样,晚上视频的时候话也少了很多,他估计对方的修图软件已经把视频界面遮了个七七八八。

陈景深进电梯时遇到了同样下班罗理阳,两人打了声招呼,罗理阳借着这个空档跟他八卦:“你最近怎么不下楼跟对象吃饭了?”

“他回去了。”

罗理阳长长地哦了一声:“对哦,我都忘了你们是异地恋。”

听见这词,陈景深没什么情绪地眨了一下眼,最后还是没反驳。

“异地恋是辛苦一点,我懂。我大学也谈过异地恋,见不到人就特别想,那时候穷,我就省吃俭用攒钱去找她,攒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到了她那……”

陈景深:“然后呢?”

“她把我绿了。”罗理阳叹息,“她和她新男友都谈三个月了。”

“……”

罗理阳说完才觉得不合适,立刻拍拍他肩膀:“当然,你和你对象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哎,不说这个了,反正都没人陪,要不咱俩去吃饭?楼下刚开了一家新的烤肉店,哥请客。”

“不了。”陈景深说,“今天有事。”

罗理阳一愣:“什么事?你有其他约啦?等等,深,你该不会才是那个异地恋里叛变的人……”

陈景深懒得跟他演,走出电梯后招招手,把人扔在了身后。

今天是季莲漪49岁生日,清早他奶奶就打了电话来,让他下班就回去。季莲漪本人虽然没表什么态,但下午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图上是她亲手做的、陈景深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蟹黄包和番茄牛腩。

陈景深看了眼副驾上的花和礼盒,发动车子,刚开出两米,手机噔地响了一声。

【-:刚忙完】

摄影店年底也这么忙?

陈景深单手握着方向盘,按下语音:“外卖到了,记得吃。晚上视频?”

一条一秒的消息回过来,陈景深按下来刚听了句“嗯”,画面蓦地一缩: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下一瞬,又一条语音发过来,这条长多了。

“视频不了,晚上还有活。”隐约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他男朋友语速匆忙地扔下一句,“不聊了陈景深,我很忙。”

“……”

-

今年生日,季莲漪没有请多少客人,但她娘家亲戚多,仍旧是一张大圆桌才坐得下的热闹。

陈景深下班晚了点,进屋时其他人已经上桌了。这几年亲戚们把母子俩的关系变化都看在眼里,见到他都下意识收起了声音。

季莲漪今天穿了一件深绿及膝长裙,化了淡妆。她这两年恢复得很好,药已经完全停掉,之前暴瘦掉的十几斤也养了回来,乍一看,除了眼角隐约的皱纹,与从前相差无几。

圆桌上只有季莲漪旁边的座位空着。陈景深坐下,把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妈。”

等了两秒没人接,饭桌陷入尴尬,倒是陈景深习以为常。他刚准备起身把礼物放到身后,手上忽然一轻。

礼物和花被季莲漪接过去,她说:“吃饭。”

母子俩表情都一如既往的冷淡,桌上其他人也就短暂地惊讶了一小会儿,便开始吃饭聊家常。

聊某个适合冬天旅行的小岛,聊即将要到的新年。

聊季老夫人眼光独到,前两年买的某块地因开发计划而价格暴涨。季老夫人摆摆手,说跟眼光没关系,是她当初买来想给陈景深开他的互联网公司,可惜她孙子想自己打拼,没要。

聊季莲漪的前夫生意失败,即将锒铛入狱,想托人找关系却四处无门。季莲漪虽然没说什么,但在这个话题里举了三次杯。

陈景深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但第一个离场又不太合适。于是切完蛋糕,他独自去了阳台,打算等第一批客人离开再走。

陈景深拿出手机,打算趁男朋友没空偷偷破他记录,于是季莲漪推门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他儿子拿着手机在玩适合八岁以下孩子玩的贪吃蛇手游。

陈景深回头瞥见她,手指一滑,贪吃蛇的音效停止。阳台猛不丁陷入沉寂,只有偶尔几缕凉风从这对母子间飞速地流过,像是预见两人之间将燃未燃的火星子。

这几年陈景深回来得很少,其中十有八九都会和季莲漪起争执——或者说是季莲漪单方面的起争执与失控。

但她开始总是试图平和地交流,就如同现在这样。

季莲漪把陈景深搁在椅子上的外套递给他:“穿好,外面冷。”

陈景深接过:“谢谢。”

“工作忙么?”

“还行。”

季莲漪点头。沉默了一阵,又问:“看你发的照片,前段时间去宁城了?”

“嗯。”

“听说那里水上项目很多,试过没?”

“没。”

“下次去了可以试试,你小时候不是喜欢潜水?”季莲漪拿出手机,很自然地说,“我有个合作伙伴的儿子,跟你同龄,说是很喜欢这类型的活动,以后如果想旅游了,你们可以搭个伙。”

手机噔了一声,一张微信名片推过来。陈景深盯着对方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季莲漪柳眉轻皱,刚要说什么,陈景深先开了口:“妈,我是去宁城找人的。”

季莲漪一愣。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却还是忍不住问:“……找谁?”

“喻繁。”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季莲漪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可能因为陈景深这几年从来不避讳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

不知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季莲漪难免又想到那个男生的样子。茂密凌乱的头发,脸颊瘦削白皙,狭长冷漠的眼睛,俨然一个不学无术的校园混混。

当初,她以为把这个混混赶走了就是胜利,以为陈景深只是因为年少无知走错路,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把这个错误轻易纠正回来。

但她忘了,陈景深是她的儿子。

他们有着相同的固执。

喻繁走后,他们大吵一架,她想过很多难堪的办法去“拯救”自己的儿子。

没多久,陈景深离家出走,至此没再用过家里一分钱。他一个人靠着奖学金和写代码赚的钱读完了学业,进入公司、踏入社会,这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她这个母亲没有一丝一毫参与。

但陈景深又不是完全的与她赌气,逢年过节、生日,或者是自己开口,他都会回家来。只是当她问起他最近的日子,他就会冷淡交代,去了汾河,去了景安……去做什么?找喻繁。

然后就是争吵。

就这样折腾多年,季莲漪终于累了。可能是年纪大了,也可能是经历的失望太多,她已经能够接受某些人或事上的不完美。她妥协,喜欢男人便喜欢男人吧,只要对方足够好。

可陈景深就像一块沉默的破石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季莲漪此刻罕见的平静。

其实某个时刻,她有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会不会让他找到喻繁更好呢?

六年了,当初那种小混混会变成什么样?恐怕已经走上歪路,甚至更糟。去掉年少时的滤镜,陈景深会不会就此清醒过来?

“找到他,然后呢?”冬夜风寒,季莲漪默然许久,轻声问。

“我们继续谈了。”飞雪斜飘进阳台,陈景深头上沾染了几片白,“我还是喜欢他,以后会和他结婚。到时如果您愿意,我会邀请您过来。”

-

陈景深脑子里装了事情,回家路上开得很慢。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争执的准备,这次刺激这么大,或许还要被扇一道耳光,像六年前那样。

但是没有。

在他把雷区全都踩炸之后,季莲漪没有爆发,甚至没有说话。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直到第一批客人说要离开,她才终于转身回屋。

她说:“雪很大,开车回去小心点。”

回到小区停车场,陈景深在车里坐了一阵才下车上楼。

他看着电梯壁里的自己,觉得喻繁某些话说得很对,此刻他无比放松惬意,但从他的面部表情确实有些看不出来。

想都想到了,陈景深拿出手机,想问一下异地恋的男朋友忙完了没有。

刚发过去,电梯门划开,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陈景深这房子一梯一户,没电梯卡上不来。他家两张电梯卡,一张在他手里,另一张……

陈景深蓦然抬头,看到了三个硕大无比的行李箱。

而他刚准备联系的那个男朋友,现在就背靠墙壁,坐在最大的那个行李箱上。

听见动静,喻繁扭过头来,死气沉沉,拖长调子说了一句:“surprise——”

然后不满道:“回来太晚了,陈景深。”

陈景深在电梯站了一会,直到电梯门响起警报才出来。

“回了趟家。”开口发现嗓子有些哑,陈景深喉结滚了一下,才说,“来之前怎么不说。”

“说了还算惊喜?”

“为什么不进去?”

“进去还算惊喜?”

有理有据。

陈景深低头看一眼:“这些也是惊喜?”

“傻吧你,这些是我衣服。”

喻繁咳了下,抬起下巴郑重地问:“陈景深,我们合租吧。”

“……”

陈景深上前刷指纹开门,说:“不。”

“?”

喻繁呆坐了两秒,刚准备跳下行李箱走人。

然后被陈景深抓住行李杆,连人带箱地推进屋。

“不是合租,是同居。”

喻繁做出这个决定的契机其实很小。

只是因为回宁城的第一晚,他在睡了三四年的那张大床上失眠到凌晨四点。

醒来时旁边空着,没有陈景深的体温和味道。他当时茫然地在床上坐了十来分钟,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自己这半个月满满当当的工作安排,然后搜去南城的机票,再查陈景深那套房子周边的租金,以及自己卡里的余额。

他告诉汪月这个决定时,汪月表示非常不解:“不都异地恋六年了么?怎么现在突然要走?”

喻繁那时一夜没睡好,头发乱得见不得人,反应也有些慢。

他迟钝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六年已经太久了。”

汪月惊讶归惊讶,倒也没有过多的去挽留他。

毕竟喻繁这两年拍出过很多出圈的片子,最火的那一组甚至把那位客户推上了某平台热搜。自那后,喻繁的单子愈来愈多,客户来自五湖四海,网红明星全都有,换做别的摄影师,恐怕早都出去单干了,也就是喻繁,才愿意留在她店里,领那点破工资和小分红。

而且摄影师这一行没那么讲究,去哪都能干,南城算是大城市,喻繁去了只会发展得更好。

一切谈妥,喻繁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勤勤恳恳地把手里的单子全部拍完,又花了两天时间把住了三四年的房子整理好,清空,最后收拾成了三个大大的行李箱。

汪月开车把他送去了机场,过安检之前给他塞了个红包。

喻繁一开始没肯要,直到汪月看起来要把他裤腰拉开往里扔,才勉勉强强拿着了。

“干嘛呀?这么熟了还跟我客气?这是姐姐给弟弟的,拿着。”汪月拍了拍他手臂,“有空就回来看我。”

“我会。”喻繁说。

汪月冷不防有些哽咽。她想起了自己和喻繁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喻繁还是个小男生,浑身都是伤,一脸冷漠向民警举报他亲爸,然后便蹲在派出所外面抽烟。

她当初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上去问他愿不愿意当模特。

“我走了。”

汪月回神,点点头:“去吧,安顿下来给我发条消息。”

“好。”喻繁顿了一下,又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姐。”

进安检的时候,喻繁收到了汪月的语音,汪月在里面哭得好大声,咆哮着让他出来抱一下再走。

喻繁听完语音,朝登机口去的速度更快了。

这些事讲起来就太繁琐,喻繁只捡了两句重点的跟陈景深说。

这会儿地上敞着两个大行李箱,两人正一起收拾。喻繁东西不多,那些装不进来的家具都被他卖了,行李箱里除了工作用品就是衣服,还有几本厚厚的相册。

喻繁想起什么,拿起相册翻开,猛地伸到陈景深脸前。

陈景深猝不及防与小时候哭成傻子的自己迎面撞上。

“陈景深,你自己看看像不像话,鼻涕都要流进嘴巴——”

话没说完,陈景深拿过相册反着压地上,靠上来堵他嘴,喻繁伸手推他,脸偏到一旁说:“干嘛——哭了不让说?你也知道……唔,嗯也知道丢人,哭得眼睛都看……不见……”

喻繁就这么被按在地板上,亲得说不出话,陈景深手指刚扯开他裤腰,旁边的手机响起来。

陈景深本来不想理,地上的人回过神,弓起腿赶他:“滚去接电话,我东西还没收拾好。”

陈景深起身时顺手把喻繁的衣摆又扯了下去,接电话语气有点冷:“干什么。”

“紧急检查!你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你该不会真把弟妹绿了吧?”罗理阳在那边热热闹闹地问。

“……”

罗理阳:“哈哈!开玩笑的!我在外面喝酒呢,你那边结束没,要不要过来——”

陈景深话都没听完就挂了。

两个箱子都收得差不多了,陈景深想去把角落那最后一个箱子推过来,刚碰到箱子,喻繁腾地从地上起来。

“这个我自己收!”喻繁把箱子拉过来,“你先去洗澡,完了我要洗,收了一天行李累死了。”

陈景深表示:“我可以等——”

“不用。谢你。”

陈景深拿衣服进了浴室。喻繁探了探脑袋,确定里面有水声后,才慢吞吞地打开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最上面的网格里,塞满了许多个粉色盒子。

是陈景深那天抽风叫超市购送来的那些,喻繁觉得丢掉太特么浪费了,干脆全带回来,反正行李箱还有位置……

他记得陈景深有格床头柜是空的,正好能装。

喻繁打开拉链,把东西抱了满怀,轻声轻脚地进房间,拉开那格印象中的空柜——

然后跟里面堆叠成山、装满一柜子、包装各异的小盒子们打了个照面。

喻繁:“……”

-

喻繁回南城后没急着开工。他趁陈景深年底忙成狗的时间,把南城一些出了名的取景点踩了一遍。

喻繁在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加上南城被誉为“网红之都”,对摄影这方面的需求比宁城大,所以这期间有很多家南城摄影工作室找上门来,开出的薪资也非常可观。

但喻繁全拒绝了。当初会去望月工作室是因为缺钱,一直干到现在是因为汪月在他困难时拉了他一把,现在撇开这些原因,他打算自己单干,这样自由点,拿的钱也更多。

一个人的时候不在意钱,捐出去的比自己花的多。现在有男朋友了……总得攒点。

汪月知道后表示非常支持,还在网上用工作室的官方号给喻繁宣传了一波。

不到半天的时间,喻繁的私信就炸了。

于是这晚,陈景深靠在椅上敲代码时,发现旁边的人比他还认真。

陈景深当初做书房时特意定了一张很大的书桌,他几个电脑屏幕摆在上面,旁边还能容下一个男朋友。

陈景深停下工作,偏眼看去。喻繁手肘支着脑袋,坐得七扭八歪,没精打采地在纸上写写划划,写烦了还会烦躁地去薅自己头发,像高中做不出题时一样。

片刻恍惚后,陈景深往那边倾了倾身:“还没排好?”

喻繁最近正在排客人的档期,他一个个记在本子上,遇上时间冲突的还要去协调商量,连着折腾了快一周。

“快了。”喻繁声音懒懒,“先排到明年四月。”

“招个助理吧。”

“过完年招,年底不好招人。”

陈景深嗯一声,垂眼在他面前的本子上扫了眼:“……”

最后一个客户回复过来,说ok。喻繁松一口气,拿起笔,正准备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个名字,一道短促突兀的吐息从他耳边刮过。

喻繁:“?”

他敏锐地扭过脑袋,从曲起的手臂中间看过去:“陈景深。”

“嗯。”

“你笑什么?”

陈景深看着他的本子问:“这些怎么不用电脑记?”

“用笔舒服。”喻繁皱起眉,“你想说什么?”

“没。”陈景深忍了忍,没忍住,“要不换成电脑吧。”

“?”

“不然以后新助理来了,看不懂你的字。”

“……”

“这么多年了,字怎么一点没——”

陈景深话没说完就被粗鲁地捂了嘴。

一通闹完,喻繁还是臭着脸去把东西记进了电脑。表格才做到一半,两人的手机同时“噔噔噔”地响起来,某个他们都在的讨论组又开始折腾了。

喻繁觉得自己赶半个月的工都没跟客户沟通一周来的累,正好休息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打开讨论组翻聊天记录——

【章娴静:@所有人  元旦怎么过?】

喻繁一愣,才发现今天已经是29号,马上就是新的一年。

【王潞安:活着过。】

【王潞安:老子这两星期都要忙疯了,终于他妈的要放假了!这破家业谁爱继承谁继承吧,老子不想干了。】

【左宽:我来继承吧,你改天把你爸带出来我认认。】

【王潞安:滚。】

【章娴静:怎么这么多废话呢你们?元旦出来玩。】

年底太忙,那次一起回南城后大家就没再见面。

得知喻繁搬回南城后他们还在群语音里庆祝了一会儿,说找机会出来吃饭,拖到现在,才终于有了一个大家共同的假期。

接下来就是商量去哪。

左宽提出了篮球馆、游泳馆以及室内赛车场,还说最近有场很刺激的赛车比赛;章娴静则反手建议去滑雪场、温泉池还有当年他们一起去的游乐园,说那里开发了很多新项目。

双方都对对方提出的地方没兴趣,于是章娴静又把王潞安叫出来:【@王潞安  干嘛不说话呀你?想去哪玩?】

【王潞安:啊,我刚才跟客户打电话呢。】

【王潞安:我其实没啥想去的地方,这段时间太累了。真要说的话……】

【王潞安:我想吃七中的糖醋排骨了。】

【章娴静:?】

【左宽:猪吧你?】

【左宽:……你这么一说,我特么也想食堂的绿豆冰沙了。】

【章娴静:这天气哪有绿豆冰沙?这会儿该在卖热奶茶了吧。】

【左宽:但元旦学校放假,食堂不开门啊。】

【王潞安:哈哈哈哈你忘了吗?每年都有一群高三的倒霉蛋,元旦就放一天,2号他们就上学了,食堂肯定开!】

……

三人达成共识,开始在群里狂@那两位从头至尾没出来说话的人。

【章娴静:1月2号下午有没有空?回七中!@-  @s】

喻繁看着他们的聊天,忽然也短暂怀念了一下绿豆冰沙从喉咙滚过去时冰凉的滋味。

喻繁的工作在元旦之后才展开,他从手机里抬头,征询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我2号放假。”陈景深说。

于是喻繁动动手指:【我们可以。】

【章娴静:那就这么定了,2号见。】

【左宽:等等,学校有人在上课,那我们还能进去吗?】

【王潞安:废话,穿校服直接混进去!】

【左宽:草!那都多少年前的衣服了,傻逼才一直留着!】

-

1月2号这天下午,天公作美,正好停了雪。

今天只有高三学生还在上课,走进校门的学生零散稀疏、两两三三。

南城七中外面几棵覆满积雪、光秃秃的枝丫下,站了五个穿着校服的毕业生。

大家明明没约好,却默契的穿了全套。里面一件蓝色校服t恤,再垫件毛衣,外面裹着冬季的绿色校服外套,然后是同款绿色校裤。

王潞安重复:“傻逼才一直留着?”

“……我特么哪知道我妈帮我收着了。”左宽不自然地扯了扯衣服,说完用力拍一下王潞安的肚子,“你看看你这,怀孕了吧你!”

“滚,还不是喝酒喝出来的,这是我努力的勋章!”

“行了,别废话,一会儿上课了。赶紧进去。”章娴静嫌弃地推了推他俩。

喻繁双手揣兜,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末尾,忍不住又看了旁边人一眼。

说实话,他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陈景深了。

陈景深的校服依旧白净工整。他此刻没有工作时的那点散漫,肩背板正,神色冷淡,混在一群学生里,仿佛还是那位在成绩排名表顶上睥睨众生的超级学霸。

感觉到他的视线,陈景深瞥他一眼,伸手想去搭——不知道想搭哪儿,反正还没碰上就被喻繁一巴掌拍开了。

“陈景深,别动手动脚,这是学校。”喻繁说。

陈景深一顿,点头:“嗯。但你可以继续看我。”

“……”

他们站在学生群中间,眼见就要进校门,旁边站岗的老保安突然把目光挪到了他们身上。

“啧,他怎么看过来了?该不会认出我们了吧?”左宽说。

“不知道,没事儿,我们挡挡喻繁的头发就行,问题不大,你表情自然点!”王潞安说,“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

“等等!”老保安皱着眉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几个人,“你们是毕业生吧?”

众人:“……”

“……怎么可能呢!”王潞安说,“您看我们这青春洋溢的脸蛋,怎么会是毕业生!我们高三七班的!”

“扯淡!”老保安指着大门旁边的展示栏,又指了指陈景深,“这不同一个人吗??”

大家随着他的话看去,展示栏上赫然写着一篇文章:【历届优秀毕业生想对高三学子说的话。】

第一篇便是陈景深在高三时的动员大会里演讲的稿子,旁边还附了一张他演讲时的照片。

老保安:“陈景深!是吧!是你吧?”

陈景深:“不是。”

“哎,怎么不是?嘶——我想起来了,你是18届的学生!然后……”老保安视线往旁边挪动,定格在喻繁脸上,表情从怀疑到肯定,再到最后的防备,“哦哦哦,这两颗痣!!你是那个……天天跟人打架闹事那个!还有旁边这两个也是——你们来学校干什么?!找人打架?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想着打架斗殴?赶紧走赶紧走!”

王潞安想挣扎一下:“不是——”

“不走我联系校领导了!”

“……”

五人边被教育边被驱赶出了校门。

他们并排站在冷风中,仰头看着头顶“南城七中”四个大字,久久才有人说话。

章娴静感慨:“所以说,上学的时候就得好好学习,别当什么校园混混。”

左宽:“谁知道这保安记性这么好!”

王潞安:“那现在怎么办?我的糖醋排骨就这么泡汤了?——喻繁,去哪啊?”

喻繁拉着陈景深,头也不回地说:“进学校。”

王潞安:“这不是进不去么?”

“所以换个地方进。”

学校后门。

王潞安看着面前那堵熟悉的斑驳墙壁,眯起眼喃喃:“我草,这墙是不是翻修了啊?我怎么记得以前爬的时候没这么高。这谁翻得进——”

一阵凉风倏地从身边拂过,王潞安愣愣地扭头,只看到喻繁从墙上翻下去的干脆身影。

不过两秒,他兄弟已经站在墙对面。

喻繁穿着校服,头发稍乱。他站在冬日暖阳中,拍了拍沾上灰尘的手,从墙壁中间几处镂空设计里朝他们看过来,神色一如六年前那样散漫随意。

这幅姿态,让另一头的人恍惚觉得,他们今天不是返校,而是不小心迟到,违规翻墙进学校的学生。

“没翻修,还是那样,赶紧过来。”喻繁眸光转到某人身上,“陈景深,踩着右边那块石头翻,我在这边接着你。”

其他三人翻得都很轻松,只有王潞安在上面卡了一阵子。最后他说:“左宽,你给我叠几块砖头,我垫着脚下去吧。”

左宽:“你不觉得丢人?”

“无所谓,反正这儿又没其他人,不然我跳下去,你跟刚才喻繁接学霸那样接着……”

“扑哧。”王潞安话没说完,上方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笑。

五人一顿,都下意识抬头望。楼上的教室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脑袋,女生们扎着干净清爽的丸子头,蓝色舞蹈服,看起来是正在训练的舞蹈生,正笑盈盈地偷看他们。

身后响起“咚”地一声,喻繁回头一看,王潞安已经行云流水从墙顶跳下,并一脚踹翻左宽刚给他叠起来的两块石头。

“啧,不过如此。是我之前被风迷了眼,还以为多高呢。”王潞安拍拍手,又顺了下头发,“走吧,兄弟们。”

“……”

众人沉默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左宽直接冲上去给了他一个锁喉:“你他妈的!回去跟老子摆的石头道歉!”

下雪过后的南城七中银装素裹,两侧树枝都被积雪压弯。路中央被扫出一条干净区域,方便学生上下学。

这会儿只有高三学生在上课,外面连上体育课的人都没有,空荡安静。

王潞安四处张望,看到一栋栋熟悉的建筑,忍不住感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七中领导怎么还是这么抠,这不什么都没变嘛!学校上次进新货不会就是我们高二那年的那批新空调吧?”

左宽:“也不是,高三那年我们班主任拿来揍我的那个三角板也是新货。”

两个活宝在前面讲相声,嫌丢人,剩下三个落了一段跟在后面。他们身边偶尔经过一两个老师,都忍不住往他们这看。毕竟左宽挂着一脸胡子,章娴静脸上挂了妆,喻繁头发还散在校服外套的衣领上,怎么看都不像在读学生。

还有个老师紧紧盯着陈景深,像是认出了这位几年前被保送江大的七中之光。

他们就在这些炽热的目光里顺利到了食堂。

食堂这会儿还没开始烧饭,他们在小卖部买了点小零食,然后人手一杯热奶茶从食堂出来。

王潞安不满地咽下珍珠:“我们今天一定要待到糖醋排骨出锅!”

“你们这些德性……不被赶出去再说吧。”章娴静拨了拨头发,问,“接下来去哪?”

-

高三年级班主任办公室,目前只有两位没课的班主任在里面坐着。

庄访琴刚对班里某位学生进行了十分钟的批评教育,并叫他让家长明天来学校。把人赶出去后,她拿起茶杯轻抿一口,打算继续批改手头的卷子。

旁边的老师扭过头来,低着声说:“庄老师,真是辛苦你了,这是你带过最难教的学生了吧,天天逃学。”

这位年轻班主任赶上了好时候,这年头的学生都不怎么打架了,加上隔壁学校停办,七中这两年过得非常和谐。

庄访琴挑眉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怎么可能?他这才哪到哪,逃学而已,比他麻烦十倍的我都遇见过。”

“啊?还有比他麻烦的学生?怎么个麻烦法?”

“跟老师顶嘴是家常便饭了,”庄访琴脑子里立刻浮现一位,她不自觉地微微抬头回想,“抽烟逃学喝酒打架,还经常是群架。哦,还有早恋……反正你能想到学生不能干的,他都干全了。”

那位班主任惊讶道:“还有这样的学生……没被学校劝退吗?”

他自己退学了。

思及此,庄访琴把微抬的视线收回来,扭过头:“没,他后来好多了,他——”

余光瞥见什么,庄访琴声音倏地顿住。几秒后,她目光往回转,看向了办公室门口。

门外,她刚说的那位刺头儿此刻就在那站着,后面还跟着好几个熟面孔。

王潞安抬起手,满面春风地朝她招了招手,用口型说:“访琴!出来玩呀!!”

-

左宽的班主任正在上课,他马不停蹄自己去教室门口装逼去了。只剩他们四个与访琴站在天桥走廊上。

庄访琴看着王潞安:“上学的时候没戴眼镜,工作之后反而戴上了?你现在干什么工作呢?”

“当老板呢。”王潞安手指往镜框里一戳,“访琴,这空的,我戴来装逼的,帅吧?”

“……”

庄访琴懒得理他,又看章娴静:“回学校化这么浓的妆干嘛?不过比以前好看多了,高中那会儿嘴巴化得跟吃了人似的。不过你这儿怎么还胖了?”她指着自己的脸颊问。

章娴静:“打的针,老师,看起来是不是比现在你带的那些学生还嫩?”

“……”

最后,庄访琴视线停留在喻繁和陈景深身上。

带了这么多届学生,她自认自己的心早已像冬天的钢制讲台一样冷了。但看到他俩穿着校服并肩站在一起,模样没什么变化,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居然还是会觉得感动和高兴。

她抬眼,伸手拍了拍陈景深的肩,满是感慨:“很好,还是很优秀。可惜你一班的班主任今天请假没来,她前几天还在跟我念叨你呢,说你被评上江大优秀毕业生,还拿了算法大赛的奖项,她为你感到骄傲。当然,我也是。把你名字报出去,我都感觉自己面上有光。”

陈景深淡声道:“是我要感谢你们栽培。”

“嗐,感谢她得了,我只带了你一个学期,就沾沾光。”

庄访琴慈眉善目地笑完,再转头,笑容一瞬间就没了。

“……把你手给我从口袋里拿出来,站直,你这是学……年轻人该有的精神面貌吗?”她皱着眉,先拍了拍喻繁的手臂,再去拨了一下他的头发,“怎么把头发留得这么长?还瘦了这么多,不吃饭吗?对了,你搬家之后住哪呢?”

“去了宁城,最近刚回来。”喻繁把手抽出口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搬家了?”

“你突然退学,我当然得给你做一趟家访了!结果连个人影都没有。”

“……”

喻繁胸口没来由闷了一下,本来想顶两句嘴,想想还是算了。

庄访琴又问他最后有没有继续读书,考了什么大学,现在在做什么。问完后又放心,没真去捡垃圾了就好。

“访琴,你怎么不多问问我啊。”王潞安靠在墙上说。

“等你下次来看我时,也跟他这样瘦成猴儿,我也这么问你。”庄访琴说。

喻繁皱眉,刚想问谁像猴了?下课铃叮铃铃响起,庄访琴立刻挥挥手赶人。

“行了,走吧你们,我下节有课。”庄访琴说,“你们别往人多的地方扎,被副校长看见了肯定赶你们,那你也别吃糖醋排骨了。”

章娴静:“副校长?副校长不是人挺好的吗?”

“哦,你们还不知道吧。”庄访琴挑眉,“之前那个副校长早调走了,胡主任调上去了。”

“胡主任?”王潞安纳闷,“胖虎啊?他都调上副校长了,还天天潜伏在教学楼里抓学生呢?”

庄访琴反手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没礼貌!赶紧走,走走走!”

-

四人被赶到楼下,正好遇上装逼归来的左宽。

王潞安:“怎么样?”

“嘿,出来揍我了,让我别吓唬她现在带的学生,”左宽纳闷,“她怎么越来越凶了?是不是更年期啊?”

“应该不是。正常的老师应该都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她教出来的——草!左宽!你特么干什么!!”

王潞安冷不防被左宽用雪砸了满身,他愣了一下,当即从地上兜起雪就开始反击!

王潞安骂:“找死吧你!你高中的时候雪仗赢过我??”

左宽:“那还不是因为你有喻繁!”

“行啊!那今天喻繁让给你!”王潞安大手一挥,“学霸!咱俩组队!”

陈景深半垂着眼皮,刚想说不,脸颊冷不防迎来一泼白雪。

他男朋友拍拍手,冷酷地通知他:“你们输定了。”

陈景深跟他对视两秒,没什么起伏地说:“反弹。”

“……”

大战一触即发。章娴静站在旁边,恨不得把这几个幼稚鬼按雪里,而且:“王潞安,左宽,你俩是傻子吗?人家是小两口!人家打雪仗那叫打情骂俏!你俩还不如单——”

看到喻繁捏出来的、脑袋大的雪球,章娴静嘴里的话一转,“——你俩吵架了吗?喻繁你悠着点!你这他妈是谋财害命了!!”

喻繁:“战场无对象……”

话刚说完,两个小雪球扔到了他脸上,喻繁愣了一下,“陈景深,你偷袭??”

陈景深:“是先发制人。”

“……你完了。”

章娴静就这么站在雪地上,看着左宽和王潞安雪仗打着打着没了雪,两人双手扑腾地在互相伤害;看着陈景深用无数个小雪球砸在喻繁身上,喻繁又捧着他保龄球大的雪球追着陈景深满地跑……

章娴静忍不住拿出手机发消息:【婷宝,这世界上的男人怎么都这么幼稚?我好烦,跟他们站在一块都好丢脸。】

四人打了不知多久,最后全都筋疲力尽躺在雪上。

喻繁喘了一会儿,说:“陈景深,你庆幸吧,上学时没跟我打过雪仗,我那时比现在还厉害。”

陈景深偏过头去看了眼周围其他人。

确定没人在看他们这边,陈景深嗯一声:“上学时,也没跟你在冬天接过吻。”

“?”

喻繁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人侧过身,手掌托起他的脸,在这被白雪覆满的操场里低头,温柔冰凉地亲了他一下。

-

休息完之后,离糖醋排骨出炉还剩大约半小时,他们商量了下,决定去实验楼逛逛,顺便抽烟。

到了才发现实验楼没了,被改成了教室,里面还有学生在上课。

他们无处可去,就暂时在实验楼旁的小道呆着。

王潞安和左宽蹲靠在墙壁上,听着里面的讲课声,莫名有点犯困。

王潞安:“现在去哪啊?”

“不知道。”章娴静从兜里拿出刚买的几根棒棒糖糖,扔到他手上,“烟抽不了,先拿这个凑合吧,传过去。”

陈景深正在回工作上的消息,手臂被人戳了戳,喻繁没什么语气地说:“糖。”

陈景深伸手去接,东西落在他手里,却是两种触感。

他一顿,摊开来看,掌心躺着一支草莓棒棒糖,还有一颗干净的白纽扣。

喻繁t恤衣领没整理好,隐约能看见他襟前缺失的部分。

他咬着糖棍儿,拽了吧唧地说:“还你一个。”

陈景深沉默许久,说:“嗯,我会好好挂脖子上的。”

喻繁嘎吱把糖咬碎,不耐烦地说:“所以我说了,我脖子上那个不是你……”

“——就是你们翻墙进来的对吧!!!”

一声熟悉的震天吼,五人肩膀皆一晃,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还是那身劣质黑色西装,胡庞单手叉腰,肚子看起来比六年前要圆上一圈,皱起脸往他们这一指,“你们几班的!居然敢翻墙!还逃课!反了是吧!通!通!处!分!!!”

动作比脑子反应快。五人互相看了一眼,站起身来拔腿就跑!

胡庞愣了一下,当即便追!边追边喊:“等等!不准跑!跑了就是大过!大过!你们知不知道大过的性质!!”

“真以为你们跑得掉吗?!被我抓到你们死定了!!!”

“那个学生!是谁!不知道我们学校不允许学生留胡子吗!!还有旁边那个头发怎么这么长?!别跑,我看到你脸了——喻繁???”

胡庞惊讶地瞪大眼,脚下生风,瞬间跑得更快了。

实验楼里正在上课的学生听见动静,都忍不住探出脑袋去看,老师们制止不住,干脆也凑了过去。

他们看见平时稳重严厉的副校长,此刻跑得满脸肉都在抖,前面是五个跟他们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

胡庞气喘吁吁:“喻繁!我说过!就算是十年后、二十年后,我老了,跑不动了,老年痴呆了,你在我跟前晃一下我还能一眼认出是你!别跑了!我看到你了!”

“还有王潞安!章娴静!左宽和——”记忆一点点复苏,认出喻繁身边那挺拔的身影,胡庞纳罕,“……景深???”

风从耳边刮过。王潞安喘着气不明白地问:“不是!我们跑什么啊?胖虎还能处分我们不成?”

左宽:“不知道啊!”

冬天的日光温暖地铺在他们脸上。喻繁跑着跑着,手背忽然被碰了一下。

他回握,抓住了陈景深的手。

太阳遥不可及,少年一往无前。

四季轮转,岁月更迭,他们仍旧鲜活热烈。

他们跑向自由,跑向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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