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十分钟的班会过得很快。
下课铃响起,庄访琴无视掉这刺耳的声音,继续说着:“过两天我会重新调整一遍座位,对座位有想法或是意见的同学可以私下去办公室找我。班干部的话就还是原来那一批……”
一个人影停在教室门口。
庄访琴转头跟胡庞撞上目光,瞬间心领神会。
“行了,那就先散会,各科课代表把寒假作业收上来。”
听见“散会”两字,喻繁脑袋直接往下栽——
“喻繁,我有话跟你谈。”庄访琴的声音冷冷扔下来,“你去我办公室等着,我跟胡主任谈完事情就过去。”
“……”
班会刚结束不久,教师办公室空空如也。
庄访琴的办公桌上摞着高高一叠册子,另一边放着电脑和教案,整个桌子只留下了中间一块。
凉风从窗缝钻进来,舒服惬意。
喻繁盯着这块空地看了一会,毫不犹豫地趴下去,睡了。
……
“在新的班级还习惯吗?”
“嗯。”
“普通班的学习进度比一班要差得多,你要保持刷题量,别被影响。”
“嗯。”
“你家长对这件事也很上心,今早专程给我打了电话,我也跟她说了,班级重组只是一个应对措施,等这次风头过去,学校还会重新安排。”
喻繁闭眼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那句死气沉沉的“嗯”。
他从臂弯中抬头,带着被吵醒的不悦,隔着山高的练习册朝前看。
看清前面站着的人,喻繁眯了下眼睛。
阴魂不散了是吧。
陈景深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在跟曾经的一班班主任谈话。
喻繁动作不大,加上他们中间隔了三个办公桌,隔板挡着,前面的人一时之间也没发现他。
“不过你家长还是有顾虑,她的意思是让我帮你转到一个好一点的班级,毕竟你现在在的那个班……”
“不用。”他终于有了反应。
一班班主任顿了顿:“但是你妈妈……”
“都是普通班,没有区别。”
少年语气冷淡,薄薄的单眼皮向下绷着。
喻繁支着下巴,懒洋洋看戏。
“你刚转到那个班,或许还不知道,”一班班主任犹豫了下,“虽然都是普通班,但七班的风气……比其他班都要差一些。平均分常年垫底,班级卫生纪律评选也总是最后一名,班里还有几个出了名的刺头——有个叫喻繁的,你应该见过,经常在升旗仪式上念检讨。你母亲的担心也不无道理,都是为了你好……”
啪嗒。
笔落地的声音。
一班班主任声音一顿,两人一起扭头朝后看去。
喻繁弯腰捡起笔,抬起头跟他们对上视线。
看见他,陈景深微微绷直的肩背忽地一松,又恢复了沉默时的表情。
一班班主任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
她看见喻繁脸上的创可贴,想起曾听说过的喻繁打老师的传闻,心里隐隐有些发憷,好半晌才找回声:“你……”
喻繁:“我觉得您说得对。”
“?”
没等她反应过来,喻繁又说:“我这穷凶极恶的,吓到尖子生多不好,我赞成他转走。”
“谁穷凶极恶?谁要转走?”庄访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看清里面情形,她怒喝,“喻繁!谁允许你坐老师座位的?我叫你来是让你睡觉的吗?我到教室给你搭张床怎么样啊?”
一班班主任:“……”
喻繁:“我没睡觉。”
“那你脸上印子谁给你按上去的?”庄访琴把手里的东西搁桌上,“怎么,还不起来?我站着说,你坐着听是吧?”
喻繁啧一声,慢腾腾起身站到一边。
陈景深收回视线:“老师,我不转班。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一班班主任回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是觉得尴尬,半分钟后,她也抱着教案匆匆离开。
办公室只剩两人。
庄访琴虽然没听全,但看刚才的情形也猜了个十之八九。
“看看你,把我们班的形象糟蹋成什么样了?”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说说吧,脸怎么弄的?”
“摔的。”
“你这话骗骗教导主任得了,”庄访琴问,“又跟人打架了是吧?”
喻繁看向窗外,没吭声。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是个学生,不要总跟外面那些社会青年打打杀杀,能不能做一点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
面前的人吊儿郎当地站着,满脸漫不经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
庄访琴气得又灌了一口热水:“还有,刚才教导主任跟我说,你昨天在校外威胁新同学,手里还拿着刀,怎么回事?”
喻繁:“他这么能编,怎么不出书?”
“这本,”庄访琴点了点桌上某本练习册,“就是胡主任编写的数学讲义。”
“……”
僵持半晌,喻繁没什么语气地说:“我没威胁他,刀是捡的,人不认识。”
“路上还能捡刀?”庄访琴看了眼他口袋,“刀呢。”
“家里,留着切菜。”
“……”
庄访琴盯着他看了一会,心里微微一松。
带了这个班这么久,她对班里同学都有点了解,尤其是喻繁,看他这语气表情,应该确实没做什么。
不过结合今早升旗时的情况看,他对新同学也不是那么欢迎就是了。
“姑且信你。”她脸色未变,“新的学期开始了,有什么学习计划没有?”
“背九九乘法表。”
“你再多说几句,看能不能把我气进医院。”庄访琴白他一眼,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辅导书放到他面前,“这是我特地去书店给你找的,上面的题型都很基础,讲法也简单,你拿回去多看多做,不会就来办公室找我。”
喻繁盯着书封看了一会,把“别浪费钱”咽回喉咙:“哦。”
临走之前,庄访琴又叫住他。
“还有,”庄访琴想着怎么开口,“这次的转班生都是成绩优异的好同学,你要把他们当做榜样,尽量别和人家起冲突……”
“您放心,”喻繁头也没回,“我对尖子生过敏。以后他近我一尺,我远他一丈,致力给新同学创造一个和谐美好的学习环境。”
-
开学后的第一节 体育课,喻繁直接翘了。
实验楼一楼的厕所烟雾缭绕。这边平时没什么老师,常来巡逻抓人的胖虎又开会去了,几个男生站在厕所,有恃无恐地聚众抽烟。
“隔壁学校那群傻逼,不敢正面刚,就知道玩阴的,下次我们找个时间,去学校后门找他们去。”
“他们也真逗,堵谁不好,堵南城七中最牛逼的男人……”
“谢邀,人在现场,我兄弟一拳一个,打得他们满地拉屎,”王潞安看向旁边的人,“是吧,兄弟?”
“滚。”
喻繁从隔壁的空教室拉了张凳子来,此刻翘着二郎腿懒散地坐着。他低着脑袋,一边手操控着手机里的游戏人物,另只手夹着烟,“聊你们的,别扯我。”
“妈的,”最右侧的男生蹲在地上,盯着手机屏幕里的成绩排行表,“为什么高二下学期还有转班生啊?我们班还一次来了四个,害我班级排名直接从57暴跌到61!”
王潞安嘲笑他:“区别不大,都是最后一名。”
“滚滚滚,”那人朝王潞安吐了口烟,起身道,“马上放学了,打球去不?”
一呼百应,其他人纷纷拧灭烟,还熟练地晃手散烟味。
看到椅子上纹丝不动的人,那人问:“喻繁,你不去啊?”
“不去,打游戏。”
王潞安立刻表示:“那我也不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喻繁靠着椅背,在游戏里杀人杀得正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王潞安有个怪癖,喜欢听打字时手机默认的敲击音,吵得要命。
喻繁暂停游戏,扭头问他:“你在发电报?”
“我聊天呢,”王潞安说,“在跟人打听陈景深。”
“?”
喻繁莫名其妙:“打听他干嘛?”
“你说呢?”王潞安说,“人家那可是年级第一!我不得打听打听他好不好说话,看以后小考、作业什么的能不能找他帮帮忙。”
喻繁兴致缺缺:“哦。”
片刻,王潞安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他找的是以前也在一班的朋友,对方想也没想,委婉告诉他:没戏。
说这位学霸在一班是出了名的人冷话少,性格跟长相完全一致。平时拿几道不会的题目去请教他,他或许能腾出手来帮个忙,其他就算了,聊不过十句。
“哦对了,我朋友还跟我说,陈景深家里好像特别有钱。”王潞安说,“他说上次家长会,陈景深妈妈那阵仗,特牛逼……哎,你手背这道伤,好得还挺快。”
喻繁侧了侧手腕。
这种小伤很快就能痊愈,昨晚回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结痂。
他盯着这伤看了一会,不知怎么的,突然很想伸手抓两把。
把伤口撕开,应该又会重新冒血,然后溃烂,发炎。
喻繁另只手刚曲起来碰到伤疤上,肩膀忽然被身边人用力撞了几下。
他猛地回神,失神两秒才问:“找死?”
“不是,我草,你看窗外!”王潞安用气音说,“真他妈不能在背后说人,那是陈景深吧?”
喻繁下意识往外看。
都不用看脸,光看到那件漂过的绿白色冬季校服,喻繁就能确定是谁。
这个角度他们只能看到陈景深高瘦挺拔的侧影。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生。
王潞安眯起眼:“他旁边那是章娴静?”
高二七班两个最让庄访琴头疼的人,一个喻繁,另一个就是章娴静。
和她的名字正好相反,章娴静高一就烫头染发,抽烟早退,打哭过无数男生。她长得漂亮,高一的时候还有一帮追她的,名声远扬后,大多男生看到她都绕道走。
“他们干嘛呢……”王潞安喃喃。
话音刚落,就见章娴静朝陈景深走了一步,漂亮的卷发随着动作在风中晃了晃。
“碍,你叫陈景深是吧?”她笑起来,涂了口红的嘴唇明艳地向上扬,“我喜欢你,能不能跟我谈恋爱?”
喻繁眼皮跳了一下,起身要走。
王潞安连忙抓住他:“去哪?这不看完再走?”
“没兴趣。”
“别啊,再看看,”王潞安道,“你说章娴静是不是疯了?陈景深这种三好学生,怎么可能跟人早恋!”
喻繁想起那封粉色情书,心说拉倒吧。
“不能。”没有起伏的两个字从窗外飘进来。
“你看,我说吧!”王潞安得意道。
喻繁没搭理他,重新拉过椅子,抱着胳膊靠后坐下。
章娴静遗憾地撇嘴:“你有女朋友了?”
“没。”
“那为什么不能?你不想谈恋爱?还是有喜欢的人?”章娴静看着他的校服,猜测,“或者,你不喜欢成绩差的?”
“没,”陈景深说,“只是不喜欢你。”
章娴静:“……”
王潞安:“……”
他看着年级第一冷酷的侧脸,心里那个找对方帮忙作弊的念头彻底破灭,“靠,这学霸说话也太直了吧?”
喻繁把玩着打火机,一点不意外。
欠揍的脸说欠揍的话,挺合适的。
章娴静的沮丧只维持了两秒:“我知道,没关系,只是暂时不喜欢嘛,我们还要同班一年多呢,慢慢来,我很有耐心的。其实我高一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你了,运动会的时候我还去看过你的项目,没想到这学期你会转到我班上……”
陈景深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很轻地挑了下眉,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思索什么。
良久,他问:“我们一个班的?”
章娴静:“……”
章娴静笑容木僵,陈述:“我坐你前面一天了。”
陈景深想了一下:“抱歉,没印象。”
你是不是脸盲?我一整天回头转得脑袋都快断了,你说你没印象?
章娴静脸色已经快绷不住了,她张张嘴刚要说什么,就被突兀的下课铃声给打断。
陈景深也听到了,他看了操场方向一眼,再回过头来:“还有事吗?”
“有,”章娴静告诉自己要冷静,“那我们应该可以做朋友吧?能不能加个微信?”
“没有。”
“……什么?”
“我没有微信。”
陈景深走了,章娴静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王潞安看满意了,刚准备离场,就见章娴静突然转头,直奔他们这来。
“王潞安!你说!”章娴静站在窗外,把手伸进来,抓着王潞安的衣服,“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好看!”王潞安耸起肩来。
“那陈景深他凭什么对我这个态度?”
“就是!”王潞安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早看见了。你们这是抽了多少?臭死了。”章娴静松开他,看向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人,“喻繁,你说,我好不好看?”
喻繁说:“得了吧。”
章娴静笑了,她单手撑在窗台上:“今天没仔细看,你这脸上可真够精彩的。”
王潞安说:“你不懂,这都是我兄弟光荣的勋章。”
“这光荣给你?”喻繁问。
“不了不了。”王潞安嘿嘿一笑,问章娴静:“哎,你真从高一就喜欢陈景深啊?”
“怎么可能,高一喜欢我还能憋到现在?”章娴静说,“随口说说。”
“……”王潞安蒙了,“那你这是一见钟情?”
“也不算。”
章娴静挽了一下头发,又恢复了平日漂亮张扬的模样。
“我这不是觉得他长得挺帅么?学习又好,要真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那以后作业考试都不用愁了。”章娴静这么一想,还是有点心动,“你们说我还有机会么?”
喻繁头都不抬:“没有。”
“我也觉得……”王潞安说到一半,对上章娴静威胁的眼神,立刻话锋一转,“主要吧,这些学霸的品味都挺特别的,万一陈景深就是不喜欢你这样的呢?”
“那他喜欢哪样的?”
王潞安越说越来劲,手上比划着:“就那种头发全部绑到脑门后,小眼睛厚嘴唇,戴八百度酒瓶眼镜,一天只知道学习,瘦瘦小小脸上还有几颗痘——”
“放屁。”章娴静顿了一下,又说,“那我现在去配副眼镜还来不来得及?”
听烦了,喻繁腾地站起身朝外走。
王潞安衣袖还在章娴静手里,见状忙问:“你去哪?”
“回家,”喻繁说,“你们慢慢玩。”
“谁特么在跟她玩,等等我,我们一块儿走啊,万一你又被堵……哎哎哎,祖宗,我衣服要给你扯破了……”
章娴静没松手,她想到什么,朝着那个背影说:“喻繁,刚才的事不准往外说!不然我就把你和隔壁学校打架的事告诉访琴——”
“随你,”喻繁双手抄兜,拐弯上楼,楼道里飘着一句,“记得说我打赢了,没给她丢人。”
“……”
-
“学霸,你是不是把手机带来学校了?”吴偲看着刚回教室的人,问。
因为庄访琴一学期要换两次座位的特殊癖好,目前班里座位都是学生们自己乱坐。
吴偲身为转班生,自然而然的和另一位转班生坐在了一起。
他们在一班时的座位都是按成绩排的。转班之前,吴偲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跟陈景深同桌。
陈景深坐下来,低头收拾东西:“嗯。”
“我刚才听到几声振动,”吴偲说,“你书包里的。”
陈景深拿出手机,上面有五条未读短信。
他盯着发件人备注看了一会,才把手指摁到屏幕上。
吴偲没有偷看的想法,但座位挨得近,他一转眼就不小心瞄到了陈景深的手机屏幕。
是个短信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妈”、“帮你转班”、“早点回家”这几个字眼。
虽然没全部看清,但串联起来非常易懂——学霸的家长对这次分班不太满意,想让陈景深转班。
这很正常,他爸妈也想让他转班,只可惜他家没陈景深家那么牛逼,不能说换就换。
吴偲正感慨自己还没怎么占到学霸便宜人家就要转走了,就见陈景深把手机重新扔进书包,随便抽出一本题库,低下脑袋沉默地刷起题来。
他愣了愣:“学霸,放学了,你还不回家吗?”
“嗯。”
良久,陈景深感觉到身边那道灼热的目光,扭过头:“有事?”
吴偲笑了一下,有点紧张:“没事儿,就是有道题……我一直没解出来,我刚去办公室,老师也不在,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看,当然,你如果忙的话当我没说……”
“拿来。”
“啊?”吴偲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双手递上自己的题库,“噢噢噢,您请。”
吴偲问了个爽。
他抱着书包心满意足地离开,教室只剩陈景深一人。
手机又在书包里振了一声。
陈景深像是没听见,继续晃着笔刷题。
落日余晖给整座校园铺上一层金光。
又刷完一张卷子,陈景深翻转手腕,看了眼沾在手掌侧的笔墨,起身朝厕所走去。
洗完手回来,余光瞥见对面楼下的人,陈景深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喻繁靠着墙壁单手插兜,一脸不耐烦地站着。
而他另一只手正被教导主任拎在手里,并往自己的鼻子前送——
“你不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么?”喻繁问。
“胡说八道什么!”胡庞抓着他的手,质问,“你说你没抽烟,那这手上的烟味是怎么回事?!”
喻繁把脑袋歪到另一边,不吭声了。
多亏了王潞安道别前的那一句flag,喻繁人还没出学校就被堵了。
他跟刚开会回来的胖虎撞个正着,对方隔着十米远就咬定他身上有烟味。
狗鼻子都没这灵。
“不狡辩了?”胡庞松开他,“明天把你家长叫过来!”
有一瞬,喻繁表情出现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和厌恶。
只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原先的脸色:“叫不了。”
“怎么,非要我让庄老师给你家里打电话通知家长是吧?”
“打了也没用。”
“什么意思?”
“家里没人。”
“我没妈,”喻繁转回头来,朝他笑了一下,“另一个也早死了。”
“……”
胡庞看着他的笑,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他还在震惊中,“我怎么没听庄老师提过……”
喻繁无所谓道:“可能是想帮我保密吧。”
胡庞沉默了好一会,才不知所措摸了摸自己的地中海,“这,我确实是不知道……那你现在是一个人生活?”
“算是,”喻繁看了眼渐渐暗下去的天,“我不用叫家长了吧?”
这谁还敢叫啊?
胡庞咳了一声:“不用了。”
喻繁站直身,刚准备跟胖虎道别,肩膀就被人捏住了。
“不过你破坏学校纪律,还是得受罚。”胡庞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这样吧,你现在上楼写份两千字检讨给我,意思意思,交了再回家。”
“……”
“我就在校门口下棋,写完直接拿过来给我。”
喻繁慢吞吞地挪到教室走廊,低头往校门口看去。
然后跟一直盯着他上楼的胡庞对上视线。
胡庞跟老校警在校警室外摆了一桌围棋,见到他立刻摆摆手,用口型催道——赶紧写!
喻繁啧一声,扭头进了教室。
他没想到这个时间教室里还有人。
陈景深坐在夕阳里,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整个教室只有他笔尖落纸发出的沙沙声。
喻繁目光下意识从陈景深的桌面上一扫而过,只看到薄薄一张纸,像是草稿。
两人谁也没想和谁交流。喻繁旁若无人地走到自己座位,用脚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手机打发时间。
上面有几条未读微信。
【王潞安:你被胖虎抓了?】
【王潞安:哎,你怎么又回教室了?我在校门等你一块回去呢。】
【-:让我写两千字检讨。】
【王潞安:……那咋办?你得写多久啊,要不网上随便找份抄吧。】
【-:不写,懒得抄。】
【-:你回去吧,我晚点从后门翻墙走。】
学校后门除了周五放学,平时都不开放。不过得等胖虎下棋入了神,他才能从对方后背偷偷溜去后门。
回了消息,喻繁点开手机自带的贪吃蛇小游戏,用比平时上课还要认真百倍的态度地玩了起来。
周围十分安静,因为没有干扰,他这局手感特别好。到了后面,贪吃蛇长得都快占满屏幕,手机右上角不断提示他还差一点点分数就能破纪录。
椅脚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划破教室的平静。
喻繁没太在意,修长的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他听见教室里的另一个人站起来,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终于要走了?
喻繁正想着,就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像是在朝他这边走来。
教室前门不走,非走后门?
因为教室里没其他人,喻繁的坐姿比较散漫——他大半边身子露在课桌外,腿随意舒展,挡住了过道。
感觉到对方在靠近,喻繁懒洋洋地把腿往回收了收。
两秒后,对方停在了他的课桌前。
“喻同学。”头顶落下陈景深的声音,语气冷淡,跟他抽烟那会听到的没什么区别。
游戏进行到关键时刻,离破纪录只差三百分。
喻繁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没理他。
大约过了半分钟,发现那人还站在自己课桌前,喻繁拧了一下眉,习惯性地扔出一句:“我不交作业。”
班里其他人每次跟他搭话,十有八九都是催作业。
“我不收作业。”
“那你干嘛?”
陈景深盯着他浅浅的发旋沉默了一会,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单手递过去。
东西伸过来的那一瞬,喻繁条件反射地抬了下头。
喻繁觉得自己可能就分神了那么一秒钟,他甚至连那玩意是什么都没看清,就飞快地重新看回游戏——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苦心经营了十来分钟的宇宙超级无敌巨型贪吃蛇迎面撞壁,游戏结束。
距离最高记录,只差77分。
妈的。
喻繁把手机扔桌上,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欠揍?没他妈看到我在忙?”
他瞥了一眼陈景深递过来的粉色信封,抬头质问,“什么意思?挑战书……”
?
等等?
什么色的信封?
喻繁声音停滞,他保持着那股想揍人的气势,又低下头,仔仔细细看了一眼。
陈景深手指细长,腕骨突出,指甲剪得很干净,此刻正捏着一个眼熟的粉红底色、爱心封口的信封。
“喻同学。”
喻繁僵硬地抬起脑袋。
陈景深单肩背着书包,把信按在桌上,往前一推:“请你收下我的情书。”
“……”
死寂的沉默。
一阵凉风掀开窗帘,扔在桌上的手机又嗡嗡响了两声,才把喻繁从震惊里拽出来。
他盯着陈景深看了很久。
陈景深脸色毫无波澜,要不是那封傻逼情书还被压在他手指下,喻繁都要怀疑刚才都是自己的幻听。
无言地僵持半晌。喻繁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他重新了坐回去。
手机吵得人头疼,他腾手把手机调成静音,才找回声音:“……你是不是有病?我男的。”
陈景深把信留在桌上,站直身:“我知道。”
“知道你还……”喻繁停顿了下,“你是同性恋?”
陈景深垂着眼沉默了一会,然后从喉咙里蹦出一个冷冷的音:“嗯。”
“……”
陈景深问:“你讨厌同性恋?”
“……算不上,”喻繁半晌才出声,他看向窗外,飞快地说,“但我不是,我喜欢女的。”
“你有喜欢的女生?”
喻繁头一回被男的告白,脑子有点蒙,闻言脱口应了一句:“没。”
说完他又猛地回神,刚想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女的。”
“?”
你这什么狗屁逻辑?
“总之我不是同性恋,也不可能跟你谈……”最后俩字喻繁没说出口,太特么奇怪了。
他一把拿起在桌上躺了半天的情书,跟拎炸弹似的伸到陈景深面前,“这个,赶紧拿走。”
陈景深没接。
喻繁举着那封扎手的信十来秒,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你要不要?不要我撕了。”
陈景深盯着他的耳廓看了一会,然后说:“撕了吧。”
反正这一版涂涂改改,他写得也不是特别满意。
喻繁做了个深呼吸,忍着打人的冲动,低头找陈景深的口袋,想把东西塞回去——
“喻繁!”熟悉的大嗓门响彻三楼整条楼道。
喻繁还没碰到陈景深的衣服,闻声手一抖,一下僵在了半空中。
眼见外面那道身影就要进门,喻繁把信倏地收回来,慌不择路地塞进自己的口袋。
同时,王潞安从门外进来:“喻繁,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
看清里面的情况,王潞安一愣,“干嘛呢?”
“你怎么又回来了?”喻繁扭过头,烦躁地问。
“作业落教室了,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胖虎去上厕所,就想让你帮我拿下来顺便跑路……”王潞安盯着他看了一会,震惊地问,“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喻繁捂住耳朵,拧起眉,“你看错了。”
“真的!”王潞安忽然想起自己进门时看到的场景,两人表情微妙,挨得也近,看着像是马上就要打起来——
他看向陈景深,不敢置信地问,“你拧我兄弟耳朵?”
喻繁想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塞王潞安嘴里。
陈景深扫他一眼,没说话。
这在王潞安眼里等同默认,他刚要继续问,就被喻繁抓住衣服往后拽。
书包里的手机开始一阵又一阵地持续振动,这次是来电。
陈景深没在意,他用手指掂了一下书包,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我从高一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你了。”
喻繁:“……”
王潞安:“?”
“运动会的时候,我看过你的项目。”
喻繁:“?”
王潞安:“???”
“我是认真的。”陈景深手垂在身侧,“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
-
胖虎这趟厕所去得很久,喻繁最后是从学校大门正大光明离开的。
他表情不善,周围同学见了都下意识往旁边偏两步。
王潞安看了他不知第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觉不觉得陈景深刚才说的话有点耳熟……”
“不觉得。”
“是么?”王潞安挠挠脑袋,“他找你干嘛?”
喻繁脸更臭了,他抿了抿嘴,半天才憋出一句:“……约架。”
“?”
王潞安茫然:“那他说高一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
“高一的时候就看我不爽。”
“他运动会还看你项目……”
“想看看我有多牛逼。”
“他最后让你考虑……”
“考虑跟他打一架。”
王潞安:“……”
奇奇怪怪,又合情合理。毕竟他也想不到这两人之间还能有别的什么事。
王潞安随口一问:“那最后你们谈成没啊?”
“谈个屁!”
“……”
他们经过一家超市,王潞安想起家里偷藏的零食快吃完了,要进去买一些。
喻繁站在门外等。
傍晚凉意重。一对情侣从他面前经过,女生的手放在男生口袋里捂着。
喻繁攥了攥口袋里的信,忽然又想抽烟了。
他其实有意在戒烟,最近保持着三天一根,已经有点成效了。
不能毁在陈景深手里。
想着,喻繁偏过脸吐了口气,余光看见了角落的垃圾桶。
他犹豫了会儿,走到垃圾桶旁,两只手指从口袋里把那封信夹出来,吊在垃圾桶上方。
风吹过来,信封跟着晃了晃。
两秒后,他很轻地“啧”一声,又收回手——
“我草!情书?”
喻繁动作很快,王潞安冲上来的时候,东西已经又回到他的口袋。
王潞安拎着塑料袋:“谁给你的啊?刚才?我怎么没看见?”
喻繁朝前走:“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视力5.2!”王潞安恍然大悟,“我知道了,绝对就是你回去写检讨那会儿——怪不得你耳朵这么红。”
王潞安很早的时候就跟喻繁在一起玩了。
喻繁这人,一打五不慌不忙,站几千人面前念检讨毫不怯场,从来都是一副酷了吧唧的拽样,让人觉得他天不怕地不怕——
直到有女生跟喻繁告白。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喻繁脸红。
平时打起架来眼都不眨的人垂着脑袋,红透耳根,对着一个一米五几的小女生说抱歉,眼睛甚至不敢看向别人。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他这位看起来牛逼轰轰的兄弟,背地里就是个无敌纯情男高中生。
“有完没完?”正好到了分岔路口,喻繁扭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另个方向离开,“走了。”
-
喻繁回家冲了个澡,出来时,楼上还叮叮哐哐响个不停。
廉价居民房没有隔音这回事,他习以为常,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脸上的伤淡了点,估计再过几天就好了。
就是丑。
喻繁用毛巾使劲儿揉了把脸,直到伤口感觉到痛才停。
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浴室,顺手拎了桶泡面,刚要撕开包装,门突然“叩叩”响了两声。
这两声像敲在他太阳穴上。
喻繁动作一顿,再抬头时,脸上的懒散已经收了个干净,眼底多出几分冷漠和警惕。
他盯着门缝下面那道黑影,安静地等了一会——
“叩。”又是一声。
喻繁松开泡面,转身去开门。
他抓着门把,不是很温柔地拧开,绷着眼皮看向门外——什么也没看见。
喻繁皱了下眉,刚准备关门,余光瞥见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
他缓缓地低下头,跟面前的小女孩对上视线。
是刚搬进来的那户人家的小孩,昨天在楼下见过,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肉嘟嘟。
喻繁表情太凶,小女孩耷拉着眉,有些怯怯。
一大一小对峙了一会儿。
“干什么?”喻繁先开了口。他刚才那股情绪还没完全散去,语气还是绷着。
小女孩抖了一下。
真抖。
喻繁:“……”
喻繁叹了口气,蹲下身跟她平视:“说话。”
小女孩手里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塑料袋,鼓起勇气:“妈妈说,昨天她收拾房子,很吵,今天晚上不会了,让我给你饺子……哥哥你不要生气。”
“知道了。”喻繁看了一眼袋子,“你带回去,我不要。”
小女孩站着没动,眼巴巴地看着他。
喻繁拧眉:“听不懂?”
小女孩抱着饺子,又抖了一下。
“……”
片刻,喻繁拎着塑料袋回屋,把饺子全塞进冰箱,又回头去泡面。
楼上那家人说到做到,晚上没再发出一丝声音。
但喻繁直到凌晨两点都还没睡着,不知是不是开学效应,他这几天睡眠都很差。
他抓了一把头发,决定放弃挣扎,起床去客厅喝水。
看到水壶旁的东西,喻繁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洗澡前习惯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扔在餐桌,此刻桌上凌乱地躺着一串钥匙、学校饭卡、一些零钱和一个粉色信封。
喻繁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拿起水杯走人。
片刻,他又木着脸地折回身,从一堆玩意儿中抽出信封,转身回屋。
喻繁以前也收过情书,女生脸皮薄,他拒绝后当场就能退回去。收下还带回家这是头一回。
他躺在床上,盯着手里的信封,忽然又想起陈景深那身过于板正的校服,和他拒绝章娴静时那副不近人情的姿态。
他倒要看看,这样的人能写出什么玩意儿来。
喻繁单手撑在脑后,懒洋洋地平躺着,手指随意一翻,揭开了信封的口子。
这封情书的信封和封口都花里胡哨的,里面却只是一张普通的信纸——放学后陈景深在教室里写的那张。
“……”
早知道当时就走了。
陈景深字迹劲瘦,工整中又透着几分潦草,像是练过。
喻繁捏着那张信纸,从头看起——
「高二七班的喻同学:
你好。
我是高二七班的陈景深。」
信上有一深一浅两种笔迹,深色应该是放学那会儿加上的。
后面“高二七班”里的“七”原先应该是“一”,深色笔迹又在上头添了一笔,变成了“七”。
「不知你对我是否有印象,我们曾在升旗仪式上见过几次面。
高一第一次升旗,你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对检讨书倒背如流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也是那时起,我开始注意到你。
我开始留意年级成绩排名表的末尾;偶尔经过七班,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你睡觉时的后脑勺;上课时也会忍不住去看窗外操场上,被老师罚跑的你。
不知不觉,对你的关注已持续一年。
某次大考,我发现你的成绩排名提升了一位,我由衷地为你感到开心和喜悦,也意识到了自己对你的感情。
所以我决定写下这封信,向你表达我的心意。」
在这以后,都是深色笔迹。
『虽然上学期的期末考,你又回到了最后一名。但我相信你有学习天赋,尤其是数学。毕竟9分这个成绩常人考不出来。
所以只要你愿意努力,一定能获得更好的成绩。
以下是我给你推荐的辅导书和题库:
《菜鸟如何学数学》、《笨鸟先飞2017》、《初中数学知识点汇总》。
祝:考试顺利,学习进步。
陈景深。』
喻繁:“?”
喻繁:“……”
他妈的?
活该你语文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