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其实不出意外的话,喻繁此刻应该都在南城了。

  现在改成和一帮故人一起回去,不知怎的,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同。

  王璐安原本打算比其他两人晚几天回,听说喻繁也要跟着走后,他想也没想就改了签。

  王璐安在讨论组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喻繁一句没回,把早就收拾好了的行李箱又打开翻了一遍。

  然后想了想,趁陈景深没注意,把这几天他都没戴、怕又被发现的纽扣往脖子上一挂,藏进衣领里。才终于肯安稳地躺回沙发上回讨论组消息。

  “机票我这定?”窝在沙发里敲代码的人不露痕迹地朝他这边靠了靠。

  喻繁:“不用。昨天那班航班延迟到早上,取消了,平台给我返了几张赔偿优惠券。”

  “没退票?”

  喻繁绷起眼皮,没搭理他。那时候谁他妈还顾得上退票。

  陈景深停下敲代码的手,偏下头来,跟身边的人抵着脑袋。他垂睨着喻繁的手机屏幕:“订好点的舱位?能躺,舒服点。”

  “……”

  喻繁点开经济舱选项,买票,选座,然后抬手把旁边人的脑袋掰开,转头道:“陈景深,不至于,你也就那样,很普通。我屁股今天下午就没疼了。”

  “……”

  陈景深垂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喻繁品了品觉得自己嘲讽得很妙,决定乘胜追击,很冷漠地安慰:“别难过,也很厉害了。”

  一只手伸来,脸被掰过去,陈景深低头亲他。

  喻繁被亲得说话都含糊:“陈景深,你堵我嘴也没用,我不可能改口……”

  “喻繁。”陈景深中肯评价,“你真的好可爱。”

  “……”

  -

  周一清早,五人踏上了回南城的路程。

  第一次坐飞机,喻繁全程都非常淡定。

  他们几人特意选了相连的位置。喻繁位置靠窗,上机后一直面无表情地面向窗外。

  陈景深看了眼他的后脑勺,不知第几次抛出话头:“晕么?”

  “不晕。”喻繁举着单反,拍下窗外交叠相融的棉花糖白云,“很忙,别吵我,陈景深。”

  陈景深:“好。”

  两个城市其实隔得不算远,飞机只需要一个小时,没多久,云层里就隐约浮现城市轮廓。

  喻繁收起单反,垂眼看那些楼房从蚂蚁变成小盒子,心跳渐渐变快。

  六年了。

  他生在南城,长在南城,平时偶尔做梦都会梦到这座城市的人和物,现在真正回到这里,不由有些近乡情怯。

  飞机颠簸一阵后平稳停住。喻繁盯着接机大楼高挂的“南城欢迎你”标语发呆,直到手指被人碰了碰才回神。

  “下机了。”陈景深说。

  王璐安和陈景深的车都停在机场停车楼。今天周一,大家各自都要赶回去上班,刚出机场就开始约下次见面。

  喻繁没仔细听他们说什么,低头发短信给汪月报平安,这是对方在他请假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的事。

  脖子一重,王璐安冲上来勾住他,跟着家里人家里人出去谈生意惯了,王潞安想也没想就问:“喻繁,你之前住的那个房子还在没?有地方住么?用不用我给你安排个酒店?”

  喻繁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地含糊道:“还在。不用,我有地方住。”

  王潞安:“喔,你都这么多年没回来了,那房子还能住啊?那我送你回去?顺便让你看看兄弟苦学多年熬到手的豪车,嘿嘿。”

  喻繁扭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王潞安:“?”

  “我不回去,我去陈景深家,”喻繁说,“参观。”

  “……”

  哪壶不开提哪壶。三人又同时想起那一大袋子见不得人的东西,飞机上熬出来的疲倦瞬间消散。

  “王潞安,就你话多。”左宽拍他肩膀,“这么喜欢送人,送我和静姐啊。还豪车,人家学霸开的宾利你忘了?”

  “没。”陈景深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的车随之亮了一下车灯。

  王潞安看了眼:“奥迪a6么?也不错哇。”

  “公司送的,代步车。”陈景深说,“那我们走了。”

  左手一空,喻繁放下手机:“你干吗?别碰我行李箱,我自己推——陈景深,别牵,很多人!”

  “没关系。”

  “我有关系,松手。”

  “不。”

  “那我咬了。”

  陈景深把自己手背伸过去。

  喻繁:“……算了,你咸死了。”

  三人茫然地看着喻繁满脸拒绝地坐进陈景深的车,车门关上,车子一个转弯,只留下一个车屁股。

  王璐安上了车,发动车子,忍不住问车里其他两个人:“嘶……你们说喻繁是不是因为太瘦,人也变弱了?刚才居然就这么被学霸拖上车了。”

  章娴静:“不知道啊,要不你下次把脸伸他面前试试?”

  “……”

  -

  一路上喻繁都歪头看着窗外,觉得每栋楼房看起来都陌生,好多段路他得看到标志性建筑才勉强认出是哪里。

  直到经过南城七中附近,才终于真正的熟悉起来。

  “这家米线店这么难吃,怎么还没倒闭。”喻繁懒洋洋开口。

  “倒了。你走的第一年就倒了。”陈景深放慢了车速,“现在卖的是麻辣烫。”

  “‘酷男孩’没了?”经过最熟悉的路段,却没看见熟悉的店,喻繁眉毛皱起来。

  “嗯,被一锅端了。”

  喻繁手肘撑在窗沿,支着下巴“啧”了一声。然后看到了南城七中的校门。

  还是那扇破旧的大铁门,旁边是保安亭,上课时间没什么人,往铁门里面看去,是那一栋墙体斑驳的高二教学楼。

  喻繁沉浸在这匆匆一瞥里,很久了都没回神。直到陈景深开口:“学校没什么变化。”

  喻繁抽出思绪,很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这群校领导真抠,那破铁门我一脚都能踹坏,还不舍得换。”

  陈景深住的地方一看就是新小区。车子一路驶进地下停车场,周围的车位基本都空着。

  等电梯时,陈景深的手机响起来。

  他接通:“嗯。”

  “你怎么还没到公司?今天下午三点开会你忘了?”罗理阳问。

  “还没三点。”陈景深说,“把男朋友安置好就来。”

  “你男朋友不是跟你一样是本地人么?安置啥?”

  

  “别管。”

  “……”

  罗理阳又催了两句,挂了电话。喻繁按下电梯的一楼按钮:“你去公司吧,我自己上去。”

  “我陪你。”

  “陈景深,两点四十七了。”

  “公司很近,跑过去五分钟。”

  “……”

  脑补了一下陈景深顶着张面瘫脸跑步上班的模样,电梯门在一楼缓缓开启,陈景深被赶了出去。

  喻繁独自上楼,按陈景深给的密码开了门,随即一愣。

  虽然陈景深事先跟他说过家里很空,但……

  【-:陈景深,你家好像被入室洗劫了。我帮你报警?】

  喻繁站在客厅,发出这么一条消息,还随手录了一段视频。

  这房子里除了最基础的家具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有些家具还装在纸箱里没开封,一眼过去空旷一片,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s:视频看了,好像没丢什么。】

  【-:昨天刚交的房?】

  【s:交一年了。不过我平时不住家里。】

  【-:那你住哪。】

  陈景深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看起来已经到公司了,图里是一张放在电脑桌旁的简易床。

  【-:不住买什么房?】

  【s:今天开始住了。】

  喻繁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把手机扔到床上,低头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这次只来七天,没带多少东西,一切鼓捣完毕后,他把行李箱往角落一推,扭头出了门。

  上了出租车,司机回头问:“去哪?”

  “长阳街83号南明小区。”喻繁流畅地报出地址,完了自己愣了一下。

  司机倒是没注意这么多,档一挂就冲了出去。

  喻繁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躺到椅垫上。

  这次回来,喻繁是有事情要处理的。那套房子在南城放了六年,喻凯明在他面前跪破头他都没答应卖掉,毕竟当年他爷爷把房子转他名下时,防的就是这种情况。

  原本想租出去,但他担心那些讨债的找不到人,去找租户的麻烦,加上自己当时已经找到了汪月那边的兼职,不缺生活费,也就算了。

  但一直闲置也不是办法,过了六年,那些讨债也已经消停了,他打算找人收拾一下,找个靠谱的租户。在这之前,他得先回去确认一下房子的情况。

  六年过去,附近已经不知建起几栋高楼,唯独长阳街还是那条窄小的街道,两辆车迎面相遇依旧要堵半天。

  车子在原地停了五分钟,喻繁扫码付了钱:“靠边停吧,我在这下。”

  喻繁在缠绕着的电线下往街道里面走,一阵混着肉香的热腾白雾扑面而来,身边装满小笼包蒸笼被打开了。

  烧烤店这会儿还没开始营业,但卷帘门开着,老板娘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刷土味短视频,在他经过时觉得眼熟,眼神跟周围其他老街坊一样,不自觉地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

  理发店门外,几个把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精神小伙搬了张椅凳在打牌,其中一个余光扫过去,当即一愣,张口“喂”了一声。

  喻繁转头跟他们对上视线。

  “哟!真是你啊!”那人笑了笑,脸上顿时出现好多道褶子,“不是要剃双龙戏珠吗你?把头发留这么长怎么剃啊?”

  喻繁恍惚站在那,好似时光倒流,他刚放学回家。

  -

  回到小区,喻繁在老旧的木门前站了很久,然后戴上口罩,把钥匙插进去用力一转,咔哒一声,终于打开。

  一阵灰尘扑鼻而来,戴着口罩也难以幸免。他偏开头咳了好几声,手臂捂着鼻子,进屋打开所有窗帘窗户,这间屋子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家具厚厚一层积灰,把他书桌上那些刀痕凹陷全遮挡住,墙体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脱落,爷爷特地给他做的小阳台经过六年风吹雨打,已经脏污泛黑一片,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一缕缕凉风穿过防盗网,密密地往这件荒废多年的老屋里灌。

  喻繁立在阳台,一会儿想起自己坐在这上面抽烟喝酒,一会儿想起他后靠在这跟陈景深接过吻,画面像电影般一帧一帧地过。直到邻居出来晾衣服,扭头看到隔壁忽然一动不动站了个人,吓得把晾衣杆摔在地上,他才恍然回神。

  喻繁下载了一个家政软件,边研究怎么用边往外走,跟刚走上楼梯的女孩打了个照面。

  女孩五官精致漂亮,穿着小学校服,绑了马尾辫,额前碎发乱成一团。看到喻繁,她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倒吸一口气——然后立刻抬手把自己嘴巴捂住!

  两秒后,她扭头加快速度上楼。到了自家门口,女孩立刻拿出手机发消息,激动得连着打错了好几个字。

  “干嘛呢你。”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地上。

  她把手机屏幕捂在胸前,转头看向那双熟悉清澈的眼睛:“哥、哥哥!”

  “记得我?那你跑什么?”喻繁看了眼旁边关着的房门,“又没饭吃?”

  女孩无语:“哥哥,我已经六年级了,早就会做饭了!”

  喻繁哦了一声:“在给谁发消息。”

  “没谁!”她应得飞快。

  “201的帅气哥哥,”喻繁复述了一遍她给对方的备注,挑眉,“201住的不是我?”

  “……”

  “就,另一个帅气哥哥。”女孩瘪嘴,在喻繁的注视下乖乖把手机举起来,露出了陈景深的头像。

  喻繁微怔:“你怎么有他微信?”

  “我们整栋楼都有啊。”

  “……”

  喻繁很茫然:“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是偷偷搬走了嘛。”女孩说,“这个哥哥就每天傍晚都在你家门口等你啊。”

  喻繁眨了几下眼睛:“……每天?”

  “也不是,但一周得有三四天在吧,就坐在台阶上,他还教我做过题呢。”

  喻繁脑子嗡嗡,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

  “一开始他总是敲你家门,”女孩压低声音,“……然后就被隔壁的阿姨举报啦,说很吓人,保安还上来赶过。”

  “……”

  “后来就不敲了,但还是会来,持续了快一年呢。”女孩说,“后来那个哥哥说要去上大学了,就敲了我家的门,给我们送了水果,让我们看到你回来告诉他。那天整栋楼都收到水果了。”

  女孩说完等了很久,面前的人只是垂着眼睫,没有反应。她歪了一下脑袋:“哥哥?”

  “他……”喻繁顿了顿,“你那时经常看见他吗?”

  “对呀,我晚上去补课的时候都会碰上。”

  “他那时好吗?”

  喻繁问出口后觉得好笑,毕竟陈景深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同一个表情,哪有人能看出他当时好不好——

  “不好,很不好。”女孩犹豫了一下,才说。

  “他经常偷偷哭哦,就站在你家门口。”

  南城入冬入夏速度都快。十二月还没到中旬,陈景深起身去倒杯水的功夫,回来时窗户已经沾上毛毛细雪。

  他拿起手机发消息:【在干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门被敲响,一个男生探进脑袋,看清办公室里的情况后愣愣地瞪着眼睛。

  陈景深盯着屏幕等了几秒钟,没看到正在输入的提示,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怎么。”

  他回神:“没!深哥,大家就是想问问您今晚吃什么?我们准备点外卖了。”

  “不用。”

  “啊?”

  “我今晚不留公司。”陈景深说,“不用给我点。”

  男生又反应了几秒,才“哦”一声,轻声关上办公室的门。

  “你这什么表情?”正在联系饭馆老板的员工问,“怎么说?深哥吃什么?”

  “他不吃。”

  “啊?”

  “深哥居然说,他今晚不加班!”他震惊道,“而且我刚进去的时候看见深哥在玩手机摸鱼——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深哥上班摸鱼!!!”

  “……”

  周围每个人都呆了一下,毕竟他们公司这位大佬入职以来没有多少工作日是不加班的,甚至经常直接睡在公司。虽然新公司要忙的事确实很多,但他们每人刚入职时还是忍不住要揣测一下老板是不是救过大佬的命。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其实没别的,他们这位大佬爱好就是敲代码写算法,对其他事或人都不关心。据说老板招他进公司的时候给的是技术总监的职位,最后被大佬婉拒,理由是懒得管人。

  那人沉默了一下,良久后起身,“我再去确认一次……”

  “哎!不用去了,有那时间多跟饭店老板聊会天,让他偷偷给你加个鸡腿。”在他身后经过的罗理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出意外的话,这阵子你们都不用给他订饭了。”

  “啊?为什么?”

  “能为什么。”罗理阳笑了,“家里有人等着呗。”

  又是一阵骚乱:“什么?深哥有对象??”

  那人后背被拍了一下,旁边的女生面无表情地说:“你傻了吗?我刚进公司那会儿深哥不就说自己有男朋友了吗?”

  “我以为那只是深哥拒绝你的借——哎哟,错了!别打!别打!!”

  “小声点你俩!小心被深哥听见!不过老大,所以深哥那位,真的,是,男……”

  新公司,加上技术部门一群还算年轻的程序员,大家私底下相处的氛围放松随意,没太多讲究。平时大家叫罗理阳这个技术总监都直接喊“老大”。

  罗理阳比了个“嘘”的手势:“得了,别八卦。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们公司可是走在时尚前沿的,不准搞歧视那一套啊,什么方面的歧视都不行。”

  “明白!”

  “我们肯定不会,什么年代了都。”

  罗理阳满意点头:“行了,时间差不多了,除了值夜班的,今天都别在公司加班了,下雪呢,收拾东西回去吧。”

  “肯定!深哥都不加班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加班!拿回家干!”

  陈景深不知道自己一句话,让部门员工破天荒地集体准时下班。

  他只知道他男朋友过了挺久了都没回消息,打电话过去还是关机。

  时钟指向六点,陈景深背起包走出办公室,他一开门,工位上其他人也倏地跟着站起来。

  陈景深:“?”

  肩膀被人搭了一下,罗理阳说:“走,为了庆祝你首次准时下班,大家也跟你一起准时下班。”

  陈景深:“……”

  -

  喻繁双手抄兜地站在办公楼大门旁,百无聊赖地第七次回头看大厅墙上的时钟,同时也第七次与一直在偷偷关注他的保安对上目光。

  喻繁面不改色地吹出了一个很圆很漂亮的泡泡。

  保安:“……”

  泡泡漏风瘪下来,正好听见一声模糊地“叮”,一楼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一厢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就像复制粘贴——黑色冲锋衣,厚重的深色羊绒衫,里面内搭的各色格子衫衣领翻在外面,双肩包牛仔裤,脸上还大多戴了眼镜。

  就连里面唯一一个女生,也是一身简练的灰色。

  一群人说说笑笑不知道在聊什么,场面和谐,只有陈景深在低头敲手机。他裹着一件黑色风衣站在人群中,高挑瞩目。

  罗理阳正发短信约相亲对象吃饭,手臂就被旁边人戳了戳:“开车来了么?送我一程。”

  罗理阳莫名其妙:“步行十分钟的路……刚认识那会儿我客气客气地说要送你,你不都不肯么?”

  “送不送?”陈景深皱眉。

  “送,哥给你送到家门口。”

  身边其他人在叽叽喳喳。女生伸了个懒腰:“唉,难得提前下班,我回家都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我手上的活分你一点?”

  “做梦吧你,自己的事情自己……门口那男的好帅。”

  “得了吧,能有比我和大佬还帅的——嚯!长发帅哥!”

  话刚说完,他们肩边像是掠过一阵风。

  一伙人还没反应过来,大佬已经站在了门口那位帅哥的身边,还伸手把别人头上的雪花扫掉了。

  “手机怎么没开机?”陈景深问。

  “没电了。”喻繁说话时呼出一口白雾。

  “去哪了。”

  “回以前房子看了看,”喻繁说完才想起什么,往后退一步,“陈景深,我一身灰,你离我远点。”

  本想问怎么没等我一起,又想到他离开这么久,可能更想独自回去转转。陈景深没多说什么,又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喻繁抿了一下嘴唇,面无表情地说:“……接你下班。”

  后面一群故意放慢脚步的八卦同事们赶到现场,正好看见组里大佬百年一见的笑。

  尽管很淡,仍是神迹。

  大家都想看又不敢多看,视线在喻繁脸上转过很多遍,最后都被罗理阳赶走。

  “你好,”罗理阳朝喻繁伸手,“我们在视频里见过,记得吧?”

  “记得。”喻繁生疏地伸手跟他握了握,“您看起来比视频里年轻。”

  “真的吗?哈哈哈,我就说嘛,你那天说的真吓到我了。”

  “嗯。”喻繁说,“一看就不超过27岁。”

  “……”

  -

  陈景深一路上忍得很辛苦。

  “有什么好笑的???”喻繁戳了他手臂一下。

  “没。我只是想问,”陈景深偏开他的注意力,“你不是来接我下班的?”

  “是啊。”喻繁问,“有问题?”

  “没有。”

  两人在风雪里前行,陈景深手心挡在他头发上,和他商量:“但是下次接我的时候,能不能带把伞。”

  “……”

  陈景深这段时间不常在家,今天回得匆忙也来不及准备食材,两人在陈景深常去的饭馆吃了晚饭。

  出饭店时外面已经是雨夹雪,到家两人的衣服和头发基本都湿了。

  喻繁进了房间,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头上就多了一条毛巾。

  “去洗澡。”陈景深说。

  “你呢。”

  “回消息。”一路上手机嗡嗡地振,他没看。

  喻繁拿着衣服进了浴室,陈景深立在窗前翻手机。没什么大事,几条是罗理阳胡闹,几条工作问题。

  他简单回了几句就扔开手机,打算去把在客厅搁了不知多久的箱子给拆了,浴室门哗啦一声划开。

  “陈景深,”喻繁声音懒洋洋的,“递下衣服,桌上。”

  陈景深拎起衣服伸去。

  喻繁没接。他靠在门沿,湿淋淋的头发沾在白净圆润的肩膀上,在半开的门缝里抬起眼皮直直地看他:“消息回完了?”

  “嗯。”

  喻繁挑了一下眉,然后没了声。

  他们总是这样。平时在说话间隙对上视线,都会莫名其妙地凑在一起碰一下嘴唇,更不用说在充满热气的氲氤白雾里安静地对望。

  没撑几秒,陈景深把衣服扔回桌上,把浴室门撑大,偏脸下去跟他接吻。

  陈景深踩进淋浴池的时候,喻繁整张脸都显得很疑惑。

  陈景深调了一下水温:“水不够热,洗完感冒。”

  “我24岁,不是74岁,免疫力没那么差。”喻繁说。

  陈景深好像模糊笑了一声,水声太大听不清楚。他转过身来,挑眉:“这什么表情?”

  “陈景深。”喻繁皱眉,“你怎么跟你公司里的人都不一样?你是不是都趁别人工作的时候偷偷健身?是不是太阴险……”

  陈景深听不下去,低头把人亲住了。

  水温渐高,喻繁一边觉得烫,一边觉得后背的墙壁冰得让人哆嗦。

  忽然被松开,喻繁半眯着眼皱眉:“干嘛?”

  “再过几天。”陈景深说。

  喻繁瞬间明白过来,他踩着陈景深的脚,没用什么力气:“陈景深,我要说几遍,你真的很普通,我真的不痛了。”

  “……”

  陈景深把他头发往后拨,露出他整张脸:“家里没东西。”

  “我裤兜里有。”喻繁朝盥洗台上扬了扬下巴。

  “……”

  看出陈景深眼睛里的情绪,喻繁很酷地扬眉:“陈景深,你真以为我去接你下班什么也没准……”

  话没说完,又被抓起下巴亲住。

  喻繁背脊抵在墙上,视线很模糊。

  热水滑过每一寸,喻繁喉结滑了一下,伸手去捧陈景深的脸。

  水流潺潺落进陈景深的发间,再从发缝滑落,经过他的鼻梁和唇,还有一些没入了他的眼睛。陈景深眼睛黑深,眼底被热水刺激出一道隐约的红,最后再顺着眼眶滑落。

  看起来像在流泪。

  有一瞬间,喻繁觉得自己后背抵的不是墙,而是他家那扇古老陈旧的木门。

  陈景深当时哭的时候是这模样么?也有这么多眼泪?平时什么破情绪都藏得很死,怎么偷偷哭还能被一个小妹妹发现。

  丢不丢人。

  小时候爱哭,长大还是一样。

  喻繁心脏酸软,很轻地咬了下牙,伸手去抹他的脸。他把陈景深眼下的水擦掉,揉他的眼睛,把他贴在额上的头发抹乱。动作很重很认真,却好像怎么都擦不完。

  “陈景深,以后别哭了,你这样很丑。”他扔出一句命令。

  陈景深微怔,又很快垂下眼皮亲他,口吻冷淡:“以前不是让我哭一个给你看?”

  以前?

  喻繁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是说过:“现在不想了。小时候已经看烦了。”

  

  陈景深动作一顿,沉默地看他,片刻才问:“……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早记起来了,眼睛这么小。”喻繁伸手去碰他眼皮,赤红着耳朵没什么表情地说,“陈景深,别停。”

  -

  陈景深觉得他男朋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在某些事的时候总是很坦荡,怎样都行。但一被他握住脖颈间的纽扣,整张脸就会奇臭无比,嘴硬得仿佛他们是在打架。

  外面雨雪还在下,他们家在高层,陈景深没拉窗帘,旁边便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陈景深。”喻繁趴在枕头上听他敲代码,没什么情绪地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过几年肯定会秃,所以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没,说了我不会秃。”陈景深说。

  喻繁没应,肩膀抵在他腿侧,呼吸温热轻缓。

  陈景深没忍住,停下手指刚想去摸他头发,身边人忽然很哑地又叫了一声。

  “陈景深。”

  陈景深嗯了一声。

  “你怎么突然想当程序员?”

  陈景深垂下眼看他,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他另边手也停下,冷淡认真地答:“因为难。”

  “?”喻繁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腿。

  “越往深学越难,节奏也很快,觉得自己无时无刻都在跟全世界比赛。”陈景深说,“所以敲代码很打发时间,不会分神,不用社交。”

  奇怪的理由到了陈景深身上好像就不奇怪了。

  “你家那只狗呢?”喻繁说到这顿了一下,挣扎地侧着支起神,手肘撑枕头上,伸手去抓陈景深下巴,“不对,陈景深,你他妈六年级养的狗,给他取名叫繁繁?什么意思??”

  “……养在家,我这几年住的地方都不让养大型犬。”没想到陈年老账这时候翻,陈景深想了想,没想出办法,于是添油加醋地解释,“我不是胆小么?你不在,我只能养他壮胆。”

  “……我明天就买只王八,叫深深。”

  “可以。”陈景深举起自己的手,“你管它叫深深也行。”

  “……”

  一句突如其来惊天动地的黄腔。

  床头那盏昏暗灯光下,喻繁的脸火烧似的红一片,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张口骂人。

  陈景深甚至已经准备好被锁喉的准备,但他男朋友却迟迟没张口,只是在灯光下看他。

  过了很久,陈景深偏头想吻他,捏着下巴的手忽然紧了一些。

  “陈景深。”喻繁又叫。

  “嗯。”

  “我家门口蚊子很多。”

  “……”

  陈景深默了默,终于觉出喻繁今晚哪里不对。刚才浴室里就发现了,一直揉他眼睛,他眼下估计都白了一块。

  “还行,没我家楼下的多。”他开玩笑地应了句。

  喻繁却笑不出来,他问:“那保安还赶你了?他走关系进来干的,瘦得跟像猴,大腿没你手臂粗,你打不过他?”

  “没打,他打工不容易。”陈景深说,“我也不占理。”

  “……”

  一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酸疼又涨潮归来。喻繁松开他,重新躺回去,把脸转到了另一侧,没说话了。

  下午,他倚在楼梯间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扇门,想着陈景深沉默敲门的模样,想陈景深顶着头顶那个破声控灯看题,想陈景深在灯灭下的那一刻,沉默迅速地低头抹眼睛。

  他没法去想这样的陈景深。他一想就浑身都疼。

  陈景深扔了电脑,伸手去掰他的脸。没掰过来,只摸了一手的潮湿。

  刚在浴室才嘲笑过别人,现在自己成这德行,真的很没面子。喻繁手臂挡着脸,模样有点滑稽,冷冰冰地说:“我刚才洗脸没擦干。”

  陈景深嗯一声,伸手把床头灯关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陈景深支着脑袋躺在他身边,伸手拂他下巴,低头亲了他一下。

  没了光线,喻繁的羞耻心复原不少。语言系统罢工了一段时间又重新上线。

  “陈景深。”喻繁声音低低的,“你节假日都去哪里找过我?”

  “……”

  陈景深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喻繁没忍住用脑袋戳了他一下,才说:“之前给你划过的学校。”

  “怎么样?”

  陈景深低头吻他:“一般。不去也行。”

  “……还有呢?”

  “汾河。”

  是南城周边,但喻繁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难受地吞咽了一下,然后问:“还有呢。”

  陈景深犹豫了下,又报了两个地名,最后实在不想说了,又俯身去亲人,说:“没了。”

  “怎么找的?”

  “去这些地方的大学问了问。”

  还问了每所高中,医院,大海捞针、盲目的地毯式找人。

  喻繁没说话了,他平躺在陈景深身边,手臂挡在眼睛前,好像睡着了,只是呼吸有点重,偶尔还吸一下鼻子。

  长这么大,喻繁很少有过认真的“后悔”。小时候反抗喻凯明被揍,他不后悔;他妈走的时候他一声没吭,一个人留下,他不后悔;上学时逞强装逼,一个人打好几个,被打得后脑勺还留了道疤,他不后悔。但现在……

  “陈景深。”喻繁眼睛被手臂按得发麻,良久,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买过回南城的车票。”

  他后悔得心脏抽疼:“但我最后没上车,我当时傻逼了……”

  陈景深喉结滚了一下,俯身生疏温沉地哄他:“别哭了。”

  “没哭,水。”喻繁说。

  “嗯。”

  眼泪被一次次擦掉,陈景深动作很轻,喻繁在手臂里闷了很久才出来。

  喻繁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他叫了一声:“陈景深。”

  “嗯。”

  “以后你如果也丢下我走了,我也找你。”喻繁许下誓言,“我会比你找我的时间还要长,找的范围还要广,我找你一辈子。”

  “……”

  “或许你可以说得简练一点。”陈景深说。

  “怎么简练?”

  “说你喜欢我。”

  “……”

  喻繁僵着躺在床上,陈景深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

  也没觉得遗憾,他抬手,手背在喻繁脸上摸了一圈,确定对方没在流眼泪了,刚想去翻一下眼药水——

  “我嗯嗯。”一道模糊的声音。

  “……”

  陈景深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我嗯你。”喻繁说。

  “没听清。”

  “……我爱你。”

  “真没听清。”

  “我爱你。”

  陈景深靠近了一点:“你什么?”

  “……”

  耳朵被扯住,很软的嘴唇贴上来:“我说我爱你!陈景深,你再装耳背——”

  “我也是。”陈景深笑着应了一句。

  “……”

  房间里安静了好久,耳朵被松开,喻繁猛地翻身背对他,睡姿僵硬得犹如侧着身的木乃伊。

  陈景深捂着眼无声笑了一会儿,才商量地问:“我开灯了?”

  “木乃伊”没说话,只是在灯亮后动了动手,拿被子把自己脑袋盖住了。

  -

  翌日,喻繁被昨晚的记忆攻击得遍体鳞伤,睡醒了也装睡。

  陈景深看了一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于是手欠地伸过手,去摸他颈间的纽扣。

  果然,下一秒装睡的人就睁开眼,把他手拍开:“再碰剁你手指。”

  “只是觉得眼熟。”

  “眼熟个屁,纽扣不都长这样?你该不会以为这是你的——”

  “没。看错了,不是我的。”

  “?”

  喻繁猛地从枕头里抬起脑袋:“不是你的???”

  陈景深垂眼冷淡地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终于绷不住,偏开头。

  陈景深肩膀才抖了一下,喻繁就已经想好把他埋哪了。

  他转头找凶器,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倒是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陌生号码,归属地南城。喻繁皱了下眉,没多少人有他手机号码,有也不会直接打电话。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接。

  “你好,请问是喻凯明的家属吗?”对面是一道温柔的女声。

  喻繁一动不动,没有说话。

  在他回过神准备挂断时,对面又“喂”了一声,然后继续道:“我们这里是南城第三医院,患者因为脑梗被临时送到我们的医院,加上他肺癌晚期,虽然目前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但情况还是不乐观。你是他儿子吧?尽快来医院一趟。”

  喻凯明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喻繁手指都挪到挂断键上了,闻言又提起来:“他能活过上午吗?”

  对面愣了几秒,才道:“这不好说,不过病人现在还算稳定,如果没有突发情况的话……”

  那就是可以。

  “知道了。”喻繁说,“谢谢。”

  挂了电话,陈景深说:“什么时候去?我陪你。”

  “不用。”

  “那我偷偷去。”陈景深复述,“南城第三医院?”

  “……”

  “真不用。”喻繁皱眉,“陈景深,别这么缠人。”

  “不是缠不缠人的问题。我怕我这次不去……”

  等了几秒没动静,喻繁扭头:“什么?”

  陈景深:“过几天就要进局里捞你。”

  “……”

  下午陈景深请了假,两人一起去了南城第三医院。

  这家是南城最老旧的一家医院,技术落后,医疗设备陈旧,环境也非常感人。住在附近的人得了什么小病小痛会来这看看,大病基本都会不远千里赶赴其他医院治疗。

  到了护士告知的病房外,喻繁看到斑驳泛黄的医院墙壁,碰了碰了身边人的手臂,指着病房外的长椅,家长似的:“坐这等我。别乱跑。”

  陈景深想了下,似乎不跟进去比较合适。他嗯一声:“有事叫我。”

  “能有什么事。”

  说是这么说。但当喻繁手握到门把上时,还是停顿了几秒才拉开门。

  病房内,医生正好在查房。

  “今天感觉怎么样……带呼吸机是比较难受的,忍忍,克服一下。”看到病床上的人缓慢摇头,医生扭头低声问身后的人,“几天了,家属还没联系上吗?”

  护士说:“托公安部门帮忙,联系上了,联系了两位,都说这几天找时间过来……”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打开,下一刻,原本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忽然嘶哑地发出了几道模糊、无法辨认的声音。

  医生立刻明白,这是家属来了。

  “是喻凯明家属吗?”护士忙问。

  高瘦的男人冷冷淡淡地扫了床上的人一眼,像在看什么卑劣的蝼蚁,然后转过头来:“是。”

  护士看他的表情以为自己认错了,见他承认还愣了一下。她拿出本子确认:“是他的……儿子?”

  “嗯。”

  “……”

  医生道:“我们出去,我给你说一下他的情况?”

  “不用,您就在这说吧。”喻繁道。

  医生顿了一下,又斟酌:“患者的情况现在比较复杂,还是……”

  “他还能活多久?”喻繁问,“没超过一年吧?”

  “……”

  喻凯明大睁着眼,朝喻繁模糊地骂:“畜生,猪狗……不如……”

  至此,医生终于明白这父子俩的关系。医生在这行干了多年,什么情况都见过了,而且根据患者自述,这位患者在监狱里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因为在外面无人照顾,也没有收入,所以没有申请保外就医,一直拖到出狱。

  所以在患者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左右这间病房里没有别的患者,医生斟酌地回答:“也不是,如果好好调理的话,肯定能争取更多时间。现在我们是两个方案,一个是回家休养,好好调理,让病人保持好心情;另一个是留在医院接受治疗,不过治疗过程可能会难受些,效果也不一定会好。”

  喻繁垂眼思考片刻,然后点头:“谢谢您,我跟他商量一下。”

  “行。那有什么事再来办公室找我。”

  病房只剩下两人。

  喻繁打量四周,扯了把椅子来,摆喻凯明的床尾坐下,翘起二郎腿垂睨着病床上的人。

  喻凯明服刑期间,喻繁一次都没去探望过。

  六年过去,喻凯明如今已经瘦成了皮包骨,颧骨高高耸起,满脸憔悴,只是那双眼睛里仍旧是幽深恨意。

  喻繁忽然想起来,今早他接到民警电话,对方告知他喻凯明是想去买散装汽油,但又给不出相关证明,于是和老板吵起来,在争吵途中突发脑梗才被送来的医院。

  喻繁已经懒得计较喻凯明拿汽油来干什么了,可能是想烧谁,也可能是想烧那间老房子……总之现在人躺在这了,癌症晚期加上突发脑梗,喻凯明现在很难再自由活动。

  “挑吧。”沉默地打量了一会儿,喻繁开口,“是想被我接回家,还是想在这吊几个月的命?”

  喻凯明很明显地怔了一下,他带着呼吸机,吐字非常艰难:“你……带我,回家?”

  “你辛辛苦苦养我这么多年,现在你半只腿都踩进土里了,我当然会管。”

  喻凯明呆呆地看着他,惊诧、疑惑,然后他反应过来,可能是他现在的模样,激起了喻繁的同情心。也是,毕竟他们是父子,虽然关系一直不好,但血脉相连,到了最后时刻,喻繁不会不管他。

  喻凯明心中汹涌,眼看下一瞬间,眼泪就要冒出来——

  “回了家,我肯定好好报答你。像你以前对我和我妈那样。”

  他儿子坐在冬日暖光里,朝他冰凉凉一笑。

  窗户留了一条缝隙,几缕寒风刮进来,冰凉彻骨。喻凯明眼皮瞬间耷拉下去,只剩眼眶里那点廉价眼泪。

  去他妈的血脉相连,恶人的儿子自然也是恶人。

  “滚。”喻凯明想拿什么东西砸过去,把他砸得血流满面,最好躺到自己身边。可惜他此刻脑袋发昏,浑身发软,连骂人都没有威慑力。

  “想留在医院?”喻繁问。

  喻凯明闭了闭眼,不愿再说话,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气得心跳加快,呼吸都有些调节不过来。

  “行,”喻繁起身,“放心,我一定准时给医院续费,续到你死那天。”

  “……”

  “不过你也抓紧时间,我现在没多少钱,万一哪天续不上医药费——”

  “滚!我,让你……”

  喻凯明忍无可忍地睁眼骂,却发现喻繁已经把椅子放回原位,并走到了他身边。

  喻繁曲着手指,碰了碰他身边的机器管子,撇头垂眼好奇地问:“喻凯明,这东西,如果我晚上趁你睡着拔了会怎么样?”

  喻凯明呼吸粗重:“你,不敢,你杀人,那你就,得跟我一起……死。”

  “我不敢?”喻繁像听到什么笑话,“喻凯明,你要觉得我不敢,六年前你尿什么裤子。”

  “……”

  喻凯明满脸惊恐,双目赤红地看他。

  但喻繁只是笑。喻凯明在记忆里艰难地搜寻了一下,发现他这辈子见过的喻繁的笑,加起来似乎都没今天见到的多。

  不,也许喻繁小时候有很开心地笑过,那时候自己还在好好上班,没有碰赌,没有酗酒,喻繁也还不太会走路,经常歪歪扭扭地走到他怀里,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肥嘟嘟的小手搭在他手臂上……

  

  明明他这几天连意识都是混沌的,却在此刻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某些画面。

  喻凯明怔然地松开眉,表情一会儿凶恶,一会儿茫然,不知过了多久,他刚想说什么……

  就听到了他儿子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着吧,就在这张床上。活到你自己受不了死了,或者活到我哪天晚上睡不着。”

  -

  喻繁出来时肩膀松了口气,肩膀重重地塌下来。好似身上的重负终于彻底卸下,心脏、大脑、四肢全都充满力气。

  可能这就是当混蛋的快乐吧。

  他转头,准备领男朋友回家。却发现长椅上像是在等家长的小朋友正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己,而他男朋友已经起身,转头朝外面走去。

  喻繁:“?”

  喻繁要跟上去,余光瞥到经过的护士,才想起来医药费还没交。他叫了声:“陈景深?”

  “我在外面等你。”陈景深头也没回,只冷淡留下一句。

  喻繁莫名其妙地盯着他背影,直到护士开口问他,他才转过头。

  “医药费?”那位护士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哦,44床的医药费已经有人交过了。”

  “有人交了?”喻繁一怔,“谁?”

  “这就不知道了,而且一口气交了三个月的费用。”

  喻繁直到走出医院,都没想出来是谁帮喻凯明付的钱。癌症的医药费贵得离谱,喻凯明那群狐朋狗友不可能,慈善机构也不可能管他这种刚出狱的人,那些远亲更是巴不得离他远一点……

  喻繁看着停在白茫雪景中等他的小奥迪,决定不想了。是谁干他什么事。

  开门上车,喻繁扣上安全带,瞥了陈景深一眼。

  陈景深没看他,下巴微抬,默不作声就踩下油门开出去了。

  喻繁:“?”

  喻繁后靠在椅垫上,眼皮也随着旁边的人绷起来。

  他以前觉得,陈景深平时做什么事、什么情绪都是同一个表情,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但此时此刻,随便拎个人放到陈景深面前,恐怕都能看出这人在摆臭脸。

  但陈景深无缘无故摆什么臭脸?

  喻繁盯着窗外的雪景思索片刻,没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算了。喻繁冷着脸想,爱摆摆吧,莫名其妙,爷不惯你。

  几分钟后,喻繁抱臂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叫了声:“陈景深。”

  “嗯。”陈景深很淡地应一声。

  “你生什么气?”

  “没有。”

  “……”

  车子在一个拥堵的红绿灯停下。感觉到身边人凶巴巴又有点着急的眼神,陈景深手懒懒地搭在档杆上,偏过脸看他。

  “我只是在想,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去哪?”喻繁没明白。

  “拔喻凯明的管子。”

  “……”

  喻繁后知后觉,刚才那医院的墙壁像一层破纸,他和喻凯明的话差不多都被坐在门外的人听见了。

  喻繁立刻说:“没打算去,刚才吓他的。我疯了么要跟他一起死?”

  “刚才吓他的。”陈景深重复一声,“那六年前呢。”

  喻繁一时愣住,安静地看他。

  “六年前你想过跟他一起死,是吗?”陈景深问。

  直到红灯转绿都没得到回答。陈景深转回脸,喉咙滑了一下,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难以呼吸,他手指轻扣按键,车窗微微留出一条缝,冷空气不断涌入。

  气氛结冰似的压抑。陈景深手扶方向盘,感觉着一阵阵钝刀似的后怕。

  下雪堵车,他们在车流里乌龟似的挪,到了某个十字路口更是一动不动,连红灯的秒数都是平时的两倍。陈景深扫了眼导航,打算找一条不堵的路靠边停车待会儿,他现在可能不太适合行驶。

  搭在档杆上的手背突然被人碰了下,手指被慢吞吞撬起来牵住。

  喻繁手一直在兜里揣着,滚烫的体温通过手心传过来。

  “是想过。”喻繁说。

  陈景深没什么表情地抿唇,握着方向盘的手泛白,然后手被更用力地扣住。

  “但很快就没有了,我当时……想到你了。”

  “虽然那时候决定要走,虽然没法跟你继续谈。”

  喻繁低头垂眼,音调平稳沉闷,“但一想到你,就不想死了。”

  后来也是。去了陌生的城市,被讨债,被课业折磨,一个人生活,起初也会觉得日子活得没意思,但想到陈景深还在这个世界上,又觉得还能过下去。直到工作转正,这种念头才被逐渐忙碌起来的生活慢慢磨光。

  说出来没几秒喻繁就难堪地闭了闭眼。妈的,这也太特么肉麻了,他疯了吗说这种屁话?直接说我不想死不就完了……

  前面车终于开始挪动,喻繁立刻撒开他的手:“反正你别想太多,我现在很正常。开你的车。”

  陈景深没说话,只是到了路口忽然转了弯。

  喻繁尴尬地对着窗外出神,直到车子靠道路边停下,旁边传来解开安全带的清脆声响,他才纳闷地扭头:“陈景深,停这干……”

  后颈猝不及防地被人握住往前推。陈景深靠过来,无视半开的窗缝与街边络绎不断的行人,托着他的脸跟他接吻。

  兜兜转转又到了年底这个一年中最忙碌的节点。以往这时候喻繁每天不知要跑多少个景,今年这几天,他却成了最清闲的人。

  他这趟特意带了相机,原想着陈景深上班的时候,他能在南城随便逛逛,拍点东西。谁知七天假期临近尾声,这相机他几乎没用过。

  起因是陈景深某天早上问他,要不要跟我去公司?

  喻繁在睡梦里被他亲醒,听完只剩一肚子脏话,模糊地想,老子每天在家听你敲键盘已经够吵了,傻逼才跟去你公司受罪。

  眯了一阵清醒过来,还是当了傻逼,匆忙换衣服跟陈景深去了。

  一去就是一周。不过喻繁到底是没脸待在陈景深的办公室,只是在楼下咖啡厅坐着。

  正巧这几天汪月在群里哭嚎得厉害,到了年底,天气舒适的宁城就人满为患,客户量也飞快增长,她每天睡醒就是往群里发语音尖叫“赚钱怎么这么苦啊”、“这钱老娘不赚也罢”。喻繁闲着没事,干脆就在咖啡厅帮店里修图,等陈景深下班再一起回家。

  家里那些不知堆积多久的箱子已经被他们拆开摆好,屋子看起来没那么空了。陈景深买了一个投影仪,他们晚上偶尔会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喻繁很喜欢看恐怖电影,而且看得非常认真,陈景深对这类型电影兴致缺缺,不过每次他都不会缺席。

  周六晚上,喻繁双腿盘着,腰背绷直,躺在沙发里专心看电影。眼见就要到电影的第一个小高潮,腰忽然被搂住,陈景深脸朝他这靠过来,闭眼埋进他脖间。

  “能不看这个吗?”陈景深问。

  “不能。陈景深,你别吵。”喻繁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画面。

  “我怕。”

  “怕就进房间,我自己看。”

  “不,我陪你。”

  喻繁皱眉:“不用你陪。”

  话刚说完,女鬼突然冲到镜头前来了一个索命特写,喻繁倏地被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被拥了过去。陈景深眼皮、鼻尖、嘴唇全贴到了喻繁脖子上。

  过了一会儿,陈景深问:“鬼走了吗?”

  喻繁被他说话吐出的气弄得有点痒,很嫌弃地抬起手掌去遮陈景深的眼睛:“没,还在追人,闭眼。”

  这段剧情有点长,主角和女鬼正上演着精彩绝伦的拉锯战,喻繁看得精神紧绷,然后脖子突然被舔了一下。

  陈景深偏了偏脸,很慢地磨他耳下的皮肤。喻繁瞬间一麻,本想把人推开,看到屏幕再次闪出女鬼后又算了。

  于是喻繁坐在沙发上,一边被电影里的画面刺激,一边被男朋友刺激。为了看电影,屋内没留灯,陈景深唇舌很慢地在他脖颈、耳后、脸侧一点点经过,被碰到的地方都热烘烘一片。

  等这段剧情高潮结束,喻繁把他脑袋推开,一边骂陈景深下次老子看电影你有多远滚多远,一边翻身跨坐到陈景深腿上,低头跟他接吻,然后做。

  这周他们都这样正经又荒唐的过日子。食髓知味,喜欢的人又在身边,都有点收不了手。

  每次做完,喻繁总是半死不活地在枕头里骂人。陈景深看着喻繁脖颈、后背、尾椎……等多处上面自己的“罪状”,也会默默地做出这几天不折腾了的打算。

  然后下次继续,再忏悔,循环反复。

  这次他们从头到尾都在沙发上。两人都出了汗,相贴的地方黏腻一片,他们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喻繁趴在他肩上缓了一会儿,然后用下巴戳他,懒声说:“松手,我要看片。”

  “已经播完了。”陈景深说,“再抱会。”

  “?”

  喻繁蒙了:“播完了?”

  “嗯。彩蛋看么?”

  “看你大爷。”一句凶狠又没什么力气的骂。

  陈景深摸着他微凸的脊骨沉默了一会儿,说:“喻繁,外面下雪了。”

  “这几天不都在下?”

  陈景深嗯一声:“你说会不会影响明天的航班。”

  “……”

  七天假已经到了尾声,有客户预约了周日中午的拍摄,喻繁定了明天清早的飞机回宁城。

  陈景深问:“改到后天?”

  “后天不下雪?”

  “不知道,可能吧。”陈景深散漫地应了句。

  “……”

  喻繁坐直身,把陈景深的脸抬起来。

  “陈景深,别矫情。”喻繁脸颊上的红潮还没散去,他拍了拍陈景深的头发,眼眸半垂,像极了像那种说好听的话敷衍人的渣男,“我下次再来。”

  陈景深跟他抵抵鼻尖,很配合地说:“嗯,我乖乖等你。”

  -

  陈景深自觉对男朋友还算了解。平时看着凶,但其实心里很软,也好说话,好玩也好哄,走之前虽然是一副拔x无情的模样,但实际上肯定不会是那样——

  他起初是这么想的。

  工作结束,陈景深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他早上九点发的“早”,中午十二点发的“吃了没”和两小时前问的“今晚能视频么”,到现在都没得到一条回复。

  他每顿点给“望月工作室”的外卖倒是餐餐成功送达。

  喻繁回去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来几乎都是这样,晚上视频的时候话也少了很多,他估计对方的修图软件已经把视频界面遮了个七七八八。

  陈景深进电梯时遇到了同样下班罗理阳,两人打了声招呼,罗理阳借着这个空档跟他八卦:“你最近怎么不下楼跟对象吃饭了?”

  “他回去了。”

  罗理阳长长地哦了一声:“对哦,我都忘了你们是异地恋。”

  听见这词,陈景深没什么情绪地眨了一下眼,最后还是没反驳。

  “异地恋是辛苦一点,我懂。我大学也谈过异地恋,见不到人就特别想,那时候穷,我就省吃俭用攒钱去找她,攒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到了她那……”

  陈景深:“然后呢?”

  “她把我绿了。”罗理阳叹息,“她和她新男友都谈三个月了。”

  “……”

  罗理阳说完才觉得不合适,立刻拍拍他肩膀:“当然,你和你对象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哎,不说这个了,反正都没人陪,要不咱俩去吃饭?楼下刚开了一家新的烤肉店,哥请客。”

  “不了。”陈景深说,“今天有事。”

  罗理阳一愣:“什么事?你有其他约啦?等等,深,你该不会才是那个异地恋里叛变的人……”

  陈景深懒得跟他演,走出电梯后招招手,把人扔在了身后。

  今天是季莲漪49岁生日,清早他奶奶就打了电话来,让他下班就回去。季莲漪本人虽然没表什么态,但下午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图上是她亲手做的、陈景深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蟹黄包和番茄牛腩。

  陈景深看了眼副驾上的花和礼盒,发动车子,刚开出两米,手机噔地响了一声。

  【-:刚忙完】

  摄影店年底也这么忙?

  陈景深单手握着方向盘,按下语音:“外卖到了,记得吃。晚上视频?”

  一条一秒的消息回过来,陈景深按下来刚听了句“嗯”,画面蓦地一缩: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下一瞬,又一条语音发过来,这条长多了。

  “视频不了,晚上还有活。”隐约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他男朋友语速匆忙地扔下一句,“不聊了陈景深,我很忙。”

  “……”

  -

  今年生日,季莲漪没有请多少客人,但她娘家亲戚多,仍旧是一张大圆桌才坐得下的热闹。

  陈景深下班晚了点,进屋时其他人已经上桌了。这几年亲戚们把母子俩的关系变化都看在眼里,见到他都下意识收起了声音。

  

  季莲漪今天穿了一件深绿及膝长裙,化了淡妆。她这两年恢复得很好,药已经完全停掉,之前暴瘦掉的十几斤也养了回来,乍一看,除了眼角隐约的皱纹,与从前相差无几。

  圆桌上只有季莲漪旁边的座位空着。陈景深坐下,把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妈。”

  等了两秒没人接,饭桌陷入尴尬,倒是陈景深习以为常。他刚准备起身把礼物放到身后,手上忽然一轻。

  礼物和花被季莲漪接过去,她说:“吃饭。”

  母子俩表情都一如既往的冷淡,桌上其他人也就短暂地惊讶了一小会儿,便开始吃饭聊家常。

  聊某个适合冬天旅行的小岛,聊即将要到的新年。

  聊季老夫人眼光独到,前两年买的某块地因开发计划而价格暴涨。季老夫人摆摆手,说跟眼光没关系,是她当初买来想给陈景深开他的互联网公司,可惜她孙子想自己打拼,没要。

  聊季莲漪的前夫生意失败,即将锒铛入狱,想托人找关系却四处无门。季莲漪虽然没说什么,但在这个话题里举了三次杯。

  陈景深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但第一个离场又不太合适。于是切完蛋糕,他独自去了阳台,打算等第一批客人离开再走。

  陈景深拿出手机,打算趁男朋友没空偷偷破他记录,于是季莲漪推门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他儿子拿着手机在玩适合八岁以下孩子玩的贪吃蛇手游。

  陈景深回头瞥见她,手指一滑,贪吃蛇的音效停止。阳台猛不丁陷入沉寂,只有偶尔几缕凉风从这对母子间飞速地流过,像是预见两人之间将燃未燃的火星子。

  这几年陈景深回来得很少,其中十有八九都会和季莲漪起争执——或者说是季莲漪单方面的起争执与失控。

  但她开始总是试图平和地交流,就如同现在这样。

  季莲漪把陈景深搁在椅子上的外套递给他:“穿好,外面冷。”

  陈景深接过:“谢谢。”

  “工作忙么?”

  “还行。”

  季莲漪点头。沉默了一阵,又问:“看你发的照片,前段时间去宁城了?”

  “嗯。”

  “听说那里水上项目很多,试过没?”

  “没。”

  “下次去了可以试试,你小时候不是喜欢潜水?”季莲漪拿出手机,很自然地说,“我有个合作伙伴的儿子,跟你同龄,说是很喜欢这类型的活动,以后如果想旅游了,你们可以搭个伙。”

  手机噔了一声,一张微信名片推过来。陈景深盯着对方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季莲漪柳眉轻皱,刚要说什么,陈景深先开了口:“妈,我是去宁城找人的。”

  季莲漪一愣。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却还是忍不住问:“……找谁?”

  “喻繁。”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季莲漪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可能因为陈景深这几年从来不避讳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

  不知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季莲漪难免又想到那个男生的样子。茂密凌乱的头发,脸颊瘦削白皙,狭长冷漠的眼睛,俨然一个不学无术的校园混混。

  当初,她以为把这个混混赶走了就是胜利,以为陈景深只是因为年少无知走错路,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把这个错误轻易纠正回来。

  但她忘了,陈景深是她的儿子。

  他们有着相同的固执。

  喻繁走后,他们大吵一架,她想过很多难堪的办法去“拯救”自己的儿子。

  没多久,陈景深离家出走,至此没再用过家里一分钱。他一个人靠着奖学金和写代码赚的钱读完了学业,进入公司、踏入社会,这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她这个母亲没有一丝一毫参与。

  但陈景深又不是完全的与她赌气,逢年过节、生日,或者是自己开口,他都会回家来。只是当她问起他最近的日子,他就会冷淡交代,去了汾河,去了景安……去做什么?找喻繁。

  然后就是争吵。

  就这样折腾多年,季莲漪终于累了。可能是年纪大了,也可能是经历的失望太多,她已经能够接受某些人或事上的不完美。她妥协,喜欢男人便喜欢男人吧,只要对方足够好。

  可陈景深就像一块沉默的破石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季莲漪此刻罕见的平静。

  其实某个时刻,她有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会不会让他找到喻繁更好呢?

  六年了,当初那种小混混会变成什么样?恐怕已经走上歪路,甚至更糟。去掉年少时的滤镜,陈景深会不会就此清醒过来?

  “找到他,然后呢?”冬夜风寒,季莲漪默然许久,轻声问。

  “我们继续谈了。”飞雪斜飘进阳台,陈景深头上沾染了几片白,“我还是喜欢他,以后会和他结婚。到时如果您愿意,我会邀请您过来。”

  -

  陈景深脑子里装了事情,回家路上开得很慢。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争执的准备,这次刺激这么大,或许还要被扇一道耳光,像六年前那样。

  但是没有。

  在他把雷区全都踩炸之后,季莲漪没有爆发,甚至没有说话。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直到第一批客人说要离开,她才终于转身回屋。

  她说:“雪很大,开车回去小心点。”

  回到小区停车场,陈景深在车里坐了一阵才下车上楼。

  他看着电梯壁里的自己,觉得喻繁某些话说得很对,此刻他无比放松惬意,但从他的面部表情确实有些看不出来。

  想都想到了,陈景深拿出手机,想问一下异地恋的男朋友忙完了没有。

  刚发过去,电梯门划开,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陈景深这房子一梯一户,没电梯卡上不来。他家两张电梯卡,一张在他手里,另一张……

  陈景深蓦然抬头,看到了三个硕大无比的行李箱。

  而他刚准备联系的那个男朋友,现在就背靠墙壁,坐在最大的那个行李箱上。

  听见动静,喻繁扭过头来,死气沉沉,拖长调子说了一句:“surprise——”

  然后不满道:“回来太晚了,陈景深。”

  陈景深在电梯站了一会,直到电梯门响起警报才出来。

  “回了趟家。”开口发现嗓子有些哑,陈景深喉结滚了一下,才说,“来之前怎么不说。”

  “说了还算惊喜?”

  “为什么不进去?”

  “进去还算惊喜?”

  有理有据。

  陈景深低头看一眼:“这些也是惊喜?”

  “傻吧你,这些是我衣服。”

  喻繁咳了下,抬起下巴郑重地问:“陈景深,我们合租吧。”

  “……”

  陈景深上前刷指纹开门,说:“不。”

  “?”

  喻繁呆坐了两秒,刚准备跳下行李箱走人。

  然后被陈景深抓住行李杆,连人带箱地推进屋。

  “不是合租,是同居。”

  喻繁做出这个决定的契机其实很小。

  只是因为回宁城的第一晚,他在睡了三四年的那张大床上失眠到凌晨四点。

  醒来时旁边空着,没有陈景深的体温和味道。他当时茫然地在床上坐了十来分钟,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自己这半个月满满当当的工作安排,然后搜去南城的机票,再查陈景深那套房子周边的租金,以及自己卡里的余额。

  他告诉汪月这个决定时,汪月表示非常不解:“不都异地恋六年了么?怎么现在突然要走?”

  喻繁那时一夜没睡好,头发乱得见不得人,反应也有些慢。

  他迟钝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六年已经太久了。”

  汪月惊讶归惊讶,倒也没有过多的去挽留他。

  毕竟喻繁这两年拍出过很多出圈的片子,最火的那一组甚至把那位客户推上了某平台热搜。自那后,喻繁的单子愈来愈多,客户来自五湖四海,网红明星全都有,换做别的摄影师,恐怕早都出去单干了,也就是喻繁,才愿意留在她店里,领那点破工资和小分红。

  而且摄影师这一行没那么讲究,去哪都能干,南城算是大城市,喻繁去了只会发展得更好。

  一切谈妥,喻繁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勤勤恳恳地把手里的单子全部拍完,又花了两天时间把住了三四年的房子整理好,清空,最后收拾成了三个大大的行李箱。

  汪月开车把他送去了机场,过安检之前给他塞了个红包。

  喻繁一开始没肯要,直到汪月看起来要把他裤腰拉开往里扔,才勉勉强强拿着了。

  “干嘛呀?这么熟了还跟我客气?这是姐姐给弟弟的,拿着。”汪月拍了拍他手臂,“有空就回来看我。”

  “我会。”喻繁说。

  汪月冷不防有些哽咽。她想起了自己和喻繁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喻繁还是个小男生,浑身都是伤,一脸冷漠向民警举报他亲爸,然后便蹲在派出所外面抽烟。

  她当初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上去问他愿不愿意当模特。

  “我走了。”

  汪月回神,点点头:“去吧,安顿下来给我发条消息。”

  “好。”喻繁顿了一下,又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姐。”

  进安检的时候,喻繁收到了汪月的语音,汪月在里面哭得好大声,咆哮着让他出来抱一下再走。

  喻繁听完语音,朝登机口去的速度更快了。

  这些事讲起来就太繁琐,喻繁只捡了两句重点的跟陈景深说。

  这会儿地上敞着两个大行李箱,两人正一起收拾。喻繁东西不多,那些装不进来的家具都被他卖了,行李箱里除了工作用品就是衣服,还有几本厚厚的相册。

  喻繁想起什么,拿起相册翻开,猛地伸到陈景深脸前。

  陈景深猝不及防与小时候哭成傻子的自己迎面撞上。

  “陈景深,你自己看看像不像话,鼻涕都要流进嘴巴——”

  话没说完,陈景深拿过相册反着压地上,靠上来堵他嘴,喻繁伸手推他,脸偏到一旁说:“干嘛——哭了不让说?你也知道……唔,嗯也知道丢人,哭得眼睛都看……不见……”

  喻繁就这么被按在地板上,亲得说不出话,陈景深手指刚扯开他裤腰,旁边的手机响起来。

  陈景深本来不想理,地上的人回过神,弓起腿赶他:“滚去接电话,我东西还没收拾好。”

  陈景深起身时顺手把喻繁的衣摆又扯了下去,接电话语气有点冷:“干什么。”

  “紧急检查!你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你该不会真把弟妹绿了吧?”罗理阳在那边热热闹闹地问。

  “……”

  罗理阳:“哈哈!开玩笑的!我在外面喝酒呢,你那边结束没,要不要过来——”

  陈景深话都没听完就挂了。

  两个箱子都收得差不多了,陈景深想去把角落那最后一个箱子推过来,刚碰到箱子,喻繁腾地从地上起来。

  “这个我自己收!”喻繁把箱子拉过来,“你先去洗澡,完了我要洗,收了一天行李累死了。”

  陈景深表示:“我可以等——”

  “不用。谢你。”

  陈景深拿衣服进了浴室。喻繁探了探脑袋,确定里面有水声后,才慢吞吞地打开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最上面的网格里,塞满了许多个粉色盒子。

  是陈景深那天抽风叫超市购送来的那些,喻繁觉得丢掉太特么浪费了,干脆全带回来,反正行李箱还有位置……

  他记得陈景深有格床头柜是空的,正好能装。

  喻繁打开拉链,把东西抱了满怀,轻声轻脚地进房间,拉开那格印象中的空柜——

  然后跟里面堆叠成山、装满一柜子、包装各异的小盒子们打了个照面。

  喻繁:“……”

  -

  喻繁回南城后没急着开工。他趁陈景深年底忙成狗的时间,把南城一些出了名的取景点踩了一遍。

  喻繁在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加上南城被誉为“网红之都”,对摄影这方面的需求比宁城大,所以这期间有很多家南城摄影工作室找上门来,开出的薪资也非常可观。

  但喻繁全拒绝了。当初会去望月工作室是因为缺钱,一直干到现在是因为汪月在他困难时拉了他一把,现在撇开这些原因,他打算自己单干,这样自由点,拿的钱也更多。

  一个人的时候不在意钱,捐出去的比自己花的多。现在有男朋友了……总得攒点。

  汪月知道后表示非常支持,还在网上用工作室的官方号给喻繁宣传了一波。

  不到半天的时间,喻繁的私信就炸了。

  于是这晚,陈景深靠在椅上敲代码时,发现旁边的人比他还认真。

  陈景深当初做书房时特意定了一张很大的书桌,他几个电脑屏幕摆在上面,旁边还能容下一个男朋友。

  陈景深停下工作,偏眼看去。喻繁手肘支着脑袋,坐得七扭八歪,没精打采地在纸上写写划划,写烦了还会烦躁地去薅自己头发,像高中做不出题时一样。

  片刻恍惚后,陈景深往那边倾了倾身:“还没排好?”

  喻繁最近正在排客人的档期,他一个个记在本子上,遇上时间冲突的还要去协调商量,连着折腾了快一周。

  “快了。”喻繁声音懒懒,“先排到明年四月。”

  “招个助理吧。”

  “过完年招,年底不好招人。”

  陈景深嗯一声,垂眼在他面前的本子上扫了眼:“……”

  最后一个客户回复过来,说ok。喻繁松一口气,拿起笔,正准备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个名字,一道短促突兀的吐息从他耳边刮过。

  喻繁:“?”

  他敏锐地扭过脑袋,从曲起的手臂中间看过去:“陈景深。”

  “嗯。”

  “你笑什么?”

  陈景深看着他的本子问:“这些怎么不用电脑记?”

  “用笔舒服。”喻繁皱起眉,“你想说什么?”

  “没。”陈景深忍了忍,没忍住,“要不换成电脑吧。”

  “?”

  “不然以后新助理来了,看不懂你的字。”

  “……”

  “这么多年了,字怎么一点没——”

  陈景深话没说完就被粗鲁地捂了嘴。

  一通闹完,喻繁还是臭着脸去把东西记进了电脑。表格才做到一半,两人的手机同时“噔噔噔”地响起来,某个他们都在的讨论组又开始折腾了。

  喻繁觉得自己赶半个月的工都没跟客户沟通一周来的累,正好休息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打开讨论组翻聊天记录——

  【章娴静:@所有人  元旦怎么过?】

  

  喻繁一愣,才发现今天已经是29号,马上就是新的一年。

  【王潞安:活着过。】

  【王潞安:老子这两星期都要忙疯了,终于他妈的要放假了!这破家业谁爱继承谁继承吧,老子不想干了。】

  【左宽:我来继承吧,你改天把你爸带出来我认认。】

  【王潞安:滚。】

  【章娴静:怎么这么多废话呢你们?元旦出来玩。】

  年底太忙,那次一起回南城后大家就没再见面。

  得知喻繁搬回南城后他们还在群语音里庆祝了一会儿,说找机会出来吃饭,拖到现在,才终于有了一个大家共同的假期。

  接下来就是商量去哪。

  左宽提出了篮球馆、游泳馆以及室内赛车场,还说最近有场很刺激的赛车比赛;章娴静则反手建议去滑雪场、温泉池还有当年他们一起去的游乐园,说那里开发了很多新项目。

  双方都对对方提出的地方没兴趣,于是章娴静又把王潞安叫出来:【@王潞安  干嘛不说话呀你?想去哪玩?】

  【王潞安:啊,我刚才跟客户打电话呢。】

  【王潞安:我其实没啥想去的地方,这段时间太累了。真要说的话……】

  【王潞安:我想吃七中的糖醋排骨了。】

  【章娴静:?】

  【左宽:猪吧你?】

  【左宽:……你这么一说,我特么也想食堂的绿豆冰沙了。】

  【章娴静:这天气哪有绿豆冰沙?这会儿该在卖热奶茶了吧。】

  【左宽:但元旦学校放假,食堂不开门啊。】

  【王潞安:哈哈哈哈你忘了吗?每年都有一群高三的倒霉蛋,元旦就放一天,2号他们就上学了,食堂肯定开!】

  ……

  三人达成共识,开始在群里狂@那两位从头至尾没出来说话的人。

  【章娴静:1月2号下午有没有空?回七中!@-  @s】

  喻繁看着他们的聊天,忽然也短暂怀念了一下绿豆冰沙从喉咙滚过去时冰凉的滋味。

  喻繁的工作在元旦之后才展开,他从手机里抬头,征询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我2号放假。”陈景深说。

  于是喻繁动动手指:【我们可以。】

  【章娴静:那就这么定了,2号见。】

  【左宽:等等,学校有人在上课,那我们还能进去吗?】

  【王潞安:废话,穿校服直接混进去!】

  【左宽:草!那都多少年前的衣服了,傻逼才一直留着!】

  -

  1月2号这天下午,天公作美,正好停了雪。

  今天只有高三学生还在上课,走进校门的学生零散稀疏、两两三三。

  南城七中外面几棵覆满积雪、光秃秃的枝丫下,站了五个穿着校服的毕业生。

  大家明明没约好,却默契的穿了全套。里面一件蓝色校服t恤,再垫件毛衣,外面裹着冬季的绿色校服外套,然后是同款绿色校裤。

  王潞安重复:“傻逼才一直留着?”

  “……我特么哪知道我妈帮我收着了。”左宽不自然地扯了扯衣服,说完用力拍一下王潞安的肚子,“你看看你这,怀孕了吧你!”

  “滚,还不是喝酒喝出来的,这是我努力的勋章!”

  “行了,别废话,一会儿上课了。赶紧进去。”章娴静嫌弃地推了推他俩。

  喻繁双手揣兜,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末尾,忍不住又看了旁边人一眼。

  说实话,他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陈景深了。

  陈景深的校服依旧白净工整。他此刻没有工作时的那点散漫,肩背板正,神色冷淡,混在一群学生里,仿佛还是那位在成绩排名表顶上睥睨众生的超级学霸。

  感觉到他的视线,陈景深瞥他一眼,伸手想去搭——不知道想搭哪儿,反正还没碰上就被喻繁一巴掌拍开了。

  “陈景深,别动手动脚,这是学校。”喻繁说。

  陈景深一顿,点头:“嗯。但你可以继续看我。”

  “……”

  他们站在学生群中间,眼见就要进校门,旁边站岗的老保安突然把目光挪到了他们身上。

  “啧,他怎么看过来了?该不会认出我们了吧?”左宽说。

  “不知道,没事儿,我们挡挡喻繁的头发就行,问题不大,你表情自然点!”王潞安说,“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

  “等等!”老保安皱着眉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几个人,“你们是毕业生吧?”

  众人:“……”

  “……怎么可能呢!”王潞安说,“您看我们这青春洋溢的脸蛋,怎么会是毕业生!我们高三七班的!”

  “扯淡!”老保安指着大门旁边的展示栏,又指了指陈景深,“这不同一个人吗??”

  大家随着他的话看去,展示栏上赫然写着一篇文章:【历届优秀毕业生想对高三学子说的话。】

  第一篇便是陈景深在高三时的动员大会里演讲的稿子,旁边还附了一张他演讲时的照片。

  老保安:“陈景深!是吧!是你吧?”

  陈景深:“不是。”

  “哎,怎么不是?嘶——我想起来了,你是18届的学生!然后……”老保安视线往旁边挪动,定格在喻繁脸上,表情从怀疑到肯定,再到最后的防备,“哦哦哦,这两颗痣!!你是那个……天天跟人打架闹事那个!还有旁边这两个也是——你们来学校干什么?!找人打架?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想着打架斗殴?赶紧走赶紧走!”

  王潞安想挣扎一下:“不是——”

  “不走我联系校领导了!”

  “……”

  五人边被教育边被驱赶出了校门。

  他们并排站在冷风中,仰头看着头顶“南城七中”四个大字,久久才有人说话。

  章娴静感慨:“所以说,上学的时候就得好好学习,别当什么校园混混。”

  左宽:“谁知道这保安记性这么好!”

  王潞安:“那现在怎么办?我的糖醋排骨就这么泡汤了?——喻繁,去哪啊?”

  喻繁拉着陈景深,头也不回地说:“进学校。”

  王潞安:“这不是进不去么?”

  “所以换个地方进。”

  学校后门。

  王潞安看着面前那堵熟悉的斑驳墙壁,眯起眼喃喃:“我草,这墙是不是翻修了啊?我怎么记得以前爬的时候没这么高。这谁翻得进——”

  一阵凉风倏地从身边拂过,王潞安愣愣地扭头,只看到喻繁从墙上翻下去的干脆身影。

  不过两秒,他兄弟已经站在墙对面。

  喻繁穿着校服,头发稍乱。他站在冬日暖阳中,拍了拍沾上灰尘的手,从墙壁中间几处镂空设计里朝他们看过来,神色一如六年前那样散漫随意。

  这幅姿态,让另一头的人恍惚觉得,他们今天不是返校,而是不小心迟到,违规翻墙进学校的学生。

  “没翻修,还是那样,赶紧过来。”喻繁眸光转到某人身上,“陈景深,踩着右边那块石头翻,我在这边接着你。”

下拉继续阅读
放学等我
137/142
书详情
字号18
行距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