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放学等我酱子贝第 60 / 142 章42,373 字

四周诡异地安静了半晌。

“不是,学霸,”王潞安最先回过神来,他眼神在两人之间乱飘,好笑道,“咱大校花的微信你不加,你非加喻繁的干嘛?难不成真想跟他约架啊?”

陈景深看了他一眼:“约架?”

王潞安还想再问,他旁边的人忽然动了。

喻繁再次用力,把自己的衣服从他手里抽出来。

“加你妈。要说几遍,我不……”说到一半,喻繁话生生截住,磨牙道,“滚蛋,别再来烦我。”

王潞安刚想说兄弟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吧?扭头一看,又愣住了。

他兄弟耳朵怎么是红的?

天色有些暗,王潞安刚想再仔细看看,喻繁已经扭头离开。

他兄弟帅气的背影在旁边经过的自行车的衬托之下,略显慌忙。

……

回到家,喻繁躺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一个他屏蔽了一年多的讨论组此刻就在微信最上方,消息已经聊到了99+。

讨论组是左宽拉的,招老师烦的学生基本都在里面,几十号人,喻繁有一半以上不认识。

此刻,左宽班里那几个聊得正嗨。

【那个年级第一到底什么情况?我看喻繁好像挺讨厌他的。】

【不能吧。讨厌他刚刚还能帮他把钱要回来?】

【可是学霸找他加微信,他也没给啊,还口头问候了学霸的父母!】

喻繁眼皮一跳,又想起陈景深刚才抓他衣服时的表情。

眸光淡淡垂下来,冷静地、直勾勾地看着他——跟递情书时一模一样。

妈的,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自己是同性恋的自觉?

同性恋不都该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他天天跟孔雀开屏似的是什么意思?

喻繁闭眼,揉了一把耳朵。

刚才走太快了,应该往陈景深眼睛来一拳。

喻繁动动手指头,把这垃圾讨论组退了。回到微信主界面时,好友那一栏突然多了一个红色的“1”。

他漫不经心地点开,是条新的好友申请,申请人是初始头像,简单的灰白色人物剪影,看起来像是个新建的号——

【s申请加你为好友:我是陈景深。】

【来源:对方通过“章娴静”分享的名片添加。】

喻繁眉心一抽,倏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想也不想就点了拒绝,截图,发给章娴静。

【-:?】

【章娴静:嘿嘿。我说我能把你微信推给他,陈景深马上就加我了。】

【章娴静:学霸都申请了,你要不就加了呗。】

【-:不加。】

【章娴静:噢,随你,反正微信我拿到了。以后骗到他考试答案给你这位功臣也送一份哦~】

喻繁这才想起他校服口袋里还有一份考试答案。

他起身去掏,草稿纸又被揉又被塞,可怜巴巴地皱成一团。

他盯着这张东西看了两秒,很轻地“啧”了一声,捏起它走到房间的书桌前,打开下层第三个柜子,粗鲁展开然后扔了进去。

草稿纸被折腾得响了两声,最后安详地躺在了粉色信封上。

喻繁随便煮了碗饺子,刚吃两口,八点整,手机又亮了。

【s申请加你为好友:我是陈景深。】

【-拒绝,拒绝理由:滚。】

九点,喻繁正在洗澡。

【s:我是陈景深。】

特么定了闹钟是吧?

喻繁在毛巾擦干手,拒绝。

十点,喻繁刚打开贪吃蛇。

【s:我是陈景深。】

十一点,喻繁结束贪吃蛇。

【s:我是陈景深。】

十二点,喻繁忍无可忍地盯着手机屏幕,在好友申请弹出来的那一瞬间点了同意。

来。

喻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和陈景深空白的对话框。

我看看你到底要放什么屁。

十分钟过去,对面毫无动静。

二十分钟过去,没有消息。

三十分钟过去,没有消息。

……

一小时后,喻繁看着他和陈景深那空空如也的对话框,面无表情地点开s的个人资料,把人拖进了黑名单。

-

半夜,喻繁在一阵悉索声中睁眼。

刚冒出头的睡意一瞬间又收了回去,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三点半,鸡都没醒。

房外又哐啷一声。

喻繁神色一冷,掀被从床上起来,从窗帘后拿出断了几根网的羽毛球拍。

他轻声走到房门口,手刚握上门把——

“刚没听到电话,我刚到家,那场球你到底帮我押了没有?押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波胆2比1买一万——押了就给你钱,我还能赖账不成?”

喻凯明的声音像猝不及防开始的电钻,透过门缝挤了进来,“哪个电视台有直播来着……知道了知道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喻繁把球拍扔回原位,脸色反而更冷了。

两分钟后,外面响起球赛直播员的声音。

喻繁开门时,喻凯明正拧开啤酒,两腿搭在桌上,舒舒服服地看球赛。

嫌电视音量太小,喻凯明拿起遥控器往上又加了十。

喻繁倚在门边:“耳聋就去治。”

喻凯明喝酒的动作一顿,继续调大音量,他手搭在沙发上,仍盯着电视:“老子在自己家就乐意听这么大声,嫌吵你就滚出去。”

喻繁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回屋,囫囵拿起桌上的东西,抓起外套转身出门。

关上门,他靠在电表箱旁前等了一会儿。在听到里面传来“射门——”的那一刻,抬手一勾,拉下电闸,然后拿出口袋里的锁把电表锁上了。

喻凯明从阳台探出头时,正好看到喻繁的背影。

他涨红脸粗鄙地谩骂:“草泥马的喻繁!滚回来!你个狗娘生的!我让你滚回来听到没有——”

黑夜中,男生身影单薄,话都懒得应他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喻繁去网吧开了一台机子,睡了两个小时。

网吧小,唯一的空位靠着一扇坏了的窗。

他在冷风里闭了两小时眼,周围断断续续飘来烟味,隔壁包厢的人玩个游戏像打仗,嗓门比隔壁ktv还响。

喻繁醒来时头昏脑涨,觉得自己还不如通宵。

初春的早晨凉意重,空中飘着毛毛细雨。

网吧老板跟他是老熟人了,见到他出来,从前台探了个脑袋:“喻繁,要去学校了?你穿这么薄,不知道今天降温?外面下雨,你拿把伞去吧。”

“不用。”

喻繁拉上校服拉链,转身走进雨幕中。

陈景深到校时教室里还没几个人。

看到趴在桌上睡觉的人,他微微一顿,抬头瞄了一眼黑板报顶上的钟。

喻繁整张脸埋在手臂里,头发凌乱,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样子已经在这睡了很久。

今天大降温,他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跟周围格格不入。

陈景深从桌肚抽出课本,随便翻了两页课文。

一阵凉风飘进来,旁边的人动了动,把手指蜷进了校服宽大的衣袖里。

陈景深起身,很轻地把旁边的窗户关上了。

班里人进教室见到平日迟到的人此刻已经在座位上,都有些惊讶。

“喻繁,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章娴静回头看他,“转性了?”

喻繁垂在桌沿的手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声:“嗯。”

“困成这样,昨晚做贼去了?”

王潞安挑眉:“他不每天都这么困?”

“平时好歹露会儿脸,今天只看见头发了。”章娴静伸了个懒腰,弯眼看向身边的人,“亲亲同桌,昨天的数学作业你写了么?”

王潞安说:“我写了,我给你抄啊。”

“得了吧,就你那数学……”章娴静嫌弃道,“马上早自习了,赶紧滚回你座位去。”

“嘿,你这不是狗咬吕洞宾?”

喻繁其实没睡熟,但就是觉得脑袋很重,浑身没力气,就只能趴在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听。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他听不懂的音节,在耳边漂浮。

没一会儿,庄访琴中气十足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有些同学啊,看着来得挺早,其实在那睡了一早上。”

“算了,让他睡,以后总有他吃亏的时候。”

过了一会她又后悔,“这里新的知识点,大家记下来……谁把教室的窗都关上的?后排的同学,把你们周围的窗户全打开,省得室内气温太舒服,有的人一躺下就起不来。”

“我关的,老师。”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我冷。”

庄访琴纳闷地看了眼陈景深身上的白色短款羽绒服:“哦……行吧,那别开了。”

“今天我讲的这张卷子,错的题全都回去把解法给我抄十遍,明天交上来,不交的同学下星期的数学课就给我站到黑板报去上。”

……

喻繁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两声轻扣,锤得他太阳穴都跟着突突了两下。

王潞安的声音从头上飘下来:“兄弟,放学了。你这都睡一天了,还睡呢?走,我们去吃饭。”

喻繁头疼欲裂,脑袋很轻微地摇了一下。

王潞安:“你不去?”

喻繁点头。

“你不饿啊?我听说街尾开了家麻辣烫,这天这么冷,真不去吃?”王潞安说,“那我自己去了啊。”

喻繁眼睫动了动,懒得理他。

王潞安走之前,下意识瞥了一眼喻繁身边的人。

放学有一阵了,陈景深仍偏着头在学习。他坐姿比平时上课要散漫一些,下颚线冷淡地绷着,眸光落在练习册上的题。

不愧是学霸,王潞安心想。

年级第一放学还留在教室刷题,看来是铁了心要卷死其他同学。

班里人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只剩下最后两人。

做完手中的试卷,陈景深眼尾扫过去,身边人还趴着,没有要醒的迹象。

他往后一靠,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新卷子。

做了两道题,他听见旁边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陈景深笔尖一顿,转头看去,才发现喻繁有些不对劲。

喻繁觉得自己睡蒙了,才会时冷时热,嗓子干痛,呼吸都不顺畅。

一股冷气从门缝飘进来,他冻得缩了缩,刚想换个姿势,后脖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触感。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那东西忽然翻了翻,整个覆到了他的肌肤上。

男生的掌心宽大炽热,轻易就拢住他整个后颈。

喻繁抖了一下,整片肌肤开始发麻。

他挣扎地睁开眼,偏过脑袋,扭头瞥向旁边的人。

陈景深手搭在他的后颈,另只手敲着手机,感觉到视线,眸光轻轻往上一抬。

喻繁的眼底已经烧得微红,淡淡地铺在眼尾那颗痣下面,漆黑的眼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半晌,喻繁艰难地动了动嘴皮子。

久没说话的人嗓音发哑,气势也不足。

“你他妈的……”喻繁眯起眼,“性骚扰?”

“。”

陈景深皱了下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喻繁,你在发烧。”

喻繁其实隐隐约约有预感。

从早上开始就头重脚轻,浑身没力,听人说话像念经。

他很久没生病,这种感觉比受皮肉伤难受。

嘴唇发干,喻繁吞咽了一下,喉间传来的闷痛感让他眉毛一拧:“手拿开。”

旁边人没说话,几秒后,陈景深抽回了手。

喻繁挪了挪脑袋,枕回手臂上。

“你该去医院。”

喻繁闭眼:“少管闲事。”

旁边没了声音。

这会儿喻繁和早自习时一样,脑子昏沉又难以入睡。于是他迷迷糊糊地听着旁边的人合上课本,收拾东西,拉上书包拉链。

他偏了下脑袋,正好看到陈景深双肩背着书包,单手拎起椅子反着叠在课桌上。

等人走光,就把桌子叠在一起睡一觉。

或者再去网吧将就一晚?现在这个状态,回家不一定能打过喻凯明……

喻繁眼皮半垂,模模糊糊看见陈景深手搭到拉链上,把外套脱了下来。

他厚重的羽绒服下居然还穿了一件米色毛线马甲,再里面才是校服衬衫。

喻繁心想这些书呆子怎么这么娇弱,才几度的天就裹得像粽子,粽子就弯下腰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抓住了,他的手臂?

喻繁猛地回神:“干什么?”

“去医院。”陈景深淡淡道。

“说了少管闲事,松开,”喻繁皱起眉,“你再碰我试试?信不信我真揍你——”

他盯着陈景深的脸,忍无可忍地出拳——然后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他跟刚才那张椅子一样被陈景深拎了起来。

他又抬起拳头——另只手也被没收。

喻繁顿时觉得生病更麻烦了。

打不过喻凯明就算了,连陈景深也打不过??

羽绒服被披到他身上,陈景深说:“抬手。”

教室外经过两个女生,听见动静,她们同时朝这边看了过来——

喻繁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算了,挣扎反而更难看。

陈景深无视掉面前人“病好了第一个鲨了你”的眼神,手指捏着外套拉链,直接拉到了最顶上。

是件高领羽绒服,喻繁的后颈又有了遮挡。

他感受着衣服主人残留的体温,嫌弃地抬了抬脑袋,冷着脸说:“想闷死谁。”

陈景深瞥他一眼,伸过手来把衣领压到了他的下巴底下。

为了满足部分老师的住宿需求,南城七中的教师宿舍就建在实验楼隔壁。

住在这的一般都是刚入职的年轻教师,和一些将学校未来二十年发展道路规划得清清楚楚的热血老教师。

胡庞住在教室宿舍五楼,房子阳台就靠在学校这头,往外走两步就能看见学校大门。

这天傍晚,他一如往常,捧着碗漫步到阳台,看着校门那些学到忘我以至于现在才离校的祖国花朵下饭。

见到陈景深高瘦的身影,胡庞嘴角刚扬起来一点,又生生凝固住了。

陈景深旁边搂着个人,两人挨得很近,姿势就像他经常在学校花园抓到的那些早恋小情侣。

陈景深难道也??

胡庞心里一惊,连忙放下碗拿起眼镜,再次望过去,看到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以及那张他一看就犯高血压的脸。

胡庞:“……”

你还不如早恋。

这个姿势,喻繁是反抗过的。

然后他差点摔下楼梯。

这个时间学校没几个人,但也没全走光,喻繁想记清人方便事后灭口,却因为头晕一个没看清楚。

于是他干脆低着头,被陈景深带进计程车里。

他们去了离校最近的医院。

测了一下体温,39度1,高烧。

“体温有点高,烧多久了?”医生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我先给你开点药,看能不能缓解,如果明天还没退烧,你再来医院验血挂水……”

喻繁一刻都懒得等:“直接给我开针水。”

十分钟后,喻繁坐进了输液室里。

他一只胳膊从衣袖里抽出来,递到护士面前。

喻繁已经没贴创可贴了,护士看到他脸上的伤痕愣了下,忍不住瞄了一眼他里面穿着的校服。

喻繁手臂细瘦——实际上他整个人都瘦,身上没几两肉,趴在课桌睡觉时肩胛骨会撑起校服。让人常常疑惑他打架时的劲儿都是从哪里使出来的。

喻繁垂着眼,看着那根针缓缓扎进皮肤,针头被胶带固定住,针留在了他的手背里。

“好了。”护士说,“多喝热水,外套穿好,捂点汗出来最好。”

喻繁:“谢谢。”

护士走后,喻繁往后一靠,整个人倒在输液椅上,羽绒服随着他的动作陷下去。

烧了一天,他的状态比其他发烧的病人还要差一点。他躺在软绵绵的外套上,睡意又重新蔓延上来。

药和一杯热水被放到他面前。

“吃了再睡。”陈景深的声音从头上落下来。

喻繁懒得再多说,拿起药一吞而下,歪着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睡去。

……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喻繁保持着睡觉的姿势,忍着困半眯眼睛四处扫了一眼。

输液室里人不多,抱着儿子的母亲,牵着手的情侣,捧着电脑输着液工作的成年人,和低着头写作业的高中生——

喻繁又拧过头去,看向最后那位。

用来给病人搭手的地方此刻放着张试卷和空本子。陈景深袖子捋到手肘,低头握着笔在写。

喻繁那点厌学情绪一下就上来了,他嗓音沙哑地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陈景深:“作业没写完。”

“……”

怎么,换个地方写会打断你做题的思路?

吊着针睡了一觉,喻繁明显感觉好多了。

他盯着陈景深手里晃动的笔看了一会儿,想到自己之前因为生病被这弱鸡武力压制,觉得必须给他点儿警告。

他懒懒出声:“陈景深。”

陈景深笔尖没停:“嗯。”

“知道惹我的人都什么下场么?”

陈景深转过头来。

喻繁歪着脑袋,盯着他的单眼皮,冷冷道:“反正你人都在这了,干脆先定个床位——”

冰凉的手背贴到他额头上。

喻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还没反应过来,陈景深就已经收回手。

“退烧了。”陈景深抬头看了眼药袋,“我去叫护士。”

“……”

量了体温,确实退到了37.9。

护士来拔针的时候,随口问了两句:“你们是同学?”

喻繁懒洋洋地说:“嗯。”

“关系挺好啊。”护士说,“你睡着的时候,他一直帮你盯着药袋,都给你盯完两袋了。”

刚恐吓完同学的喻繁眼皮跳了一下,他不露痕迹地瞥了眼旁边的人,陈景深做起题来眼都不眨,似乎根本没听他们这边说什么。

于是他顿了一下,又敷衍道:“嗯。”

护士前脚刚走,王潞安的电话后脚就进来了。

陈景深余光看见他拿棉签摁在另只手背上,用肩膀夹住电话,懒洋洋地等对面开口。

王潞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妈的,你自己打开微信看看,我一晚上给你发了三十七条消息,你一条不回,我他妈就像你的舔狗!”

喻繁:“没看见,干什么?”

王潞安顿了一下,“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感冒,”喻繁说,“有事说事。”

“也没啥,就是提醒你数学试卷记得抄,”王潞安说,“今天上课的时候访琴吩咐的,错的题每道抄十遍,明天不交,下星期就站着上数学课。”

十遍?

喻繁想到自己那张完全空白的数学试卷,木着脸说:“不抄,下周课不上了。”

挂了电话,喻繁觉得差不多了,把棉签拿开准备扔掉。

一个新的,还没写上名字的作业本递到了他面前。

喻繁盯着作业本愣了两秒,才仰起头问:“什么东西?”

坐着的时候才觉得,陈景深是真的很高。

他下颌线流畅漂亮,说话时凸出的喉结微微滚了滚。

“数学作业。”

“给访琴啊,给我干吗……”喻繁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帮我写了?”

陈景深说:“嗯。”

“……”

这人刚才坐在旁边奋笔疾书了半天,是在给他写作业?

喻繁怔怔地看着他,觉得刚退下去的烧又有回来的迹象:“谁让你帮我写了?访琴又不是傻子,我们字差这么多——”

“我用左手写的。”

“……”

那我的字也没特么丑到那个程度。

陈景深说:“当做你在后门帮我的感谢。”

“你别想太多,”喻繁拧眉,“我是看那帮人不爽。”

“嗯。”陈景深看着他躲闪的目光,应了一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份错题抄写陈景深自己反正也用不着,喻繁把作业抽过来。

“今天药费多少钱?”喻繁拿出手机,“我转你微信。”

陈景深报了个数字。

喻繁打开微信,在好友里翻了半天,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对了。”陈景深问,“为什么我看不了你的微信动态?”

“……”

这人白痴么?

喻繁那句“拉黑了当然看不到”到了嘴边,对上陈景深的视线后又咽了回去。

妈的,怎么搞得他跟渣男似的??

“不知道,bug。”他举着手机,把陈景深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钱转了。”

陈景深收钱的时候,点了一下喻繁的头像。

他的头像是几只流浪猫,看起来像是学校周围随手拍的。

几条少得可怜的朋友圈动态蹦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嗯,现在看见了。”

-

左宽躬着身子站在观察室里。

中年女人在他身边叮嘱:“刚割完包-皮要注意伤口,按时吃药,尽量不要做大动作。”

左宽头皮发麻,连连点头,靠在墙边四处乱瞄,企图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左宽倏地睁大眼睛站起来,伤口轻轻一扯,疼得他捂住裤裆“嘶——”了一声。

他忍着疼,手撑在墙上又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

走在前面的男生双手抄兜,一如既往的懒散随意,或许是天冷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

身后跟着的人穿着单薄,平时总是工工整整的校服衬衫此刻居然满是褶皱,走到门口时,还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左宽从震惊中回神,立刻拿起手机一顿狂拍,然后把图发到了一百多人的学校大群里——

【8班-宽哥:[图片]我草,你们看我看见谁了。】

【7班-章娴静:你在泌尿外科干嘛?】

【8班-宽哥:??】

【7班-王潞安:哈哈哈哈恭喜宽哥,明天一块打球。】

【8班-宽哥:去你吗的。】

【8班-宽哥:我他妈发图是让你们看这个??】

【7班-王潞安:那看啥?】

左宽把图里那两个高瘦的身影圈出来。

【8班-宽哥:你们自己班里的人都认不出来?】

【8班-宽哥:喻繁把陈景深打进医院了!】

喻繁觉得自己现在一只手能打两个喻凯明,所以从医院出来后,他径直打车回家。

出租车司机开了一天的车,有点闷,前面的车窗半敞着。

他看了一眼后座的人:“小兄弟,开点窗没关系吧?”

喻繁说:“没。”

风从前座吹进来,打在脸上有点凉。喻繁下意识把下巴往领子里面缩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清洗剂味飘进鼻腔。

他拧眉,随着那股味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白色羽绒服。

“……”

衣服忘还了。

明天再带去学校给他吧。

到了小区门口,喻繁下车后想了想,把外套脱了拎在手里。

免得一会打起来弄脏。

但显然是他想多了。家里停电,半夜又找不到人开锁,喻凯明昨晚就出了门,到现在没回来。

喻繁回到家,把大门反锁上,转身进屋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门。

门被踹过,上面还留着几个明显的脚印,能看出喻凯明当时的无能狂怒。

喻繁冷淡地收起目光,转身回房。

翌日,喻繁抱着一件厚重的白色羽绒服走进校门,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昨天病了穿起来没什么感觉,现在觉得这外套也太厚了。

陈景深体虚吧?

喻繁踩着早读铃声进的教室,庄访琴今天来得特别早,这会儿已经在讲台上坐着了。

王潞安见到他,拼命朝他挤眉弄眼,喻繁还没反应过来,庄访琴就沉着脸站起身。

“喻繁,你跟我出来。”她扫了眼教室里的人,“早读开始了,英语课代表上来领读。”

于是喻繁屁股还没沾上座位,又扭头出了教室。

“你昨天做什么了?”走廊上,庄访琴双手环胸,问。

喻繁:“睡觉。”

“还有呢?”

换做平时,那他能说的有很多。但喻繁想了半天,确定他昨儿一天除了睡觉没干别的。

“不说是吧。”庄访琴扫了眼教室里的人,“你是不是把人家陈景深打进医院了?”

“……”

庄访琴看见他手里的衣服,震惊:“你打人就算了,还抢别人的外套?”

不知怎么的,喻繁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出拳,被陈景深轻易箍住的事。

“我没打他。”至少没打到。

喻繁顿了下,“你哪听来的?”

“学校群里看见的,你和他在医院——”庄访琴说着说着,停了。

喻繁:“行啊,您还混进学校群了?”

不仅混进去了,还在群里设置了关键字提醒,一有人说喻繁的名字她就能马上收到提示。

庄访琴:“当然没有,是别的同学给我发的图片。”

“……”

“那你昨晚去医院做什么了?”

喻繁解释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骗你的,我是揍他了。”半晌,喻繁倚在墙上漫不经心地说,“他那副尖子生德行我看着就烦,保不准下次还揍。”

庄访琴挑眉,静静看着他。

她带了喻繁一年多,男生说的是真话还是胡扯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果然,下一刻,喻繁说:“所以你赶紧把他座位调走,省得我再动手。”

庄访琴提了一晚上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没打架就好,喻繁现在身上还背着处分,再记一个大过,那问题就严重了。

这也是她心里虽觉得喻繁不会无缘无故对同学动手,但还是要叫出来问清楚的原因。

不过既然喻繁心里这么排斥,那这座位或许是该考虑换一换。

两个同学之间如果连和平共处都做不到,那就更别指望其他的了。

“行了,”庄访琴朝教室扬扬下巴,“进去早读。”

喻繁回到座位上,才发觉班里一半的人都在看这边。

他早习惯这种注目礼,但今天觉得特别不舒服。于是他绷着眼皮,一个个回望过去。

等那些脑袋全转回去后,喻繁才去看旁边的人。

陈景深今天穿得比昨天单薄,只套了一件大衣,正在跟着念英语单词。

他神色懒懒,嘴唇也有点白,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病恹恹的。

看来是真体虚。

喻繁后知后觉,那昨晚他脱了外套在医院坐了一晚上,不得更虚了?

陈景深音量不大,但他嗓音比其他人要低沉一点,在兀长拖拉的朗读声中脱颖而出。

念着念着,他突然掩唇咳了一声。

喻繁回过神,把羽绒服粗暴地塞给他:“昨天忘了,还你。”

陈景深昨晚刷题刷晚了,没什么精神。

他“嗯”一声,接过来放腿上,撑起眼皮继续看单词。

喻繁后靠到椅子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两分钟后,又转头看了他一眼。

……

直到英语课代表抱着课本下台,他才忍无可忍地叫了一声:“喂。”

陈景深才像刚发现似的:“什么?”

“硌到我了。”喻繁翘着二郎腿,用膝盖顶了顶他腿上软绵绵的羽绒服,皱眉,“穿上。”

陈景深保持着把课本塞进抽屉的动作,转头过来看他。

喻繁被他盯得眼皮跳了一下,冷冰冰地问:“看什么看?”

“没。”陈景深把羽绒服套上。

然后偏过头,咳得更厉害了。

喻繁:“……”

大课间,王潞安约喻繁去抽烟。

旁边人问:“繁哥,昨天看到左宽发的图,我还真以为你把陈景深揍了。”

“我都说了,喻繁不可能动班里人的,”王潞安吐出一口烟,“所以你们昨天到底去医院干嘛?”

喻繁懒得解释,胡扯道:“我经过,他从医院出来,正好碰上。”

王潞安哦一声:“我看你们挨得这么近,还以为你们结伴去的。”

“可能么?”喻繁看着窗外,“跟他不熟。”

下节访琴的课,他们抽了一根就匆匆回教室。

庄访琴一进教室便开门见山:“我刚才粗粗翻了一下你们昨晚的作业,抓到好几个偷懒的,有些题根本没抄到十遍。这些人自觉一点,周末把抄少了的题重新再抄十遍给我。”

“还有,”她从课本里拿出夹着的作业本,“喻繁,你站起来自己说。”

又有他什么事。

喻繁慢吞吞地站起来:“我说什么?”

“你这份作业是别人写的吧?”庄访琴晃了晃他的作业本,“你字能有这么好看?你自己看看里面的字和外面的名字,能是一个人写出来的吗?”

“……”

“我可以接受你少抄甚至不交,”庄访琴说,“但你不能强迫别的同学帮你写作业,这是非常恶劣——”

“哗”地一声。喻繁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人挪开椅子起身。

“老师,他没有强迫别人。”

庄访琴一愣:“什么……”

陈景深:“是我主动帮他写的。”

喻繁:“……”

庄访琴:“……”

王潞安:“???”

两个人一块抱着课本站到了教室外。

一个站得笔直,一个歪歪扭扭。

他们教室挨着走廊,走廊上面两扇窗户都大敞着。

喻繁烦躁地站直了一点,挡了挡风口。

“你傻逼吗?”他忍不住问,“站起来干吗?”

陈景深瞥他一眼:“抱歉。”

“……”

倒也没必要道歉。

喻繁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什么。

陈景深:“我没想到你的字会那么丑。”

“……”

“以后还是练练吧。”

“……”

“至少名字要写得能让人看懂……”

“你再多逼逼一句,”喻繁捏着课本,磨牙道,“我就把你那垃圾情书贴学校公告栏去,让全校人一起欣赏你那破字——”

旁边人轻飘飘地看过来:“你还留着?”

“……”

班里人盯着外面那两个贴在一起说小话的人很久了。

这叫跟他不熟?王潞安茫然。

这叫看着就烦?庄访琴捏紧拳头。

她刚想说你们这么能聊干脆上讲台来聊,就见喻繁捏着课本转身,露出通红的耳根。

他走到后门站定,跟陈景深隔出了一个教室的距离。

下课铃响,喻繁转身回教室,心里唯一的念头是。

今天回家就把那封情书撕了。

经过第二组的时候,王潞安忍不住拉了一下他衣服,问:“你刚和陈景深在走廊说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他聊了?”

班里除了你俩外40个人,加上访琴,82只眼睛可都看见了。

他看了眼喻繁的脸色,敢想不敢说。

喻繁回到座位,刚交上去的抄写本已经被发回他桌上。

今早组长收作业的时候太急,他随便写了个名字就交了,也没打开看过。

左手写的字能有多好看?正常人左手都写不出字来。肯定是访琴看他的作业太仔细,从笔触里找到的端倪。

喻繁抱着这个想法打开了本子。

“……”

然后又合上了。

陈景深回到座位,见他拿着作业本,朝他手里扫了一眼——

砰。

喻繁眼疾手快地把手按在自己的名字上挡住,然后粗暴地抓起作业本,塞进了抽屉里。

章娴静转过头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干嘛呀?吓人家一跳。”她拍了拍胸脯,然后眨着眼看向陈景深,“陈同学,听说你这次考试又是满分,真的好厉害呀。”

陈景深往后一靠,从桌肚抽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谢谢。”

“刚才上课的时候我走了一下神,卷子有道题没听懂,你可以给我讲一下吗?”

陈景深问:“哪道?”

章娴静伸手,随便指了一道题,露出自己手指上可爱的粉色创可贴。

陈景深:“你的手……”

“哎呀,”她把那只手指娇羞地缩回来,“我错的题太多,昨天抄写答案的时候太累了,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真的好疼,如果有人帮我抄的话该多——”

“挡住题了。”

“……”

喻繁看着章娴静的脸色,觉得她可能会比自己先动手。

陈景深抽过草稿纸,简单地给她讲了一遍。

喻繁不想听,但无奈挨得太近,一字一句都非常清晰。

章娴静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搭话,没想到陈景深说着说着,她还真的听懂了。

陈景深:“明白了吗?”

“明白了……谢谢啊。”章娴静抓着试卷,扭回身子。

几秒后,她猛地回神。

草,她又不是真的要问问题!

章娴静猛地又转过头来。

“陈同学,”章娴静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忍不住问,“你不是喜欢戴眼镜的么?”

喻繁玩手机的动作一顿,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戏码。

他不爱听这些八卦,有点犹豫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没这么说过。”陈景深说。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是不是小眼睛?厚嘴唇?个子瘦瘦小小的?”

“不是。”

章娴静心说王潞安你死定了,然后扯出笑:“那脸上有很多痘痘或者麻子的呢?”

旁边没了声音。

喻繁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收起手机,刚要起身走人——

陈景深朝他看了过来。

漆黑的眸子冷淡又直接,在他脸上轻轻转了一圈。

很快,陈景深收回视线,然后说。

“也不是。”

喻繁:“……”

在章娴静疑惑的视线转过来之前,喻繁先拿起校服外套往自己脑袋一套,趴到桌上睡觉装死。

-

每学期开学的第一周,庄访琴都会重点找出一些上学期表现不好的学生出来谈话。

下午,王潞安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

他反着身坐到喻繁前桌:“我觉得访琴说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喻繁最不擅长的就是哄人,看到王潞安的表情,他有些头疼,给贪吃蛇点了个暂停:“她是啰嗦了点,但都是为你好……”

“她说我再这样下去,以后就只能跟你一块去捡垃圾。”

“……”

感觉到陈景深做题的动作都慢了点,喻繁冷声道:“在我把手机扔你脸上之前自己闭嘴。”

“开玩笑的。”王潞安叹了一声气,“不过我真有点茫然,访琴刚才帮我划了一下我上学期期末分数能上的学校,一排下来全是职业技术学院!一个本科都没有!我要是未来考个技术学院,那我爸不得往死里抽我……”

“访琴还说,如果我上了技术学院,人生的路就变窄了,可能最后只能去帮人要债。染比鸡还红的发色,纹狗看了都摇头的文身,到时候父母厌弃我,朋友远离我,美女也不会爱我——”

喻繁快听睡着了,终于听到那一句结束语。

王潞安:“所以我痛定思痛,决定以后要好好学习。”

“嗯,”喻繁说,“祝你成功。”

“一定,兄弟。日后如果我大富大贵,大红大紫,一定会把你从垃圾场里救出来——”王潞安手握成拳,在胸前锤了两下,“我现在就回去学习,为了我和你的未来。”

喻繁摆摆手,示意他快滚。

王潞安刚滚没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等会儿放学去上网吗?”

“……”喻繁说,“未来不要了?”

“劳逸结合,偶尔去放松一下也不算过分,更何况今天周五。”王潞安说,“就去后门那家‘酷男孩’吧,近点。”

走之前,王潞安撞掉了桌沿悬着的笔。

他一愣,捡起来放好:“不好意思啊学霸,蹭到了。”

陈景深手指轻轻一勾,把笔重新握回手里:“没事。”

-

“酷男孩”是他们学校后门对街的一家黑网吧。

位置隐蔽,店面不大,但环境和机子配置都不错。

“我来了我有闪现!大他大他大他——nice!”

下午才再说要好好学习的人此刻坐在网吧里,嗓音比参加军歌比赛时还要嘹亮。

游戏结束,喻繁忍无可忍地摘下耳机:“你再吼声试试?”

“我这不是激动嘛。”王潞安拿出手机,“等等啊,左宽一直给我发消息,让我等他们上线一块五排。”

喻繁把耳机放到桌上,往后躺进沙发里,随手点开了首页某个直播间。

他们的机子位置就在前台左边,偶尔能隐约听见前台那边的动静。

“你……来上网?”前台的声音。

“嗯。”冷冷淡淡的回答。

喻繁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里的直播,心想这么欠揍的声线世界上居然还有第二个人有。

“我们这没有身份证要多收费的哦。”前台再次确认道,“扫码付款,然后去左侧区域挑机子,哦对——紧急出口在最左边。”

那人没再回答,但听动静,是朝他们这边过来了。

左侧区域本身就不大。喻繁听着那人走到自己身边,也没抬头看一眼。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

喻繁嚼着口香糖,懒懒地歪下脑袋朝地上看了一眼。

然后看到了一个眼熟的黑色书包。

“……”

他嚼口香糖的动作一下顿住。

“学霸?!”旁边的王潞安仰着头,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陈景深在机子前站定,眸光在喻繁的电脑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

上面开着一个直播界面,里面的男生染着一头蓝发,像是在玩什么游戏,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的直播。

他收回视线:“来上网。”

王潞安:“……”

年级第一,来学校后门的黑网吧,上网?

周围的人都在朝他们这边看。

不是没见过穿校服来上网的,喻繁和王潞安身上就是校服。但像陈景深这样把校服纽扣系到最顶、姿态端端正正的,整个网吧还真就他一个。

喻繁回神,在陈景深坐下之前,抬脚踢了一下他的沙发椅。

陈景深动作稍顿,垂下眼来。

“你——”

喻繁本想说“滚去别的地方坐”,外头却正好走进来一帮人。

头发红黄蓝绿,应该都是隔壁学校的,他们跟前台抬了抬下巴就直接走了进来,坐到了陈景深身边那一排机位。

仔细看,那天勒索陈景深的其中某位也在里面。

“——跟我换位置。”喻繁凉飕飕地把话说完。

陈景深蜷了一下食指,听话地让开身。

王潞安一脸茫然地看着旁边两人换机位。

手机嗡嗡地震了下。

他低头去看:“喻繁,左宽说他们那边有个人来不了了,我们四排吧。”

“随便。”换到新位置,喻繁没再看身边的人,“拉我。”

喻繁重新打开游戏界面,刚准备接受王潞安的组队邀请,一张熟悉的脸庞忽然在旁边的电脑屏幕中一闪而过。

喻繁和王潞安反射性地心里一跳,两人齐齐皱起眉,同时扭过脑袋看向中间。

陈景深的电脑屏幕上正好出现一行简介大字——

【「名师网课」正弦定理的概念与余弦定理的概念(基础)。

本次讲师:胡庞。】

喻繁:“……”

王潞安:“……”

王潞安眉心直抽抽,他忍不住扭头:“学霸……”

陈景深:“?”

“你来网吧,就为了……看胡庞?”

“不是,想玩游戏。”陈景深顿了一秒,“但临时被放了鸽子,玩不了了。”

狗都不信。

王潞安:“这么可恶?!那你现在怎么办啊。”

喻繁:“……”

陈景深说:“看会网课吧。”

王潞安心说别啊,你看网课,折磨的是我们。

看的还是胡庞的课,更特么不吉利了。

一个念头飞过,王潞安一拍大腿:“学霸,要不你来跟我们玩儿吧,我们这正好四缺一。英雄联盟会不会?”

陈景深说:“没怎么玩过。”

“没关系,都是认识的,我们带你——”

“带个屁,不带。”喻繁拧眉打断,“就四个人,开。”

王潞安一愣,刚想说人家刚帮你写完作业,你这翻脸不认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兄弟——

“好。”陈景深语气平平,“你带不动我的话,我不来也没关系。”

一分钟后。

喻繁抢过隔壁机位的鼠标,关掉胡庞的网课,打开英雄联盟。

“看到那个注册账号没?”喻繁冷冷道,“别废话,创号。”

新建的号不能马上打匹配,能玩的英雄也不多。王潞安一阵操作,很快就给陈景深弄了个号来。

“这不是章娴静的号吗?”左宽问,“是谁在上?”

“年级第一,我们班的大学霸。”王潞安动动鼠标,“我开了啊。”

左宽一愣,刚想问陈景深这种书呆子怎么也玩网络游戏,就被“噔”的一声打断,他们进入了游戏界面。

陈景深第一次玩,在王潞安的指导下拿了个奶妈辅助。

“学霸,看到地图上的三条路没?你去最下面那条路,”王潞安说,“这把喻繁玩ad,你跟着他走就行,他ad很强的。”

喻繁本来想把他赶去别的路,余光瞥见陈景深认真看技能的模样,又闭了嘴。

算了,就当带了个碍眼的挂件,反正他玩下路的时候经常一打二。

五分钟后。

喻繁看着补兵数量比他还多的辅助,忍无可忍:“你一个辅助动我的兵干什么?”

陈景深:“你的兵?”

“下路的小兵都是ad的。”

“知道了。”陈景深转身回草丛,“给你吧。”

“……”

你再用这种施舍的语气试试?

打团,喻繁残血在逃命,余光看到陈景深的奶妈满血朝他走来。

喻繁当即回头准备大干一场。

然后被人摁在草里轮死。

喻繁看着已经离他半个图远的奶妈:“这边在打团,你去上路逛街?”

陈景深反问:“你打不过吗?”

“……”

打到晚饭时间,喻繁看着自己一页的红色战绩,陷入了沉默。

“休息会儿,我不行了。”王潞安放下鼠标,“我去买点吃的,喻繁,你要吃什么?学霸呢?”

喻繁输饱了,木着脸:“不吃。”

陈景深:“不用,谢谢。”

王潞安起身去前台买吃的。喻繁关掉游戏,重新放大直播间页面,发现刚才他看的蓝毛主播已经提前下播了,平台自动给他转到了另一个英雄联盟热门直播间。

是个女主播,之前是其他moba游戏的职业女选手,退役后在直播平台播英雄联盟赚大钱,因为技术好、性格有趣,再加上漂亮的脸蛋和性感的身材,吸引了众多粉丝。

喻繁输累了,没心情再动,干脆放大屏幕,后靠到沙发上,专心地看女主播的操作。

旁边视线灼灼。

喻繁被盯得受不了,撇过头皱眉:“怎么,我脸上有网课?”

陈景深视线在女主播的视频窗口一扫而过:“你平时都看这些?”

“不然呢,看胡庞?”

陈景深沉默两秒:“你喜欢兔耳朵?”

喻繁:“?”

“还是,”陈景深想了一下措辞,“保姆裙子?”

“……”

喻繁这才注意到女主播身上的打扮。

他想说傻逼这叫女仆装,话到嘴边顿了下,改成:“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喜欢她是个女的?”

说完,他故意抬了抬手指,当着陈景深的面给女主播点了个关注。

陈景深沉默地看了会儿他的屏幕,撇过头去,重新看回自己的电脑。

喻繁瞟过去,见陈景深又点开了胡庞的网课,不过嘴角往下绷着,看着不太开心,脸臭得像胡庞欠了他八百万。

摆脸给谁看?

正在看的喻繁收回目光,舔了舔唇,拿起手边那瓶矿泉水,喝了两口,扭过头想说句什么,刚一张嘴——

“我不渴。”陈景深忽然说。

“……”谁特么关心你渴不渴?

喻繁回过头,继续看女主播去了。

看女主播怎么了?

又不犯法。

王潞安手肘撑在柜台,抻着脑袋指挥:“哥,多给我蘸点番茄酱啊。”

“成。”前台熟练地往热狗上涂酱料,“你一个人买这么多啊?”

王潞安扬了扬下巴:“我还俩兄弟呢。”

虽然那两人都说不吃,王潞安还是决定多买几份回去,万一他们待会儿饿了呢?

王潞安摇头啧啧,心说我这么好的兄弟打着灯笼都难找。

前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坐中间那个是你朋友啊?他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走错店了呢。”

“嘿,你别说,刚看见他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以为的。”王潞安等得有点闲,目光四处乱飘,飘到了前台电脑旁边的监视器上。

一楼大门站着个矮胖的身影,背对着监视器。王潞安盯着那人头顶看了一会儿,笑着随口说:“我草,你看这人秃的。”

前台看了一眼:“看起来有点眼熟。”

监视器里,那人抬手摸了一把空荡荡的脑袋。

王潞安有样学样,也摸了一把自己的秀发:“我看着也眼熟,哈哈……”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了那张让南城七中所有学生都感到恐惧的面庞。

王潞安笑容僵在脸上:“我,草。”

王潞安手里抓着四根热狗往回跑。

他回去时,喻繁正好从位置上站起来,可能因为下午的连跪,他脸色很臭。

“喻繁!我草!喻繁!”王潞安大喊,“胖虎!胖虎!胖虎!!!”

喻繁准备去厕所冷静会儿,闻声还以为王潞安在说陈景深重新打开的网课。

他拧眉:“看就看了,喊什么?”

“不是!不是!”王潞安说,“胖虎来抓人了!就他妈在楼下!正准备冲楼呢!!”

“?”

这时,一个音乐铃声猝不及防响起,这一片大部分男生全都倏地抬起头来!

是老师来了的信号!

王潞安:“赶紧走……”

他话还没说完,喻繁已经飞快地转过身去,抓住了正在看网课的人的衣领。

“讲师本人来了,还特么看?”喻繁说,“书包拿上!”

两秒后,楼道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怒吼——“南城七中的!都不准跑!!!”

陈景深从地上拎起书包,还没来得及背上,手腕倏地被人抓住。

男生手心冰凉,带着劲拉他。

“磨蹭什么?”喻繁说,“跑!”

陈景深从来没有在大街上被人追着跑过。

夜市已经亮起灯,烧烤小吃开门摆摊,白雾热腾腾升起,刺激着路人们的味蕾,十几个男生在街上东逃西窜,场面滑稽。

喻繁跑得很快,身边掠起的风把他的头发撇到耳后,露出那张干净好看的脸。

陈景深收起视线,单手攥着书包肩带,任由对方拉着自己在这条窄小的街道横冲直撞。

王潞安眼睁睁看着自己两位好同学从人群垫底跑到了人群最前,越跑越快、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他妈的?

他妈的!

喻繁不是和他一块上课睡觉,手牵手逃体育课的不良少年吗?

陈景深不是柔弱无力,气短体虚的呆子学霸吗??

他们凭什么跑这么快?!

王潞安实在跑不动了,他停下来不断喘气,手里还跟傻逼似的捏着几串热狗,捏得手指都发白了。

我就是你俩的舔狗。王潞安悲伤地想。

胡庞从身后追了上来。

王潞安靠在墙边,看着跑了这么长的路还精力十足的矮胖身影,忽然觉得这世界只有他自己是废物。

他已经做好了被胡庞抓走的准备,谁料对方脚步未停,直接从他面前跑了过去——

“停下!前面的停下!喻繁!别以为我没看出来是你!你现在停下我们还能谈,否则周一看我怎么处分你!喻繁——”

王潞安:“……”

陈景深不知道自己被牵着跑了多久。

周边已经从小吃街变成了林立高楼,行人多是刚结束加班的疲惫上班族。

怕停在路上被发现,他们跑进了一间24h便利店。

喻繁花时间平息了下呼吸,才想起回头看一眼。

在他扭过头的前一秒,陈景深弯下腰,开始不断地喘气。

喻繁看着他不自然的肩膀起伏,皱起眉:“……你哮喘?”

“没,有点累。”陈景深看了眼便利店窗边的座位,轻喘着问,“能休息一会么?”

喻繁去柜台买了两瓶水,其中一瓶放到了陈景深面前。

陈景深呼吸还是有些重,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像还没缓过劲。

这是有多虚。

喻繁伸手帮他把瓶盖拧开:“喝。”

“谢谢。”陈景深接过。

他仰头喝水,男生凸出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

手机蓦地震起来,喻繁拿起手机一看,是王潞安的电话。

“怎么样?跑到美国没?”王潞安问。

“临门拐弯了,破地方,不去。”喻繁喝了口水,“你没被抓吧?”

“没,原来你还记得我啊。”王潞安说,“我看你刚才跑这么快,也不回头看我一眼,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别阴阳怪气。”

“不是我说,你刚才跑得也太特么快了,”王潞安莫名道,“我看你以前出来上网,也没那么怕被胖虎抓啊。”

他是不怕。

这不是有个三好学生在?

“是你太……”喻繁声音戛然而止。

“太什么?”王潞安问。

电话里突然没了声,王潞安愣了下:“你说话啊。”

“该不会被胖虎抓了吧?喂?喻繁?说话——”

“没什么。”

喻繁敷衍的应了一句,有点不自然。

就在刚刚卡顿的那几秒,他空着的左手忽然被人抓住,拉了过去。

前两分钟还喘得像头牛的人此刻已经恢复如常,正垂眼盯着他的手指。

喻繁顺着陈景深的眸光往下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刮了道口子。划得有些长,血从指侧流过,像戴了暗红色的戒指。

他一路跑过来竟然也没觉得疼。

“你刚刚说太什么?”王潞安还在电话里说,“你有本事把话说完。”

喻繁往回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

陈景深捏着他的手指,沉默地打量他的伤口。

陈景深指腹温热,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喻繁忽地觉得被他盯着的那块皮肤有点痒。

他刚想让对方松手,陈景深突然动了。

陈景深一手抓着他,另只手伸进书包里,在底层翻了一会儿。

然后翻出了一个创可贴。

陈景深手大,指节轻易地把他的手拢在里面。喻繁怔怔地看着他撕开创可贴,覆在伤口上,推开贴紧。

确认贴好之后,陈景深松开他,把创可贴的包装捏成一团,起身朝门口的垃圾桶走去。

喻繁手垂在半空,刚被指腹抵着的地方蓦地一轻,有些发凉。

手机里,王潞安还在絮叨:“那你现在在哪呢,我过去找你吧,热狗没吃上,我肚子还是有点饿。陈景深还在你旁边吗,哎你怎么不说话——”

陈景深转回身的前一瞬,喻繁飞快把手抽回来,塞进口袋,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陈景深扭头又去柜台买了点什么,回来时,搁在桌上的书包嗡嗡振了起来。

喻繁扬了下眉,没想到陈景深这样的学生也会把手机带来学校。

陈景深拿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妈”。

喻繁感觉到他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皮,看着手机屏幕,迟迟没接。

喻繁把这归结于好学生刚叛逆完就接到家长电话的心虚。

不过陈景深心虚的反应跟其他人好像不太一样。

其实胡庞应该没有发现他拽着的人是陈景深,但喻繁还是想吓吓他。

“接吧,大不了挨顿打。”他站起身,语气懒洋洋的,“我走了。”

他转身刚迈出步子,校服外套就被人抓了一下。

喻繁回头,皱眉:“又什么事……”

一个塑料袋递到他面前,是陈景深刚从柜台拎回来的。

“回去吃。”陈景深说。

喻繁下意识接过,闻言刚想说不要,陈景深已经接起电话,撇过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喻繁:“……”

-

喻繁回去时家里没人。

这已经是常态,喻凯明一个月里有半个月跟他那些不靠谱的朋友出门找活干,剩下半月要么在酒吧喝酒,要么在打牌赌球,就算回家也都是在半夜。

如果运气好,他们一月碰不到一次面。

客厅桌子上一片狼藉,桌面、地板摆满了空酒瓶和吃剩的外卖盒,整间屋子飘着刺鼻难闻的味道。

喻繁见怪不怪。随手扯了个垃圾袋,把空瓶全塞进去,出门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车里。

再回来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s:到家了吗】

喻繁盯着头像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谁。

陈景深把头像换了。

喻繁动动指头,点开大图看了一眼。

是只成年杜宾犬的照片。狗狗肌肉结实,被毛平滑有光泽,戴着项圈和金属嘴套,牵去隔壁学校嚎两声估计能吓跑不少人。

这么柔弱一人,居然养这种狗?

遛狗的时候不怕被拽着跑?

喻繁点开键盘刚想回复,敲了两个字又停了。

回个家怎么还要打招呼报备,他们很熟么?

喻繁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身进了浴室。

他脱掉衣服,习惯性地想去扯手上的创可贴,手刚碰上去又停住了。

陈景深怎么这么娇贵,随身携带创可贴。

好像还是防水的。

片刻,缠着创可贴的手轻轻一勾,热水便从头顶淋了下来。

出来之后,喻繁单手用毛巾搓着头发,另只手撑开塑料袋,漫不经心地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两个三明治和一瓶舒化奶。

他拆开一个三明治咬在嘴里,拿起手机随便划了两下,然后戳开那只狗。

【-:到了,干什么】

【s:冲刺高考第3,4页,物理帮帮忙第13页,背诵《陈情表》及语文练习册27页的古代诗文阅读……】

【-:?】

【s:周末作业。】

“……”

我再回你一句我是傻逼。

-

周一,升完旗回教室,第一节 课本来是物理,但物理老师临时有事,跟下午的自习课调换了。

庄访琴坐在前面监督他们自习,胡庞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他们班级门口。

两位老师视线交汇,相互点点头。

胡庞探出身子,在他们班里环视了一圈。

班级每周换一次组,喻繁这次坐到了靠墙的位置。

喻繁半边身体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跟他对上目光,也朝他点了点头。

“你点什么头?跟你打招呼了?”胡庞说,“给我出来!”

“……”

喻繁戳了戳陈景深:“让开,我要出去。”

陈景深看他一眼,起身让出位置。

喻繁跟他擦肩而过,临走之前低声扔下一句:“一会胖虎要是叫你出去问什么,你一句别认。”

走廊,胡庞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上周五,在学校后门那个黑网吧,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你吧?”

庄访琴不放心地跟了出来,闻言忍不住拧眉瞪了旁边人一眼。

喻繁:“我……”

“你别想狡辩!”胡庞激动道,“其他人我虽然没看清,但我认得出你!你这背影我追过太多次了!别说是现在,就是十年后,二十年后,我老了,跑不动了,老年痴呆了!你在我面前一晃,我都能一眼认出是你!”

喻繁:“不至于……”

“你觉得跑有用吗?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跑得再快再远,周一也得给我回来上学!我刚才还去跟当时在网吧的几个同学确认过——”

“我不狡辩,是我。”喻繁说,“主任,您喘口气,别气坏了。”

胡庞:“……”

胡庞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再吃一个处分就要留校察看?”

喻繁靠在墙上:“是么。”

“你什么态度!严肃点,站直!”庄访琴喝道。

她说完,扭头朝胡庞道,“主任,这件事确实是他做错了,但我觉得应该还没到要下处分的地步吧?留校察看可是要记入学生档案跟他走一辈子的,我觉得还是得给学生一次改过的机会。”

“我给他的机会还少吗?”胡庞说,“喻繁,你自己说,那晚我是不是给过你机会,让你停下来别跑了?你呢!你差点给我破长跑世界纪录!”

胡庞越说音量越压不住,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教室里,引得班里人都忍不住往外看。

喻繁实话实说:“离太远,没听见。”

“……”

胡庞其实也不是真心想要处分他。

给了一点对方毫不在意的警告之后,胡庞轻咳一声:“这样吧。你把那天晚上拉着的人说出来,再回去写个三千字检讨,这次就算了。”

喻繁:“没拉谁,你看错了。”

“你别装傻,我那晚看得清清楚楚。”胡庞开口就诈,“没记错的话,那是王潞安。”

王潞安:“???”

喻繁皱眉:“说了没有。”

胡庞点头:“行,离下课还有十分钟,你再仔细想想。要是真的想留校观察,你就继续倔着……”

“是我。”身后传来一声。

“我都说了我没看错,”胡庞满意地转身,“王潞安,你也给我出……”

胡庞:“……”

胡庞:“?”

两分钟后,胡庞看着自己身边站着的男生,脑壳比那晚跑完马拉松还疼。

胡庞:“景深,你……是怎么回事啊?”

陈景深看了眼靠在墙上的人。

喻繁撇开眼,没搭理他。

敢情自己刚才的话都特么白说。

胡庞捕捉到了这个眼神交流:“是不是有人威胁你,让你出来顶锅?”

“不是。”陈景深说,“主任,那晚跟他牵手的是我。”

喻繁头转回来:“谁他妈跟你牵手了?”

陈景深改口:“你牵着我。”

“抓,”喻繁磨牙,“那叫抓。”

胡庞:“……”

庄访琴:“?”

“行了,”胡庞表情复杂地打断他们,“景深,你去黑网吧干什么?”

陈景深说:“看网课。”

“……”

胡庞还没回过神,陈景深又道:“其实喻同学也是去看网课的。”

胡庞:“……”

喻繁:“?”

喻繁扭头看向陈景深,对方跟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一点破绽都没有。

撒谎是你们面瘫脸的优势对吗?

胡庞不相信:“喻繁,你又看的什么网课?”

“正弦定理的概念与余弦定理的概念。”喻繁木着脸说,“主讲师是穿着一身帅气西装的您。”

胡庞走了。

走之前,他骄傲又羞涩地揉了一下自己的小塌鼻:“很多年前录的课了,没想到还有人在看,这基础课是挺适合你的……利用课外时间弥补自己学习上的不足是好的,但也要选对方式。以后如果还想看网课,就来借用我办公室的电脑,不准再去黑网吧了,下不为例,知道吗?”

喻繁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有一种骗小孩的负罪感。

他扭头刚准备回教室,又被庄访琴叫住了。

“慢着,”庄访琴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道,“今天下午放学之后,你俩在操场等我。”

陈景深停下脚步,喻繁一顿:“为什么?”

“练习,这个月底学校运动会,4x400米接力差两个人,”庄访琴说,“你俩不是能跑么?给我补上。”

“……”

-

“你俩被抓就跑4x400,我他妈没被抓要跑他妈三千米,这他妈的天理何在!”

操场上,王潞安对着天空一通发泄完,才想起旁边多了个人,“……学霸,我说脏话没吓到你吧?”

陈景深说:“没有。”

“访琴来了,”喻繁淡淡道,“你声音再大点,争取让她听见。”

“算了算了。”

班里一半以上的人都要参加运动会,大家松松散散的聚在一起,其他班的学生也在旁边集合,场面非常壮观。

他们班去年的运动会是年级倒数第一,庄访琴丢尽了脸,这次下定决心要重振旗鼓,绝不垫底。

所以她第一个措施,就是把上次逃了运动会的那几个男生全抓回来,并分配了项目。

庄访琴挑了一个接力起点,叫了接力的同学过来练习接棒。

喻繁余光扫了眼旁边的人。

陈景深正半跪着系鞋带。他脱了外套,校服t恤紧贴在他的后背,勾勒出肩胛的轮廓。

这人跑两步就喘,能跑接力么?

陈景深抬头起身的那一瞬,喻繁飞快撇开目光。

算了,关我屁事,他自找的。

他们班的体育生是全年级最少的,只有一个,男生。

庄访琴把第一棒的重任交给了他,班长第二,陈景深第三,喻繁最后一棒。

陈景深接棒之后,王潞安脑袋跟着他转动:“哎,陈景深速度居然还行,不算慢……不过也是,他那晚都能跟上喻繁的速度。”

刚看完其他男生的大脑门和随风扩大的鼻孔,章娴静感慨:“最主要是,他跑得不丑。”

“喻繁跑起来也不丑啊。”

“嗯,所以你发现没?”章娴静眸子转了转,“我们班周围经过了多少个女生。”

喻繁没吭声。他走到跑道上朝前慢跑,朝身后伸出手。

从陈景深手中接到接力棒,他步子一跃,风似的跑了出去。

“可以啊学霸。”王潞安搭上陈景深的肩,“跑得很快。”

陈景深皱了下眉,没拍开他:“谢谢。”

王潞安:“要水不?”

陈景深看着操场另一侧:“不用。”

王潞安随着学霸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自己好兄弟跑得头发乱飞,露出的脸蛋帅到爆炸。

“王潞安,看到那边那个女生没?站终点旁边的。”章娴静碰了碰王潞安的手臂。

陈景深闻言,下意识跟着瞥了一眼。

王潞安:“看到了。四班的吧,我听说过,挺漂亮的。”

章娴静瞪他:“我漂亮她漂亮?!”

“你你你,”王潞安说,“所以怎么了?”

“看着吧,”章娴静笃定道,“她手上那瓶水一定是给喻繁的。”

喻繁跑到终点停下,果然,那女生捧着水朝他走了过去。

但喻繁没看见,他抬起手背抹了下鼻子,直直朝他们走来。

“我草,喻繁,你是这个。”见他过来,王潞安一愣,竖起大拇指,“不过你等等,你身后——”

喻繁皱眉:“你不能跑就别跑了。”

王潞安:“?”

“说实话,3000米是有点难度,但没办法,访琴说我如果不跑,就得负责给运动员端茶倒水——你去哪?”王潞安愣愣地看着喻繁从自己身边走过,往他身后去。

王潞安回头一看,呆住了。

刚才跑完呼吸都没重一下的人,此刻坐在草地上,累得跟刚打倒十头牛似的。

“能跑,只是腿软。”陈景深说,“能扶一下么?”

王潞安:“……”

啊?

你这身体的反射弧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喻繁一脸嫌弃地去拉他。

不知是不是体虚的缘故,明明刚跑完四百米,陈景深的手却是凉的。

庄访琴远远看到这一幕,有些意外。

这两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还算满意,然后她更气了。

“上次你们但凡自觉一点,乖乖参加运动会,我们班会沦落到最后一名?”庄访琴说,“尤其是你!喻繁!”

喻繁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立刻松开手:“你就不能让班里其他人多努努力?”

“你就不能有一点班级荣誉感?”庄访琴用教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回头看到正在轻喘的男生,态度一下软化了许多,“陈景深,没事吧?能跑吗?”

陈景深点头,垂着眼帘,像是还没缓过来:“可以。”

“嗯,实在不行就多练练,平时不要只顾着学习,身体素质也要跟上。”

“好。”

庄访琴颔首,然后问身边的人:“王潞安,你要不趁现在练一下三千米?”

“琴,不是我骗你。”王潞安认真道,“三千米这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生一次,今天跑了,运动会那天我都得坐着轮椅来。”

“……”

离他们几步远的女生双手捏着矿泉水,看到庄访琴站在那,她犹豫了一会儿,遗憾地转身走了。

陈景深眸光扫过去一眼,抿着唇,不动声色地开始平稳呼吸。

庄访琴把学生聚集在一起,又瞎说了一通跑步的技巧,让他们有事没事自己多练练,然后才宣布解散。

王潞安从地上起来:“终于能走了,累死了。”

章娴静白他一眼:“你坐地上动了一下吗?你累个屁。”

“我替我兄弟累,”王潞安说,“喻繁,走,去奶茶店坐会儿?”

喻繁从他手里接过外套:“嗯。”

王潞安拍了拍屁股沾上的草,余光瞥见身边的人,脱口问,“学霸,一起去吗?”

之前的网吧逃命情谊,加上刚才瞎聊的那两句,自来熟的王潞安自认为与学霸混好了关系。

不过他这也就是顺嘴一问。

想也知道陈景深不可能和他们这种学生一起去其他人心目中的混混聚集地——

“好。”陈景深说。

王潞安:“?”

喻繁皱了下眉,刚要说别跟着,回头对上陈景深的眼睛又闭嘴了。

算了,腿长别人身上,去哪都跟他没关系。

奶茶店里面放了几张给客人用的桌子,此刻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他们开了桌牌,其他人围着在看。

听见动静,左宽咬着烟含糊问:“怎么才来?等你们半天了。”

这时候的奶茶店没什么生意,他们坐得又深,几个男生毫无顾忌地抽烟打牌,店内烟雾缭绕。

王潞安说:“那不是被访琴抓去跑圈了么。”

“你们不会要参加运动会吧?”有人问。

“是啊,积极响应访琴号召。”王潞安对料理台的人道,“老板娘,老规矩,两瓶香芋奶茶,其中一杯死命给我加珍珠——学霸你喝什么?我请你。”

“学霸?叫谁呢?”左宽纳闷地扭过头来,“我草。”

虽然他在前两天刚跟这位学霸一起开过黑,但本人跟着喻繁他们一块出现,场面还是很魔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升旗典礼上听陈景深演讲听多了,左宽一看见他就想拧灭烟。

“不用,我自己付。”陈景深拿出手机扫码付款,“跟他们一样,谢谢。”

王潞安开玩笑道:“学霸,今天有微信了?”

“嗯。”陈景深认真回答,“建了一个。”

“……”

喻繁把衣服扔到沙发上,懒懒地坐下去。

是个双人沙发,但他们都习惯留给喻繁一个人坐。

点好奶茶,王潞安拉了张椅子过来:“学霸,来,你坐——”

喻繁手边一轻。

陈景深把书包放到了旁边,再拎起喻繁的校服外套,随手整理了两下,搭在了书包上。

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喻繁身边。

喻繁:“?”

周围的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下,诧异地看着他俩。

直到有人被烟烫了手,惊呼:“哎我草……”

喻繁回神,用膝盖顶了顶旁边的人:“滚旁边去坐。”

“没关系,”陈景深说,“我坐这就行。”

“?”

喻繁眉心拧起来,左宽知道这是他发火前的信号,呼出嘴里的烟想看热闹。

只听见喻繁“啧”了一声,然后扭头看他:“你再往我这吐一口烟试试?”

左宽:“?”

“不是故意的,”左宽心想你他妈平时闻得还少么,手上麻利地给他递了支烟,“来根?”

“不抽。”喻繁说,“头转回去。”

“……”

王潞安把奶茶拎了过来。喻繁拿出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拿出手机无所事事地开始他的贪吃蛇事业。

陈景深看了一眼他左右挪动的手指:“你不打牌?”

“不。”

左宽他们玩的是炸金花,赌钱的。喻繁平时只有斗地主画王八的时候才玩两把,其余一概不碰,其他人知道他这一点,所以也不会开口邀请他。

陈景深:“那做会作业。”

喻繁:“……”

其他人:“??”

喻繁捏紧手机,刚想让他抱着书包滚,店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要杯蜂蜜柠檬——不用了……”看清店里坐着的人,那人扭头就走。

“哟,这不是丁霄吗?”看清来人,左宽脸上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把他叫住,“站着,怕什么啊?买完再走。”

听见名字,王潞安转头看向门口,原本笑眯眯的人瞬间没了表情。

只有喻繁,仍低着头在带着小蛇冲锋。

陈景深朝店门那看了一眼。

是个个子高,有点胖的男生。听见左宽的声音,他脸色瞬间惨白。

几秒后,他收回脚步,抓着书包强撑着说:“要杯蜂蜜柠檬水。”

“过来坐着等啊。”左宽嗤笑。

“算了吧,”王潞安说,“看了他喝不下,待会儿白瞎我一杯香芋奶茶。”

叫丁霄的男生脸红一阵白一阵,看起来非常煎熬。

直到他余光瞥见了自己家长的车。

他瞬间就像有了底气,柠檬水刚做好,他就一把抓了过去,然后咬牙一字一句说:“一群败类。”

王潞安当即就站起来了,开口骂了一句脏话:“你说谁?过来我这再说一遍?”

左宽也扔了牌要起身。

但这一切都没喻繁抬起眼皮吓人,对上喻繁的视线,丁霄心里一跳,立刻转头走了,还边走边叫:“妈!妈!”

真傻比。

喻繁低下头继续。

“弱智啊你!碰都没碰到你就叫妈,妈宝男吧你是!”

王潞安对着门口喊完,然后一回头就对上了陈景深的眼神。

王潞安这才想起他们之中有个好学生。

他拉过椅子坐下,脸上笑容飞快地又回来了:“靠,学霸,你别怕啊,我们平时不这样。”

左宽循声看了一眼,心说你哪里看出他怕了?这不还是一张面瘫脸吗?

陈景深问:“他是谁?”

“丁霄啊,2班——就你以前隔壁班的,你不认识?”王潞安问。

“没印象。”

“那喻繁高一的时候在食堂用饭盘砸过人,这事你听过没?”王潞安说,“砸的就是他。”

王潞安到现在还记得那场景。

那天,他睡了一早上,中午醒来时饿得不行,非拽着喻繁陪他去食堂吃饭。他还打到了最爱的糖醋排骨。

学校食堂的桌椅挨得很近,有人经过还要两侧的人让一让。

所以身后的人说的什么,他们全都能听见。

——“我前桌那女的,跟7班那个喻繁告白被拒绝了,回来哭了一节课,烦死了。”

——“我最看不惯这种女生,学习成绩差,还天天穿红色内衣,校服透得要死,也不知道穿给谁看,哦……估计穿给喻繁看的,可惜她不够大,喻繁看不上,哈哈。”

——“她每次找我问问题,衣领还拉得特别低,肯定也喜欢我,但我是谁?她连喻繁都追不到,难道还想着追我啊。”

——“哎,我这有张照片,她系鞋带的时候拍的,你要看吗?她衣领敞开的,能看得很清楚——”

喻繁就是这个时候把饭盘扣在他头上的。

王潞安当时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饭菜就已经顺着丁霄的头发往下滑,洒了一地。

那是喻繁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吃到的处分。

“我草,你不知道喻繁当时多吊。那动作,那眼神,凶得一批,当时在食堂的其他人被吓得全都不敢动。”王潞安想了想,“就是可惜那份糖醋排骨,他还没吃两块呢,全送给丁霄了。”

王潞安故事讲得津津有味。

中途喻繁原本想打断他,想了想又忍住了。

“我要早知道你能惦记到现在,”喻繁滑动贪吃蛇,“我一定把那几块东西从他头发上摘下来给你。”

王潞安:“没必要。”

左宽重新点了支烟:“喻繁,你到底怎么忍这个逼的,我要是你,我早就——”

喻繁:“拖进厕所关门,带上棍子带上刀,给他牙打掉一半,再把他头发剃了,手指割了……这些我不知道?轮得到你教我?”

左宽:“?”

王潞安:“??”

逼装过头了吧兄弟,咱们不从来都是赤诚相待,以拳会友么?什么时候还动上刀子了?

“我是懒得管他,而且——”喻繁冷冷道,“比起他,我更想揍那些喜欢缠人的。”

陈景深抓了一下自己的书包。

喻繁:“还有那些张口闭口就是学习作业的。”

陈景深打开书包。

喻繁:“这种人我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陈景深拿出了作业。

喻繁:“。”

喻繁忍着揍人的冲动,捏着手机又躺回去了。

其他人见陈景深这阵仗也怔了怔。

王潞安凑上来:“学霸,你要在这做作业?”

“随便看看。”

“牛逼,学霸就是学霸。”王潞安谄媚地笑,“那什么……学霸,你写完了……能不能给我发一份?”

陈景深看了他一眼:“可以。”

“你真是个大好人!”王潞安立刻掏出手机,“那学霸,我们先加个微信?”

加上微信,王潞安乐滋滋地给陈景深填备注,顺势扫了一眼他的头像。

“我草,学霸,”他愣道,“你这头像真特么帅。是你家养的狗?”

陈景深嗯了一声。

王潞安:“这也太酷了吧!平时溜得动吗,他不会拽着你跑了啊?”

陈景深说:“不会。”

“啧啧。”王潞安欣赏了下大图,“你怎么会想到养这种狗,不觉得太凶了么?”

“不会。”陈景深眼尾轻轻一扫,“我喜欢凶的。”

喻繁:“……”

南城春季回温快,各所学校的春季运动会举办时间也比其他地方要早。

运动会持续两天,这两天不需要上课也不需要待在教室里自习,对大多数学生来说就相当于两天在校假期。胆子大一点的学生甚至连逃两天学。

运动会开幕式这天阳光正好。

进场要求班级统一着装,一眼望过去,每个班级几乎都是校服t恤和长裤。

庄访琴今天难得穿了件颜色鲜艳的裙子。她站在班级队列旁,等待进场。

“怎么回事,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庄访琴扫了一眼队伍,“把你们的校服都扎进腰里去。”

“可是那很丑诶。”章娴静忧虑地说。

“这是开幕式,不是文艺表演,不需要你们有多好看,看起来有精神就行。”庄访琴说完,眯起眼凑近她,“章娴静,你化妆了?”

章娴静往后一缩:“没有,我这是天生丽质——”

“一会走到领导面前,把你嘴唇抿起来,别让发现了,”庄访琴说,“嘴巴画得跟花儿似的。”

章娴静立刻给她比了个心:“知道啦!”

庄访琴回头,看到倒数第二排的人,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个干净。

“喻繁,”她道,“我说的你都听见没?”

喻繁困得厉害,没力气唱反调,也不在意这些。

他撑起眼皮,磨蹭地动动手,把衣摆塞进了裤腰。

因为马上要入场,队伍是竖着排的。

陈景深站在队伍最末,随着他动作垂了一下眼。

喻繁塞得非常潦草,衣摆皱巴巴地挤在一团,勒出男生的腰线。

陈景深看了一眼旁边其他的人,很快又敛回视线。

他的腰怎么比别人细这么多。

学校规定两个班并排入场,他们隔壁就是8班。

左宽本来挺没精神的,扭头看到王潞安,噗嗤一声笑出来:“草,王潞安,你屁股真大,看起来好傻逼。”

两个班的学生都笑出了声。

“尼玛的,凭什么你们班不扎腰?!”王潞安涨红着脸,“你说个屁,谁扎腰不傻逼?你看其他班,大家一样丑!”

左宽说:“你回头看看。”

王潞安扭过头去。

喻繁懒洋洋地站着,困得脑袋都在往下垂,两手抄兜,宽大的校服到了腰那蓦地收紧,愣是扎出了一种凌乱的帅。

陈景深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有点体虚,但形象是完全没问题的,肩膀宽阔,长手长脚,但凡脸上能有点表情,都能直接去拍学生宣传手册。

王潞安:“……”

什么意思?全校唯二扎腰帅的男的全聚我身后是吧?

开幕式举办了一个小时才解散,他们班分到了主席台旁边的看台,位置极佳,转头就能跟校领导亲密对视。

庄访琴今天心情很好。

对她而言,运动会拿了第几名其实并不重要,只要班里人都来齐了,哪怕是最后一名她也无所谓。

她把昨晚去超市采购的零食拿出来给学生们分着吃,然后召集班里的参赛选手,一一跟他们强调了一遍检录位置和比赛时间。

喻繁被迫参加了两项,一项接力,另一项跳远,都在今天。

马上就要到跳远的检录时间,喻繁揉揉眼睛,打算偷偷找个地方抽支烟提神。

“喻同学……”

喻繁回头,是班里几个女生,平时没说过几句话。

一个袋子朝他打开,袋子太沉,她们得两个人一块拎着。

“我们用班费买了一点吃的和喝的,”女生说,“这里面有红牛,看你好像很困……要不要喝一瓶?”

喻繁耷着眼皮往袋子里扫了一眼。

虽然他平时没欺负过班里哪个同学,但大家其实还是都有些怵他。

见状,她们忙说:“你不想喝的话就算了……”

男生的手伸进袋子里。

喻繁拿出一瓶红牛,说:“谢了。”

喻繁拎着红牛往嘴里灌,那姿势,庄访琴回头的时候还以为他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饮酒。

其他班的学生坐得零零散散,大半都去检录或者给班里人加油去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喝彩。只有7班座位几乎坐满,每个人都低头在做自己的事情。

去年他们班是年级倒数第一,早把班里的斗志磨平了。

这次每个人都兴致缺缺,觉得重在参与。

喻繁拿了章娴静的伞撑开立在旁边,挡住主席台领导的视线,靠在墙上划手机。

王潞安坐在看台上,手里捧着薯片,从坐下那一刻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他看着旁边的人:“哎不是,你怎么也来参加运动会了?”

左宽的班级就挨在他们旁边坐,左宽跟王潞安靠在一起,像7班的人似的:“你们都来了,我自己逃有什么意思?你们都报了什么项目啊?”

“喻繁报了跳远和接力,”王潞安说,“我跑三千米。”

左宽:“你没疯吧?”

“我没疯,访琴疯了。”王潞安说,“算了,我就随便跑跑,反正也不冲名次,跑完就是胜利。”

“知道自己要跑三千米还吃这么多?”章娴静坐在女生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回头说,“又是薯片又是冰淇淋的,待会不吐死你。”

“不可能,我没跟你说过吗?我铁胃。”王潞安把薯片递给身边的人,“吃吗,喻繁。”

喻繁打了个呵欠:“不吃。”

他在微信小程序里找了个游戏打发时间,玩了一会又觉得没贪吃蛇有意思。刚退出来,就发现好友圈那边跳出了1条动态提示。

点进去一看。

陈景深给他两年前的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

他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前面的人垂着头在玩手机,露出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

喻繁朋友圈其实没什么内容,都是瞎发的,既然都发出来了,他也无所谓别人看不看。

但不知怎么的,知道陈景深坐在他前面,还在一条一条的翻他的以前发的东西。

就,很他妈,别扭。

喻繁臭着脸坐起身,刚想让陈景深别乱看,一个男生先他一步跟陈景深搭了话。

男生叫高石,是他们班长。也是挣扎了很久才走上前来。

高石犹豫地问:“陈同学,你有时间吗?”

陈景深抬了抬眼皮:“嗯?”

“就是,你有空写一下广播稿吗?50到100字,随便夸几句就行。”高石说,“学校要求每个班每个项目都要写一个广播稿,现在我们还缺两个项目的稿子。”

庄访琴刚才交代他,趁这种集体活动,试着让新转来的同学融入进班集体里。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个办法。

陈景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没说话。

高石:“你要不想写也……”

“缺什么项目?”陈景深问。

“铅球和跳远!”高石想了想,道,“不过跳远马上开始了,怕是来不及,要不这项目我随便改一张稿子先交上去,你写铅——”

“给我张纸,”陈景深说,“我写跳远。”

高石连忙递上纸笔,刚想说这玩意可以上网抄,就见学霸接过就干,下笔如有神。

对吼,年级第一的大佬才不屑抄网上的模板呢!

高石好奇地探头去看——

‘致高二7班跳远运动员喻繁。’

啊?不用写具体名字的吧?

高石本来想提醒一下,见陈景深垂头写得认真,又咽了回去,继续看——

‘你,就像是操场里的一把剑,一把阳光帅气的剑。’

高石:“?”

啊?还能这么形容?

‘你站在人群之中,是校园里最美丽的一道风景线。’

高石:“??”

‘哨声响起,你离弦箭似的助跑,蛤蟆似的起跳,飞跃的弧线犹如一道彩虹,在我眼中闪闪发亮。’

高石:“???”

‘你拼搏的精神令我敬佩,努力的汗水让我沉醉,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心中最鲜艳的玫瑰。’

高石:“……?”

高石瞪大眼睛反复抬头低头,不敢相信这玩意是面无表情的陈景深写出来的。

‘——高二7班陈景……’

高石猛地回神,刚想说学霸这倒也不必落款——

“嗖”地一声,陈景深手里一空,纸被人一把抽走。

他一抬头,对上一张涨红的脸。

有病吧这人?

红牛功效太好,喻繁觉得自己的脸一阵阵地热。

那张草稿纸在他手中被攥成团,他对高石说:“他语文什么水平你不知道?你找他写?”

高石:“1、110分的水平啊。”

虽然对比陈景深其他科目不算好,但单拎出来看,还是中上水平。

喻繁没再理他,低头瞪人。

陈景深坐得比他低,此刻正仰起下巴看他,表情云淡风轻,看起来非常欠揍。

喻繁正考虑这张纸是撕碎了塞他嘴里,还是让他干咽,前面就传来庄访琴的声音——

“喻繁,你怎么还在这?!”庄访琴看了一眼表,“赶紧下来去检录!跳远马上开始了!”

喻繁喉间一哽:“知道了。”

“知道还站着?下来啊。”庄访琴原地抓壮丁,“高石,你跟他一块去检录,免得他半途跑了。”

“……”

高石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他见喻繁一动不动站着,正犹豫怎么开口催,对方就抬腿下来了。

经过陈景深身边时,喻繁用脚尖踹了踹陈景深的书包,冷声警告:“不准再写那些破烂广播稿。”

陈景深不动声色地捻了一下笔,刚要说什么,对方已经匆匆走下台阶,只留下一句又快又小声的:“……也特么不准翻我朋友圈。”

-

喻繁正排队检录,旁边的高石突然朝他靠了靠。

“喻繁,我们这组分得有点倒霉,全是长腿高个子,还有一个体育生,估计出不了线,”高石拍拍他的肩,“不过没关系,重在参与,你不要压力太大,尽力就好。”

队伍里长得最高腿也最长的喻繁:“。”

他抻了一下身子:“你怎么还不走?”

“哦,不急,我给你加完油再走。”高石笑了一下,“而且你以前都没参加过运动会,我怕你跳完忘了去登记。”

还要去登记?

喻繁说:“随你。”

广播里响起男子三千米的广播稿,高石看了一眼三千米起跑线那一头,想着盯完喻繁跳远,就去给跑三千米的同学送水。

他的衣服猝不及防被人抓住。

“等等,”喻繁皱起眉,“我去年没参加运动会。”

高石吓了一跳:“啊?是,是啊。”

喻繁盯着他回忆了两秒:“我连操场都没来。”

完了,喻繁不会以为自己是在怪他之前没来参加运动会吧?

高石:“是,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事情耽误了……”

他心刚提起来,就觉得衣服一松,喻繁把他放开了,沉默地转过了身。

高石缓下一口气,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直到喻繁签名检录的时候,高石才敢偷偷看他一眼。

喻繁脸色很沉,非常沉,眼皮用力地绷着,冷得有些吓人。

陈景深之前怎么说来着?

从高一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他。

运动会的时候,还看过他的项目。

高一运动会他翻墙出去上网了,陈景深看的他什么项目?电子竞技项目?

妈的,陈景深耍他。

高石站在边上等着,其他班的运动员跳之前都有人加油助威,他们班的人也不能没有牌面。

轮到喻繁,高石刚准备张口,男生就已经飞快地助跑起步,高高一跃,高挑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高石忽然觉得,陈景深刚才写的演讲稿,其实也不是不能用。

登记完成绩,高石还是觉得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嘴巴张了半天,呆滞地问:“喻繁,你,你跳了第二?就差那个体育生一点点?”

“太厉害了,你是之前练过吗?我还以为你是……”

“老师几点比赛?”喻繁打断他。

他们学校的运动会也有老师项目,不过不多,也不计入班级分数。

高石:“十一点好像有场接力,怎么啦?”

没怎么。

挑时间打人。

回去的路上,喻繁一直在想该往陈景深哪里揍。

脸吧,脸最欠揍。

陈景深会说什么求饶的话。

想不到。

陈景深会哭么?

哭,哭得鼻涕横流最好。然后他就拍下来,照片连着那封情书,一起贴到学校公告栏上——

喻繁面无表情地走在跑道外,心里已经把陈景深揍了十回。经过某个裁判点时,他忽然被人抓住手臂,并往旁边的围观人群里拽。

他扭头,对上章娴静的眼睛。

章娴静一愣:“嘶——你表情怎么这么凶啊?没跳好?”

“可能么?”喻繁说,“松手。”

章娴静没松开:“你去哪?”

“回去。”

“别啊,来一起给同学加油。”

喻繁脚步一顿,半晌才想起来现在是男子三千米项目。

“第几圈了?”他站定,问。

章娴静说:“快的已经第7圈了,马上跑完了。”

喻繁嗯一声,视线在后面那几个跑得半死不活的身影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王潞安呢?”

“他啊,”章娴静讥讽一笑,“教学楼里蹲着呢。”

“?”

“那傻逼吃了太多东西,临到检录了喊肚子疼,跑厕所去了……这不,学霸帮他顶上了。”

喻繁怔了好几秒,才嘣出一句:“你说谁?”

“学霸啊,陈景深。”章娴静扬扬下巴,“喏,那呢。”

喻繁顺着望去。

陈景深身形高瘦,他一身校服,突兀地挤在一群穿运动服的人身边。

跑四百米都喘生喘死的人居然来参加三千米项目??

喻繁:“他这是落后了一圈?”

“怎么可能?”章娴静瞪他一眼,“学霸真人不露相,跟三个体育生在争前三呢。”

“??”

喻繁还没反应过来,章娴静就对旁边几个班里的同学喊道:“来了来了!马上冲刺了!快!喊起来!”

“学霸加油!!”

“冲刺了学霸!冲刺了!!”

“学霸冲啊啊啊!超过前面那个小眼睛!!!”章娴静大喊。

喻繁在他们的喧闹声中,怔怔地看着陈景深发力,加速,然后第二个冲破三千米的终点线。

最后关头加速得有点狠,陈景深又慢跑了几步才停下来。

他站得很稳,停下之后微微躬腰,偏着脸,像是在等身边的裁判报成绩。

陈景深有些发汗,身上的校服在跑步过程中饱受摧残,头发也有些飘,全身上下都是乱的,和他平时正儿八经的模样截然相反。

但他表情依旧镇定,那张帅脸绷着,把旁边几个累成狗的男生衬得很狼狈。

裁判朝他说了个数字,陈景深点点头,然后跟所有男生一样,抓起衣摆抹了一下自己下巴的汗。

紧绷的腰腹一晃而过。

——“啊啊啊啊!第二!怎么样?成绩登记完了吗?我是不是能去送水了?”

章娴静的尖叫声把喻繁叫回神。

陈景深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头朝他这看了一眼。

喻繁心里一跳,飞快撇开视线:“我回去了。”

跟刚跑完三千米的人打架,赢也胜之不武。

等着,明天再揍你。

不过这人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累?甚至在这么多体育生里能拿第二。

难道他长跑比短跑厉害?

撑着不倒也是为了装逼?算了吧,就他那体格,没准过两分钟就躺地上了——

手臂被人从身后抓住,喻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强制转了个身。

对上陈景深黑沉沉的眼睛,喻繁微怔:“你特么——”

陈景深身子晃了一下,直直朝他靠了过来。

喻繁一愣,下意识伸手把人接住。

个子比他高的人倒在他身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他甚至能感觉到陈景深滚烫的体温。

“对不起。”身上的人气息温沉,用仿佛即将休克的虚弱嗓音在他耳边说,“站不动了。”

章娴静抱着“月考之前一定将你拿下”的决心,冲在送水最前线。

陈景深朝她看了一眼,忽然起身匆匆走过来,步子快得根本不像刚跑完三千米。

章娴静扬起红唇——

这叫什么?

这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陈景深即将走到她面前,章娴静立刻把脸偏成最好看的角度,递水时不经意露出自己昨晚熬夜涂的美美指甲油,掐着声音:“陈同——”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陈景深到她面前拐了个弯,跟她擦肩而过,一头栽进了喻繁的肩上。

章娴静:“……”

她看着喻繁阴沉沉的表情,心说完了。

没记错的话,上一个浑身汗挨喻繁这么近的还是隔壁学校那群来挑事儿的,听说那人后来一个星期没去上课。

章娴静正准备冲上去美救英雄,定下情缘,就见喻繁抬起手来——

搂住了陈景深。

章娴静:“?”

……

喻繁僵硬地揽着人,正在考虑把他扔地上还是踹地上:“站不动就躺下,这没车碾你。”

陈景深沙哑地说:“我怕影响到其他人。”

“那你怕被打吗?”

肩上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撑起身站直。

“抱歉。”

陈景深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后退一步,像是想给他让出离开的位置,下一秒人一晃,喻繁肩上又多了个脑袋。

喻繁:“……”

几秒后,喻繁在众目睽睽之下粗鲁地给他换了个姿势。

他把陈景深挪到身边,嫌弃地拎起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冷着脸地把人抬走了。

校医室离操场不远,喻繁到的时候,等着上药的人已经挤到了门口。

校医室里就三张椅子一张床,此刻已经被占满了,喻繁只能拖着人站着。

校医正蹲在地上帮其他同学的腿上药,听见动静后抬眼:“怎么了?”

“刚跑完三千米,”喻繁凉凉道,“人可能不行了。”

“……”

不是你把人打成这样就行。

因为经常被庄访琴带来擦药,校医对他也眼熟。

校医看向陈景深:“身上哪里不舒服?心脏痛吗?”

陈景深很轻地摇头:“头晕,没力气,站不稳。”

“那没事,正常的,应该是你平时不运动,累着了。过一会儿会缓解的。”校医朝喻繁扬了扬下巴,“去,倒杯温水加点糖和盐,盐少一点儿,三分之一勺够了,搅一搅给他喝。东西在我桌上。”

喻繁站着没动:“我?”

“难道让他自己去?”

“。”

校医环视一圈,发现周围没座位了,刚想说要不你让他靠着墙站一会儿——

喻繁扛着人,单手冲糖水去了。

校医:“……”

喻繁手重,也不知道三分之一勺是什么玩意,随手就盛了大半勺。

“少点。”他肩上的人虚弱地说。

“再逼逼一句自己泡。”说完,他抖了抖勺子,把盐撇回去一半,然后敷衍地搅了搅杯子,拿起来递到陈景深面前,“喝。”

陈景深接过,很慢地抿了一下。

“想挨揍?”喻繁说,“喝光。”

陈景深听话地一饮而尽。

旁边的学生认识他俩,全都屏住呼吸,满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帮人上完药,校医站起来问:“怎么样,好点了吗?”

“嗯。”陈景深低声说,“但还是有点站不稳。”

“应该还要缓一阵儿,回教室好好休息一下,暂时不要剧烈运动了。”

校医说完,看向扶着他的人,“喻繁,你也跑三千米了?要不要给你也泡一杯?”

喻繁正准备问人放在哪,闻言拧眉:“不用,没跑。”

校医纳闷:“没跑你脸怎么一直这么红?”

“……”

喻繁扔下一句“我拉他回教室”,又把人拖出了校医室。

学生要么在操场要么呆在教室,楼道没什么人。

怕他上个楼又晕了,喻繁烦躁地扶着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

“你还有力气么?”陈景深忽然开口,低低道,“你要是不行了,我可以自己走。”

现在到底是谁不行?

“闭嘴,”喻繁耳根一麻,咬牙,“别在我旁边说话。”

嘴巴里还是糖和盐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陈景深沉默地吞咽了一下,气息沉了一点。

喻繁:“也别呼吸。”

“……”

陈景深抬眸在他耳廓上扫了一眼,闭嘴了。

高二7班教室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喻繁把人扔到几张合并的课桌上躺着,自己坐在旁边玩手机。

王潞安给他发了一堆消息,一路震得他口袋嗡嗡响。

【王潞安:我舒服了。你们在哪?】

【王潞安:这牌子的冰淇淋真的有问题,我必须告他!等赔偿款一到,我直接把这学校买下来,天天开运动会!】

【王潞安:我草!完了完了!左宽发消息告诉我三千米是学霸帮我跑的,就他那残破的身体跑完不得出人命?!】

【王潞安:你人呢,你怎么不在看台?】

看完时王潞安正好打了个语音电话,喻繁秒挂。

【-:教室。】

【王潞安:在教室干嘛?】

【-:守灵。】

【王潞安:?】

前面传来一点动静,喻繁举着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和守着的人对上视线。

陈景深在课桌上平躺着。课桌放不满他的身子,一双腿起码有一半悬在外面。

这姿势很呆,放在陈景深身上却不会。

他偏头看着喻繁:“你跳远怎么样?”

课桌和椅子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空间足够,喻繁二郎腿翘得很嚣张,没什么表情地问:“你睡不睡?”

“睡不着,”陈景深说,“我……”

砰。

很轻地一声,打断了陈景深的话。

喻繁架在另边膝盖上的腿抬起来伸直,不轻不重地踹在他躺着的桌子上,桌子脆弱地偏移了一点点。

“陈景深,”良久,喻繁冷冷道,“你之前说,你高一的时候就开始注意我了?”

陈景深眸光微动,安静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运动会的时候,还看过我的项目?”

喻繁日常冷脸和真正发火时的模样其实不太一样。

平时跟胡庞顶两句嘴,跟隔壁学校来勒索的人碰上,甚至在奶茶店遇到丁霄,他都是一副冷漠又懒散的姿态,没真正把那些事放在眼里过。

不像现在,每个眼神都像刀,脸上写着“我这一拳下去让你睡一辈子”,声音都渗着冰。

“我高一没参加运动会,你在哪看的项目?酷男孩?”喻繁面无表情,“你那些屁话,全是在章娴静那学的吧?”

“陈景深,你耍我?”

教室里沉默了一阵。

陈景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嘴唇闭得有点紧。

还是直接揍吧。

喻繁等了一会儿,做出决定。

他收回腿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景深,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淡淡道:“起来,趁中午把这事儿解决……”

“初一。”陈景深忽然出声。

喻繁一愣:“什么?”

“初一的时候,在成山中学,”陈景深仍躺着,平静地看着他,“你参加过跳远。”

“……”

“我去你们学校考试,看见了。”

有这回事?

喻繁眼皮猛地一抽。

好像他妈的真有——

“你当时撩着裤腿,没穿鞋,助跑的时候绊了一下,在地上打了个滚,栽进沙子里,没跳成。后面又重新跳了一次。”

喻繁:“……”

“第二次也跳得不远。”

“……”

“然后你站在旁边看别人跳,不肯走,边看边哭——”

“我哭个屁!”喻繁抓衣领的力度重了一点,咬牙切齿地纠正,“那次是眼睛进沙子了!”

“嗯。”

嗯完,陈景深忽然沉默地偏了一下脸。

喻繁心里一跳,刚准备让他闭嘴,陈景深已经重新抬眼看向他:“但很可爱。”

“……”

衣领上的力气蓦地又重了。

喻繁脸上的杀气还没褪去。他耳根通红地瞪着陈景深,神情难得有些呆。

“后来高一第一次升旗,你上台念检讨,我才知道我们在一个高中。”

喻繁凶狠道:“闭嘴。”

“没学别人,也没耍你。”陈景深说,“我……”

“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哐!

教室门猝不及防地从外面被人踹开。

王潞安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身后还跟着左宽和章娴静:“喻繁,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一直没回啊?外面太阳毒,静姐说吃外卖,我给你随便点了一份红烧牛腩,你凑合着吃——”

三人看清里面的场景,一下定住了。

只见喻繁一手紧紧抓着陈景深的衣领,像是要把人从课桌上拽起来,另只手却又紧紧捂在陈景深的嘴巴上。他满脸涨红,眼里带着三分凶狠、三分震惊、四分手足无措,浑身上下都别扭。

而被他抓住的人满身从容地躺着,手自然地垂在一侧,任由喻繁捂着自己的嘴。

像任人宰割,又毫无畏惧。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朝他们看过来,一冷一热。

这是干嘛呢?王潞安一愣。

打人吗?不像,他没见过喻繁红着脸打人,更没见过喻繁用手捂谁的嘴。

但看这姿势,不是打人又能是什么。

教室里诡异的沉默了一阵。

半晌,王潞安小声问:“你们……玩儿呢?”

玩个屁。

“出去。”喻繁按下杀人灭口的想法,“关门,没叫你们别进。”

章娴静回过神:“喻繁,你该不会要打他吧?”

王潞安:“怎么可能!喻繁揍人从来不捂嘴,他就喜欢听别人叫。”

章娴静:“……”

左宽站在最后面,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在谈事?”

王潞安:“有什么话不能让学霸坐着好好谈……”

喻繁:“出去。”

“好嘞。”王潞安退出去一步,顺手拉上门。关门之前还交代一句,“慢慢玩,我在门口给你望风。”

门关上,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景深眸子一动,又看向面前的人。

刚把人扛上扛下的,喻繁身上没那么凉了。半温的手心碾在他脸上,他仿佛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糖味。

三人出去后,喻繁还把他摁着。

“以后不准再提什么破跳远。”他一脸凶狠地威胁,“也不准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听见没?”

外面三个人不安分,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往里面传。

喻繁:“不说话?”

陈景深眼睫动了一下,眼珠子往下垂。

喻繁随着他的动作朝下看。

“……”然后两只手一块松开。

“为什么?”陈景深开口。

还能为什么?

喻繁皱眉,随便扯了一句:“我不想被人当成gay。”

陈景深单手支着坐起身,往后靠在了墙上。他衣领被喻繁扯得很乱,整个人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凌乱感。

良久,他才道:“知道了。”

喻繁满意地松了一下眉,刚准备坐回去。

“那我暗恋吧。”

喻繁差点坐地上。

午休时间,陆陆续续有同学回教室。

喻繁拳头刚硬,王潞安就在外面敲门,说有班里人回来了。

王潞安一进教室就往陈景深那看。

学霸好整以暇地坐在座位上,手里夹着笔,另边手整理衣服的领口,那张帅脸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果然没挨打。

他就说嘛,虽然喻繁刚才那阵势挺怪又挺吓人的,但他能看出来,喻繁并不是真想动学霸。

要揍早八百年前就揍了。

王潞安拆开塑料袋,拿出那份红烧牛腩摆在喻繁面前,“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我们拿回来好久了。”

“嗯。”喻繁兴致缺缺,低头玩他的贪吃蛇。

左宽反跨地坐到他前面,拆开外卖:“你脸怎么——”

“关你屁事。”喻繁说,“再吵回你班里去。”

“……”

王潞安觉得自己坐着吃没劲儿,也捧着饭盒坐到陈景深前面的座位,边吃边问:“学霸,你三千米怎么跑的第二啊?我之前看你跑四百都够呛。”

陈景深言简意赅:“超常发挥。”

“牛逼。”王潞安说,“学霸,你怎么不去食堂吃饭?”

陈景深:“腿酸,走不了。”

喻繁面无表情地吃掉别人的小蛇。

“嘶,我的问题!我该给你带份饭的,毕竟你是帮我跑的三千米。”王潞安拍了一下脑袋,“要不这样,我现在去食堂给你打一份。还是你想吃外卖?”

“不用了。”

“别跟我客气。”王潞安说,“你刚跑完三千米,身体又不行,待会儿低血糖怎么办?”

“不会,”一直没表情的人忽然抬了一下头,“我喝过糖水了。”

“啊?哦……好吧。”王潞安愣了下,没再坚持。

吃饱喝足,王潞安把垃圾袋给捆好,揉了揉肚子。

“火机在不在你那?”喻繁忽然问。

“我这儿呢,”左宽说,“怎么说?去厕所来一根?”

王潞安看了一眼喻繁面前没被动过的外卖:“你怎么不吃?不喜欢红烧牛腩?”

“还不饿。”

王潞安闻言起身:“那走。”

走出门口发现少了个人,王潞安回头喊了一声:“喻繁?”

“你们先走。”喻繁把手机扔进口袋,踹踹陈景深的椅子:“让开。”

陈景深放下笔起身。

另外两人已经走出后门,看不见人了。

喻繁收起视线,擦着陈景深的肩过去时,抬手在自己桌上勾了一下。

那份装着红烧牛腩的塑料袋被拎起来,在空中晃了一秒,又被放到隔壁桌上。

“吃。”

冷冷地扔下这一句,喻繁头也不回地去了厕所。

-

下午的4x400米接力,庄访琴特地来了操场。

原因无他。

经过近一天的项目,她发现——喻繁跳远拿了第二;陈景深三千米长跑拿了第二;还有班里那位独苗体育生冠飞远,拿了百米第一。

加上其他几个拿了前六名的,分数零零总总加下来……

“意思我们班现在总分全年级第四?”王潞安瞠目结舌。

快到检录时间,他们这几个跑接力的先聚在一起集合。

高石激动道:“没错,这场4x400我们如果能拿5分,也就是前二名,那今天我们能冲进前三!”

“好好跑。”庄访琴感慨,“我带了你们一年多,从来没有哪次课外活动离前三名这么近过。”

“你行吗你?”章娴静担忧地看着王潞安,“你都没练过四百米和接棒。”

上午陈景深在全校师生的注目礼中被扛走,虽然他表示自己还能跑接力,但庄访琴没有答应,果断让王潞安顶上接力第三棒。

王潞安:“放心。我之前每天下午都去看他们训练,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喻繁抓起一包薯片朝他那扔:“不会说话就闭嘴。”

王潞安笑嘻嘻地接住,撕开吃了一片。

“开玩笑的。”王潞安转头,看向坐在旁边休息的人,“学霸你放心,你上午为我拿了个第二,我一会儿肯定也好好跑。”

“嗯。”

陈景深抬起眼皮,视线从王潞安身上扫过,看向他身后那位大爷,“加油。”

大爷单手抄兜,没理人,径直朝检录人员的方向去了。

检录这边在排队。

王潞安正按照冠飞远教的方法热身,一扭头,和同样在排队检录的左宽对上了视线。

王潞安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惊喜吧,”左宽扬眉,“跟你一样,帮人顶跑的。”

“你们班没人了?”

“你懂个屁,老子跑得巨他妈快,你一会儿就跟在我后面闻屁吧。”左宽嗤笑道,“不过你得努力一点儿,垫底可是连我的屁都闻不到。”

“你好没素质!”王潞安用胳膊碰碰旁边的人,“来,喻繁,告诉他,咱们这次的目标是——”

喻繁看傻逼似的看了他们一眼:“第一。”

王潞安:“?”

“你想多了,第一?”左宽好笑道,“我班里两个体育生来跑接力,你说这话就有点不礼貌了吧。”

“没关系,”喻繁说,“这不是有你在么?”

“……”

检录完毕,运动员们已经在接力点聚集,比赛马上开始。

高二七班的看台上,有几个女同学站起来远眺。

“我们班真的能拿前二?”

“不知道,我说实话,放在昨天,我都没想过我们班的项目能来齐人。”

“……”

“不过这次有冠飞远在,应该会好一点。他可是我们学校体育生里跑得最快的,还拿过高中生全国冠军呢。去年他有训练,只参加了两个单项,不然我们班肯定也不是垫底。”

“但是……喻繁会好好跑吗?”

几个女生沉默了。

陈景深顺着她们看的方向望过去。

运动员都已经在起点附近准备。

冠飞远见多了大场面,此刻不慌不忙,悠然自得地在等待裁判。

高石正在拼命拍自己的脸蛋,王潞安见了,也跟着拍了两下。

最后一个人,双手抄兜,懒散地驼背站着,裁判就位时他甚至伸了一下懒腰。

班里人:“……”

他果然不会好好跑!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人一起冲出起跑线。

冠飞远没让大家失望。隔壁两条跑道跟他一样是体育生,但还是被他轻易地拉出了一段距离。

一圈回来,冠飞远把人全甩在身后,把接力棒递给高石,功成身退。

高石一接棒就使出吃奶的劲儿跑。

然后没出一百米就被8班的体育生给超了。

“我先走了啊,”左宽摆出准备接棒的姿势,嘲讽旁边的人,“你再待会儿。”

王潞安:“装逼没有好下场。”

王潞安接棒时他们班已经从第一落到第四。

“王潞安!”章娴静的嗓门从看台传过来:“争1保2!你努力超一个!”

王潞安自认很帅地撩了一下头发,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拿过接力棒,刚跑出两步,脚下就一个踉跄。差点给大家伙跪一个。

其他运动员经过他身边,还得忍一下笑。

章娴静:“……”

装逼果然没有好下场。

旁边女生道:“完了,这下前六都不知道能不能有……”

“没关系,这才第三棒。”章娴静两手撑在嘴边作喇叭状,“喻繁!你好好跑!拿第一!”

其他班的最后一棒都在严阵以待,而喻繁……

脸色散漫,在回头看王潞安爬到哪儿了。

王潞安已经掉到第五,他在最后冲刺关头用上全身力气,缩短了和前面人的距离,把接力棒递给喻繁的那一刻,他说:“兄弟,靠你——”

话还没说完,接力棒被人一把拿走,身前的人离弦箭似的冲了出去。

“……了。”王潞安怔怔地说完。

喻繁超过第一个人的时候,坐在看台上的七班学生都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班里的人。

跑在第四的学生觉得自己身边掠过一阵邪风,再然后就只能看到男生恣意飞扬的背影。

喻繁驰骋在跑道上,风把他的头发全都拨在脑后,不知多少老师学生在此时此刻才终于看清他的模样——好他妈帅。

来巡逻的校警站在榕树旁,看到这一幕,他忍住点烟的冲动,望天感慨。

是了。

这货每次逃学翻墙被他发现的时候,跑的也是这么快。

“他……练过体育吗?”冠飞远看着那道身影,怔怔地问。

“没有,”王潞安顿了一下,“吧?”

喻繁超过第三名时,七班同学才猛地清醒。

旁边的八班没想到在最后一棒能出这么一匹黑马,立刻举起横幅声嘶力竭地给自己班级的运动员加油。

“——别被七班超了!他们去年可是倒数啊!”

妈的?

七班几个学生猛地站了起来!

到了这种时刻,他们才不管平时和喻繁关系怎么样,扯开嗓子就喊——

“喻繁!加油!!!”

“快!超了他丫的!”

“差一点差一点差一点——超了!!!啊啊啊再超一个!再超一个前二了!!!”

喻繁在一众加油声中,超过了第二名。

越快到终点,喻繁跑得就越快——

当他与第一名齐肩时,全班人都震惊到无声。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冲过终点线。

两个班级默契地安静了一会儿,看台飘出一句:“谁是第一?谁是第一?!”

两名裁判交换完自己的意见之后,宣布:“高二七班!”

七班的看台瞬间沸腾!

终点线离他们班的看台很近,王潞安跑完就上来坐着喝水休息了,听到结果,他激动地起身用力撞了一下旁边人的屁股——

“哈哈哈哈哈!吃我兄弟的屁吧你!!!”

左宽:“…………”

喻繁冲过终点之后跑了几步才停下来,他正在听成绩,背对看台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沉默地喘气。

校服贴在他后背,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肩膀随着呼吸阵阵起伏。

他停下的同时,跑道边几个女生几乎同时想上前,对上对方的眼神后又有些不好意思。

王潞安缓过气儿来了。他坐在看台上数了一下:“我草,喻繁就是牛逼,跑场四百米都能有三个送水的。”

左宽酸溜溜地说:“正常。我要是女的,我也去送水。”

王潞安抻着脑袋:“哎,之前那个四班的女生也在,不是我说,她肯定以前就暗恋我兄弟……”

陈景深收起视线,忽地开口:“暗恋可以送水?”

“啊?”王潞安蒙了一下,“可以吧,怎么了……”

“王潞安!”高石在下面喊他,“你下来!要去操场签名!”

“来了来了!”

王潞安把手中的薯片随便放地上,快速跑下台阶,跟着高石去裁判席签名。

一道身影匆匆从他身后走过。

陈景深走下台阶,弯腰,从箱子里拎出一瓶水。头也不回地朝跑道走去。

“喻同学,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第三个送水的女生把水递过去,含羞带怯地看了喻繁一眼。

男生不自在地垂着头,躲避着和她的对视。

她鼓起勇气继续说:“你刚才跑步的时候,我一直在为你加油打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

“抱歉。”喻繁僵硬地说出今日第三遍,“我不渴。”

虽然是拒绝,但声音还算温和,语气也和平时念检讨时不一样。

女生忽然觉得喻繁本人也没传闻中那么凶,她没准还有一点希望。

她握水的力气重了一点:“那……”

一道黑影笼罩在她头顶。

女生一愣,下意识回头望去——对上了年级第一的脸。

陈景深抬起手,把水递到了喻繁面前。

他刚张口:“喻——”

“滚。”

一直垂着脑袋的人猛地抬头,冷冷地绷着脸,凶狠地吐出一个单字。

“?”女生抖了一下。

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水缩了回来。

喻繁高一入学时把饭菜砸到人家脸上,一砸成名。

这场四百米接力跑得太帅,又在学校里沸沸扬扬火了一把。

于是运动会第二天,他把外套随便套头顶走进操场的时候,操场大半的人都在看他。

他头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一路走到自己班的看台。

他们学校的运动会每两小时都有人来查勤,没项目的人也得来看台坐着。

今天要颁奖和拍照,连看台的座位都要按身高排。

王潞安看见他,乐了:“喻繁,你当贼呢?不热啊?”

“晒。”喻繁言简意赅。

他也不是怕晒,主要眼睛见光久了,容易睡不着。

今天项目少,在看台的人格外多,坐着都有点挤。

喻繁一坐下来就闻到了身边人淡淡的洗衣液香,或许是放了薄荷,他闻着莫名觉得凉快了一点。

他忍不住往旁边瞥了一眼。

陈景深后靠在墙上,因为空间太挤,他一双长腿憋屈地曲起半敞,正在低头玩手机。

左宽就挤在王潞安旁边,头上还戴着一顶鸭舌帽。见喻繁来了,他微微前倾,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喻繁,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啊?昨天跑得也太特么猛了。”

喻繁淡淡地嗯了一声。

以他家为起点,东南西北所有路线,他都不知道跑过多少次。

跑了两年多,被追上就要挨打,换谁谁都练出来了。

“我说呢……我们班的体育生都被你搞自闭了。”

喻繁皱起眉:“你怎么又在我们班,回去,挤死了。”

“嘘嘘嘘。”左宽朝他比手势,“我手机被收了,过来跟王潞安看东西。你睡,我们不打扰你。”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得挤着睡。

喻繁忍着火,外套往脸上一盖,靠在墙上闭眼。

陈景深正在看手机消息。

【妈:阿姨说,你今天去学校了?】

【妈:我不是说过,既然没你的运动项目就跟老师请假,留在家里自习。你去了也只是平白浪费时间。】

陈景深垂着眼皮沉默了一会儿,打开键盘刚敲了两个字,肩上忽然一沉。

他一怔,垂下头,看到了皱巴巴的校服外套。

被校服外套裹着的脑袋自动为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了半晌,还又往上蹭了一下。

陈景深盯着这颗脑袋看了一会儿,直接把手机锁屏扔进旁边的书包里,往下挪了挪肩膀,好让旁边的人睡得更舒服。

吴偲拿着题库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有道题他算了半天都没头绪,庄访琴这会儿又去参加老师接力项目了,他想了想,决定求助一下学霸。

他看到两个男生挨在一起。陈景深坐姿难得的有点驼背,看起来反而多了点随性的味道,另一位整个人几乎倒在陈景深身上,头上还披着校服外套——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有点像古人结婚时,新婚夫妻在喜床上挨在一起的画面。

吴偲正愣着,忽然对上了陈景深的视线。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题库。

然后冷淡地撇开了视线。

“……”吴偲抱着作业本又坐了回去。

男人的第六感告诉他,学霸现在并不想给他讲题。

……

喻繁是被两声淫笑吵醒的。

他烦躁地动了动脑袋,就觉得身子一歪,下坠感让他心里一跳——

一只手及时按在他额头上,把他又托回了原位。

喻繁拉开外套,抬眼对上一道锋利的下颚线时,整个人都还有点蒙。

感觉到动静,下颚线的主人低下头来跟他对视。

喻繁脑袋有点转不过来,他盯着陈景深的睫毛看了一会儿:“你笑的?”

陈景深说:“不是。”

妈的,这人说话怎么还带一股震颤感。

喻繁拧眉:“你怎么离我这么近?”

“可能因为,”陈景深说,“你靠在我肩上?”

“……”

喻繁眼皮一跳,终于清醒过来。

草。

他抱着校服外套,倏地坐直身。

校服扯得太狠,他头发都是乱的,整个人难得看起来有些呆。

“你不会叫醒我?”

“叫过。”陈景深面不改色,“你让我闭嘴,不然就要揍我。”

“……”

喻繁觉得这是自己能说出来的话。

他理亏地往后一靠,躺在墙上揉了揉眼睛。

旁边又传来两声笑。喻繁忍无可忍地转头:“你们在笑个屁?”

王潞安吓了一跳:“吵到你啦?”

“草,都是王潞安在笑。”左宽说,“我们看直播呢。”

两人用外套挡在手上,看了大半天。

喻繁没搭理他们,他抬手抓了一把头发,余光扫了旁边人一眼。

陈景深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坐姿,正拿着手机在玩数独。

见他醒了,王潞安干脆把手机送到他面前。

“喻繁,太特么好笑了,我刚才用左宽的直播间账号看直播,好家伙,他账号关注的全是女主播。我随便点开一个,你看看这尺度……”

喻繁看了一眼,当即皱眉,刚想叫他拿开。

左宽涨红着脸骂:“尼玛的,你们不看女主播?”

“那我看得肯定没你多。”王潞安说,“喻繁就更别说了,他压根不——”

陈景深突然从数独中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过来。

喻繁被盯的一顿,刹那间,他猛地想起自己之前吹出去的牛逼。嘴里的话生生拐了个大弯:

喻繁:“我看。”

王潞安:“?”

喻繁靠在墙上,强调:“我特喜欢看。”

王潞安:“……”

左宽也愣住了:“真,真的吗?看不出来啊。”

“这主播跳得还行,”喻繁拿出手机,“叫什么?我点个关注。”

左宽:“妖、妖妮……”

喻繁嗯一声,动动手指搜出这个主播。他想了想,故意坐直身子,把手机往下挪了点。

然后摁下关注。

一个弹窗猝不及防跳了出来——

【叮~关注成功!妖妮已经成为您第132个关注,也是您第2个关注的美女主播!点击这里可以查看更多的美女主播哦!^-^→】

喻繁:“………………?”

啊?

这?

这什么???

上次关注的时候没有啊!!!

喻繁捧着手机,僵在原地。

抻着脑袋过来的左宽也蒙了:“兄弟,132个关注里就两个女主播,你逗我……”

“还一个谁啊?”王潞安说着,手贱地去点了一下喻繁的关注列表。

上次在网吧关注的那个女主播名字跳了出来。

“靠,这算什么女主播。”左宽说,“这女的只播游戏,不跳舞不唱歌,叫水友还叫兄弟。正经人谁看她啊。”

喻繁:“。”

王潞安回神:“确实。我就说嘛,你什么时候看过女主播?上次我们在网吧,隔壁机子那男的在看女主播跳舞,你不是直接起来换机子了?”

“我没……”

王潞安想起什么,又对左宽说:“还有一次,他进错直播间,那女主播念了一遍他id还叫了声哥哥,好家伙,我兄弟直接下机。”

“……”

喻繁正想着把这两人踹下去的可行性,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短促的笑。

陈景深笑个屁?

“你——”喻繁恼羞成怒地回头,脑子里想了无数句话,对上陈景深的视线后忽然熄了火。

陈景深嘴唇很薄,嘴角只有很淡的一个弧度,不笑的时候显得冷,笑起来……也冷。像晴天时的细雪。

黑沉的眸光从眼尾扫过来,正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刚睡醒,喻繁张着嘴,一下有些卡顿。

陈景深等了一会儿:“嗯?”

喻繁:“……不准笑。”

陈景深应:“好。”

话音刚落,高石在台阶下叫陈景深去领昨天的三千米奖项。

人走后,喻繁干坐了一会儿,又默不作声地躺了回去。

“喻繁,趁访琴不在,去食堂买点吃的么?”王潞安问。

“不去。”

“你没睡够?兴致不高啊。”

喻繁没搭理他。

直到看台的角度看不到陈景深了,喻繁才抬起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啧……

刚才没发挥好。

运动会持续办了两天,完了又紧跟着放了一个周末。

周一上学时,班里那种轻松的氛围都还没散去。

喻繁刚进教室就被抓了壮丁。

班里这次运动会拿了年级第三,大大小小项目拿了不少奖状。庄访琴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把这些都贴到教室后面的墙上。

庄访琴抬着头指挥:“左一点……太左了,歪了歪了……你到底有没有平衡感,你看人家陈景深贴得多正。”

喻繁站在椅子上,捏着奖状两角,觉得自己像傻逼:“那你怎么不干脆让他全贴完?”

“这是每个人自己拿的奖项,当然要自己贴上去。”庄访琴说,“你这高中三年没准就只能拿这一张奖状,给我好好贴,别弄破!”

“……”

喻繁贴完了跳远第二名的奖状,又被庄访琴塞了一张接力第一名的,让他顺便贴了。

喻繁按照她的意思调整了几十次,终于贴到庄访琴满意。

他刚准备下去,突然瞥到接力旁边是陈景深那张三千米的奖状。

喻繁折腾了半天,忍不住没事找事:“第二名凭什么和第一名一起贴在最上面。”

庄访琴:“人家和你在一张成绩单上也没嫌弃过你啊。”

“……”

“行了,赶紧下来。”

喻繁回座位的时候,陈景深正在给一个男生讲题。

这男生喻繁不认识,只记得跟陈景深一起转过来的,他们迄今为止没说过话。

喻繁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景深已经起身给他让出位置。

来请教问题的吴偲偷偷抬头,看着校霸熟练地把手机扔进课桌里,熟练地把校服铺桌上,熟练地趴下睡觉。

他初高中都在尖子班,说实话很少见到这样的同学。上课永远在睡觉,会跟老师顶嘴,有时他还会撞上他们在厕所抽烟。

他有点怕喻繁,又觉得新奇。

“懂了么。”陈景深抬眼,看到对方的视线,淡声开口。

“啊。”吴偲立马回神,“懂了懂了,谢谢学霸!”

“其实我还有一道题不太会,但马上要早自习了……”吴偲笑了一下,抬头真诚地说,“如果我们还是同桌就好了。”

陈景深把笔盖上,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

有那么一瞬间,吴偲觉得他脸上写着“说完了吗?说完就走”。

于是他识趣地抱着题库起身:“谢谢学霸,我回座位了。”

数学课,庄访琴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下下周期中考的事。

班里一片哀嚎。

“这么快——”

“怎么又考……”

“什么?我们不是昨天才刚开学吗?就期中考了?”王潞安的嗓门最大。

她单手把粉笔捏成两半,一半扔王潞安,另一半扔后排那个趴着的脑袋。

等喻繁满脸不爽、闭着眼坐起来后,她才继续说。

“喊什么喊?这才哪到哪,等你们上了高三,一个月起码考两回。”庄访琴指了指墙上,“不过大家也别气馁。你们想想,运动会你们都能从倒数第一到年级第三,期中考试难道不行?”

班里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潞安:“琴,不是我说,运动会喻繁能拿第一第二,考试你能指望他啥呢。”

庄访琴:“……”

喻繁闭目不语,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章娴静撑着下巴:“老师,我们班上次年级考试的平均分也不是倒数第一啊。”

“那是多少?”吴偲忍不住问。

“倒数第三。”

吴偲眼前一黑。

“行了,总之就是这么个事儿。我事先告诉你们,考完之后就是家长会,你们自己掂量着来吧。”庄访琴说,“还有就是,关于座位……”

“不少同学对目前的座位有意见,甚至有些家长也来跟我反映过。所以这次期中考完我会参考成绩波动,小小调整一下位置。”

“最后,某些同学——喻繁,把你眼睛给我睁开……某些同学,如果还是自暴自弃,连选择题都不愿意写,那我就只能把他单独拎到讲台旁边坐了。”

点名了,但没完全点名。

一下课,王潞安立刻就冲了过来。

“妈的,我敢肯定,”他压低声音,恨恨地扫了纪律委员一眼,“去跟访琴要求换位置的人里面,肯定有我同桌一份!”

章娴静:“不怪别人,谁让你天天上课睡觉。”

“那怎么了?我又没打扰他,再说了,喻繁也天天上课睡觉,学霸有过意见吗?”王潞安扬扬下巴,“是吧学霸?”

没得到回答。

王潞安转头一看,陈景深垂眼在做题。

他指节握着笔,嘴角冷淡地绷着,锋利的眉眼让他沉默时总显得冷冰冰。

“这一样么,喻繁睡觉可不打呼噜。”章娴静撩了一下头发,“再说了,你难道想跟纪律委员坐?”

“我想个屁,他那纪律本上我名字出现的频率他妈比喻繁还高,我巴不得离他远点——但他不能主动去跟老师提换位置,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章娴静送了他一记白眼。

她想起什么,忽然碰了碰自己的同桌:“柯婷,刚才老师说有学生的家长要求换位置,该不会是你妈妈吧?你妈妈她上学期就不喜欢我跟你坐在一块儿,呜呜。”

柯婷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木然的神情,小声回答:“不是,我跟妈妈说我们这学期没坐一起。”

“那就好。”

王潞安:“……”

好在哪??

章娴静满意了,看向另一位一直没吭声的人:“喻繁,你什么打算?”

喻繁靠在椅子上,闻言抬眸:“什么?”

“你没听访琴说的?你这次再考不好,就搬讲台上去坐了。”

叩。喻繁听见他同桌把笔轻轻放到了桌上。

喻繁本来想说那是唬人的,庄访琴不知说了几遍要把他放到讲台边,两年了他都还在同学堆里坐着。

庄访琴不喜欢干把某个同学特殊化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喻繁抬起脑袋,往讲台那边望了望。

王潞安:“你看啥?”

喻繁:“看讲台哪边视野好。”

“……”

旁边的人倏地起身,桌椅发出声音,喻繁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他只来得及看到陈景深一个冷淡的侧脸。陈景深放下笔起身,一言不发地出了教室。

说来很神奇。

明明陈景深刚才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喻繁就是很微妙的感觉到,陈景深心情不好。

“但坐前面,玩手机什么的也太不方便了吧……喻繁?”王潞安叫他,“你看什么呢?”

喻繁收回脑袋:“没。”

陈景深直到上课铃响才回来。

他回来时表情更冷了,甚至当着语文老师的面掏出了物理课本。

刚公然表示不想跟他同桌的喻繁眉梢一挑。

摆脸给谁看。

语文老师在台上讲解文言文。她声音温柔,语调很慢,非常助眠。

喻繁那刚被庄访琴拧了半节课的神经很快松懈下来。

他往后移了移椅子,又趴了下去,没几分钟,困意又重新席卷回来。

……

快要睡着时,他肩侧忽然被撞了一下。

喻繁睡得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臂弯抬起头。他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向上翘,皱眉眯眼看着撞过来的方向——

陈景深坐姿端正,手臂曲起,稍稍有些越过两张课桌中间的线。

他像是没有察觉到喻繁的目光,正在低头做笔记。

无意的?

这人长手长脚的,偶尔碰到也不是不可能。

喻繁忍了忍,揉揉眼重新躺下去。

两分钟后,水瓶落地的声音把喻繁从外太空拽了回来。

他抬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到他同桌弯腰捡起水瓶,重新放回桌上。

“……”

又过了一会儿。

喻繁从闷响中抬头,咬牙地盯着陈景深。

陈景深翻开桌上那本比板砖还厚的文言文注解大全,眼也不抬地在上面划了一个重点。

喻繁睡意被赶到了西班牙。

我特么没揍你,纯粹是给语文老师面子。

喻繁揉了一把脸,满脸阴沉地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贪吃蛇,把敌人的小蛇当做陈景深在咬。

他刚吃掉一个巨长无比的陈景深,余光瞥见旁边的人拎起砖头,看起来是想把它塞回抽屉。途中,那本砖头“不小心”碰到了喻繁刚拿出来作掩护的,立起来的语文课本上。

课本应声而掉,精准地砸到他手机,喻繁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

喻繁:“……”

动静不小,全班都回头往后看。

正在写板书的语文老师极缓慢地转过身,她柳眉轻拧,神情生气又委屈。

“我认为,我的好脾气并不是让你们变本加厉的理由。”她说,“最后一组倒数第二排,喻同学,陈同学,请你们两位拿起课本,去黑板报前站着。”

喻繁:“……”

王潞安正想和经过自己身边的好兄弟逗个乐,抬头看到对方那副棺材脸,又飞快地闭了嘴。

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好,语文老师才满意地重新回头写板书。

喻繁捏着课本,闭了闭眼,刚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杀人犯法——

“页数不对。”旁边飘来一句,“老师在讲47页。”

“陈景深,”喻繁磨牙,“你下课跟我去一趟厕所。”

陈景深:“你翻开47页,我就跟你去厕所。”

“……”

陈景深道:“数学没基础有点难。语文在讲新课文,你或许能听懂。”

喻繁莫名其妙地拧眉:“陈景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景深说:“想一直跟暗恋的人坐。”

“…………”

旁边没了声音。

陈景深偏过头看他,对上喻繁杀人的目光和通红的耳根。

“怎么了。”陈景深说,“我这次没说喜欢。”

“………………”

喻繁盯着面前的文言文,把语文课本捏的扎扎响。

妈的。

一天都忍不了了。

期中考试能不能明天就考。

继续向下阅读
放学等我
60/142
书详情
字号18
字体
行距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