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深手上用了力,不算重。
被拉扯的地方有一点隐晦的疼,又不会让人受不了。
上一个碰到喻繁头发的人,至今看到南城七中都要绕道走。
喻繁打架忌讳很少,就是不喜欢别人碰他头。棍子可以,直接碰不行。谁往他头上薅一把,他能在几个人里精确的把那人挑出来,重重地还回去。
但现在,喻繁坐在沙地上,半张开嘴,轻喘地看着陈景深,久久未动。
他太累了,被拎住头发也没觉得反感,反而有那么一丝放松,甚至诡异地想把全身力气都放在那只手上——
直到嘴角被贴了东西。
喻繁猛地回神,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应该把这人的手拍开再拧断。
什么教不乖?
谁他妈要乖啊?
攥着他的力气突然消失,喻繁脑子里飘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也一瞬间停了。
陈景深五指在他头发里虚虚一拢,揉了下,然后抽出了手。
书包被随便扔到了地上,底下沾了很多沙。陈景深毫不在意地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捏成一团,偏头扯开书包的侧边袋扔了进去。
喻繁盯着他的手指刚沾上的血,忽然又懒得骂了。
于是喻繁卸下劲,后靠到墙上。
“怎么还随身带着创可贴,怂不怂啊。”他懒声找茬。
是谁总在受伤?
陈景深扫了他一眼,又很快撇开,没说话。
什么态度。
喻繁脚伸过去碰了碰陈景深的鞋,刚想说什么,脑子忽然闪过一件事。
几点了?
他立刻拿出手机,发现上面有很多未接和消息。因为考试调了静音,他之前一直没听见。
15:27。
他飞快地在讨论组里发了句“我没事”,然后抓住陈景深的衣袖用力扯了一下。
“干什么?”陈景深问。
“你说呢?”喻繁说,“考试!”
“校门关了。”
“我有办法进去。”喻繁撑在墙上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整理书包的人,急得皱眉,“起来。”
“迟过十五分钟,不让进考场。”
“……”
喻繁隐隐约约想起,好像真有这个规矩。
他眼皮跳了一下,站着冷下脸,开始思考怎么把监考老师骗出来让陈景深混进去。
进去容易,但陈景深坐在第一桌,太显眼了,老师回来一眼就能发现。
要不把监考老师绑了……
旁边的人拎起书包起身,喻繁边想边看过去。
陈景深校服衬衫在暗巷就被弄脏了,衣领凌乱,左袖有一道灰扑扑的长条印子。
陈景深把书包搭到肩上,刚想说什么,手臂被人牵过去,衣袖被粗鲁地往上扯。
他垂眼,才发现自己左手青了一块,腕侧还有一道血痕。不知道哪个不讲卫生的小混混留了指甲。
喻繁盯着他的伤看了两秒,想起之前没落下的那根棍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抓住陈景深的手臂,想把人拉走。
没拉动。
陈景深站得稳稳的:“去哪?”
“医院。”喻繁说,“打破伤风。”
“没那么严重。”
“让你打就打,”喻繁皱眉,“我出钱,你出肉就行了,别废话。”
陈景深依旧不动,随口扯了一句:“不去,不想闻消毒水味。”
“你上次带我去医院时怎么没这么磨叽?”
陈景深垂下眸来,没什么情绪地挑了下眉,好像在问“你说呢”。
喻繁:“……”
喻繁:“那你捂着鼻子进去。”
“我还晕针。”
您能再金贵一点吗?
喻繁耐心有限,换做平时已经扔下人走了。
他冷着脸跟陈景深无声对峙了一会儿,咬咬牙问:“晕贫民窟吗?”
-
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
陈景深四处扫了一圈,很旧的街区,头上电线杆缠在一起,居民楼外墙斑驳,狭窄的街道两侧还有推车出来卖水果的小贩。
喻繁很少打车,平时都是走路或乘公交车。
付了钱,他把人领下车。
真领,站在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手里还拽着陈景深的书包带子。
陈景深:“你从小住在这里?”
旁边人敷衍地嗯了一声,迟迟未动。
喻繁微微仰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景深顺着他视线看去,只看到二楼一扇紧闭的窗户。
确定家里没人,喻繁扯了一下他的书包:“走了。”
楼道窄小,两个男生就差不多占满了。喻繁掏出钥匙开锁,用脚很轻地把门抵开。
一股酒气从里面飘出来,比医院的消毒水味还臭。
屋子不大,沙发电视麻将桌,客厅就基本满了。地上倒着很多空酒瓶,桌上还有一盘吃剩的花生米和鸡爪。
陈景深感觉到自己书包被拽了一下,他收回视线,任由喻繁牵着走。
男生脸色冷漠,似乎对这种情景习以为常。
喻繁的房间是单独锁着的,进去还得用钥匙。
打开门,喻繁把人推进去,扔下一句“你先坐”,扭头又去了客厅。
喻繁房间窗户大敞,通着风,干干净净,没什么味道。
陈景深站在原地,沉默地巡视。
房间很小,一张木床,旧衣柜,和桌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家具了。
书桌上面全是岁月痕迹,有撕不干净的贴纸,用圆珠笔写的字,然后是刀痕和不知怎么戳出来的凹孔。
床头的墙上贴着奖状,贴在下面的基本都被撕得只剩边角,上头倒是有些还能辨别出几个字。
目光聚到某处,陈景深微微一顿。
喻繁进屋时陈景深已经在椅子上坐着了。
他反锁上房门,把刚找来的椅子扔到陈景深旁边,然后弯腰打开右边第一个抽屉——
陈景深看到满满一柜子的应急药品。
说是药品都算美化了,实际就是消毒水,绷带,创可贴这些能应付了事的东西。还有一罐没有标签的透明玻璃罐,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
喻繁挑出几样搁桌上,撩起衣袖说:“手拿来。”
陈景深摊开手放到他手里。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偶尔有汽车鸣笛,楼层低,楼下麻将砸桌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景深很散漫地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满脸伤的人小心翼翼地拿棉签给自己那小伤口消毒。
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陈景深手指轻轻一蜷。
喻繁立马停下来:“疼?”
陈景深沉默两秒,绷着嘴角:“很疼。”
消个毒都疼??
“怕疼还过来干什么?乖乖呆在教室考你的试不行?”喻繁嫌弃地拧眉,下手轻了一点。
陈景深看着他的发旋,忽然问:“墙上的都是你的奖状?”
“不是。”
“‘亲爱的喻繁小朋友,恭喜你在菲托中小学生夏令营中表现突出,获得最热心小朋友称号’……”陈景深念出来,“小朋友干什么了?”
“……”
喻繁抬眼看了一眼墙,还真看到了这么一张奖状。
“谁记得。”喻繁说,“再废话,把奖状塞你嘴里。”
陈景深很轻地眨了下眼,莫名有点跃跃欲试。
收拾好伤口,喻繁打开那个玻璃罐,一股浓浓的、有些呛鼻的味道传出来。
“是什么?”陈景深问。
“药酒,我爷爷留下的。”喻繁想起这位同桌有多金贵,蘸了药酒的棉签停在半空,“不过很臭,你擦不擦?”
陈景深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把青了的地方抵到了棉签上。
药酒抹上皮肤,喻繁把棉签扔到一边,拇指抵在上面很轻地摁了两下。
边按边说:“忍着,要按一会才好渗进去。”
按好之后,喻繁松开他的手。
然后重新拿出一根棉签给自己消毒。
陈景深坐着看他:“要我帮你吗?”
喻繁熟练地把棉签往伤口上怼,眉毛都没皱一下:“不要,我手又没断。”
几分钟后。
喻繁艰难地把手绕到后背,棉签伸进后衣领,努力地摸索疼痛的位置。
妈的,怎么会有傻逼跳起来用手肘顶人后脖子??
陈景深起身:“我来。”
喻繁:“不……”手里的棉签被人拿走。
陈景深走到他椅后,往他后领里看了一眼。
脖颈下方到肩这一块,青紫一片。
陈景深眼神沉了下,棉签刚要沾上去。
面前坐着的人忽然解开一颗校服衬衫的纽扣,然后随意地把衣领往后一拽,露出大片皮肤。
“快点。”喻繁把陈景深的椅子拉过来,手肘支在椅背上,脑袋一趴,催促,“随便涂涂就行。”
平时他脱了上衣擦药会方便很多,今天陈景深在,他莫名有点不想脱,才会磨蹭半天都没弄好。
拉点衣领倒是无所谓……
个屁。
喻繁脖子很直也很细,陈景深手指摁在上面涂药酒时,无意识地比了一下。
喻繁倒吸一口气。
“痛?”陈景深问。
喻繁硬邦邦地说:“没。”
“那你抖什么。”
“……谁特么抖了?”喻繁一字一顿地说,“行了……别按了。”
他说着就想起来,却被陈景深桎住脖子,不让他动。
“等会,还没渗进去。”陈景深说。
“……”
喻繁后悔了。
他就应该等陈景深走了再上药。
随着陈景深一句“好了”,喻繁立刻坐直,猛地把衣领拽回来扣好。
他抓起东西乱七八糟塞回柜子里,桌上的手机嗡地响了起来。
左宽在电话那头非常激动:“妈的。我逃考准备出来救你,结果翻墙的时候被胖虎抓个正着,罚我在他办公室站到现在!草,你人没事吧??”
喻繁起身,倚在窗沿边说:“没事。”
“怎么回事?你真被堵了?”
“嗯。”
“来了多少个人?你去之前怎么不叫上我们。”
“挺多。”喻繁道,“他们找了丁霄把我骗出去,我以为只有他一个。”
单挑的话很快,他两下就能把丁霄干翻,绝对来得及回来考试。
没想到那傻逼居然认识隔壁学校的人。
他往后瞄了一眼,看见陈景深也拿出了手机,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翻着消息。
左宽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挂。
喻繁放下手机转头,陈景深正好拎起书包起身。
陈景深把满屏都是未读讯息的手机扔进口袋:“我回去了。”
把人送到楼下,陈景深拦了辆出租车,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问。
“晚上九点能视频吧。”
喻繁双手抄兜站着,闻言愣了一下:“……嗯。”
“今晚讲物理。”陈景深拇指勾了一下书包肩带,话锋一转,“你上期末数学只考了9分。”
喻繁:“?”
“所以这科缺考也无所谓,其他科目拉高分就行。”
喻繁刚想说不会聊天可以闭嘴,可张嘴的下一瞬间就哑了声。
陈景深很短暂地摸了一下他的头,随意一揉,淡淡道,“走了,晚上说。”
车尾消失在红绿灯拐角。
喻繁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直到又一个红绿灯过去才回神——
等等?
刚才陈景深是不是又把手怼他头上了??
喻繁手还抄在兜里,很僵硬地转了个身,慢吞吞地往回走,表情时冷时狰狞。
陈景深今天碰了他头两次。
他要削陈景深两只手指。
陈景深怎么敢的?手怎么这么欠?很熟么就伸手?
喻繁抓了一下头发,心想这必须给点警告。
今晚视频一开就往桌上扔把刀,让他先道一百次歉。
晚上,喻繁心不在焉地玩了一会久违的贪吃蛇。
九点,视频准时弹了过来。喻繁拎起那把削完苹果的水果刀,面无表情地接通,刚要说话——
“手机拉高点。”陈景深扫了一眼屏幕,说。
“干什么?”
“再高点。”
磨叽什么?
喻繁皱起眉,抬手拿起东西准备吓唬他。
“好了。”陈景深翻开题集,“刚才看不见你。”
“……”
喻繁面无表情地跟屏幕小窗口里自己那张臭脸对峙了一会儿,把刀放下了。
翌日清早,实验楼最后一个考场颇为热闹。
第二组最后一桌周围围了十几个男生,叽里哇啦说个不停。
“我有个朋友跟丁霄一个考场的,他说那狗比到现在都没来学校。”
“急什么,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周一就去他班门口堵他!”
“他先往后稍稍,挑个时间去把隔壁学校的干一顿。十几个人围一个,也就一帮怂狗才做得出来……”
一群人越聊越激动。
只有当事人满脸镇定,一言不发地坐在中间看物理公式。
左宽总结:“反正两边的帐都得算。”
“就是!”王潞安大嚷,“看把我兄弟的帅脸都打成什么样了!”
喻繁终于抬起头:“你现在去隔壁学校看看。”
王潞安:“看什么?”
“看我和那帮废物谁伤得更重。”
王潞安:“……”
一生要强的七中男人。
“行了,先顾顾眼前的事行不行?”章娴静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倚墙翘着二郎腿,“昨天你们十几个人一块翘考试,胡庞现在估计都在磨刀了。”
这里围着的人,除了她和王潞安是庄访琴监考,没跑掉,其余的昨天都溜出考场了。
十几个人一块从实验楼出逃,那画面,简直壮观。
“我无所谓,考不考都一样……”左宽想到什么,话头一转,“不过我没想到你们班那学霸居然这么讲义气。”
差生逃考试,除了老师没人在意。
但年级第一的座位昨天是空的,一晚上过去,半个学校的人都知道了。
直到喻繁昨晚被问得受不了,简单说了句“陈景深把我带走的”,他们才知道年级第一居然是为了喻繁翘的考。
王潞安:“那当然!学霸人一直都很好。”
“不过……”有人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陈景深又不会打架,对面十几个人,他怎么敢冲过去的?”
屁的不会打架,一脚就把别人给踹翻了——
等会儿。
喻繁忽然反应过来,背公式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对啊,陈景深为什么会打架?
力气再大的人没点技巧也很难把人踹开,更不用说陈景深那种弱鸡……
“别问,问就是感天动地同桌情。”王潞安说,“我听说他还是当着监考老师的面走的,太特么牛逼了。哎我跟你们说,昨天访琴不是监考我么,她坐在讲台上,那脸黑的——”
“你等等。”喻繁皱起眉,“陈景深是开考后走的?”
“差不多吧……后来访琴还下讲台问过我知不知道你俩去哪了,我说不知道。当时我偷瞄了一眼她手机,上面在跟学霸的妈妈通话呢。”
考试前十分钟,学校大门就关了。
陈景深翻墙出来的?
“没什么大不了。”左宽摆摆手,“少拿一次年级第一而已,他之前都当了这么多次了,就当让让后面的人呗。”
“就是次次拿年级第一,突然有一次拿不到了才更容易失落吧。”旁边的人说,“而且回家肯定要挨批。”
后面他们絮絮叨叨又说了什么,喻繁都没再仔细听了。
他盯着物理公式,看了几遍都没看进脑子。直到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s:到考场了么?】
【-:到了】
【s:嗯,马上考试了,别乱跑。】
喻繁:“……”
这什么语气?你是家长吗?
喻繁把手机揣兜里,突然从座位上起来。
周围在聊天的人都停下来看他:“干嘛去?”
喻繁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老师办公室。”
-
下午,考完最后一科,陈景深拿起笔往教室走廊走。
把文具放进书包里,他拿出手机翻了一下。一个多小时的考试时间,他收到了十一条短信。
【妈:逃学的事情,你爸和他家里的人都知道了,包括那个女人。】
【妈:你是不是就想让我在他们那里丢人?】
【妈:我会尽早处理完事情回国,到时候你需要给我好好解释这次的情况。你令我很失望。】
……
和昨天的通话内容大同小异。
陈景深冷淡地看完这些短信,然后退出界面打开微信,问置顶上的人试卷有没有写满一半。
对面没回复。陈景深拎起书包,转身刚要离开,就被人叫住。
“陈景深,”监考老师在后面拍了他一下,“胡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景深到主任办公室门前,刚准备敲门——
“主任,我要补考。”
听见熟悉的声音,陈景深动作一顿,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透过窗户往里面看。
王潞安和左宽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看样子是陪人来的。
一直没回他消息的那位,此时就站在办公桌前。
胡庞头疼地看着眼前的人:“这第几次了?啊?你今天找我几次了?上午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喻繁没动。
“哪个学校期中考试有补考的规矩?”胡庞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要跟喻繁解释这个,“再说了。你这种故意逃学的情况,哪来的资格补考!”
“我说了,没逃学,我是被人骗出去的,然后被堵了回不来。”喻繁重复第n次,“我骗你干什么?”
“……”
王潞安:“真的,主任,我可以作证!隔壁学校带十几个人到学校后门的台球馆打我们学校里的同学,这事儿您不管管也就算了,还剥夺被打学生补考的权利,这不合适吧?”
“我说了,这事考完试后我会处理。”胡庞心烦,“不过有你什么事?你来干什么?”
王潞安:“为同学打抱不平!”
“……”
胡庞这一整天都觉得挺魔幻的。
平时课都不上,考试交白卷的问题学生,居然追在他屁股后面要求补考。
你能拿个10分吗就嚷着补考?
胡庞揉揉眉心:“出去。”
喻繁:“我要补考。”
胡庞:“马上就要开始月考制度——”
“我要补考。”
“你如果想证明自己,等月考的时候再说。赶紧出去,我约了其他的同学谈……你站到那去干什么??”
喻繁挪了挪步子,把办公桌前的位置留出来。
“腾位置方便您谈话。”喻繁后靠到墙上,“您不答应补考,我以后就住这了。”
“……”
半晌,胡庞拿起保温瓶喝了一大口水。
他气笑了,直点头:“好,好……”
“陈景深也要考。”喻繁脱口道,“他也因为被堵了才没赶上考试。”
“……行。”胡庞脸都气红了,“你这么想考,那就定在明天。周六上午,这次没考的一个不落全都给我通知过来!我亲自去教室给你们监考!”
遭到无妄之灾,左宽瞪圆眼:“那什么主任其实我不——”
“没问题。”怕对方反悔,喻繁立刻起身,从善如流地说,“谢谢胡主任,主任您真好,主任再见。”
左宽:“……”
……
陈景深走到了走廊另一边,直到那三人走远之后,才敲门进办公室。
胡庞问了他昨天的情况。陈景深如实说了。胡庞见情况和喻繁说的都能对上,表情一下凝重了许多。
胡庞谈了半小时的话才放人,再三叮嘱他不要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后,通知了他明早补考的事。
离开办公室时天空已经被晚霞染红。
走出主任办公室的视线范围后,陈景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写不完,一堆题看不懂,你到底会不会教。】
【-:明天早上八点补考数学,实验楼109教室,记得过来。】
【-:收到没?】
陈景深安静地站在楼梯间,垂眼把这几条消息看了很多遍。
直到一个视频通话弹过来。
陈景深按下接通。
喻繁坐在他房间的那张木椅上,满脸愣怔地盯着手机屏幕:“我……按错了,想打语音的。”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冷着脸问,“你看到我消息没?”
陈景深说:“才看到,刚要回。”
“哦……”喻繁靠到椅子上,把手机拉到眼前确认,“你怎么还在学校?”
“考完了,帮忙搬了一下桌椅。”
陈景深往上抬了一下书包肩带,问:“期中考试怎么也能补考?”
“……谁知道。”喻繁视线挪到旁边,又飞快挪回来,“还不是胡庞,非要我们补考,还说要亲自到考场来监考。”
“是吗?”
“是啊,麻烦死了。我不答应他还跟我急——”喻繁声音一顿,皱起眉狐疑地盯着他,“陈景深,你又笑什么??”
“没有。”
“没有个屁。”喻繁说,“不准笑,你笑起来很欠揍。”
陈景深抿嘴忍了一下,喉结随着滚了滚。
喻繁鬼使神差地截了个图。
截完之后又是一愣——妈的,我疯了吗?
截屏有声音吗?陈景深应该没听到吧??
“喻繁。”陈景深忽然叫他。
“干什么?”喻繁决定先发制人,“我刚才按错——”
“喜欢你。”
“……”
陈景深站在夕阳里,静静等待着手机里的人开骂。
喻繁呆若木鸡地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哐啷一声——手机掉了。
陈景深看着对面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机,喻繁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的下一瞬——
嘟。
视频挂了。
回家车上。陈景深估摸着时间,拿出手机给喻繁发了一条消息。
【s:晚上还能视频吗。】
成功发送。
没被拉黑。
到家时阿姨已经做好晚饭。中年女人双手抓着围裙擦了擦,干笑着打招呼:“回来了……我已经做好晚饭了,趁热吃吧?”
虽然她已经在这户人家烧了一年多的饭,但这家人的小孩——或是说这家人的性格都比较冷淡,相处方式也很奇怪。所以她每次跟他们对话时还是会有些局促。
毕竟她做这份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在屋里装这么多监视器的家庭,除了厕所外几乎都有,以至于她上班时间都战战兢兢的。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家吧。
“嗯。”少年一如既往地扫了她一眼,说,“放桌上就好,您回去吧。”
吃完饭,陈景深冲了个澡,出来时手机依旧没消息。
倒是讨论组热热闹闹在聊。
【-:九点来几个人打游戏。】
【王潞安:?】
【左宽:我没看错吧,这是南城七中未来的年级第一在亲自约游戏吗?我来。】
【王潞安:那我也勉强玩一会。】
【左宽:@-人呢?还五分钟就九点了,自己约的局自己不见了?】
……
喻繁扔了句话就没再冒过泡,看起来似乎不是真要玩游戏,而是想了个办法告诉某人,九点老子不来。
陈景深盯着那句话看了几遍,打开抽屉想拿本子,余光瞥到了被放到最里面的笔记本。
他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半晌后起身,拿起旁边的黑布轻松地往房门上一抛,熟练地遮住了上面摄像头。
陈景深回到桌前,抽出那本黑皮笔记,随意一翻。
几张夹着的纸条展露出来。
长方形,边缘被剪得很粗糙,有两张还破了角。
但比起上面的字,其他一切似乎都没那么残破了。
因为上面的字实在是丑。
字迹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有字有拼音,如春蚓秋蛇,在小学生里算是最埋汰的那一拨。拿给其他人看,十个人里估计有十个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但陈景深看得懂。
因为给他这张纸的人当时跪趴在地,写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
“坚强符,腻害符,不哭符,勇敢符……勇敢的勇怎么拼啊?陈景深?”
陈景深告诉他,然后说另一个字的拼音也写错了,是厉害不是腻害。
“是你错了,就是腻害,老师教我的。”
刚打完架,全身脏兮兮的小男生严肃地纠正他的错误,然后把这几张纸塞到他手里,揉揉鼻子昂首挺胸地说。
“别哭了啊,不就是平安符被他们撕坏了吗?这些符你带着,以后我保佑你啦。”
陈景深许久之后才有动作。他用手指很轻地捻了捻“符纸”,沉默地重新夹起收好。
-
喻繁倚着铁栏坐在阳台上,吹着风连喝了两罐冰啤,心跳还是很重。
陈景深这种突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怎么他妈一次比一次让人上火??
他又喝了一口,盯着隔壁的黄灯,觉得好像陈景深身后的夕阳。
“哥哥。”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喻繁歪了歪脑袋看下去:“说。”
是那个住他楼上小女孩,正在一楼的楼梯口仰头跟他对视。
上次吃了他的馄饨之后,她就没那么怕他了。
她问:“哥哥,你脸好红哦,你喝醉了吗?”
“……”
喻繁面无表情:“是,我醉了喜欢打小孩,你在下面等着。”
小女孩震惊地瞪眼,然后转身蹬蹬瞪地跑了。
喻繁最后还是去打游戏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到了九点准备赖账,三个兄弟却已经在游戏线上等他。
而且他想了想,与其坐在阳台乘凉下火,不如上游戏杀人泄愤。
他躺在床上打得心不在焉,落地就死,一下又后悔了。
还不如吹风呢。
成盒的下一秒,他滑动屏幕退出去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微信。
没消息。
他盯着某个头像,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什么意思。只是给个暗示,还真就不弹视频了?
那让你别告白怎么不听??
选择性服从是吧?
欠揍。
喻繁绷起眼皮,很不爽地朝那个狗狗头像举了一下拳头,刚准备回游戏——
头像忽然跳到列表第一个,杜宾犬的右上方多了个“1”。
陈景深发了讲题视频过来。
喻繁切回游戏的时候其他三位兄弟还在战斗。
见他回来,王潞安道:“我草喻繁你刚才怎么出去了,没看到我天神下凡一通乱杀……”
“你们玩,我走了。”
“??”左宽说,“你叫我们来,打一把就走了?干嘛去??”
喻繁:“看狗。”
喻繁退游戏,坐到桌前点开那段视频。
陈景深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喻繁下意识把手机往上举了一点。
“……”
意识到屏幕里不会出现自己的脸,喻繁狠狠揉了一下鼻子,尴尬地又红了耳朵,闷头开始看题。
-
周六清早七点三十分,奶茶店门口聚了一群吊儿郎当的男生。
老板娘反复看手机,确定今天是休息日没错。
左宽拼命抽烟提神:“你真不来一支?不困啊?”
喻繁玩着手机,懒懒道:“不抽。你赶紧,抽完这支进去了。”
“知道……”左宽往旁边一瞥,哎了一声,动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学霸来了。”
喻繁倏地抬眼看去。
南城夏热冬凉,五月时的气温已经高过其他许多城市。
陈景深身上的校服外套终于彻底卸掉了。他手长腿长,穿夏季校服总显得比之前更出挑利落。
在陈景深听见声音看过来之前,喻繁已经飞快地又低下头。
左宽这两天对学霸感观好了许多,他问:“学霸,一会儿能抄你的不?”
陈景深看了他旁边人一眼,淡淡道:“不能。”
“……”
你好歹意思意思说个尽量呢。
旁边没动静,左宽扭头又说了一遍:“哎,你同桌来了。”
喻繁:“来就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报告个屁。”
“……”
你之前跟人不是玩得挺好吗?怎么一夜之间就没关系了??
喻繁说完又把头低了回去,没再看陈景深一眼。
他之前说过,陈景深胆敢再说出那两个字,就这辈子都不跟他说话了。
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说话算话。
“我草!”旁边有人忽然叫了一声,“胡庞过来了!”
几个男生迅速灭烟!
胡庞这会儿没戴眼镜,没看清他们在干嘛。
所以他就站在校门口眯着眼骂:“二十分钟后开考了,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赶紧给我滚过来——景深你也抓紧。”
一行人跟着胡庞往实验楼走,见陈景深走在最前面,喻繁干脆就落在最后面。
以至于他进了教室,就只剩下胡庞面前的那个座位了。
旁边是陈景深。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坐下。
考场里坐着十几个年纪吊车尾和一位年级第一。
胡庞扫视一圈,内心颇为感慨。
距离开考还有十分钟,他两手握着试卷,抵在课桌上整理了一下,道:“这次你们补考的试卷跟其他同学不一样,难度稍微高一点,没办法,临时补考只能这样。我先跟你们讲明白,考试过程中别给我想着睡觉,也别想用手机作弊,更别想偷看陈景深同学的试卷。”
说这话的时候,他目光在陈景深左右两个同学身上转了一圈。
喻繁支着下巴玩笔,臭着脸地想谁稀罕抄。
“主任,丁霄今天不来补考?”左宽坐在后面,满脸不怀好意地问。
“把你口香糖给我吐了!”胡庞道,“他家里跟我请假了……行了,这事我说了我会处理的,等周一上学了我会跟他好好谈话。我先警告你们啊,可别想着惹什么事,一切交给学校处理。”
最后几句胡庞是对着喻繁说的。
他批过太多张喻繁的处分条了,大致知道这人什么性格。
人不惹他他不惹人,人要惹他,那他不还回来晚上估计都睡不着。
当事人昨晚确实没睡好。
但不是因为丁霄。
喻繁也没明白自己这次怎么回事,被堵的时候他其实还是蛮气的,但后来忽然就抛脑后了。要不是王潞安他们一直在提,他都要把这号人忘了。
胡庞还在头顶上说,喻繁打了个哈欠,然后不自觉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看过去之后自己先是一愣。
我看他干什么?
喻繁刚要收回视线,就见陈景深忽然伸手拿过桌边的矿泉水瓶,抬手想拧开。
拧了第一次,没拧动。
陈景深今天穿的短袖校服,手上的伤暴露出来,青紫消了大半,伤口没贴创可贴,有一道暗红的痂。
可能是扯到了伤或是别的,陈景深拧了一下眉。
第二次,又没拧动。
陈景深刚要试第三次,水瓶被人抽走了。
他仰头,看到他同桌面无表情地看着别的方向,手里拎着他的矿泉水瓶一扭,轻而易举打开了。
然后他同桌又重新拧上,“砰”地一下放到他桌上,转头回座位。
说话说到一半被忽然站起来的人吓到的胡庞:“……”
他刚想说你这是什么态度!然后就见陈景深一脸平静地拿起水,仰头喝了一口。
补考开始。
喻繁不得不承认,陈景深真的是押题大师。
以前看都看不懂的题,他这一次居然认识好多道,当然还是不会的居多,但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能达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非常难得了。
开考三十分钟后,教室里其他人已经开始看风景和玩笔。
只有两个人还在做。
胡庞看得目瞪口呆,两手背着反复在喻繁身边经过几次,整个人都有些不可思议。
收卷铃响,胡庞一声令下,卷子从后往前传过来。
左宽就坐喻繁身后,递试卷的时候小声问他要不要去隔壁学校兜一圈抓人。
隔壁技校有宿舍,大半学生都是下面市县或者外地来的,很多人一学期都住在学校不回家。
到了周末没人管,那些混混反而更喜欢出来晃荡。
喻繁合上笔盖,刚准备说什么,旁边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
陈景深起身,把试卷递给胡庞。
“做得怎么样,卷子有难度吗?”胡庞顺势问。
“还好。”陈景深顿了一下,突然说,“谢谢主任给的这次补考机会。”
“这次也是破例,这不是遇上突发事件么。你要记住教训,人生可没有这么多次能重来的机会,”胡庞说着说着,想到什么,阴阳怪气地挑了下眉,“不过这次能补考,你们还得感谢一下喻——”
砰!
一沓试卷被扔到他面前,把胡庞的话截了回去。
胡庞瞪眼,那句“喻繁你胆子肥了是吧”还没说出口,就见喻繁抬起手臂——
一把勾住了陈景深的脖子。
“主任再见。”
冷硬地扔下这一句,喻繁直接钳着陈景深往教室外走了。
陈景深比喻繁高一点,他弯着头任由对方带着走。
喻繁脚步很快,直到他觉得胡庞安八只腿都追不上来的地方才停下来。
啧,胡庞嘴巴怎么这么大,是多稀罕的事情吗过了一晚上还要拿出来说?
差点完蛋……
喻繁心有余悸,才发现他把人带到了学校那棵百年榕树下。
“喻繁。”陈景深声音落下来。
喻繁在心里骂了他两句,心想你交试卷就好好交交完就赶紧走留在那跟胡庞废什么话?但他又并不打算跟陈景深说话,于是他祭出一个冷嗖嗖的眼神,抬眼准备让陈景深自己意会——
他一扭头,停在了距离陈景深脸颊几厘米的地方。
两人脸挨着脸,差一点点就能碰上。
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割成碎片,零零星星地打在陈景深发顶。
喻繁忘了自己正把人圈在手里,也没想到他们距离有这么近。
他看着陈景深冷淡的眉眼,微微一怔,刚想把手松开。
“当时知道能补考,很开心,没忍住。才说了喜欢你。”
陈景深眼皮垂下来,低着嗓音跟他商量,“你别不理我吧。”
风从身后拂来,树叶沙沙作响。
喻繁屏息。昨晚喝了两瓶酒,打了一局游戏,做了三个小时题,再睡了一觉才平息下去的心跳,忽然又冲回他耳边。
可能因为是单眼皮,也可能因为那狭长的眼型,陈景深的眼神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意思。
用喻繁的话来说就是欠揍,很欠揍。
但当陈景深低下来认真地看着某处或者某个人的时候,那些常年绷着的防备和冷漠又会消失,乌沉的眸子也变得很亮。
如果一开始,你就用这种礼貌的眼神看我,那我也不会找你茬了。
喻繁很莫名其妙地想。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零散的脚步,喻繁才终于彻底回神,嗖地一下收起了自己的手。
几秒后,他又想到什么,伸手狂揉自己的耳朵。
左宽声音由远至近:“不是,我说你跑这么快干什么?胡庞又没在后面抓你……而且你拽着学霸干嘛,我们是要去干架诶,学霸还能跟着去不成?”
陈景深站直身,淡淡道:“我一起去。”
众人默契地沉默了几秒:“……”
左宽很虚伪地说:“这不好吧,万一又磕着碰着,我们也负不起责。”
主要是觉得你会拖后腿。
“没事,我们这好多人呢,学霸你别担心,肯定把你这一份也还给他们。走呗喻繁,趁现在午饭时间……”左宽盯着前面的背影,皱眉,“你一直揉耳朵干嘛?都揉红了。”
“蚊子叮了。”喻繁冷酷地说。
左宽:“那你背对着我干什么?”
“不想看你。”
“……”
你是真的一丁点儿都不礼貌啊。
左宽:“那您往前走几步?去隔壁学校给你报仇去。”
左宽是典型的叛逆学生,从小爱看《古惑仔》。
他执着这件事,一是想帮喻繁出气,二则是享受那种打群架给他带来的威风和“名气”。说不上来哪个因素比例占得更重一点。
喻繁高一的时候跟他玩过一阵子,见他天天喜欢跟人约架,就渐渐不再跟他到处乱混了。
“今天不去。”喻繁说,“我回去了。”
左宽:“……?”
喻繁揉够了,手抄进兜里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扭过头,冷冷地横了陈景深一眼:“还有你……滚回家去。”
喻繁到家后洗了把脸。
他看着前额被沾湿的头发,心想是不是该剪头发了。这玩意一长,打架时容易被抓头发,马上就会处于劣势……
搁在洗手台上面的手机振了一声,喻繁手在毛巾上蹭了蹭,拿起来看。
【s:我到家了。】
下一秒,一张繁繁照片发了过来。
陈景深抓着狗脖上的皮革项圈,手腕间的线条微微凸起,半强迫地把正在睡觉的可怜狗狗叫醒营业。
烦不烦,谁想看你的狗。
喻繁盯着狗看了一会,又低眼去看拽着狗的手,直到不知谁的消息发过来才面无表情地锁屏。
他站在镜子前沉默,然后伸手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次脸。
-
周一,早上七点半就出了太阳。
喻繁到校的时候校门已关,里面正在奏音乐。他绕到后门翻墙而入,直接逃了升旗回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
喻繁两手抄兜,边打哈欠边回座位,走了两步忽然瞥到什么。
他停在黑板报前,抬头一看。
某张他们班在运动会上拿到的奖状胶带脱落,有一角垂落下来,遮住了获奖人的名字。
但喻繁不用看就知道这张奖状是谁的。
喻繁扭头回座位,打开自己旁边的窗户,让新鲜空气灌进两天没开过的教室里,然后一头栽倒课桌上准备睡觉。
他死鱼般地趴了几分钟,把脑袋往窗户那头一偏,慢吞吞地睁开眼。
下一秒,喻繁从桌上起来,去讲台的抽屉拿出胶带。然后拎起自己的椅子往后走,“砰”地一声搁到了黑板报前。
他踩上椅子,伸手把奖状掉落的那一个角展平,露出“陈景深同学”五个大字。
年级第一连个奖状都贴不好,真没用。
喻繁撕开胶布贴了好几层,然后想了想,干脆把剩余几个角全都加固了两层。
处理到最后一个角的时候,门外传来模糊的脚步声。
喻繁此刻一只手掌还贴在墙上,企图把那张奖状摁牢。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教室后门出现一个高瘦的身影。
喻繁反射条件地扭头,猝不及防地跟奖状的主人撞上视线。
陈景深站在后门,两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或许是刚听完校领导缘故,神色有点疲懒。
两人一动不动地对视了一会,陈景深突然挪开眼,看向他手掌按着的地方。
喻繁:“……”
有那么一瞬间,喻繁想把手里的胶布吞了。
喻繁的脸色从困倦到愣怔,再到茫然,最后是带着一点想杀人灭口的冷漠。
但凡是个求生欲强一点的人,都知道这会儿该闭嘴装瞎。
陈景深问:“在做什么?”
“撕奖状。”喻繁说。
陈景深手腕不动声色地抵在椅背上,半扶着椅子,问:“为什么要撕?”
喻繁:“我不乐意跟第二名贴在一起。”
陈景深又看了眼贴得乱七八糟的几层胶带。
喻繁和墙面对峙片刻,心道我特么在扯什么……要不还是灭口吧。就感觉到校裤被人很轻地抓了下。
“我下次努力。”陈景深顺着他的话问,“这次能通融一下么?”
喻繁站在椅上垂眸看他一眼,臭着脸踩台阶下来了。
今天升旗结束得比之前都早,解散时距离第一节 课还有十来分钟。
同学们陆陆续续回来,一进教室就看到最后一组那两道身影。
喻繁一回座位就趴下了。
他其实睡不着,但他现在不太想看到陈景深的脸。
喻繁其实装得蛮好,肩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大多数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吴偲过来时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没什么顾忌地站到陈景深桌边,先是看了喻繁的后脑勺一眼,然后低低叫了一声:“学霸。”
陈景深抬眼看他。
“班里这不是马上又要调整一次座位么……我问过班主任了,她说只要你答应,就可以把我俩挪到一桌去。那什么……我知道其他科目肯定帮不上你,但我每次语文作文都是48分以上,满分也不是没拿过,我觉得在这方面我或许还是能给你一点点点小建议的。”
吴偲是真想和学霸坐一块,于是尽力推销自己,“我们之前也做过同桌,你知道我上课从来不睡觉说小话,绝对不会打扰你,所以——”
吴偲话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旁边那个趴着的脑袋动了。
喻繁从手臂里抬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吴偲。他上星期受的伤没痊愈,嘴角还贴着一块创可贴,模样颇有震慑力。
吴偲吓到了,尴尬地抿了下唇:“喻同学,我没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想换座位的话就算了……”
“谁说我不想?”喻繁几乎是脱口而出。
下一秒,喻繁坐起身来靠到椅背上,硬邦邦又丢出一句,“爱换换,无所谓。”
那你为什么表情这么凶……
吴偲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教室里吵吵闹闹,喻繁转头看向窗外,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手有点痒。想抽烟。
吴偲:“那学霸……”
“不换,你问别人吧。”
喻繁听见旁边的人冷淡地应。
那股忽然冒上来的火气忽然就消失了。
这一来一去的情绪让他觉得有点莫名。桌子忽然被人拍了一下,紧跟着面包被放到他桌上。
王潞安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面包:“喻繁,你没来得及吃早餐吧?我刚去食堂顺便给你买了一份。”
“谢了。”
“对了,我跟你说,期中考试出来了。”王潞安得意一笑,“访琴刚跟我说我考得不错。你看着吧,等成绩一发,我马上去跟访琴提换位置!”
他得意完还不忘了拍恩人马屁:“学霸,这次多亏了你,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陈景深:“不用。”
“学校阅卷这么快?”章娴静疑惑,“不过你考得好不好,你俩不都得换座位吗?”
王潞安:“那不一样,换位置可以,但必须是我开口提的!不然我多没面子!”
“确实。”喻繁忽然道。
王潞安这么一说,喻繁一下就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恼火了。
他对陈景深,就是王潞安对纪律委员的那种心态。
坐不坐在一起无所谓,但陈景深不能自己去跟老师申请调走……也不能被人撬走。
陈景深扫他一眼,没有说话。
庄访琴跟阵风似的走进教室。
“赶紧坐好,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我简单跟你们说一下这次的期中考试……王潞安你赶紧吃。”她皱眉,“还有,某些同学怎么又没去升旗??”
某些同学坐得散漫:“迟到了。”
换做以前,喻繁现在应该已经站到黑板报去了。
但今天庄访琴似乎格外好说话。
“以后迟到也得给我到操场来……不是,以后不准迟到了!”庄访琴清了清嗓子,“行了,回归正题。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进步……非常大。”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一层一层,却不显丑。
“每个同学分数或多或少都有进步,我们班的平均分排到了年级第八。”她边说边打开多媒体电脑,成绩表很快出现在屏幕中,“年级第一依旧是我们的陈景深同学,其他科目都考得挺好的,就是这语文……作文还是扣了挺多,等着吧,语文老师已经在筹备和你的私下谈话了。”
看到陈景深的各科成绩,班里人全都没忍住,回头往后面看。
和公布上学期的期末成绩那会儿一样,当事人捏着笔低头,对自己的分数毫不在意。
这就是大佬吧。众人在心里感慨。
她往下滑:“时间不多,我重点表扬一下进步最大的几名同学。王潞安,胡玉珂,陈晓晓……喻繁。”
喻繁正想着陈景深怎么又装逼,陡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起了头。
“总分往上提了八十多分,尤其是数学,9分提到了49分。”庄访琴微笑着看着他,“你这不是能学的吗?”
第一节 课下课,各科老师陆续过来,让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
“我草!我草!”王潞安说,“我草!”
喻繁绷着表情:“……有病去治。”
王潞安抓起喻繁的数学试卷仔细端详:“两星期不到,你数学能提尼玛40分?你补考的那份数学试卷不是挺难吗??”
喻繁压下嘴角,故作不在意地说:“学习而已——”
“学霸你也太牛逼了吧!”章娴静满脸佩服,“两个星期就能把两坨烂泥糊上墙!”
“……”
谁是烂泥?
喻繁后靠在椅子上,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很奇怪。
陈景深明明跟刚才知道自己是年级第一那会儿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喻繁却能感觉到,对方此刻有一点开心。
陈景深淡淡道:“不全因为我,他们有天赋。”
“不必再说了,学霸。”王潞安说,“这次的成绩,是我爸看到要疯了一样往我手里塞钱的程度——这周末,我和喻繁做东,请你去百乐街玩一天!”
喻繁:“?”
谁要跟他去玩?
带这种书呆子出去有什么好玩的?
章娴静正想说学霸是没有周末的,就见陈景深偏过头去问他的同桌:“真的?”
喻繁:“……”
喻繁双手揣兜里,很勉强从喉咙地挤出一个嗯。
王潞安:“那就这么说定了!我都想好了,我们先去吃顿午饭,下午就找点事做,唱歌看电影玩密室都行……”
喻繁觉得他吵,刚想赶人。
陈景深从书包拿出一叠被白色袋子装着的纸堆,放到喻繁桌上。
喻繁愣了一下,警惕地问:“什么东西?”
“考试进步的礼物。”
“啊?不是吧学霸,他有我没有?”王潞安一下就不平衡了。
见喻繁没动,他酸溜溜的用手指把那塑料袋挑开,露出里面的东西,边看边说,“学霸你这不行啊,怎么还偏心呢,怎么说也得给我送——”
塑料袋贴在纸面上,隐隐透出上面的田字格。
“字帖。”陈景深问,“你也想要?”
王潞安:“谢谢,不用了。我想了一下,你和喻繁的关系确实是要比跟我好一点,偏心是理所当然的,我不委屈。”
喻繁:“……”
他扭过头问:“你什么意思?骂我字丑?”
王潞安震惊地想这话你也问得出口?
陈景深陈述:“你语文扣了五分卷面分。”
“五分怎么了?我有61分让他扣。”
“卷面最多只能扣五分。”
“……”
王潞安手欠,翻了一下那些字帖:“哎,喻繁,第一张字帖居然就是你名字里那个“喻”字。”
“我自己打印的。”陈景深道,“先从名字练起吧。”
柯婷听了好久,忍不住插话:“名字不是写了好多年了么?还需要练呀?”
章娴静在喻繁桌上随便抽了张试卷,竖起来给她同桌看喻繁写的名字:“你看看。”
柯婷:“……”
柯婷:“好像是……是可以练练。”
喻繁:“……”
喻繁咬牙,准备把字帖塞进陈景深嘴巴里。
“这个还能自己打印?真的哎,下一张字帖是“繁”字。”王潞安又翻下一页,“那下一张……咦?陈?”
他再翻,“景。”
他顿了顿,再翻,“……深?”
章娴静、柯婷:“……”
喻繁:“……”
两张课桌之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几人全都被这个礼物深深地震撼到了。
喻繁练他自己的名字我能理解。
练你的名字干嘛?
而且这礼物吧,别人喜不喜欢他不知道,喻繁肯定不喜欢。
王潞安有点纳闷,又有点好奇这张字帖下面又会是什么字,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往下翻——
砰。
喻繁一手把字帖给摁下了。
王潞安心想果然——
只见喻繁抓起白色袋子,一边拧着眉嫌恶,一边把字帖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然后扭头问:“陈景深,你欠揍吧?”
王潞安:“?”
兄弟你是不是塞错地方了?不该塞回学霸抽屉里么?
送礼物的当事人一脸镇定,一边手臂放松地搭在桌上,手指没什么力气地夹着支笔。
“之前没打印过字帖,就用自己的名字试了一下。”陈景深说,“不想写那几张可以扔掉。”
“……用你教?我扔之前还要撕成碎片。”
陈景深:“嗯。”
章娴静眯起眼,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
她怎么觉得哪儿怪怪的,又说不出来。
上课铃响,生物老师出现在走廊外。
王潞安刚准备回座位,忽然想到什么,朝喻繁摊开手掌:“你怎么这么懒?垃圾桶就在后面,我顺路帮你扔了吧。”
陈景深抽课本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皮冷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王潞安:“?”
他的手被推开。
“我自己会扔,”喻繁把手又放会口袋,含糊飞快地说,“回你座位。”
王潞安:“……”
-
喻繁原打算等期中考试一结束,就把抽屉里的那些什么《五三》、《笨飞》练习册全烧了,然后在课桌上大睡三天三夜。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喻繁这几天的状态跟前两个星期一样,每节课都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在听。
两星期的埋头苦读把他的生物钟给憋坏了。白天睡不着,晚上十二点,看完陈景深发来的讲题视频就犯困。
明明之前经常和陈景深视频到半夜两点……
周五大课间,左宽从窗户探出身子:“喻繁,走,去厕所抽烟!”
“不抽。”喻繁拒绝,“抽了上课睡不着。”
“不抽你也不睡。我看出来了,你是打算卷我卷到高中毕业。”王潞安耷拉着肩膀往外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走,左宽,我陪你抽去。”
“喻繁!陈景深!”高石站在教室门口喊道,“老师叫你们去胡主任办公室!”
胡庞有两个办公室,一个在教师办公楼,一个就在七班教师楼下。为了方便巡视教室,胡庞一周有四天都在这栋楼的教室。
两人刚到办公室外,喻繁往里看了一眼。
胡庞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丁霄就站在她身后,双手交错放在身前。
陈景深刚要敲门,衣袖被人扯了一下。
“进去别说话。”扔下这句话,喻繁伸手拧开门,懒散地喊了一声,“报告。”
喻繁扫了丁霄一眼。对方看到他,立刻把脑袋压得更低,肩膀都微微一耸。
丁霄妈妈之前已经见过喻繁一次了,这次见他情绪更加激烈。
“主任你看看!”中年女人指着喻繁,她面容瘦削,语气激动,“你看我儿子一见到他就害怕!说明我儿子肯定受过他不少欺负!!”
胡庞摆手:“哎,家长别激动。我们好好谈。”
待女人稍微平静下来,胡庞才看向刚进来的两个人:“喻繁,你自己说,高一食堂那一次后,你还有没有欺负丁霄同学?”
喻繁说:“没有。”
“那他为什么这么怕你!”丁霄妈妈问。
“不知道。可能因为你儿子是个怂货吧。”
女人瞬间炸了,猛地拍了一下桌:“你这小孩子怎么回事?说什么呢啊?你家长呢?上次你家长就没有来!不行,我必须跟你家长见一面,让他们好好教教你——”
喻繁云淡风轻:“不用操心,管好你自己的儿子就行。你看看他,都成什么逼样了。”
胡庞皱眉,刚想让他好好说话。却见面前的女人忽然暴起,抓起手包就往学生脸上砸去!
喻繁眼底一冷,刚要有动作,肩膀忽然被人抓住往后拽——
陈景深站到他前面,一扬手,女人的手包被他拍开,嘭地一声掉在地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庄访琴及时赶到,她在窗外看到了刚才那一幕,震惊又不解:“怎么回事主任?今天不是丁霄要给我班里的同学道歉吗??这位家长是在做什么??”
学校花了几天的时间查清了学生逃考的事。
他们首先是调了后门的监控,发现正好能拍到台球馆附近那条小巷的巷口。能清晰看到喻繁的确是被隔壁学校的人带进去的,也的确是陈景深进去把他带出来的。
后来他们联系了隔壁学校的负责人,负责人很快依着容貌特征找到了那帮学生。那些人本身和丁霄也不熟,巴不得找个带头的出来扛事,就一字不落全说了。
有个平头学生手机里还有和丁霄的聊天记录,真相很快清晰。丁霄知道喻繁跟隔壁学校的有仇,于是就联合对方搞了这么一出。
隔壁学校是想打喻繁泄愤,丁霄是想举报他打架,让他退学。
但他们都没想到,以前被高二高三轮流约架,打得鼻青脸肿都一声不吭的喻繁,这次居然会为了补考,把打架的事情告诉老师。
“丁霄说他在学校长期被喻繁霸凌,才会作出这种事情。”胡庞头疼,敲了敲桌子严肃道,“但这位家长,你刚刚的行为也是在使用暴力。你如果真的想好好处理这件事就坐下,不然只能请你现在离开,我们下次再谈。”
女人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平静下来,然后愤恨地瞪了喻繁一眼。
可惜另一个男生一直挡在他前面,那男生个子太高,她这个眼神并没能传达过去。
直到陈景深松开他的肩膀,喻繁才回过神来。
庄访琴关上门,站到他们两人的面前:“这位家长,你说我班里的同学欺负你孩子,请问有证据吗?”
“还需要证据?”丁霄妈妈说,“他高一的时候把饭盘砸在我儿子脸上,也是你帮他道的歉吧?现在怎么还好意思问我这种话?”
庄访琴:“那件事情喻繁已经受到处分了,你不能仅凭这一件事就断定喻繁后面还在欺凌你的孩子。所以您到底有没有证据?”
喻繁忽然想起初三那年,有男生找他约架,他打掉了对方的牙齿。
然后那男生就带着几个家长找到学校来,同时,学校通知了喻凯明。
那时候他站在办公室里,被对方好几个家长围着骂,还被推了一下,他没什么防备,轻易就被推到了。
喻凯明当时抽着烟,往他后背踢了一脚,然后笑着跟对方家长道歉,说回家后会好好管教。
从那时候起,再遇到那些动手的家长,喻繁都会反击。
但此时此刻。
他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两个人,刚窜上来的那股劲儿忽然消失了,肩膀莫名其妙地松懈下来。
算了。
他借着位置好,直接坐到了沙发的扶手上。
女人皱眉,转头看向他儿子:“来,宝贝,把你在家里对我说的事情再复述一遍。别怕,妈妈在这里。”
缩在角落一言不发的丁霄看了一眼他妈,终于小声开口:“他……打我。就,就在实验楼一楼的厕所。”
女人:“你们看!他就是打了我儿子!”
丁霄说的地方,是学校出了名没安监控的角落。
胡庞这时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他当时觉得那块死角不大,实在没必要多浪费一份钱……
喻繁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大一小来这碰瓷呢?”
“你闭嘴。”庄访琴瞪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女人,“他什么时间打的人?当时附近有没有其他同学?丁霄身上有没有伤口?”
“好啊,你巴不得我孩子身上有伤是吧?”丁霄妈妈皱起眉,“我就不明白了,我儿子这种为人老实、学习成绩优异,进过好几次一班考场的学生说的话你们不信,你们信他这种……”
“他作弊进来的。”冷淡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一直垂着脑袋的丁霄忽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陈景深。
丁霄妈妈愣住,一下没反应过来:“你在胡说什……”
“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和期末考,他都作弊了,我亲眼看见的。”陈景深淡淡道,“手机藏在鞋里,现在翻监控的话,应该可以看到。”
他们学校考试每次都开监控,会有一名老师在监控前盯着。
但监控通常只是在老师抓到学生作弊之后才会调出来确认,毕竟一名老师没法顾及二十个教室。
陈景深是跟着喻繁来的,刚才还帮了喻繁。所以女人潜意识把他当做是跟喻繁一样的差生:“你怎么可能看见!他这两次可是坐在一班里考——”
“哎,认识一下。”坐在沙发上的人忽然在后面偏出脑袋来。
喻繁忍不住伸手,手指点在陈景深手臂上,边指边说,“他,年级第一,场场考试都坐一班,一班第一个课桌上写着他名字,人品学习都拉你儿子八百条街。拿你儿子跟他比?你儿子配吗?”
其他人:“……”
那女人在原地呆站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那个包,再次冲向喻繁。
胡庞脸都皱到一块去,赶紧上前拉人:“不能打学生!你不能打我们学校的学生!庄老师!你先让他俩回去!”
庄访琴把自己两个学生拎回了办公室。
她连喝了七口茶才顺过气来。
八班班主任拿着教案回办公室,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道:“怎么,罚站呢?”
庄访琴:“想骂,但今天这事他们占理,又不知道骂什么。干脆让他们站一会,我看着也消气。”
站她面前的两人:“……”
“听说了。我刚才经过主任办公室,说是马上要去调考试监控呢。”八班班主任坐下来,道,“你这还好,查清楚就能解决的事儿……我班里那个才让我烦心呢。”
庄访琴:“怎么?”
还聊起来了?
喻繁看了一眼时间,碰了碰陈景深的手背,小声说:“骗她说你肚子疼。”
陈景深偏头下来,小声回:“你怎么不骗。”
“……”
你特么说话就说话,靠过来干什么??
喻繁往后一挪:“傻吗你?我说的话她不信。”
陈景深:“那……”
“说啊,大声点啊。”庄访琴说,“我和顾老师等你们说完了再聊。”
喻繁:“……”
等两人都安静下来,庄访琴才翻了个白眼:“您继续说,顾老师。”
“是这样,我这缴到了班里某位女同学写的情书,哎哟,那肉麻的啊……我都没敢看完。”
“没办法,现在的学生都早熟。”庄访琴摇头感慨。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封情书的收件人,是你们班里的男生。”顾老师抬起头,“趁他现在也在办公室,我就直说了啊。我是不允许班里学生早恋的,如果那女生最后还是通过什么别的途径把心意传达到你那儿了,你可务必要坚守住自己的纯洁啊。喻同学。”
喻繁:“……”
陈景深没什么表情地眨了一下眼。
“这你放心。”庄访琴骄傲地说,“喻繁从高一到现在,所有能受的处分基本都受了,唯独早恋这条,碰都没碰过。”
喻繁冷着一张脸没说话。
这是在夸他吗?
顾老师:“我知道,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我们班那姑娘多好看啊。”
“放心放心,肯定不会。”庄访琴抬头问,“喻繁,我可是答应顾老师了,你别让我失信啊。”
喻繁:“要不我给您写个保证书,保证高中都不谈恋爱?”
“那倒不用。”庄访琴终于笑了,她看向喻繁身边的人,随口道,“景深,你是他同桌,以后帮我盯着他。”
喻繁:“?”
“好。”陈景深淡淡地答应,“不会让他和别人早恋的。”
胡庞的办公室就在教学楼里,里面的人嗓门大一点,隔壁教室就能听去个七七八八。
到了晚上,这段故事已经传遍南城七中各个班级群。
【王潞安:说时迟那时快!丁霄他妈冲上来的那一刻,学霸反应敏捷!挺身而出!挡在喻繁的面前一把拍掉那女人的包包,然后冷酷潇洒又低沉地说——“我的同桌,你别想动。”】
【章娴静:然后呢?】
【王潞安:然后丁霄他妈对学霸提出质疑,一直没有开口的喻繁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手指着陈景深,一手指着丁霄他妈的鼻子,霸气嚣张又张扬地说——“他是我的底线,你骂我可以,但不能骂我的同桌。我同桌天下第一,就是比你儿子牛逼。”】
【-:滚蛋。谁编的故事?】
喻繁坐在桌前,边擦头发边回复。因为戳得太过用力,手机屏幕可怜的砰砰直响。
【王潞安:是这样。是胡庞办公室旁边的十二班亲耳听见的,然后那群人告诉了九班的,九班又告诉了八班,左宽又告诉了我。】
【左宽:所以这事到底真的假的?下午问你,你又不说。】
这不是废话?
他可能说出“你骂我可以,但不能骂我同桌”这种话吗?
【-:退群了。】
【王潞安:哎哎哎,别啊。来商量一下明天出去玩的事呗。】
【章娴静:学霸都没冒泡呢,有什么好商量的。】
【王潞安:我私聊问过了,学霸说随我们怎么安排,他都ok。】
喻繁毛巾搭在肩上往后一靠,看他们热热闹闹地讨论起明天的行程。
手机嗡地振了一声。
九点,陈景深准时发解题视频过来。
喻繁盯着预览界面上的露出的手看了几秒,打字——【以后别发了,不学了】。
打完之后,他手指游移在发送键上,飘了两分钟。
犹豫间,对面又发来两条语音。
“最近挑的题难一点,你试试跟得上么。喻繁,下次月考,我们冲一下年级前六百吧。”
谁要冲年级前六百啊。
谁跟你“我们”啊。
喻繁点开下一条。
“我买了《笨飞》进化版,明天带去给你?”
“……”
出去玩还带辅导书?
“滚。”喻繁按下说话键:“你带来试试,我让你自己坐在路边把它写完。”
-
第二天睡醒,喻繁才慢悠悠地去看他们昨晚讨论出来的游玩行程。
左宽和章娴静也都说要来。他们聊了几百条消息终于敲定,先去玩一家刚开业,口碑非常好的主题密室,再一起去吃晚饭。
见面地点就定在那家主题密室。
因为那条语音,喻繁看到陈景深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他手里有没有拿什么可疑物品。
还好,两手空空。
“抱歉,路上堵车。”陈景深说。
“没事,我们本来就约的三点,这还没到时间呢。”王潞安立刻说,“来,学霸,你看看想玩什么主题?这的新主题都挺有名的。”
喻繁兴致缺缺地靠在柜台边玩贪吃蛇,感觉到那股淡淡的薄荷味离他越来越近。
陈景深今天穿了白t黑裤,工装裤把他腿拉得很长。平时在学校时大家都穿着宽松校服所以看不出来,少年的肩膀单薄却宽阔,他往那一站,旁边的左宽和王潞安都显得短了一截。
陈景深很自然地走到喻繁身边站定,扫了一眼王潞安手里的密室介绍:“我都行。”
王潞安又看向喻繁,喻繁头也不抬:“随便。”
他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玩最刺激的!”章娴静指着墙上那副占据c位的海报,“就这个!”
喻繁看了一眼。海报中央是个披着红盖头坐在喜床上的阴森森的女人,旁边写着几个渗红的大字——《鬼出嫁》。
老板一打响指:“好眼光啊美女,这是我们这最恐怖的主题,重恐追逐本,还正好是五人密室!那些来探店的没一个不怕的,绝对刺激好玩!”
王潞安腿一软:“不了吧,其实我觉得旁边那个童话温馨解密向密室就挺不错的,‘迷失在森林找不到睡美人的王子该何去何从,一切全靠我们冒险破局’……”
“你自己帮废物王子找去吧。”章娴静翻了个白眼,“这样,他俩随便,那我们三人投票,现在算1比1。左宽,你怎么说?想玩哪个?”
王潞安心想可笑,高一他们偷偷用班里的电脑放《午夜凶铃》,左宽站在窗外看,叫的嗓音比他还大。看完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俩就跟绑定了似的,每次上厕所都要同去同归,有时候还得拽上喻繁——
“这还用问?”左宽走到海报前,拍了拍那张《鬼出嫁》,拇指一抹鼻子,看着章娴静说,“怂狗才玩童话,真男人肯定都玩最猛的。我当然跟你选一样的。”
王潞安:“。”
五人就这么被带到了密室的入口。
工作人员要求他们戴上眼罩,搭着彼此的肩进去。
喻繁走在第一个,他被人带着左外右绕,进了一间屋子。
等广播通知他们摘下眼罩之后,才发现四周漆黑无边,这间古风房屋里就他们四个人。
“啊啊啊!!!!”左宽的尖叫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听起来离他们蛮远,“救命啊!我不行!我为什么一个人——你别放这音乐我要晕了呃……”
他嗓门太大,大到外面的工作人员都用对讲器通知他们:“那什么,我们这个环节是有个人要落单的,你们需要换角色吗?”
王潞安手放在嘴边,大声回应:“左宽——不是兄弟不帮你——实在是兄弟也怕——”
“我们不换,”章娴静拿起对讲机回答,“那人就喜欢装逼,大哥你们使劲儿吓他。”
嫌吵,喻繁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他过去,衣角忽然被后面的人扯了一下。
陈景深站在暗处,喻繁回头时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喻繁。”陈景深看着他,“我也怕。”
“?”
喻繁皱眉:“怕你刚才怎么不说?”
陈景深说:“不想在你面前丢脸。”
“……你现在更丢脸。”
“没办法,”陈景深抓着他的衣角,毫无起伏地说,“太恐怖了。”
“……”
外面又传来左宽一声凄惨的尖叫。
喻繁用看废物的眼神看了身后的人几秒,才想起在这环境下陈景深估计也接收不到。
“怂包。”他收回脚步,一字一顿地说。
陈景深嗯一声:“我是。”
“……”
章娴静正想问你俩嘀咕什么呢,啪地一声,门被密室里的npc踹开了。
穿着古代新郎服,满面青白一嘴红血的人跌跌撞撞进来,试图怼到每个玩家的脸上:“她要杀我!她要杀我——”
喻繁感觉到自己衣角被人扯得更紧,陈景深似乎被吓得在后退。
“这npc比你矮一截你怕什么??”喻繁下意识把手往后伸,拍了拍陈景深的手腕,示意他把手挪开。
衣服一松。
喻繁刚想收回手,身后的那只手忽然顺着他的手指往上,倏地把他握住了。
陈景深手心微凉,抓得有点紧。
npc听到他的话,冲到喻繁脸前尖叫:“你礼貌一点——啊,她要杀我!”
喻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鬼脸,被握着的手指有点发麻。他晃了晃陈景深的手:“陈景深,你往后退。”
陈景深也晃晃他的手:“退不了,我不敢睁眼。”
“……”
有那么一瞬间,喻繁怀疑陈景深是装的。
谁特么会怕这个怕到乱牵别人的手啊?
可npc一走,室内灯光亮起。
王潞安抱着章娴静,脸已经埋到了她肩上。章娴静满脸嫌弃地拍他的背:“没事走了走了……真走了,我骗你干什么?”
王潞安:“呜呜呜……”
喻繁:“……”
他晃了晃陈景深的手,冷冷道,“松点,别抓这么紧。”
密室玩到一半,左宽才和他们汇合。
他脸都吓白了,抱着王潞安的手臂还是觉得怕,于是他回头问另一个好兄弟:“喻繁,咱俩也牵个手吧?”
喻繁拽着陈景深,另只手拎着灯,灯光由下往上,把他的脸映得凶残至极:“滚。”
左宽:“。”
npc气喘吁吁地回到控制室,把脸上的“符咒”掀起来,赫然是刚才在外面接待他们的老板。
老板边看监控边跟一会要出去吓人的工作人员交代——
“他们马上就要做单线任务了,来,跟你分析一下。”他指着屏幕说,“这个女的,还有这个长得凶的不用吓,这两个胆子都大。主要吓剩下三个……尤其这个最高的,他一直躲在另个男的后面,我没怎么吓到,一会儿努努力,吓死他!”
单线任务。要求每个玩家独自走到走廊尽头去取一样东西,剩下的玩家只能在屋内等。
其他人都做完了,就连左宽都跌跌撞撞回来了,只剩下最后一位胆小鬼——
陈景深站在门口,忽然回头问:“我如果回不来,你会出去找我吗?”
喻繁:“不会。”
“你能一直跟我说话吗?听不见声音我会怕。”
“不能。”
“你会站在门口等我吗?”
“你他妈是在玩游戏,不是要上战场。”喻繁忍无可忍,“你去不去?不去我踹你了啊!”
陈景深去了。
老板盯着监控,兴奋地叫工作人员:“快快快快!吓他!先把他吓回去一次,逼他再来一趟!”
陈景深刚要碰到任务道具,那个穿着新娘服的女鬼npc猛地出现,蜘蛛似的疯狂往他这边爬来,凄惨的尖叫:“呀——”
面前的人没反应。
女鬼npc以为是自己没发挥好,于是又尖叫一声:“呀——”
男生拿起物件,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地板,步子一转,绕开了她的工作服。
女鬼npc:“?”
老板:“???”
走到拐角,陈景深忽然回头:“你好,能再叫一声么?”
女鬼npc:“……呀——”
房间里。
左宽痛苦地捂着耳朵:“怎么他妈的又叫??”
“学霸怎么还没回来?还一点动静没有。”章娴静说,“不会真被抓走了吧。”
喻繁站在门口又等了几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去找……”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喻繁试探地叫了一声:“陈景深?”
“是我。”
走廊另一边,陈景深跑着回来,喻繁站在门口,下意识朝他伸了一下手。
陈景深直接扑过来,抱了他一下。就像刚跑完三千米那时一样。
喻繁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松开。
左宽:“学霸,那女的是不是也扑你身上了?你是不是吓坏了?”
陈景深把东西放到桌上,淡淡地扫他一眼,说:“嗯。吓死我了。”
在监控里看了全程的老板:“????”
吓死你了?真的吗???
以前只见过女生装害怕跟男朋友贴贴的,你一大男人装什么装?装了你也不扑到那个美女身上,扑一男的干嘛啊??
喻繁也没想通。
他这一场密室玩得格外累,手上牵着个怂蛋,那些npc还不服输的一直怼他脸。
最后的任务,需要两两组队轮流去给女鬼超度,只有一个人能留在房间里等躺赢。
这个名额最后给了左宽。
喻繁带着陈景深去“祠堂”给女鬼“作法”。
路上,周围的灯光稍微亮了一点,至少能让人看清队友的脸了。
狭窄的人造小巷里,喻繁扭头看了一眼,陈景深依旧是平时那副面瘫脸。
他忽然有点好奇,陈景深被吓到时是什么表情?
几秒后,喻繁收回视线,摇了摇陈景深的手:“这没人,松手,我手心都出汗了。”
陈景深瞥他一眼,松开了。
拐弯时,喻繁慢了点脚步,故意落了陈景深一步。
然后伸出手,往陈景深腰上一戳——
几乎是同一时间,“女鬼”的尖叫声忽地响起。喻繁愣了一下,看着前面朝他们冲过来的“女鬼”,心想——
他没来得及想。
灯光暗下来之前,他看到陈景深转过身来。
喻繁刚想抓着他的手跑,下一刻,他的脚忽地腾空——
他,被,抱,起,来,了。
还是那种捞着腘窝扶着背的,公主抱。
喻繁一瞬间蒙了,连喊了好几声:“陈景深!陈景深!”
陈景深没应,他跑得很快,路也很窄。喻繁一堆骂人的话已经在嘴里堆成了山,颠簸感和求生欲又让他下意识回头勾住陈景深的脖子。
他往后一看,跟女鬼npc正面对视了几秒。
在悬空的时候,人的心理会变得比平时脆弱一些。
于是他用力地勾了一下陈景深的脖子:“跑快点,你没吃饭吗??等等你往哪跑这里不是回房间的路——”
喻繁朝前一看,发现前面的庭院场景里摆了一个红色的,拉着帷幕的喜轿。
喻繁心想不会吧?不会有傻逼敢进这种地方吧?这进去了不就是呆在里面等着人来吓??
下一秒,喻繁被抱着进去了。
喻繁:“……”
轿子里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还窄。
一个185的男生,抱着一个180的男生坐在里面,几乎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喻繁半蜷着身,鞋踩在轿子的侧面上,整个背部贴在后面。
喻繁缓了口气,咬牙切齿:“陈景深,你——”
“刚才有鬼碰我。”陈景深声音微哑,问,“你没吓到吧。”
“……”喻繁一下哑了火。
不是,就戳了一下,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喻繁刚要说什么,轿子被轻轻一晃,紧跟着,轿身被人在外面用指甲用力地抓。
他只能闭上嘴呆着,配合外面人的表演。
为了防备npc冲进来吓人,喻繁一直盯着轿帘看。
片刻之后,他皱起眉,似有所感抬头。
轿子里一片漆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除了被灯光映得诡异暗红轿帘,和陈景深那双澄黑的眼睛。
陈景深一边手搭在他膝盖上,另边手抵在他后背,把他和轿身隔开,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他。
抱着人跑了一段,陈景深气息有点重,热烘烘地飘在喻繁耳尖。他们身体很亲密地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陈景深每一次呼吸。
喻繁觉得自己被薄荷香气包拢起来了。
心脏跳得太快,喻繁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看轿帘,肯定要冲进来。”
“我不敢看。”陈景深说。
“……谁让你傻逼往这里跑?”
陈景深思考了下:“我太害怕了。”
外面又有动静。喻繁僵硬地把脑袋扭到一边,继续盯轿帘。
几秒种后,他忍无可忍地抬起手,摸黑找到陈景深的眼睛,囫囵捂上:“别看我。”
陈景深低低嗯一声,呼吸蹭在他手侧。
喻繁整片皮肤麻了一下,脖颈直到耳根滚烫一片。他咬了一下牙,另只手也抬起来,捏住陈景深的鼻子:“……也别呼吸。”
陈景深:“……”
陈景深看着他手心里的黑暗,听话地暂停呼吸。
几秒后,鼻子被松开。
“傻么你,捂着鼻子不会用嘴?”喻繁手指摸索到他下巴,很轻的拍了两下,“喘气!”
直到身下的人重新有了起伏,喻繁才收起视线。
外面的人扣了半天轿子都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喻繁耐心被磨完了,按着陈景深眼睛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刚准备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下一刻,轿帘“唰”地一声被一双惨白的手掀开!外面的红光照亮轿内——
npc两手撑在两侧,比之前都要恐怖无数倍的鬼脸高清无码冲到喻繁脸上。
她张开血口,刺耳的尖叫声直冲而来。
喻繁胆子再大,在这种密闭空间里也还是有点受不了,更何况这位npc一看就是来报仇的,尖叫声比之前要响亮十倍。
草。
喻繁刚撤开了一点点的手又猛地盖了回去,重新捂住陈景深的眼睛。
下一秒,陈景深抵在他身后的手臂忽然曲起来,把他的眼睛也盖上了。
女鬼npc的尖叫声许久之后才停下。
她撩起脸前的“头发”,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钟,才意犹未尽地慢慢后退,一边发出去“呃啊”的低吼声,一边退场。
喻繁眼前一片漆黑,觉得眼皮有点发烫。很短暂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只能接收到陈景深手心里的温度和味道。
惊悚音乐停下的那一刻,陈景深手松开了。
眼皮一凉,喻繁猛地回神。他几乎是立刻撒手弯着腰起身,用拳头挥开轿帘,飞快走了出去。
正好碰上出来找他们的其他三人。
“我草,这灯光也太阴间了吧……”王潞安害怕却又忍不住左看右看,被地上的红灯闪瞎了眼。
喻繁站在灯光里,皮肤和白鞋都被染上一层不自然的红。
见到他,章娴静问:“你们干嘛去了?我都替你们做法回来了。”
“……被追了。”喻繁言简意赅。
章娴静哦一声:“学霸呢?”
喻繁没应她,只是绷着脸转身,粗鲁地抓起轿帘:“出来,没鬼了。”
陈景深半弯着腰,施施然地从喜轿里出来了。
章娴静:“?”
章娴静正觉得这一幕有点说不出的古怪,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王潞安:“静姐,走吧,最后一环做完出去了。”
出了密室,老板亲自给他们端茶送水,并带上一个收钱码和评价表,说是填表能给他们打八折。
填表的时候,老板总忍不住往个子最高的男生那儿瞟。
对方瘦长的手指捏着笔,一脸冷淡地扫着纸上某个选项。
「你觉得《鬼出嫁》的恐怖程度是?」
对方手指一提,在最后那个“究极恐怖!吓死我啦!”的框框里打了个勾。
下面还有个专门用来写反馈意见的空白栏。陈景深思索一秒,在里面潦草写下:
【满意。】
老板收好调研表,春风满面欲言又止地把这批客人送出了门。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吃火锅。
王潞安主意大,一落座就拿起菜单掌握点菜权,章娴静时不时探头过去提点意见。
喻繁起身去弄了份蘸料,回来时只剩下陈景深旁边的座位。
“静姐,你要不坐学霸旁边去吧。”王潞安看着在过道上拽了个椅子坐着的章娴静,说,“服务员端菜走来走去的,一会儿把你裙子弄脏了。”
“不,自己坐舒服。”章娴静问,“喻繁,想吃什么肉?让王潞安给你点上。”
“随便。”喻繁在空位上坐下,把蘸料随手放桌上。
点完菜,王潞安后靠到沙发背上,长吐一口气,宣布:“老子这辈子都不会再玩密室了。”
喻繁说:“提前说明,我不可能再陪你和左宽去上厕所。你俩互相照顾吧。”
“不是,喻繁,你不也怕了?”左宽忍不住说。
喻繁:“我?可能么?”
“别想赖啊,我们可都听到了,做最后那个双人任务的时候,我们隔着老远都听到你在喊,”左宽装他的声音叫——“陈景深!陈景深!”
喻繁:“……”
左宽学完,还要跟对面的人确认:“是吧学霸?”
喻繁把筷子鞭到碗上,碗脆弱地响了一声。
于是陈景深说:“我没听见。”
左宽:“……”
喻繁想想还是不爽,他刚刚给那密室的二星评价还是高了,应该给半星。
王潞安和左宽聊着聊着开始掰扯刚在密室里谁最怂,喻繁忍着把陈景深加进这个选项里的想法,拿起水杯灌了口凉水,忽然感觉到旁边的人朝他这瞥了一眼。
“你调料是不是拿错了。”
喻繁微顿,低头看了看:“哪错了?”
陈景深沉默下来,像是短暂地回忆了一下:“你能吃香菜?”
火锅店嘈杂喧嚣。
喻繁杯子举在空中,被问得一怔,转头问:“为什么不能?”
陈景深跟他对视几秒,良久才道:“没,身边很少人喜欢吃这个。还有人对这个过敏。”
喻繁哦一声:“我小时候也过敏,上初中后突然就好了。”
陈景深拿起热毛巾擦手,淡声说:“这样。”
这个时间点的火锅店很热闹,坐了十来分钟菜品才慢悠悠端上来。
吃到半途,王潞安突然端起茶杯:“学霸,这次多亏了你帮我,考试成绩一出,我爸激动得直给我打钱……怕你喝不了,今天我就没点酒,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感谢你的无私奉献!”
“不客气。”陈景深捏起茶杯,抬手跟他碰了一下。收回来时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喻繁捏着筷子,头也不抬地认真涮肉。
王潞安把茶一口饮尽,然后手欠地去碰了碰身边在玩手机的人:“左宽,不是兄弟说你,咱们这都高二了,你真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奋发图强?别到时候我和喻繁手牵手上了一本,你自己去了隔壁技校啊。”
左宽甩开他的手:“滚滚滚,你能上个屁的一本。”
“我认真的,你试着学学呗。我努力了两星期,觉得学习真没那么难。”
“得了,你自己努力吧。”左宽终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叫了一声,“喻繁。”
喻繁:“说。”
“我们班有个女生找我要你微信,”左宽说,“我把你推给她了啊。”
喻繁吃东西的动作一顿,一下就想起了隔壁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还真找过来了。
他下意识想看旁边的人,但脸才微微一偏又反应过来,我特么看他干嘛?
喻繁不露痕迹地又把那点角度挪正,皱起眉:“我准你推了?”
“没办法,不把你交出去,我以后没作业抄了,”左宽乐道,“别急啊。她要是真申请,你就拒绝呗,又不是非要让你加。”
喻繁懒得跟他废话,继续低头涮火锅。
吃饱喝足,王潞安买了单之后问服务员拿发票,完了又问有没有人去抽烟。
喻繁:“你们去,我在这等发票。”
三人前脚刚离开,前面那桌忽然传出一阵热闹的起哄。
陈景深目光懒散地往前看,隔壁桌像是有人在告白,好像还成功了,一男一女害羞地抱在了一起。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振起。陈景深收回视线,拿出来扫了眼,眉目一淡,直接锁了屏。
服务员把东西送过来,身边的人说了句谢谢,然后推开椅子起身。
陈景深跟着起来,等了两秒,才发现面前的人站着没动。
喻繁酝酿了一会儿,才开口叫他:“陈景深。”
“嗯。”
喻繁拿起茶杯,很别扭地举到他面前。
陈景深挑了一下眉,跟着拿起杯子。
喻繁刚准备跟他碰杯,就见他的手忽然往回收了一点,然后扭头看了一眼隔壁桌。
喻繁皱眉,疑惑地跟着看过去——
一男一女胡缠着手臂,在其他人的起哄声中喝了一个交杯酒。
喻繁:“……”
喻繁面无表情地伸手,用力地跟他碰了下杯,把陈景深杯里的茶都撞得晃了出来:“你想死就继续看。”
-
吃完饭后,几人原地解散。
目送其他人上车之后,喻繁才扭头往后走。
这条街离他家不远,走十来分钟就能到。
他拿出手机,给王潞安转了今天他们花销的一半。
【王潞安:?转我钱干嘛?】
【-:不是说了一起做东?我和你aa。】
【王潞安:我那就是随口一说。没事,我爸给我转了好多钱,今天我请!】
王潞安虽然跟喻繁认识时间没多长,但和他关系好,或多或少知道一点他家里的情况。
【-:收了,别废话。】
王潞安最后想了想,还是收了。
【王潞安:那下次我说请客的时候你就别a了啊。】
喻繁走的这条小路上没什么行人,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刚要点上,手机忽然又响了一声。
这王潞安怎么这么磨叽……
【s:[照片]】
好,来了个更磨叽的。
喻繁咬着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点开照片看了一眼,是昏暗的车厢,像是随手一拍。
【-:?】
【s:车里很黑,我有点怕。】
【-:??】
【-:怕什么?前面不是坐着司机?】
【s:看了一眼,司机长得像刚才那个npc。】
【-:……】
【s:能视频吗?】
【-:不能。】
【s:好。】
喻繁刚要把手机扔兜里。
【s:没关系。】
【s:我只是今天被鬼碰了下,有点吓到了,过几个月应该会好点。】
【s:打扰你了。】
“……”
喻繁叼着烟,盯着这几句话看了一会。
手机被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循坏几次之后,他满脸戾气地戴上耳机,一咬牙,打了个视频过去。
对面秒接。
因为走在路上,喻繁把手机举得很低,角度实在不太好。
他低头睨了陈景深一眼,表情烦躁:“胆子这么小,晚上睡觉是不是还得让你爸妈在旁边守着你?”
陈景深说:“我家里没人。”
喻繁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不可能视频陪你睡觉的。”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喻繁:“……”
我在胡言乱语什么。
“也不用。”半晌,陈景深声音传出来。可能是在出租车上坐久了,他嗓音有点倦,“回家有繁繁陪我。”
喻繁:“你家狗能改个名字吗?”
“有点难,叫很多年了。”
喻繁单手揣兜走在路上,偶尔能遇见几个出来遛狗的人。他总会无意看一眼,觉得这些宠物狗都没陈景深家里那只好看。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中间偶尔还会有半分钟的沉默。耳机里没声音时,喻繁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然后隔着手机跟陈景深对上视线。
几次后,喻繁忍不住了,冷冰冰地说:“……别一直看我。”
“嗯。”陈景深听话地撇开一眼,又很快看回来。他问,“那女生加你了么?”
“什么?”
“八班那个女生。”
“没。”
陈景深淡淡道:“你会跟她在一起吗?”
喻繁一愣。
什么跟什么?
他皱眉:“不会。我都不认识她。”
陈景深嗯一声,声音低了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我怎么知道。”喻繁低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又说,“反正现在没有喜欢的。”
“以后会有。”
“……”
“有了女朋友,就不能跟你视频了吧。”陈景深道,“也不能坐在一起了。”
喻繁:“谁会介意那个……”
“嗯,但我不想看你和别人在一起。”
“我会跟老师申请换座位。”出租车行驶在小路上,昏黄的路灯交错的在陈景深脸色闪过。他垂着眼,声音淡淡。
喻繁:“我……”
陈景深:“我之前写给你的信……你也可以扔了。我没有写很久,也没改过多少次。”
喻繁:“……”
“还有黑板报上面的奖状——”
“我他妈说了不交女朋友!”喻繁忍无可忍,把手机举到嘴巴旁边打断他,“也没喜欢的女生!!你他妈想视频就给我弹!想坐我旁边你就坐!奖状想往哪贴往哪贴!!在这磨磨唧唧啰啰嗦嗦什么?!”
喻繁一口气喊完,很重地喘了两声气。抬头一看,路过的人和狗都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我再在大马路上跟陈景深视频我就是狗。
耳机里没了声音。
喻繁要脸地转弯进了旁边的公园,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黑漆漆的,陈景深把摄像头挡住了。
喻繁蹙眉喊了一声:“陈景深?”
几秒后,对面才很沉地应一句:“嗯。”
喻繁:“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
“听见了。”陈景深淡淡道,“我知道了。”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喻繁狐疑地盯着手机:“陈景深,把你脸露出来。”
“……”
下一秒,遮挡在摄像头前的手指被挪开。
陈景深手机放得有些靠下,只露出他的下半张脸。
陈景深压着嘴角,沉默地跟他对峙了一会。然后终于绷不住地抬了抬手,掩在嘴边,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喻繁:“……”
有那么一瞬间,喻繁忘了自己刚才都喊了些什么,能让陈景深笑成这样。
“陈景深,再笑你死了。”他阴森森地说,“把手机给我拿好。”
“嗯,不是故意的。”
陈景深艰难地抬起手机,跟他对视了两秒。
陈景深偏头看向窗外,很快又看回来。
他像是压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压住,所以垂下眼来,嗓音因为忍笑而发哑:“喻繁,我真的——”
后面忽然没了声音。
喻繁呆滞地站在公园里,举着手机等了他一会。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在陈景深说出下一个字之前猛戳下挂断键!
嘟。视频挂了。
公园晚上有风。
喻繁心跳重得就像贴在耳膜,整个脑袋都在烧。
他原地缓了一会儿,揉了一下脸,拿出刚才那支烟叼在嘴里,颤悠悠地给自己点上,围着身边的大树开始绕圈。
说来很他妈邪门。
刚才陈景深明明没把那句话说完,但喻繁却觉得自己听见了。
他听见陈景深坐在出租车里,迎着窗边的风,前面还有司机奇怪的眼神。
陈景深坐在闪烁的路灯里说。
喻繁,我真的——
真的好喜欢你。
很快,陈景深发消息问他怎么挂了。
怎么挂了?你说呢?
你那看我的眼神清白吗?
但喻繁没法说出我觉得你要跟我告白这种不怎么要脸的话。所以他干脆没回。
陈景深也没再问,只是过了十来分钟后,又发了几张狗的照片过来。
喻繁蹲在树下边抽烟边吹晚风,把自己吹冷静了,才打开图片一张张看完,起身拧灭烟回家。
喻繁回家时看见家里窗户大敞,还亮着灯,里面的电视音量大得一整栋楼都听得见。
喻凯明正坐在沙发上边跟赌友语音聊天边看球赛,见喻繁进来,他马上把自己的手机麦克风关了,交叠在茶几上的脚也不自觉放平。
十七岁的男生抽条拔节,已经长得比他高了。
平时醉酒或是身边有人的时候,喻凯明倒是不太怕他,但在自己难得的清醒状态下,喻凯明是不会主动去招惹他的。
毕竟这两年的经验告诉他,单挑打赢的几率确实不大。
喻繁进屋后扫了电视一眼,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一言不发地走上来。
喻凯明立刻放下脚:“我警告你别挑事……”
喻繁拿起遥控器,把68的音量调到18,然后重新把遥控器扔回桌上,转身回屋。过程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身后的门关上。喻凯明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拿起手机跟赌友聊。
“我在,没睡着,刚我儿子回来了……没吵。那逼崽子今晚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脸色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
翌日晚九点,喻繁坐在桌前晃笔等陈景深发讲题的视频录像。结果视频录像没收到,对方直接给他弹了个视频通话邀请。
喻繁愣了一下,直到邀请快要自动挂断才接起来。
陈景深肩上搭着毛巾,垂眼翻着手里的卷子。
台灯光线扫在他脸颊上,覆上一层冷色。
他像两人之前为了期中考试冲刺那时一样,问:“周末卷子里的几道题选的不错,做一会么?”
喻繁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半晌才把手机立旁边,闷头拽出试卷:“你烦不烦……算了,反正无聊,随便做几题。”
陈景深讲题的时候开的是后置摄像头。
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讲到试卷最后几道大题。
这几道大题有点难,喻繁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忍不住走神。
陈景深低沉的嗓音响在耳机里,喻繁心不在焉地转笔听着,忽然想起昨晚对方在车后座里隐隐带笑的轮廓。
“听懂了没。”陈景深问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于是抬起眼来,“喻繁?”
喻繁心里跳了一下,支着下巴猛地抬起头:“哦,没听……”
耳机那头响起一道很小又很长的吱呀声,打断了他的话。
喻繁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他看到陈景深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紧跟着,一道灯光从他脸上一晃而过,像是车灯。
“去了学校再说吧。”半晌,陈景深重新看回来,放下笔,“我这有点事,要挂了。”
喻繁下意识嗯了一声,下一秒,视频就被对面挂断了。
喻繁后靠在椅子上,皱起眉盯着陈景深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
是他的错觉么?他怎么觉得挂电话之前,陈景深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高兴。
明明还是那张面瘫脸。
做了大半天的题,喻繁拿起手机和烟起身,去阳台透透风。
深夜的老小区还算安静。
喻繁坐在阳台上抽烟翻手机。微信在视频的那段时间里收到好几条消息,都是王潞安发来的,问怎么给他打语音一直打不过来。
喻繁回了句刚才在忙,王潞安没回复,估计打游戏去了。于是他又点开之前不断在@他的讨论组,往上翻了翻聊天。
【王潞安:喻繁的语音打不过去,问问你们班那个体育生。】
【左宽:也打不过去,妈的,这群人怎么回事,想玩游戏都凑不齐人。@- 我再试试。】
【朱旭:我来了。妈的王潞安,我没名没姓吗?一口一个体育生的……我刚跟我同桌视频呢。】
【左宽:女朋友就女朋友,还同桌?哪家同桌跟你们一样,每晚八点固定视频一小时啊?】
喻繁手指一顿:“……”
视频怎么了?不视频怎么讲题?
他扫了左宽的游戏角色头像一眼,心想算了,你这种不学习的人确实不了解。
【王潞安:你们在学校每天见面还不够?每晚一小时……不觉得浪费时间啊?】
【朱旭:还好吧,我反正回家也没事做。要真说的话,其实这事儿吧,比较浪费烟。】
【王潞安:?】
【朱旭:聊开心了想抽烟,聊上头了想抽烟,她有事聊不了了,还想抽……哎,恋爱真烦。】
【左宽:滚你妈的,谁要听了?上号。】
喻繁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半晌,他关掉手机扔到旁边,心想我这就是单纯的自己想抽,跟陈景深一点关系没有。
抽完一支觉得不够,他还想再来一支,伸手进烟盒才发现空了。
喻繁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昨晚在那棵树下,绕着圈抽了好半天。
喻繁:“……”
他面无表情的把烟盒握在手里捏成团,用力往前面一抛,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里。
-
周一上学,丁霄被处分的事情传遍高二各个教室。
他本人没来学校,据跟他认识的人说,他家里在给他办理转学。
不过喻繁对这件事已经完全没了兴趣。任王潞安和左宽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他一个字没仔细听。
他单手支着下巴,趁王潞安和左宽就谁胆子最小这个老问题激情辩论时,余光朝真正胆子最小的那位瞥去。
陈景深一如既往地坐得笔直,垂下眼沉默地在草稿纸上勾画演算。
看起来并没打算解释昨晚挂视频的原因,也没有要给他讲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意思。
忘了?
算了,爱讲不讲。
喻繁收回视线,没来由的有点烦。
直到物理老师进了教室,旁边两位聒噪的兄弟才终于走了。
喻繁靠在椅上半弯腰,伸手进抽屉里想摸课本……然后看到了一本没见过的新东西。
《笨鸟先飞》进化版,黑色的。
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他的名字,是他同桌的笔迹。
“我把里面的重点题划出来了。”陈景深跟他一样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看他,“昨天那张卷子,今晚我接着给你讲?”
喻繁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情绪莫名就纾开了。
他垂下眼,又恢复成了平时懒洋洋的神态,说:“……哦。”
第一节 课下课,物理老师前脚刚走,庄访琴后脚就进来。
她趁班里人都还坐在座位上,发布了这周四下午开家长会的通知。
“所有人必须通知到家长,如果谁的家长有事不能来,就让家长事先给我打电话说明一下情况。”说完,庄访琴扫了教室后排一眼,道,“行了就这事,下课休息吧……喻繁,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喻繁听话地跟在庄访琴身后往办公室走。
庄访琴回头看他一眼:“这次的家长……”
“没人来。”喻繁直接截断。
“……”
意料之中,毫不意外。
其实庄访琴以前也有努力过。
她跟喻繁谈过话,但他油盐不进。后来她越过喻繁,翻出通讯录直接给他的家长打电话,打了两天都没人接,直到最后接通的那一次,对方不耐地说——你也知道我们家里什么情况,我不会去的,学校的事跟我无关。
所以庄访琴没再坚持。
“那算了,既然这次你家长不参加,你也就不用去门口接人了,到时来教室帮我接待家长吧。”
“……”
喻繁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不合适。别到时家长会一结束,班里的人被家长转走一半。”
“正经点。”庄访琴拿起教案拍了拍他,“不用你做什么,拿个签到表站教室门口,让家长签名就行。”
庄访琴一连提了这事四天,喻繁也反抗了四天。
奈何周四下午,第一节 课刚下课,庄访琴还是把签到表硬生生塞进他怀里,让他收拾收拾去门口接客。
还有半个多小时家长会才开始。
班里几个学生在布置教室。喻繁拿着那张签到表,死气沉沉地站倚着阳台栏板,看楼下热热闹闹的风景。
他们教学楼位置极佳,往阳台一站就能看到学校大门以及外面街道。此刻,学校外面那条马路已经堵得满满当当,全是家长的车。
陈景深拎起书包放到杂物桌上,抬眼对他说:“我下去了。”
喻繁以为他是下楼接家长,回头随便应了一声。
谁想十分钟后,他看见他的同桌手臂上挂着一个红色袖章,上面写着“优秀学生代表”,走到学校大门跟胡庞站到了一块。
喻繁:“……他在干嘛?”
章娴静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瞥:“陈景深?站岗去啊,高一高二高三各挑一位站大门,胡庞就挑了学霸……他没跟你说吗?”
喻繁刚想说没有,忽然想到昨晚视频的时候,他说了一嘴自己要去看门的事。
陈景深当时晃了一下手里的笔,说那一起看。
……他还以为陈景深的意思是要站在走廊一起听家长会。
“哦……好像说过。”喻繁看了眼旁边两个人,“你们怎么还不下去接人?”
章娴静玩着手机说:“不急,我妈还堵在家门口。”
王潞安:“我爸还没出门。”
章娴静:“怎么,他过来帮忙收拾教室的?”
“你懂个屁!我爸开他那辆祖传小电驴,猛得很,唰唰唰地在车流里穿梭,不用十分钟就到了。”王潞安得意地往下看,“你看看下面这阵势,得堵到什么……我草!!!”
喻繁被他喊得皱了下眉。
他嗓门太大,隔壁班在扫走廊的左宽都抬头骂了他一句:“你叫个屁呢?”
王潞安:“我草!你们看那辆车!那他妈是不是宾利??”
啪!左宽直接把扫把扔地上跑过来了。
“我草,真是……”
章娴静兴致缺缺:“这种车多少钱?”
“不多。”从小爱车的王潞安疯狂舔嘴唇,“这辆看车型……几百一千万吧。”
跟着过来的朱旭倒吸一口冷气:“日,我们学校……卧虎藏龙……哎车停了,快,看看是谁家里这么有钱!”
喻繁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他盯着楼下那个比别人高了一截的背影,心想陈景深怎么站得这么傻?
每个经过的家长几乎都要往陈景深那看一眼,用那种看梦中情崽的眼神。
几秒后,站岗的人终于动了。
只见陈景深忽然偏头跟胡庞说了句什么,胡庞点点头,摆手示意让他去。
喻繁眼看着陈景深一路走出校门,越过涌进校门的人潮,走到了一辆……豪车旁边。
豪车后座下来一位气质干练大方的女人,看不清面容。见到陈景深,她很自然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陈景深的袖章。
左宽:“我草!学霸!”
朱旭:“我草,牛逼。”
“我草,富豪竟在我身边?”王潞安碰了碰身边的人肩,怔怔道,“……哎,你要是能跟学霸谈恋爱,那特么就是嫁入豪门啊!!”
“滚。”喻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你爱嫁自己去嫁,老子不嫁。”
喻繁抱着那份签到表说完,走廊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察觉到不对,喻繁眼皮猛地抽了两下,疑惑地扭头——
只见王潞安搭着章娴静的肩,嘴巴还张着。
在场几人全都站着没动,茫然又震撼地紧紧盯着他看。
漫长、沉默的对视。
时间不知停滞了多久,直到“啪”地一声,朱旭手里的扫把也掉在了地上,周围的吵杂声重新入耳,王潞安终于回过神来。
他张了很久的嘴巴终于发出声音:“啊这……我没说你,我是在和静姐说话……”
喻繁:“……”
喻繁扫了眼周围惊诧到没有反应的几人,又低眼,看了看王潞安搭在章娴静肩上的手。
几秒间,他表情里那些对入赘的不爽和抗拒一点点迟钝地消失,眉间松开,最后只剩僵硬的茫然。
手里可怜的签到表被攥得“咔咔”直响。
半晌,喻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刚才也,碰到我了。”
“?”王潞安看了一眼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也就勉强能站下一个左宽吧,“真的吗?”
“不然呢。”喻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管好你的手。”
“……行吧。”
几个男生头脑简单,两句话就把事揭过了。喻繁不露痕迹地松一口气,一转眼,对上了章娴静的视线。
章娴静抱臂看着他,一边眉挑着,一边眉皱着。
就算真的被王潞安碰到了,也该是痛骂或者暴揍王潞安一顿,而不是“我不嫁”吧?
章娴静张了张嘴,那一瞬间,喻繁究极僵硬,如芒在背。
好在下一刻,她拿着的手机响了。
思绪被打断,章娴静接起电话:“喂,妈——你到了?怎么到的,刚不还是在家门口吗……知道了,我现在下去。”
王潞安看了一眼时间:“我爸估计也快到了,走,一起。”
章娴静走后,隔壁班两个过来凑热闹的人也被班主任叫回去继续扫走廊。
身边清净下来,喻繁曲着胳膊搁在栏板上,额头抵在上面,脑袋深深地往下垂,另只手陷在自己头发里,羞耻地抓了好几下。
妈的,我刚才是不是疯了……
都特么怪陈景深。
喻繁缓了片刻才重新站直,他垂下眼,冷飕飕地在下面寻找罪魁祸首,一眼就看到了那道高瘦的身影。
校警室门口,胡庞正在和疑似陈景深家长的女人说话。陈景深安静地站在他们旁边。
他还是刚才站岗时的冷淡表情,仿佛一个局外人,身边两人的谈话与他无关。
他们之间距离很远,喻繁模糊地看了一会,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点眼熟——
陈景深说有事要挂视频的那一晚好像也是这样。冷漠,封闭,不高兴。
面瘫不愧是面瘫,面无表情也能诠释出这么多种情绪。
不过他在不高兴什么?
喻繁正心不在焉地想着,楼下那个黑色的脑袋突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隔着人流树影,很准确地跟他对上了视线。
一瞬间,那些冷冰冰的情绪又一下不见了。
喻繁跟他对望了一会,忽然又想到自己刚才出糗的事,于是绷着脸看着陈景深,想送他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但最后抬起手时,中指变成了不是很有攻击力的小指。
“喻繁,你在走廊干什么?”教室里传来庄访琴的声音,“已经有家长上来了,赶紧来门口登记!”
喻繁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收起他的小指头,给陈景深做了个“我进去了”的手势,转身回了教室。
校警室门口。
胡庞笑盈盈地说:“虽然景深这次期中考试出了一点麻烦,但最后结果还是好的。我跟他谈过话了,以后注意一点就行。”
“麻烦您了。”女人面色淡淡地转头看自己的儿子,“听见教导主任的话了么?”
看清陈景深的神情,她罕见地微微一愣,“……你在笑什么?”
陈景深重新低下头,脸上那点少见的表情很快归于平静:“没。”
-
高二七班教室没多久就坐进了几个家长。
他们默契地开始翻起了自己孩子的课桌,时不时还朝登记处坐着的那个男生身上看。
把一位家长接进教室,庄访琴站在临时被搬出来用作登记处的课桌旁边,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你二郎腿给我放下来……你这什么表情?笑一笑!”
喻繁后靠在墙上说:“不会。”
这些可恶的青春期中二男生。
庄访琴:“扯嘴角就行,要不要我教你?”
喻繁:“你为什么不干脆找爱笑的坐这?”
“谁?王潞安呀?人家上学期就干过这活了。”
喻繁皱眉:“那就陈景深。”
“……”
庄访琴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天才说:“陈景深爱笑?他什么时候笑过?”
喻繁刚想说不是总笑么?话到嘴边又猛地想起来,在和他说话之外的时间……陈景深好像真的没怎么笑过。
就存心惹他是吧。
喻繁转了一下笔,想在心里骂陈景深几句,结果直到庄访琴都进教室去跟某个家长谈话了,他都没想出一个屁。
“请问是需要登记再进教室吗?”
喻繁心情颇好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地把笔递过去。
他垂着眼皮,看女人接过笔,手指按在登记表上往下划,最后找到自己孩子的名字,在“陈景深”后面动笔写下——“季莲漪”。
喻繁愣了愣,倏地抬起头来,后背离开墙壁,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点。
陈景深和他妈妈长得很像。女人气质出众,放下笔就进了教室,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并未看他一眼。
家长比学生要自觉,教室没一会儿就坐齐了。
距离开会还有十分钟,喻繁把登记表还给庄访琴,转身刚要走,又被人拉住衣服。
庄访琴递给他两叠纸,一叠是“致家长的一封信”,另一叠是家长意见表。
“你把这些发下去,每份正好42张,你把你那份拿走,回去给你家长看。还有,发完了别走,还有事情要你帮忙。”
说完,她不给喻繁拒绝的机会,转身走进教室的讲台上,继续整理一会要用的内容。
喻繁:“……”
他啧一声,转身刚想进教室,临到门口又突然想到什么。
下一秒,他抬起手,把校服t恤的纽扣都扣上了。
快发到自己座位时,他看见季莲漪正在翻陈景深的课桌。
比起其他家长,她翻的要更加仔细——女人拿着陈景深的草稿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眉头轻皱,草稿本里任何一角都没放过。
唰地一声,一张纸被人放到她面前,遮住了草稿本上的内容。
季莲漪动作一顿:“谢谢。”
喻繁说“不用”,然后又抽出一张信,连带着他桌上那张刚发下来的期中考试成绩单,一起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季莲漪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简单打量后,她问:“你就是喻繁?”
喻繁:“嗯。”
季莲漪点点头,没有再问。
庄访琴不放人,喻繁干脆跟其他同学一起在走廊等着。
章娴静巡视着教室里的家长:“王潞安,你爸真就从头笑到尾啊。”
“那是。”王潞安说,“你等着,一散会,他第一个就去找你妈,问你期中考了多少分。”
“……滚蛋。”章娴静目光落到后排,感慨,“学霸的妈妈长得真漂亮。”
“学霸家里的车更漂亮。”王潞安说完,回头往下面看了一眼,“他还在门口站着呢,当学霸真苦啊,又要学习又要站岗。”
“正常,胡庞还专程安排了个人在大门口录像呢,估计还要站一会……”章娴静目光一转,挑了下眉,“喻繁,你衣服怎么全扣上了?好傻。”
喻繁低头玩手机,闻言一顿:“冷。你别管。”
家长会流程是先让各科老师上台讲话,然后是校领导的广播演讲,最后才是班主任发言。
老师们发完言都离开了教室,庄访琴也因为缺一份数据没打印回了办公室。教室里几十个家长在听广播里的校领导们侃侃而谈,这会儿正讲到“高中学习压力过大,家长如何处理与孩子之间的关系”。
喻繁一抬头,正好看到季莲漪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起来,拎着包轻声走出教室,朝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同学。”坐在窗边的某个家长忽然叫他。
可能见喻繁之前一直在帮庄访琴做事,那位家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班主任那去吗?是刚才发下来让我们填的家长意见表,我之前交错了,把另一张纸交上去了。”
王潞安刚想说班主任一会儿还会回来的,就见他身边的人把手机扔进兜里站直,说:“行。”
……
班主任办公室的后门关着,喻繁刚要绕到前门去,里面突然传来一句——
“我希望你能给景深换一位同桌。”
庄访琴的办公位靠后靠窗。只要挨着墙站,里面说什么都听得见。
喻繁垂眼眨了一下,倚着墙停在原地。
庄访琴:“景深妈妈,现在应该还在播放……”
“比起那个广播,我更想跟你谈一谈。”季莲漪看了一眼表,“我一个小时后有一个电话会议要开,需要提前离校,恐怕等不到广播演讲结束了。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庄访琴思索两秒,起身把旁边的椅子挪到她身边:“您坐。您想给孩子换位置的原因是?”
季莲漪开门见山:“我看到了他同桌的成绩单。”
“哦,您是说喻繁。其实他最近成绩进步不少……”
“我知道。我还知道,他是在景深的帮助下进步的,我在景深的草稿纸上看到了一些高一甚至初中的解题思路。”季莲漪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她说,“庄老师,我其实一直不理解,你们老师怎么总喜欢让成绩优秀的同学去帮助差生呢?这些应该是老师们的工作吧。”
庄访琴:“这您应该还不了解,其实是景深主动要求我换的座位。而且我认为,学生在学校里不该只是学习知识,也要学习一些优良的传统美德,比如帮助他人。”
“是,我对他帮助同学没有意见。但我听他之前的班主任说,他这位同桌不仅学习成绩不好,还抽烟打架,处分累累。抱歉,我实在不能接受我的孩子跟这样的学生坐在一起。”
季莲漪顿了顿,“而且我刚才也见过那个叫喻繁的学生了。穿着邋里邋遢不说……他的头发长得我都看不见他的眼睛。请问学校平时是不管学生仪容仪表的吗?”
怎么管这么宽?
喻繁不爽地靠墙上,突然有点想抽烟。
“我明白您意思了,景深妈妈。这方面的事,我会跟景深谈一下再做决定。”庄访琴话锋一转,“其实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谈一谈,这次既然正好碰上了,我就一起说了吧……景深这孩子,学习方面没得说,一直很优秀。但我发现他似乎有些内向,平时也不太爱和其他学生交流,为此我找他之前的班主任,要过她的家访记录。”
庄访琴抬眼:“您似乎一直在干涉他的社交?在高一还没有分班之前,他换过两个班级,七任同桌,都是您主动要求的。”
季莲漪双手拎着包放在腿上,沉默地看了庄访琴一会儿。
“是,他高一最早那个班级环境要差一些。同桌的话,要么是女生,我担心他分心;要么是一些上课爱说话的男生。我想给我孩子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所以才要求换座位,这应该不过分吧?”
“但您给他换座位的时候,有没有征询过他的意见呢?”
季莲漪:“他知道我是为了他好。”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振,喻繁拿出来扫了一眼。
【王潞安:我和左宽在食堂呢,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章娴静 】
喻繁本想说没有,但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下下火。
【-:绿豆冰沙。】
【王潞安:这个来不及了,你换一个呗?今天食堂人多,绿豆冰沙这队看起来得排十来分钟……我来帮我爸买饮料的,他要请班里的家长喝,赶着回教室。】
【-:那算了。】
喻繁把手机扔兜里,继续听。
庄访琴陆陆续续又问了几个问题,季莲漪的回答都是“我是为他好”。
庄访琴叹了好几遍气,她看了一眼时间,道:“我看家访记录里有写,您家安了很多监视器,甚至连房间都有……当时翘老师建议您适当拆除一些,给孩子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不知道您……”
喻繁胸前闷了一股气。
他拿起那张意见表,折了一边角,又一点点抚平。
“我和景深他爸工作忙,常年不在家,不做一些防范措施,怎么确保孩子的人身安全?”
季莲漪重复,“我是为他好。”
……
又聊好一会儿,季莲漪才起身跟庄访琴道别。
临走之前,她一再要求:“请你尽快给他换一位新同桌。”
然后她转身出门,正好碰见蹲靠在墙边的男生。
季莲漪:“……”
见她出来,对方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后背沾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绕开她进了办公室。
把东西交给庄访琴后,喻繁从办公室出来,转身去实验楼抽烟。
今天家长会,实验楼连个人影都没有。
喻繁坐在实验楼一楼的阶梯上,抽得明目张胆。
他两腿很随意地岔开,两边手肘都抵在膝盖上,一边夹烟,另边玩手机。
他玩了几局贪吃蛇,都是没撑多久就输了。觉得没意思,他随手划开其他的软件,等他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是那只欠揍的杜宾犬。
他牙齿咬着烟,慢吞吞地在对话框里打字:陈景深……
他要说什么来着?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他总不能说你怎么什么都听你妈的,你是不是怂。
他自己都是什么德性了,没必要再带坏别人家的孩子吧。
喻繁盯着这几个字想了一下,抬起手指又想去删除,对话框突然跳出一句新消息——
【s:还在学校么?】
【-:陈景深在。】
【s:?】
【-:……打错了。在,干嘛?】
【s:在哪?】
【-:实验楼一楼。】
过了几分钟都没再收到回复。喻繁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吐了口烟,打字:访琴找我?
还没发出去,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蓝色。
喻繁转头,在一片白雾里看到朝他走来的陈景深。
南城七中傻里傻气的夏季蓝色校裤在陈景深身上仿佛有拉腿效果,他两手垂在身侧,其中一边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
陈景深走到他面前,扫了他手里的烟一眼。嘴巴张了又抿起,偏过头很轻地咳了一声。
特金贵。
“……不会等我抽完再过来?”喻繁把烟掐了,没看他,只是瞥了一眼他的鞋,“找我干嘛。”
陈景深说:“这个。”
莫名感觉到一股甜丝丝的凉意,喻繁抬起眼,看到了他勾在手指上的塑料袋,里面躺着杯绿豆冰沙。
陈景深说:“回来的时候食堂没什么人,就顺便买了。喝吗?”
绿豆冰沙是他们学校食堂夏天最畅销的东西。学校为此专门买了两个大冰箱,保证学生们每天放学都能喝上清凉爽口的夏日甜品。
喻繁眨了下眼,接过来戳开,猛喝了一口。
陈景深走上两个台阶跟他平行。喻繁反应过来,扭头脱口道:“脏——”
陈景深已经坐下来了。
他们跟在教室一样,肩膀之间隔着距离,又靠得很近。陈景深看他一眼:“你不是也坐了?”
喻繁咽下冰沙,觉得浑身上下都凉丝丝的,整个人凉快不少:“我衣服本来就不怎么干净。”
陈景深说:“我也是。”
“……”
喻繁看了眼他干净得像漂过的校服,无语了一阵。又问:“你怎么不回教室?”
开家长会的时候学生通常都在教室外面等,连左宽和王潞安都不例外。
陈景深拿出手机,没什么表情地说:“开完会再回。”
喻繁没吭声,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的手指,看着他打开手机上某款游戏。
直到陈景深进入游戏,他才反应过来,皱眉:“你怎么也玩这个?”
陈景深说:“看你玩,觉得好玩。”
喻繁往他那靠了一点,边看他玩边说:“学人精。”
陈景深“嗯”一声,吃掉自己周围所有小蛇。
夏天来临。今日无风,蝉鸣阵阵,绿绿葱葱的枝叶垂在空中停滞不动,时间流动都仿佛变得很慢。
喻繁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突然开口叫他:“陈景深。”
“嗯。”
“我头发是不是太长了。”
陈景深手指尖顿了一下,说:“不会。”
“哦。但遮住眼睛,会让人觉得很邋遢吧。”喻繁随口说,“过几天剪了。”
喻繁其实不是存心要留这么长。他上一次去剪头发,只是跟tony老师说了一句“打薄一点”,最后戴着帽子上了两星期的课,任庄访琴和胡庞怎么骂都劝不动。
如果去贵一点的理发店,可能不会这么狼狈?
喻繁漫不经心地想着,就见陈景深玩游戏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转头朝他看过来。
他一愣,下意识抬头说:“你干嘛?要被吃……”
陈景深抬起手,他前额的头发忽然被往后撩开,喻繁心尖很重地跳了一下,倏地没了声音。
喻繁整张脸很难得地暴露在空气中,白白净净,表情有些呆怔。
喻繁头发很黑,密密软软,很好摸。
陈景深的手指深陷在他头发里,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喻繁稍稍回神,心想又来了是吧,又特么碰我头是吧,我今天不揍你是不是下次还敢……喻繁抬眼想骂,对上陈景深的眼睛后又忽然熄了火。
陈景深眼皮单薄,眼角微挑,微垂的眸光带着平时少见的打量和审视,像是在想象他剪了头发后的样子。
几秒后,他目光蜿蜒下挪,在喻繁右脸颊两颗痣上一扫而过,然后是鼻梁,鼻尖,再往下——
燥热沉闷的风在他们之间拂过去。
喻繁很讨厌被打量。但此刻,他僵硬的一动不动,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很快,连呼吸都变得沉缓了很多。
陈景深抬眸,扫了一眼男生微粉的耳朵。
平时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人,轻轻一扯就会变乖。
“别剪吧。”
手指带着难以察觉的控制欲,在喻繁的头发里抓了一下,再揉开。陈景深淡淡地说,“我喜欢这样。”
一瞬间,喻繁浑身都麻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陈景深在他头发里拉扯,摩挲。瘦长的手指温温热热,把比夏意还要燥热的东西一点点揉进他的脑子里。
喻繁盯着他乌沉的眼睛,使劲绷着脸,过了好几秒才硬邦邦地挤出声音:“谁……管你喜欢什么?我就要剪。”
陈景深扫了一眼他那比学校花坛种的月季还红的阴沉脸,挑了挑眉没说话。
喻繁觉得不够:“今天回去就剪。”
陈景深抿了一下唇。
“我全推光……”喻繁话音刚落,一股熟悉的预感冒上来。他皱起眉,没有感情一字一顿地问,“陈景深,你他妈是不是又要笑了。”
“没。”陈景深抽开手,飞快地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低得喻繁只看得见他一半的侧脸。
头发蓦地被松开,沉闷的空气钻进去都显得凉。
这种莫名的空虚感只持续了一秒,喻繁就飞快反应过来,突然半站起身,凑过去上手去勾陈景深的脖子,手掌心去掰他的脸。
陈景深躲了一下,喻繁一开始没掰回来。但后面陈景深的劲忽然就松了,任由他把自己的脸转过去。
还说没笑?
“前几次隔着手机没对你动手,你就觉得我不会揍你是吧?”喻繁单手从下边捏着他的脸,恶狠狠质问,“笑什么??”
陈景深嘴角被他扯下来,表情难得的鲜活:“想了一下你光头的样子。”
“嗯,”喻繁圈着他脖子的手又用力了一点,“那等我剃了,你就在旁边使劲给我笑,不放学不准……”
“还有,”陈景深撩起眼皮看他,眼睛笑着说,“喻繁,你脖子好红。”
“……”
陈景深被拽过来,他们脸挨得太近,陈景深说话时的吐息很轻地在喻繁下巴扫过去。
“我生气的时候都这样。”半晌,喻繁脖子耳朵脸蛋都热烘烘的,面无表情地说,“我揍人时更红,你想不想看?”
陈景深沉默地眨了一下眼睛,有一点心动的样子,几秒后才动了动嘴唇——
喻繁咬牙切齿地命令:“说不想。”
陈景深:“不想。”
喻繁把人松开,浑身燥热地又坐回去,猛吸了一口绿豆冰沙。
算了,爱笑笑吧,老子不看还不行?
陈景深把游戏关了,瞥了一眼他的衣领:“怎么把衣服扣上了。”
喻繁这才想起来,怪不得这么热……
他单手熟练地解开,说:“之前冷。”
手机响了几声,喻繁拿起来看了眼,是章娴静发来的,说他们这两桌今天是值日生,让他回去打扫教室。
“家长会结束了,人走完了。”喻繁收起手机,拎起用来装烟灰的矿泉水瓶,碰了碰旁边的人,“回教室。”
他们回得晚,章娴静和柯婷已经洗完黑板和窗户回家了,只剩地板的清洁没做。
喻繁拿起扫把扔给陈景深:“你扫,我去洗拖把。”
他们动作很快,最后只剩下教室后面的走廊没弄。
两人一人拎着扫把,一人拎着拖把,懒洋洋地朝走廊外挪。喻繁前脚刚迈出一步,就听见旁边有一阵很低的轻语声——
“我没想到她会翻我日记……呜……如果我妈非让我跟你分开,怎么办?”女生呜咽地问。
“没事,就算你妈,你爸,老师……全世界都阻拦我和你在一起,只要我们互相喜欢,就一定不会被人分开……你别哭了啊。”
喻繁扬了一下眉,觉得这男的声音有点耳熟。
他一转头,看到了朱旭那属于体育生的健壮背影。
走廊尽头,朱旭把他那位同桌堵在走廊的死角里。
这对刚被抓到早恋的小情侣仗着周围没人,亲密地贴在一起。
金乌西坠。他们站在金黄的夕阳中小声地说了一会话,就见朱旭越说脑袋越往下,喻繁都还没来得及退场,他们就亲上了。两道身影堆叠在一起,朱旭的头有些歪,手也按到了对方腰上。
两人握东西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喻繁回神,刚想把陈景深推进去,后面的人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往后一拽。喻繁没控制住脚步,往陈景深身上撞了一下,两人重新退回了教室里。
楼下响起一道喇叭声,正好把他俩的声音给掩盖住了,走廊外没什么动静,估计还亲着。
教室里比外面还要安静。
感觉到陈景深的视线,喻繁手指蜷了一下,没回头,一股没来由的紧张冒上心头,明明他们刚才在楼梯间的距离比现在还要近一点。
半晌,喻繁转身,头也不抬地推人,小声说:“走了。”
陈景深看了一眼外面:“走廊不扫了?”
“不扫了。”喻繁拽他,“……回家。”
-
晚上,喻繁看到朱旭聿栖在讨论里哀嚎自己和小女友早恋被抓的事。
【朱旭:不过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不会让任何人影响我们的爱情!】
那你们的爱情能不能别影响别人?
喻繁打出这句话,想了想又删掉。算了,发出去估计还要掰扯半天。
过了九点,等了半天没等到视频邀请,于是他切出讨论组,点开某人头像,给对方发了个“?”。
陈景深很快也回了个“?”。
喻繁手上闲着,干脆给他打过去。
陈景深过了好一会才接。他坐靠在椅上,比平时接视频时看起来要懒散得多,他问:“怎么了?”
“今晚不讲题?”喻繁问。
“想讲,但是……”陈景深顿了一下,“你没发现少了点什么?”
喻繁愣了下:“少什么?”
“下午走太急了,忘了带书包。”
“……”
想起走得急的原因,喻繁捏着手机的力度不自觉紧了一点,结果用力太大,手机不受控制,“啪”地一声往前倒在桌上。
草。
喻繁赶紧把手机捞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哦。那我挂了。”
“聊一会吧。”陈景深说。
“……”
两个男的大晚上有什么好聊的?白天坐在一起不能聊?
外面传来一道开门声,喻繁下意识往门那看了一眼,拿起手机往阳台走。
陈景深看着屏幕那头摇摇晃晃的夜色,问:“你家人回来了?”
喻繁嗯一声,手在栏板上撑了一下,熟练地坐上阳台。
他突然想起来能和陈景深聊什么了。
他把手机举到面前,说:“陈景深,拍你房间给我看看。”
陈景深少见地愣了下,然后干脆地切到后置摄像头,挪动着转椅一点点给他看。
他的房间和他的书桌差不多,干净整洁,色调冷淡。空间跟喻繁家里客厅差不多大。
喻繁看了一圈,靠在防盗铁网上说:“往上挪挪。”
陈景深停顿了一下,把手机微微抬起。
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喻繁眯起眼,明知故问:“等会,墙上那个黑布盖着的是什么?”
下一秒,陈景深把摄像头切回去。他面色淡淡地说:“摄像头。”
“你房间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喻繁问,“不别扭么?”
“习惯了。用布遮住就行。”
“听不见声音?”
陈景深嗯一声:“没安拾音器。”
那还行。
看来陈景深似乎也没他想的那么怂,也没那么不自由。那块黑布盖得严实规整,一看就是长期下来的手法。
喻繁毫无自觉地松一口气,懒懒地哦一声。
想问的问完了,他说:“聊完了,挂——”
“喻繁。”耳机里,陈景深忽然叫他名字,“谈过恋爱么?”
“……”
喻繁腿不自觉曲起来,刚放松下来的五官又重新绷上。
喻繁从初二就开始干不良少年这一行,打架抽烟喝酒都做过,唯独早恋这项青春期叛逆行为沾都没沾边。
原因无他,从小到大,只要有人跟他告白他就脸红。不管什么时候,不论对方是谁。
这能说出去吗?不能。
“当然,谈过很多次。”喻繁不自然地坐直身,说完后又硬生生地补充,“跟女的。”
“真的?”陈景深懒懒地垂着眼皮,看不出什么情绪,“访琴怎么说你没早恋过。”
“可能么?我从小学到现在谈了三……”喻繁顿了一下。
他虽然没经验,但三十来个有点夸张吧?
“十三个。”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从没被老师抓过。”
陈景深:“小学?几年级谈的?”
这叫什么。这就叫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喻繁想抽烟,摸到烟盒又莫名想起朱旭那天在讨论组里说的话……于是忍了。
他编故事时忍不住视线乱飘,飘到了屋内墙上的奖状,顿时来了灵感——
“四年级,参加夏令营的时候。”喻繁说,“就上次你看到的那个,菲什么夏令营,记得吧?我不是拿了奖么?说我乐于助人。”
“……”
喻繁没察觉到视频里的人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一言难尽,继续编:“我助的那个人,就我第一个女朋友。”
“……”
视频里沉默了一会,喻繁等了半天,皱眉:“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良久,陈景深才开口,“谈了多久,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小学生。”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说实话,喻繁压根忘记这件事了。
家里变故太大,初一之前的事他都记得很模糊。或者说是他抗拒去回忆。
毕竟在很久之前,他的生活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那人走了之后,他就开始下意识的不去想以前的任何人和事。
他盯着那张奖状想了一下,只能隐隐约约记起——
“一个挺爱哭的小学生吧。”喻繁说,“太久以前谈的了,记不清了。”
“这样。”
编完故事,喻繁松一口气,刚要重新靠上防盗铁网——
“那接过吻吗?”
“……”
铁网像通了电,喻繁碰了一下就倏地坐直了。
谈了十三次,没接过吻,这他妈,说不通吧?
喻繁眨了十来次眼睛,才僵硬地挤出一个音节:“……嗯!”
陈景深挑眉:“也是跟那个小学生?”
可能吗?小学生懂个屁。
但喻繁实在不想再特么编一段恋爱史了,于是又硬着头皮:“……嗯。”
陈景深曲起手指,抵了一下鼻尖:“这么小……怎么亲的?”
“能特么怎么亲?使劲亲!把嘴皮子亲破了的亲……”喻繁闭了闭眼,说不下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景深安静片刻,诚实说:“没亲过,所以好奇。”
猜也知道你没亲过,臭学习仔。
喻繁编故事编得自己都信了,看陈景深的时候还带一点老手对新手的瞧不起。看着看着,眼睛就不自觉往下挪。
陈景深鼻子很高,自己下午勒着他的脖子时都差一点碰到。然后嘴唇很薄,线条看着有点冷淡,亲起来估计不怎么——我有病吧??
喻繁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一蒙,整个人比刚才编故事时还要僵硬。
手机叮了一声,王潞安发消息来邀他打游戏。
盯着的那张嘴忽然上下一碰,喻繁在对方开口之前,二话不说慌不择路地把视频挂了。
【s:?】
【s:后来你们怎么分手的。】
喻繁抹了抹脸,低头摸烟盒,抽了一支烟后才重新冷静下来。
【-:分手了就是伤心往事,你还一直问?】
【-:打游戏去了,再回拉黑。】
今晚的游戏喻繁打得很认真,很难得的跟兄弟们激战到深夜两点。
这导致他放下手机,一沾到枕头,整个人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喻繁这几年几乎每晚都做梦。
除开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剩下的梦的内容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打赢了或是输了。有些是往事,有些是臆想。
甚至在几个月以前,梦里不是他死了,就是喻凯明死了。导致他那段时间醒来以后都要躺在床上缓好一会神,才能确定自己是醒了,还是灵魂出窍。
直到新学期开学,他这种梦又忽然渐渐减少。他开始做一些很简单,也很轻松易懂的梦。
譬如今晚——
他梦见实验楼的楼梯间,陈景深坐在台阶上低头闷笑,而他自己靠过去,勒住陈景深的脖子,逼着陈景深抬头。
陈景深由着他弄,抬头的那一刻也抬起了手,陷进他头发里,把他按下去——
陈景深沉默地磨了磨他的脸,又磨了磨他的鼻子,最后碰上他的嘴唇。
……
-
翌日清早。
陈景深刚进教室,就感觉到某人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似有所感地看过去,正好看到他同桌把那久违的校服外套往课桌上一盖,整个脑袋都倒了下去。
陈景深坐到座位上,抬手敲了敲旁边的课桌:“早餐吃了没?”
无人应答。
过了片刻,陈景深把临时赶完的作业放到他手边:“起来赶作业。”
无人应答。
临到早读,左宽从隔壁班过来,说自己太困了,约他们去抽个烟再上课。
王潞安:“嘘,小声点。我俩去,喻繁睡了……”
话音刚落,喻繁噌地坐起来,把烟随便塞进口袋,默不作声地站起身。
平时都要踹一下陈景深椅子让他让路的人,今天头也不回地右转,踩在椅子上一跃,直接翻窗出了教室,闷声朝厕所去了。
王潞安、左宽:“?”
陈景深:“……”
看明白了,不是真睡,是不理他。
十分钟后,早读开始。
语文课代表还在跟语文老师询问今天读哪一课,陈景深手臂伸过去,碰了碰旁边的人。
两人手臂贴上的下一秒,喻繁嗖地一下把手撤走了。
陈景深:“……”
他夹着笔抵在课桌上,转头问:“我惹着你了?”
他同桌一动不动,盯着课本,冷漠地说:“没有。”
陈景深扫了一眼他通红的耳朵:“那你怎么一大早就生我气。”
喻繁单手支着撑在脸边,把他和陈景深的视线彻底隔绝开。
他盯着课本上的字,依旧头也不转:“没有。谁生气了?我没生气。”
陈景深说:“那怎么不理我。”
“困,不想说话。”
喻繁能感觉到陈景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
几秒后,身上的视线消失,旁边的人低声跟语文课代表一起念起了课文。
喻繁不自觉地卸了劲,用手用力揉了几下脸。
他的确没生气,做梦这事怪不到陈景深头上,要怪也是怪朱旭,早恋还在教室走廊亲嘴,活该特么被抓。下次再让他撞见,他就直接打胖虎电话。
早读结束,今天前两节是数学课,庄访琴还没来,各组组长都趁这个时候收作业。
柯婷起身从前排往后收,到了喻繁这,她小心翼翼地问:“喻繁,你要交数学作业吗?庄老师说今天不交作业的,两节数学课都要站着上哦。”
喻繁靠在椅子上弯腰找课本,头也不抬地说:“没写,不……”
“我和他的。”陈景深从桌肚拿出两张数学试卷,放到柯婷面前。
喻繁一愣,先看了眼自己抽屉,再抬头看向柯婷手里刚接过的两张试卷:“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去厕所的时候。”
“……你又学不来我的字,还想一起站两节课?”
陈景深淡淡道:“这次应该可以。”
喻繁不信,站起身去抓柯婷手里的试卷:“拿我看看。”
看到卷子上的字,他眉毛拧成中国结,反应跟之前一模一样,“什么东西?这像我的字??”
说后面那句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找认同。
被他盯着的柯婷只能低头看卷子,然后小声地说:“挺……像的呀?”
“……”
喻繁张张嘴刚想说什么,腰忽然被人碰了一下。隔着单薄的夏季校服,他瞬间就感觉到了对方手上的温度。
陈景深看着门外的身影:“访琴来……”
轰!
喻繁一激灵,整个人往旁边一躲,撞到了自己的桌椅,把他的桌子连带着前面柯婷的椅子都挪了个位。
桌椅发出的剧烈动静吸引全班都回过头来看。
陈景深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跟大家一起转头看向那个被吓得弹开的人。
“喻繁!”庄访琴踏进教室,站在门口就喊,“不好好坐在座位上,碰瓷课桌是吧?是不是想站到后面去上课?!”
说实话,喻繁是挺想的。
但他同桌已经伸出贵手,把他的椅子和桌子重新拉了回来。于是喻繁只能扔一句“没有”,木木地又重新坐下。
庄访琴白她一眼,边往讲台走边询问组长们谁没交作业。
喻繁坐下之后两手揣兜,盯着数学练习册的封面。
陈景深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校服:“痛吗?”
“不痛。你别跟我说话。”喻繁声音毫无起伏,“我现在没法跟你说话。”
耳朵又红了。
这人怎么这么好玩?
陈景深问:“那什么时候能跟我说话?”
喻繁预估了下:“上完第二节 课吧。”
王潞安是全班唯一一个没写数学作业的。
他拎着课本站着,没什么心思听课,就把隔壁桌的对话都偷听过来了。
不过这俩聊什么呢?他怎么听着像尼玛加密对话。
他扭头过去,正好看到陈景深很淡地“哦”一声,重新转回脸来,抬头看黑板。
王潞安盯着陈景深的侧脸愣了愣,下意识拍了拍旁边的人,小声说:“我草,学霸在笑呢?”
纪律委员推了推眼镜,并没有理他。只是打开自己的纪律本子,在上课说话那一页熟练地写下“王潞安”。
两节数学课结束,庄访琴放下卷子,单手撑在讲台上说:“行了,下课之前,我简单换几个座位。”
喻繁原本懒散的坐姿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台上的庄访琴。
……对了,他都差点忘了,期中考试后要换座位。
陈景深应该也要换走吧。
毕竟他妈都那么说了。
喻繁后靠在椅子上,看庄访琴低头去翻新的座位安排,忽然觉得有点闷。这种心情类似于他回家时发现家里灯亮着,厌烦中带一点抗拒。
过了几秒,喻繁又猛地回过神来。
他有什么好烦的?陈景深换走不是正好?以后没人上课总盯着他,没人天天讲题烦他,陈景深也不会再因为他不学习而被庄访琴叫去训话。
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喻繁偏过头,看到陈景深正弯腰在鼓捣课桌。
?
访琴还没说呢,有这么迫不及待吗?这就是你对要跟暗恋的人分开坐这件事的态度?
走走走,赶紧换走,省得整天在耳边喜欢喜欢喜欢个不停,烦死了——
“蔡云和谢恩恩换一下位置,班长和周小叶换一下,还有……”庄访琴的目光飘到他们这边来,“吴偲,你和纪律委员换一下。”
庄访琴合上本子,“行了,趁课间的时间赶紧换了,别耽误下节课。”
庄访琴前脚刚走,后脚教室里就响起了挪动课桌的声音。这种小规模的换座位反而比大家一起换更热闹。
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陈景深扭过头:“能说话了?”
喻繁看着他:“……你怎么没换走?”
“我为什么要换走。”
“你妈……”喻繁顿了一下,悬崖勒马,“的。那你收拾什么书包?”
陈景深挑了下眉,陈述:“下课了,收课本。”
“……”
-
作为这次换座位的最大受益人,王潞安实实在在开心了一天。
下午第二节 课下课,王潞安走到走廊,心情颇好地靠在窗边晒午后的太阳。
章娴静单手支着下巴,漂亮的长发披散着:“至于这么高兴吗?我看纪律委员坐到第一桌,每节课还是得回头盯你两三回。”
“无所谓,他只要不在我旁边盯我就行。”王潞安想起什么,两手曲着支在窗沿,“学霸,我昨天家长会看到你家车了,真牛逼啊。”
少年人对这方面没那么敏感,王潞安是真心实意地夸车牛逼。但他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也看到你妈妈了,真漂亮。”
陈景深把笔扔进笔袋,不咸不淡地说:“谢谢。”
王潞安:“我一看就知道你是遗传她的,尤其是鼻子和……”
喻繁抓起水瓶往窗外扔:“吵死了。”
王潞安错开身,伸手稳稳接住水瓶,余光顺势往隔壁班的走廊看了一眼。
他把瓶子放回喻繁桌上,碰碰左宽的手臂:“左宽,你们班那女的怎么回事,刚要过来,看到我又回头走了。是不是暗恋我啊?”
左宽顺着他的话往回看了一眼:“得了吧,轮得到你?就我上次吃饭说的那个,人家看的喻繁。”
被点名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玩手机,脑袋偏都没偏一下。
喻繁点开贪吃蛇,刚要开新游戏,余光瞥到好友排行。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用手肘去戳旁边的人:“你什么时候超的我记录??”
陈景深看了他一眼:“昨晚挂视频后。”
“……”
他们声音低,其他人都没听清楚。王潞安没什么意思地哦了声:“怎么这么多人暗恋喻繁,就因为他长得帅吗?”
左宽:“不然?”
“也不全是。”章娴静懒洋洋地分析,“主要还有喻繁身上那种坏男孩的气质。”
喻繁有点被雷到,终于抬起头来:“聊别人去。”
左宽不服了,皱起眉:“怎么,我不是坏男孩?我他妈坏死了!”
喻繁:“……”
“那不一样,”章娴静开始分析,“喻繁长得比你帅就不说了吧,还话少,个高,还有这种长得快能遮眼的头发……”
左宽抓着自己的头发:“我这不够长?”
“看是谁吧,喻繁这种脸,半遮半掩的就有那种忧郁的感觉。你……你还是别留了,像傻逼非主流。”
左宽:“……”
王潞安弯下腰去打量他兄弟:“靠,我说喻繁怎么不爱剪头发呢,原来安的这心,就想勾引女同学。”
下节课自习。陈景深掏出一张竞赛卷子在做,闻言演算的速度慢了点。
慢了这么一点,就被喻繁发现了。
“闭嘴吧。”心跳没来由快了点,喻繁抬起手,胡乱把前面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我放学就去剪了。推光。”
王潞安:“真的假的?”
喻繁:“骗你有钱——”
“完了完了完了!”朱旭匆匆从隔壁跑过来,在他们窗前使劲儿拍,“胖虎来了!快跑!”
王潞安吓一跳,下意识做了个灭烟的动作。做完后回神:“你妈的,来就来呗,我们又没抽烟,跑什么?”
“他身后带了两个理发师!”朱旭说,“他刚把高一那些仪容不合格的全一刀剪了!现在他妈正往我们教学楼来呢!”
我草?
站在窗外的两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旁边“轰”地一声,是椅子猛地被挪开的声音。
喻繁从抽屉拿出《笨飞》,卷起来拎手上,手机扔兜里就站了起来。
想到还有今天的数学作业,喻繁弯下腰又开始在抽屉里翻找。
王潞安愣愣道:“你干嘛?”
“你说呢?”喻繁说,“坐着等胖虎给你剪头?”
“哦哦哦。”王潞安回过神,连忙进教室拿东西准备跑路。
但他掏着掏着,又觉得不对,扭头问:“等等,你跑什么?你不正好想把头发推了吗?”
“……”
喻繁掏卷子的动作一下僵住。
“谁知道他带那几个理发师什么水平?”半晌,他挤出一句。
王潞安:“反正你都是要推光,管他什么水平呢。”
“……”
“我推完还要在这,”喻繁指了指自己的右脑勺,“留个字母。胖虎能给我留么?”
王潞安想说那也太他妈土了吧,看到自己兄弟那副棺材脸后又闭了嘴:“……应该不能。咱们还是跑吧。”
喻繁捏着练习册,想踹踹旁边人的椅子让他让开。
没想到陈景深在他伸腿之前就站起身,拿起书包往肩上一搭。
喻繁一怔:“你干嘛?”
“跟你们一起。”陈景深说,“我也不想剪头。”
喻繁顺势看向陈景深的头发,是有一点长,但不明显。
王潞安这会儿已经收拾好书包过来了:“没事学霸,你这头发还行,一会儿往上捋捋,胖虎肯定不会抓你。”
“以防万一。”陈景深问,“你们去哪?”
王潞安愣愣:“这几天后门抓得紧,出不去。估计打会儿球。”
“能加个人么?”
“能啊,怎么不能……”
陈景深垂落的书包带子被人扯住,他转头望去。
“凑什么热闹?”喻繁冷着脸说,“好好上你的课。”
“真不想剪。”陈景深垂眼看他,“反正是自习,带我去吧。”
-
高二周五下午两节自习课,球场几乎全是高一的男生。
因为是临时逃课,凑不齐人。朱旭干脆去抓了几个高一没训练的体育生跟他们打5v5。
两边打得有来有回。少年高挑的身影在球场里穿梭起跳,没多久就引来不少人围观。
最帅那两位尤其瞩目。
陈景深很久没这么畅快淋漓地打球了。自从他初中参加篮球队,季莲漪差点把整个篮球活动逼停以后,就很少有人再找他打球,他也自觉地不去加入。
比分最胶着的时刻,陈景深投进一个干脆利落的三分球,实现了反超。冲在敌方篮板的王潞安和左宽都激动地上来拍他,直呼牛逼。
喻繁最后回防,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
“漂亮。”
过了一会儿。喻繁转身晃掉对方两个人,漂亮地扣了一个篮。
听见对手一声无法掩饰惊讶的“草”,喻繁没忍住笑了一下,转身低头往回走,头发冷不防被人按了一下。
喻繁一蒙,抬头看人。
陈景深难得地把衣领的两颗扣子都解了,汗湿了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他瘦长锋利的轮廓。他垂下眼,笑了一下,说:“漂亮。”
“……”
一场比赛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夏天打球又爽又折磨人。空气燥热,几个男生甚至原地躺下喘气休息,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
喻繁抹掉下巴的汗,拿起石椅上的冒着水汽的矿泉水瓶仰头猛灌,瓶里瞬间少了一半。
他回头,看到陈景深站在身后。
陈景深也是浑身汗淋淋的,校服跟他们一样乱。但或许是他那张脸太冷,看起来完全没有其他男生那种脏乱臭的视觉效果。
其他人都拿着水在灌,只有陈景深两手空空。
冰水划过喉间,沁人心脾。喻繁满意了,问他:“不喝水?”
“想喝。”陈景深说,“在等。”
“等什么?”喉咙还是干。喻繁说完,仰头又灌了一口。
“水。”
“?”
陈景深低眼,在他手上扫过去:“你手里的水是我的。”
“……”
怎么可能?他只喝过两口水,石椅上其他瓶子都是空的——
余光瞥见什么。喻繁低头,看到了滚落在地上,还剩大半瓶的矿泉水瓶。
“……”
喻繁手里的矿泉水被捏得鹬卌“咔哒”响了一声。
他嘴里还含着一小口没咽下去的水。
陈景深,喝过,的水。
……
刚被冰水消退下去的热意如同瀑布又冲回脑子,喻繁站在原地,傻逼似的半鼓着嘴。
陈景深:“喝好了?”
喻繁愣着没动,很低地发出一声“嗯”。
“那?”
喻繁跟机器人似的,把水往外递出去。
直到手中一空,喻繁才反应过来,瞪大眼含着水说:“嗯嗯,嗯嗯嗯嗯嗯……”
等等,这我他妈喝过,你等我再给你买一瓶——
陈景深拎着水瓶,脖子微微仰起,嘴巴抵着瓶口,把剩下的水喝了。
他凸起的喉结线条一滚一滚,喻繁的心脏也随着一蹦一蹦。
咕嘟。
喻繁把嘴里的冰水咽进去了。
陈景深放下瓶子:“说什么了?”
喻繁:“……”
嘴里一片发麻,喻繁下意识想舔嘴唇,临到头又变成了抿嘴,“没什么。”
男生打球经常十来瓶水放在一起,喝错太正常了。
都是男的,有什么大不了??
休息了一会儿,大家收拾东西离开。
后面的男生还在热热闹闹地聊刚才球赛的事。陈景深扭头问:“一起吃饭?”
喻繁闷不做声地摇头。
陈景深:“作业带了没?”
喻繁没什么表情地点头,走路的速度快了一点。
陈景深转头扫他一眼,没再说话。
喻繁本来想走快点把人甩掉,谁料正好碰上放学高峰期,门口乌泱泱都是学生。喻繁只能放慢速度。
他和陈景深并肩走着,身边人忽然叫他:“喻繁。”
“你现在是,”陈景深忍了一下笑,“又不能和我说话了吗?”
喻繁往旁边看了一眼。
陈景深纽扣还没系上,衣领和前额头发都还有点乱,身上那独有的书呆子气散了很多,五官线条也没有绷得那么冷了。
陈景深垂下眼的那一刻,喻繁立刻收回脑袋。
“……不是不能,是不想。你很烦。”
出了学校大门,路就一下通畅了。喻繁不自觉捏紧手里带着的作业,匆匆扔下句“走了”,头也不回地走进人流之中。
今天周五,又是放学时间,街上人流很大。就连老小区前面一间无名小吃铺门口排的队伍都占了半条道。
再前面是喻繁平时最常去的理发店。
店面很小,玻璃门敞着,不知名的土味dj歌曲从里面传出来。理发店门外放着一个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老板谈恋爱了!今日所有项目都打折!”
看到打折,喻繁下意识在门前停了一下。
下一秒,玻璃门立刻为他敞开。
熟悉他的店员顶着一头杀马特紫发,朝他扬扬下巴:“喻繁,放学了?”
喻家父子在这一片已经打出“名气”,街坊邻居唯恐避之不及。倒是这店里的杀马特精神小伙们不太在意,喻繁每次来剪头,他们都要跟他聊上两句。
喻繁嗯一声,指着那牌子:“你们老板不是二胎了?”
“他说他和老板娘永远热恋。”对方嘿嘿一笑,“别问了,剪头不?今天打折,剪头就八块。剪吗?”
剪,当然剪,还要推光。他今天都在陈景深面前放了话了,更何况现在还打折。
喻繁站在原地没动。
“哟,你还带课本回家了?”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杀马特怔了怔,又问,“话说你这头发,学校也不抓你啊?”
正在店里给客户剪头的另一位店员哼笑道:“可能老师也觉得这样挺帅。”
喻繁前额头发有点长,但不是那种直愣愣的长。可能因为他平时喜欢抓头发,头发总是很自然的蓬松鼓起,是其他男生洗完头都要求吹出来的造型。加上他的脸和那两颗淡淡的痣,氛围感太强了。
喻繁单手抄兜,突然偏过脸问:“你会剃字母么?”
对方愣了一下:“会。26个字母我都能给你剃出来。”
喻繁思考几秒:“能剃双龙戏珠吗?”
“……不能。”
“哦。”喻繁转身走人,在风里留下一句,“那不剪了。”
“……”
回到家,喻繁径直回房间,掏出自己房间钥匙时微微一顿。
他皱了下眉,弯腰仔细看了一眼。
他房间的门锁旁边有两道不太明显的划痕。
他们这一片地方前几年治安不好,他家大门经常被撬,被撬开的门锁要么坏了,要么被划得伤痕累累。
他这门上的显然要浅得多,刮得也不多。但要说是岁月痕迹,又有点过长了。
喻繁手指在上面磨了一下。然后把钥匙按进去,顺通无阻地开了门。
门锁没坏。
喻繁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起身进屋。关门之前,他扫了一眼隔壁喻凯明紧闭的房间。
晚上九点。陈景深视频弹过去,直到快挂断才被接起来。
陈景深从题集中抬头看向屏幕。他人还没看清,对面就已经率先发难——
“看什么看?”喻繁盘腿坐椅子上擦头发,表情不爽,硬邦邦地说,“理发店今天关门。”
“……”
陈景深道:“周五关门?那他们挺不会做生意。”
喻繁撇开眼,含糊地嗯一声:“明天剪。”
讲完一道经典题型,陈景深又划了一道相似题型出来让他现做。最近学的东西越来越难,喻繁看得头疼,整个人趴在桌上抓头发。
视频里安静了两分钟。陈景深忽然开口:“其实不剪也行。”
喻繁动作一顿。
他开的后置摄像头,这会儿手机正平躺在桌上,只留给陈景深一个漆黑的影像。
但陈景深还是抬起眼看了过来,像是在跟他对视。
“剪了的话,以后上课睡觉很容易被发现吧。”陈景深淡淡地说。
“……”
不知多久没在正经课上睡觉了的喻繁眨了一下眼睛:“……哦,是吧。”
“而且推了的话,会挺刺的,睡觉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
“很小的时候嫌热,推过。后来那段时间一直没睡好。”
“啧。”喻繁顺着台阶滑下来了,一副很烦的语气,“那算了……以后再说。”
陈景深嗯一声:“题做出来没?”
“没,在看,别催。”这次是真烦。
陈景深低头转了两下笔,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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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胡庞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冲到高二七班,最后扑了个空。
章娴静见到他后一阵瞎编,说陈景深病了,喻繁和王潞安送他去医院。
胡庞对陈景深是百分百信任,当即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大手一挥,让后面的人把章娴静的卷发尾给剪了。
因为这事,章娴静第二天把气都撒到王潞安的手臂上,差点给他锤出肌肉。
期中考试后没多久,又是一场月考。不过南城七中的月考流程没有期中考试那么复杂,甚至不用换座位,类似课堂测试。
周三刚考完,周五老师们就批改完毕,发下来开始讲卷子。
下课,王潞安拿着喻繁的数学卷子,艰涩道:“你,数学,凭什么能比我高3分……”
仲夏炎炎,空气燥热,教室头顶几个大风扇没气儿似的吱呀转。
喻繁正叠起物理卷子在扇风,闻言抬眼:“什么意思?”
“不是,我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数学比你高几十分。这次数学卷子这么难,你特么能考70分……”王潞安无法接受,“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补课了?”
章娴静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可能吗,他……”
“算是吧。”
喻繁手劲很大,扇出来的每阵风都能徐徐飘到他同桌脸上。
两人都是一愣。
章娴静震惊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我就知道!不然成绩怎么可能冲这么快!”王潞安凑上来问,“哪个补课班?我跟你一起去。”
喻繁扇风的动作慢了点,下意识瞥了陈景深一眼。
不知怎么,喻繁有点不太想说。
明明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件挺正常的事,吧?
陈景深正在做卷子,表情冷淡专注。
喻繁本以为他没在听他们说话,下一秒陈景深就撩起眼皮跟他对视,淡淡道:“你找的不是一对一的老师么。”
王潞安:“是吗?”
喻繁:“……是吧。”
“那提高得快很正常啊,一对一老师都是针对性教学的。”吴偲拎着张刚刷完的卷子过来,说完弯腰道,“学霸,这题你选的什么?”
吴偲现在跟王潞安坐在一块。当初庄访琴去问他愿不愿意换座位的时候,他一口就答应了。一个是他不近视,坐哪都行;另个是他觉得王潞安平时说话也挺有意思。
坐了一段时间后,他觉得这位置换得还不错。周围的同学虽然成绩比较低,但上课不吵,下课还热闹。
陈景深直接从抽屉抽出卷子给他看。
“行吧,一对一贵不贵啊?”王潞安问。
喻繁拿出手机打开游戏,含糊道:“还行。”
“陈景深。”
窗外传来一道很低的声音。
正好一局贪吃蛇游戏结束。喻繁眼皮跳了下,侧头看过去。
窗外站了个男生。
他校服跟某人一样,都是系到最顶上那颗,有点矮,头发有点自然卷。
可能是听过喻繁不少光荣事迹,两人对上目光的时候,对方有点害怕的后退了一步。
陈景深:“有事?”
“能出来一下吗?”男生声音挺轻的,“想跟你讨论一下明天物理竞赛的事。”
陈景深放下笔出去了。
陈景深转来班里这么久,第一次见到有其他班的同学来找他。
王潞安支着下巴往窗外看,有点好奇地说:“这男的几班的?感觉没见过。”
“五班吧。”吴偲说。
“你怎么知道?”
吴偲一愣:“我和他以前一个班,当然知道。他是学霸以前在一班的同桌,物理很牛逼的,竞赛水平,叫苗晨。”
哦,以前的同桌。
喻繁往外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贪吃蛇。
“这样。”王潞安恍然,“那他怎么都不跟你打招呼?”
吴偲:“我和他不是很熟,他跟女生关系好一点……还有学霸。他算是以前我们班里为数不多能和学霸多说两句话的人了吧。”
门外那两人站在后门说话。喻繁挨得近,两边都听得见。
“明天的竞赛,我们能一起过去吗?”苗晨咬字很清晰,说话挺好听,像他们学校每天下午放学时广播里的声音,“考场是在御河中学吧?我对那的路不太熟。”
“不了。”陈景深说。
“哦……”苗晨顿了一下,“那考完正好十二点,能不能一起去吃午饭?我有点想对答案。”
上课铃声响起,长达十秒的《致爱丽丝》把后面的对话全都掩盖住了。
铃声结束时,喻繁只听见苗晨说:“那我们微信聊。”
“嗯。”
陈景深从后门回来,坐下后从抽屉拿出这次月考的卷子。
这节课是自习,他问:“今天讲卷子有没听懂的题么?”
“没。”喻繁头也不抬地继续玩贪吃蛇。
陈景深转头看他:“最后一道大题听懂了?”
“嗯。”
“怎么解的。”
“……”
陈景深拿起喻繁滚到桌角,即将落地的笔,重新放回他面前:“把试卷带回家,晚上视频的时候再给你讲一遍。”
可惜当晚视频里还是没讲成。
因为视频刚接通,喻繁就听见对面嗡嗡嗡在响。他问:“什么声音?”
陈景深手机原本是摆在台上的,闻言他拿起来看了眼:“微信消息。”
喻繁看到陈景深垂眸看屏幕,像是回了一条消息。
回完后,陈景深道:“除了最后一题还有没有——”
手机嗡地,又震了。
陈景深:“等等。”
反复三次之后,喻繁冷着脸,很想点支烟隔着屏幕糊在陈景深脸上。一支随手拿起来的圆珠笔被他摁得咯吱咯吱响。
陈景深:“好了。先讲最后一……”
“算了。”喻繁把笔一甩,“不听了。”
陈景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怎么了?”
说完又是一声震。
喻繁:“今晚不想学,挂了。”
话音刚落,嘟地一声,视频断了。
陈景深看着对话框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刚才应该没说什么,手机又嗡嗡振了起来。
【妈:我说过这些社交软件对你来说没有用处,只会增加你的无意义沟通。】
【妈:上了大学再用。听妈的,好吗?】
【妈:还有,你最近遮住监视器的时间有些长了。】
陈景深靠在椅上,打字。
【s:你那很晚了,睡吧。】
挂了电话,喻繁去阳台抽烟。
他靠在铁栏上,眉毛紧皱着,眼前一片烟雾缭绕。
他心烦意乱地吐出一口烟,抖了抖烟灰的时候忍不住想——
我他妈在烦什么。
仔细想想,陈景深刚才也没做什么。就是回了两条前同桌的消息而已。
哦,不是两条,从他看陈景深的打字状态判断,回了最少七条。
这不是挺能聊么?平时王潞安他们在群里艾特陈景深,也没见陈景深回过几个屁,嗯嗯哦哦的,他一度以为陈景深离了他的对话框都不会打字了。
喻繁把烟拧灭,刚要再去摸烟盒,手机嗡地响了声。
陈景深先是发了个视频来,看画面预览,应该是卷子最后一道题的解题过程。
然后是一条语音。
“记得做作业,有不会的题直接弹视频。我要刷几张竞赛卷,今晚都在。”
喻繁没回,靠在防盗网上边刷朋友圈。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陈景深的朋友圈界面了。
很空。封面墙、简介、动态什么都没有,跟本人一样无聊。
他退回跟陈景深的对话框,准备回房间睡觉。可跳下阳台栏板后,又没忍住摁下语音键,云淡风轻又懒懒散散地说。
“不弹,睡觉了,你跟你前同桌慢慢聊。”
喻繁没关对话框,从他这条语音发出去后,头顶上就一直是“正在输入中……”。
于是他拎着手机去洗漱,把手机立在架子上盯。
洗漱完,还在输入。他又拿到床上,捧着手机看了几分钟。
最后忍无可忍地又发过去一条消息:【你输入什么要输入这么久??】
另一边。陈景深看着自己打出来的字,心想算了,发出去后这周末可能又没法聊天了。
【s:没。没在跟谁聊,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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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繁没怎么睡好。
他熬夜破了陈景深的贪吃蛇记录,才捧着手机恍惚入睡。
翌日窗外照射进来的日光打在眼皮上时,他才想起自己睡前没拉窗帘。
喻繁捂着眼睛伸手去拉窗帘,窗帘质量差,根本不挡光,房间一片昏黄。
睡不着了。
他迷迷糊糊拿出手机玩了一会,越玩越无聊。
这段时间的周末,过得好像都没什么意思。
喻繁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微信跳出一条@提示。
【左宽:@所有人 lol来人,五黑玩一天。】
【王潞安:爸爸这不就来了?】
【左宽:傻逼。】
【左宽:喻繁呢,叫他也来,缺个ad。】
【王潞安:这都没到十一点,他够呛能起床……而且他最近不怎么上网吧。】
【-:我来。等等,我起床去网吧。】
今天周末,楼下那家网吧又小,这会儿肯定坐满人了。
得换一家。
喻繁揉揉眼睛,打开地图搜网吧,按位置排序,慢吞吞地从上往下划。
中午十二点,考试结束,御河中学校门姗姗推开。
校门外站了不少家长。中午的太阳毒辣刺眼,门口乌泱泱全是伞。
陈景深走得太快,苗晨出教室后小跑了一阵才追上他。
“考得怎么样?”苗晨问。
“还行。”陈景深说。
“喔,那就好。”苗晨笑道,“这学校教室也太旧了,我那个考场风扇都是坏的……前面有家鲜榨果汁店,要不要买一瓶解解渴?我请你。”
陈景深随着他的话往前面扫了一眼,刚想说不用,忽然看到一道高瘦的身影。
那人在他看过去之前匆匆背身,他隐约扫到了一眼侧脸。
陈景深没看到老子吧?
喻繁两手抄兜,身体僵硬地混在车站的人群里。被刚刚那一眼惊得有些不敢回头。
头发被日光照得像快要着火。喻繁木着脸回忆,觉得自己应该是昨晚没睡好,脑子抽了,才会跑到御河来上网。
陈景深到底看没看到我?
他不会以为我是来找他的吧?
又一辆公交车在面前经过。喻繁犹豫了下,不露痕迹地回头去看——
人呢?
喻繁皱起眉在校门附近扫了一圈,最后在果汁店门前的队列中看到了他同桌。
和他同桌的前同桌。
两人前后站着在排队,苗晨时不时往前探脑袋问什么。陈景深低着头,白色棒球帽垂下遮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刚才那点紧张一下散没了。
喻繁眼皮渐渐绷起,重新扭回脑袋,拿出手机打开导航,搜了一下附近其他的网吧。
一条消息正好弹出来。
【王潞安:兄弟,你是在去网吧的路上让人堵了吗?等你十来分钟了。】
喻繁转身朝导航的方向走,边走边打字:找的网吧满人了,在重新找,你们先……
t恤被人从后面拽住,喻繁顿了顿,回头一看。
冷不防撞上陈景深的眼睛,喻繁脑袋一白,脱口就说:“王潞安他们找我打游戏我家楼下网吧满人了所以来这找地方上网……”
头上一重,喻繁看着眼顶忽然出现的白色帽檐,一下没了声。
晒了半天的头发倏地凉快下来。
“嗯。”陈景深抬手,帮他调节了一下帽檐,“那既然撞见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喻繁只愣了一秒。
他看了眼陈景深另只手拎着的两杯果汁,挂上自认为很自然的杀人脸:“不要,跟你前同桌吃去吧。”
说完,喻繁扭头想走,侧了侧身想起什么,摘下帽子递回去,冷冰冰地说:“拿走。”
陈景深看了一眼他头顶翘起来的头发,默不作声地接过帽子。
手上一空,喻繁脸色更冷,转身便走。结果刚迈出一步,他的t恤又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喻繁觉得是起床气作祟,他现在有点一碰就炸,回头道:“你特么是不是拽上瘾了……”
翘起的头发被人摁回去,帽子又回到他头上。
弄好后,陈景深走到他前面,道:“走吧。”
喻繁没反应过来,脑袋跟着他一块转过去:“去哪?”
陈景深:“跟你去上网。”
喻繁没动,皱眉:“你不是要跟你前同桌去吃饭?”
“没有。”陈景深说,“你哪听来的事?”
“昨天……没哪。”喻繁及时住嘴,他顿了两秒,“我说过要带你去上网了?”
“没。”陈景深垂眼看他,“但我想跟你去。”
“……”
“不准去。一会儿又在我旁边看胡庞,丢人。”
半晌,喻繁才挤出一句话。然后低头没再看他,擦着他的肩朝导航指引的方向去了。
拒绝干脆,语气嫌弃。
就是脑袋上还戴着陈景深的帽子。
走得也慢,步子拖泥带水的。
陈景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忍不住低头,唇角动了一下。然后默不做声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没一会儿就并了肩。
被树叶切割的阳光细细碎碎的洒在他们身上。
陈景深抬手,把手里的果汁递过去:“看见你了,就多买了一杯。”
“……陈景深,你烦不烦。”
喻繁板着脸,走了几步才把手从兜里伸出来,接过那杯西瓜汁戳开喝。
很冰,喝着很爽。
两人走得不快,旁边经过一对母女。
“我问你考得怎么样呀?”
女生吃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砸了。”
“猜到了。”她妈妈凉声道,“亏我起大早送你过来考试……你吃慢点行不行,能不能矜持点。”
“不能,考了快三个小时,我脑子都要榨干了——胃也是。而且我今早为了不犯困,还没吃早餐呢。”
“不吃早餐考试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别人有你这么狼吞虎咽。”
……
喻繁懒懒听着,猛吸了一口西瓜汁,瞥了旁边人一眼。
陈景深考试的时候吃不吃早餐?
估计没有,不然也不会一见到他就找他吃饭。
喻繁收回视线。冷漠地想,饿着吧,看能不能饿矮点。
到了网吧,陈景深伸手要推门,衣袖被旁边人轻扯了一下。
“饿了。”喻繁含糊地说,“先去吃点东西。”
陈景深看他一眼,松开门把:“好。”
两人也没挑,隔壁就是一家川菜馆。
餐厅布置得有点简单,不过胜在干净。大中午没什么人,零零散散坐了几桌。每桌客人都默契地离得很远,互不打扰。
喻繁挑了窗边的座位。
他坐下后才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振,是王潞安打来的语音电话。
喻繁接通:“干什么?”
“……你说呢?”对面一下给他问蒙了:“我们四个男的在英雄联盟界面尬聊了半小时的天,你说怎么了?朱旭说他等女朋友约会都没他妈等这么久。你再晚两分钟接电话,我都要报警了。”
“……”
喻繁松开手机看了眼,才发现之前打出来的字还留在对话框里。
刚被陈景深拽回去,忘记发了。
王潞安:“所以你到底到哪了,路程这么久?你家楼下不就有网吧吗?”
“我给你们点个陪玩。”喻繁说。
“?”王潞安蒙了下,“什么意思?”
“我家楼下的网吧没机位,现在在御河……”
“我草,你家去御河不得半小时?跑这么远?怎么,御河的网吧镶了金啊?”
陈景深正在用热毛巾擦手,闻言抬眼看了过来。
喻繁闭了闭眼,用力捂住自己那有些漏音的便宜手机,咬牙:“你他妈……声音小点。”
王潞安哦一声:“那你赶紧,左宽说御河的网吧也挺多的。”
喻繁说:“我在餐厅吃午饭。”
“……”
挂了电话,喻繁下了个陪玩软件,给他们点了个挺贵的陪玩。
“点了几个菜,你看看还要加什么。”这店是扫码点单,陈景深把他的手机递过来。
喻繁刚想说随便,目光一扫,看到手机左下角的总金额赫然显示:373元。
喻繁眉毛抽了一下,接过手机,想看看这人是怎么在一份菜十多二十块的店里点出四百块的东西的。
谁知他刚拿过来,陈景深的手机就在他手里“嗡”地振了一下。
他点开菜单——嗡。
他往下滑了一下——嗡。
陈景深是用微信扫的菜单,所以没有弹窗提示。
连着被振五次,喻繁无名火又起,戳手机的力气重了几分,屏幕可怜地砰砰响:“你前同桌找你。”
“我前同桌……”陈景深顿了下,“找我干什么?”
喻繁语速又快又冷:“我怎么知道?是我在跟他聊?你……”
嗡,手机又振了。喻繁下意识垂眼去看。
这次振动居然有弹窗,两条短信预览弹了出来——
【陌生号码:陈景深,我是苗晨。刚才没来得及对答案,想问一下你选择题倒数第二……】
【陌生号码:还有,那个,我昨天给你发送的微信好友申请还没通过,是我加错人了吗?】
喻繁还保持着皱眉的动作,直到这两条消息预览消失后才出声:“……找你,对答案。”
陈景深说:“没记。”
“……哦。”
喻繁打开短信,发现苗晨昨天给陈景深发了好几条,有长有短。他没细看,匆匆回了句“没记”就关了,继续回去看菜单。
几秒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不是,我为什么要帮陈景深回消息?
而且……
喻繁一脸疑惑:“你没加他微信?”
陈景深嗯一声。
“那你昨晚在跟谁聊?”
“我妈。”
“……”
喻繁眨了下眼,无意识松一口气,舒服了点。
下一刻,这一口气又被他重新提回来。
我在舒服个屁??
“说到这个。”陈景深抬眼看他,淡声问,“你昨晚是不是生气——”
“没有。”喻繁像是被戳了一下,“又没什么事,我为什么生气?”
陈景深挑眉:“不知道。刚才也……”
“没有。”喻繁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把手机扔回去,强制打断这个话题,“我好了。”
陈景深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沉默了好几秒,抬起眼:“你……”
喻繁:“说了没生气!随便你和谁聊我都没生气!你特么要问几遍!”
“……”
“我是想说,”陈景深把手机翻了个面,露出空荡荡的下单界面,“你怎么把点的菜全都删了。”
“……”
喻繁从他手里抢过手机,面无表情地重新下了单。
店里没什么人,菜很快上来了。服务员端菜过来时,忍不住多看了左边人一眼。
喻繁已经把进店就脱了的棒球帽重新戴上了。
帽檐被他压得很低很低,低得能遮他半张脸,头发里露出来的两边耳尖红得能赶上菜里的辣椒。
喻繁闷头戳手机,脸一阵阵持续发热。心里骂了自己一万句傻逼。
喻繁吃饭喜欢吃主食,饱,撑肚子。平时在家里做一碗够他撑一天。
一碗热面上桌,喻繁拿起旁边的调料,往里倒了大半。
陈景深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很喜欢吃醋?”
“嗯。”喻繁脱口应。
几秒后,喻繁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一抬头,看到陈景深已经偏开了脸,一副没忍住的样子。
“陈景深,你他妈……”说话间,喻繁手一晃,面汤里多了一大片黑醋。
喻繁满脸涨红地盯着餐桌,在犹豫是把醋泼在陈景深脸上,还是把面倒在陈景深头上。
喻繁把醋猛地放桌上,发出一声闷重的“砰”,隔壁几桌人都忍不住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只看到一个埋得低低的脑袋,拿刀似的捏着筷子,狠狠搅拌着面前的面汤。
帽子快把他的脸遮完。
喻繁把面当人在搅。
下一刻,筷子被伸过来的手指按住。陈景深把他的面汤端走了。
“太酸了,”陈景深道,“重新点一碗。”
喻繁恶狠狠地抬眼瞪他,刚想问我吃什么你也要管?
“我是说面酸。”对上他的视线,陈景深补充。
“……”
自此之后,从吃饭到结账,再从餐厅到网吧,喻繁都没再理陈景深。
人玩起游戏来容易嗓门大,尤其五个男生在一个语音里。
王潞安和左宽这局一块走下路,两人说几句就要吼起来,吵得喻繁一次次调低游戏音量。
“哎,你这技术不行啊。”耳机里,左宽在游戏语音里说,“还没刚才那个陪玩厉害。”
“嗯嗯嗯,你猜猜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能当陪玩——我草!”王潞安惊叫出声,鼠标摁得啪啪响,“他们中路来了!左宽你帮我挡挡伤害——你他妈卖我??”
“兄弟本是同林鸟。”
“滚!”王潞安说,“喻繁,中路没了你怎么不说?!”
喻繁:“忘了。”
王潞安:“你今天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你玩儿得不专心啊。”
确实不专心。
把游戏人物挪到安全的地方,喻繁扭头,跟坐他旁边的人对上视线。
“看什么看?”他不爽地问。
陈景深上了机后什么也没做,就这么靠在沙发上,偶尔看他屏幕,偶尔看他。
“看你打游戏。”陈景深说。
王潞安在耳机里“我草”一声:“学霸怎么在你旁边?”
喻繁:“上网。”
王潞安惊讶:“你们关系已经好到周末都约出来一起上网了?”
“刚好碰上。”
“在御河都能碰上?”
“……”
哪来这么多问题?
喻繁把嘴旁的麦克风挪远,冷冰冰地看着陈景深:“看你的电脑,不然就滚回家。”
陈景深依言转头,随便点开一个电影。
连续打了五把,朱旭说他妈让他下楼帮忙搬东西,让他们等十分钟。
正好其他人都累了,干脆就在游戏语音里挂机闲聊。
带了一下午耳机,耳朵累得慌。喻繁干脆闭了麦,拿开耳机放桌面上,把电脑音量开到最大,照样能听见他们说话。
喻繁往后靠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掏烟,刚要扔嘴里,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后动作一顿。
陈景深也没戴耳机。他考试的文具都扔桌上,坐姿有点散漫,一脸冷淡地在看电影。
他电脑屏幕里是两个动画人物,男的抱着女的在天空中行走,抬头一看,《哈尔的移动城堡》。
“……”很难想象,陈景深会看这种电影。
喻繁看了眼时间,已经到晚上的饭点了,外面天都暗了。
他用膝盖去碰碰旁边的人:“陈景深,你怎么还不回家?”
陈景深看了眼他手里没点燃的烟,反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可能通……”喻繁顿了下,“关你屁事。”
陈景深:“我也通宵。”
“……”
“你能学点好的么?”喻繁皱眉,“我家里没人管,你也没人管?”
“是没有。”陈景深说,“我家人现在都在国外,所以在外面通宵也没关系。”
“……”
陈景深跟他一起往后靠,问:“这是什么表情?”
“没,只是觉得,”喻繁一动不动地看他,“陈景深,你最近是不是在叛逆期啊?”
陈景深安静地跟他对视了一会。
“你有没有想过,”陈景深陈述,“我可能是在暗恋期……”
喻繁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巴。
“喻繁!喻繁!”桌上的耳机传来他的名字,王潞安在里面喊道,“人呢?”
喻繁面无表情:“闭嘴继续看你的电影。”
陈景深点头。
喻繁松开他,打开麦克风:“干什么?”
“你去哪了,叫你半天……我和左宽在商量端午去游乐园玩呢。”王潞安顿了下,“哦对,叫上学霸一起来呗。”
喻繁对这些不太感兴趣,想也没想:“我——”
陈景深:“可以。”
“……”
陈景深偏过头:“我没去过游乐园。”
那你自己跟他们组团去——
“我们一起去吧。”陈景深说。
“……”
喻繁沉默地僵持了一会,半晌,他烦躁地把烟塞回烟盒,含糊地在语音里说:“随便吧。我去厕所,游戏先别开。”
周末网吧坐满了人。已经到了晚饭时间,空气里飘满着食物的香气。
起身的时候,他正巧听到了机位上的女生对着电话说:“我在网吧……玩什么?没玩什么,看电视剧呢……没办法,陪男朋友嘛……不无聊,他一直在跟我聊天啊,还给我买了好多吃的,就是坐得太累了。”
从厕所回来,喻繁转弯刚要回机位,走了两步又停了脚步,扭头往前台那看了一眼。
又一部电影结束,陈景深动动手指,正准备看看还有什么别的能打发时间。
余光里,熟悉的身影从远处回来,两手都拎着东西,脚步慢且笨重。
陈景深还没来得及看清,啪地一声,桌上多了一堆东西。
薯片瓜子,蛋糕话梅,各种口味的小零食,还有一碗牛肉粉。
“吃。”喻繁坐回机位,一脸镇定地拿起耳机,“我再打两局就回去。”
陈景深看了眼隔壁机位女生桌上的精致千层蛋糕和奶茶,又看向自己桌上那一包包各种口味的小零食。忍不住抿了下嘴唇。
“好。”他随便挑了包打开,得寸进尺地问:“电影看累了,能看你打游戏么?”
喻繁面无表情地选出英雄:“……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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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校后,王潞安又约了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去游乐园。可惜大多数人端午节都要跟家里人出门,最终答应要一块来的只有章娴静和柯婷。
六月的南城明亮滚烫,白天的气温高到吓人。
端午节当天,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下午五点,各自在家吃点东西后在游乐园门口见。
他们去的这家游乐场是本地人开的,开了有二十多年了,位置偏郊区,占地面积不小,因为项目多,氛围好,一直很热闹。
今天是节日,游乐园光是进场都要排队。
进场队伍里,王潞安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穿着长袖长裤,面纱盖头还戴着墨镜的章娴静:“你这,不热啊?至于吗?现在也没什么太阳了。”
“你懂个屁,没天黑之前都有紫外线。”章娴静从包里掏出防晒霜,去牵旁边柯婷的手,“婷宝,来,涂点在手上。”
柯婷一开始有点抗拒,章娴静那声“婷宝”出来,她表情一顿,垂着脑袋伸手乖乖任章娴静抹。
涂完之后,章娴静回头问身后那两位都长得白的大高个:“你俩要不要也来点?”
喻繁想也不想:“不要。”
陈景深说:“我也不用。”
两人今天穿着短袖长裤,头上都扣了一顶白色鸭舌帽,一眼看过去莫名的和谐。
左宽轻咳一声,伸出自己的手:“章娴静,给我来点。”
“你这么黑还有什么好涂的?”章娴静把防晒霜扔给他,“自己涂。”
“……”
傍晚的天气虽然缓和了一点,但挤在人堆里还是热。
喻繁双手抄兜,在高温里等得有点烦躁。
这种破天气他为什么不呆在家里或者网吧,要跑到这种地方排队??
现在回去好像还来得及。
队伍又往前动了动,喻繁念头刚起,忽然觉得脖子一凉,拂过一阵很长的风。
他回头一看,陈景深手里拿着一个手持电风扇,正举在他脑袋后面。
“哪来的?”
“刚买的,”陈景深垂眼,“有没有舒服点。”
确实很凉快,但喻繁觉得有点怪。他皱眉:“吹你自己。”
“我不热。”
“不热你买它干什么?”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小商贩拿着十来个手持小风扇从他们身边经过,跟陈景深手里的是同款。
他走两步就问身边的人,“帅哥,天气辣莫热,买个小风扇给女朋友吹吹不?”
喻繁:“……”
喻繁放在兜里的手捏紧了一点,毫无起伏地说:“拿开。”
陈景深嗯一声,把风扇转了回去。
只是没过几分钟,喻繁又感觉到后面有风。喻繁没再回头,装作不知道似的,重新耐心排起队。
十来分钟后,终于轮到他们检票。
从拥挤的队列出来就没那么热了,入场后,陈景深把风扇扔进了口袋。
傍晚的游乐园已经亮起了灯,离门口最近的旋转木马五颜六色的闪着,天边的摩天轮挂着彩灯,在空中慢悠悠地转。
游乐场有纸质地图,章娴静一眼就找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和柯婷去找玩偶拍照,然后再去旋转木马那边拍照,最后去城堡拍照,你们要不要一起?”
王潞安表情复杂:“静姐,我一直以为你跟别的女孩不一样……”
“滚。”没什么阳光了,章娴静摘下墨镜,露出她精心化的妆,翻了个白眼,“那我们过去了,晚上逛夜市的时候再集合。你们玩的时候注意时间。”
剩下四个男生站在游乐场花园中央。
王潞安问:“我们玩什么?”
“不知道。”喻繁转身就走,“边走边看。”
靠近门口的娱乐项目都挺幼稚,适合儿童玩。
经过快乐旋转杯,王潞安问:“要不我们……”
左宽:“你他妈睁大眼看看,这里面有除了小孩子和家长以外的人吗?”
经过碰碰车,左宽问:“不然试一下……”
王潞安:“不,我晕车。”
两人互相否定了一路,喻繁和陈景深走在前面,压根没多看这些项目一眼。
喻繁瞥向身边的人,陈景深正沉默地扫视着周围花花绿绿的游戏机,看起来确实像第一次来。只是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
喻繁冷飕飕地说:“想玩什么就说。”
下一刻,陈景深就停下了脚步,扭头直直地盯着旁边看。
喻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阴森森的黑色木门,门边立着一个牌子,写着“鬼屋——未知洞穴”。
喻繁:“……”
王潞安和左宽默契地笔直前进,眼都不眨。
陈景深那句“想玩”刚到嘴边,就被人抓住手臂拉走了。
喻繁语气冷漠:“这个不行。”
几分钟后,陈景深在双人摩天轮面前停下。
然后又被人拽走:“不坐。”
片刻,陈景深看了一眼双人单车摊,脚步出现了那么一秒的迟缓——
手腕又被牵住:“不骑。”
陈景深好笑地盯着牵着自己衣服的人的后脑勺,诚恳发问:“那能玩什么?”
他们在游乐园最中心的区域停下。
在他们的前后左右,分别是大摆锤、过山车、海盗船和这座游乐园最出名的、落差足足有129米的跳楼机。
喻繁:“选吧。”
陈景深:“。”
-
踏入这块区域后,感觉四周360都是别人的尖叫声,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所以左宽和王潞安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他俩就是典型的越菜越想玩。
先是由王潞安一句“你该不会连这个都怕吧”宣战,左宽立刻反击“谁怕谁孙子”,最后两人都抖着腿咬牙决定,一起上去。
这四个项目的队列比其他项目要长上好几倍。他们晚点还要去参加游乐园晚上的夜市,时间上看,他们没法把四个项目都轮一遍。
几人商量了一会,决定先玩最火的跳楼机,之后如果有时间再排其他的。
王潞安和左宽吵吵嚷嚷地走在前面,喻繁低声问:“你能不能玩?”
陈景深说:“能。”
喻繁这才朝队伍末尾走去。
他们在一条人造洞穴里排队,里面有空调,等待瞬间就没那么难捱了。
排队的时间有点久,王潞安和左宽干脆开了一局游戏,
喻繁不喜欢站着玩游戏,就没参与,无所事事地靠在墙上看王潞安玩。
t恤被人牵了一下,喻繁下意识转身。
队伍排得很长也很密,他毫无防备地一转身,两人一瞬间挨得有点近。
陈景深眸光在帽檐下垂落:“好像还要排很久。”
“嗯。”喻繁被他看得眨了一下眼睛,“你不想等?那我们去玩别的项……”
“反正有时间。”陈景深道,“背一下离骚和滕王阁序?”
“……”
四十分钟后,他们终于排到了尽头。
上一批游客惨白着脸从座位上下来,王潞安咽了咽口水:“我怎么觉得他们没一个站得稳的呢?”
左宽艰难地仰着脑袋:“刚才在外面看……感觉没他妈这么高啊……”
喻繁最后一次小声确定:“你真能玩?”
陈景深:“嗯。”
工作人员把他们身前的隔离带打开,喻繁一脸平静地脱掉帽子进去:“那走。”
机子有三排座位,一排可以坐六个人,这一侧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对情侣。
被绑上安全带的时候,王潞安和左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悔。
几分钟后,机子启动,他们缓缓、缓缓地往上升,仿佛没有尽头。
“还他妈不停……”王潞安绝望到要哭了。
左宽朝下喊:“我不玩了!喂!听到没有!老子要下去——”
一个比一个大声,把喻繁吵得有点烦。
但他很快就松开了眉。
跳楼机升到了最高,129米的高度足以让他俯瞰色彩缤纷的游乐园和一片静谧山林,和地平线那头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他腿悬在空中,心里没有任何恐惧,紧张又享受地看着这一副景色。
“李妍!我喜欢你!!”那对情侣中的男方忽然朝天大吼,“嫁、给、我、吧——”
旁边四人都是一顿。
女方原本在小声尖叫,闻言停了两秒,紧跟着大喊:“我、愿、意——”
“我、爱、你——”
“我、也、是——”
喻繁面无表情地看着风景,正想着特么怎么还不下坠,手背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陈景深牵了一下他的手指:“喻繁,我……”
“闭嘴,”喻繁心里一跳,往他手上用力一拍,“你敢学一句试试???”
“……”
陈景深偏了一下脸,两秒后才转回来:“我只是,忽然有点怕。”
喻繁:“……”
“能不能握着你玩?”
“不能。”喻繁冷着脸说。
陈景深看了他一会,扭回头:“好。”
左宽受不了了,悬在高空太折磨人了,他闭眼大喊:“他妈的到底还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草你妈——”
跳楼机毫无预兆,猛地往下掉!
下坠的那一刻,陈景深感觉到旁边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手指,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人紧紧抓住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用力地回握,下坠的十秒间,两人互相摸索着对方的手,最后十指牢牢地扣在一起——
强烈的失重感让人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周围尖叫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人嘶喊到失声。
两只相握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肤互相碰撞,炽热、颤抖。下坠的过程中,喻繁几乎没有呼吸,他好像在很久以前幻想过这种高处坠落的感觉——几秒之间跌落在地,整个世界都往身上压下来,重到把灵魂全都砸碎。
但幻想里没有一只紧握着他不放的手,也没有陈景深的体温和心跳。
跳楼机在触地之前戛然而止,短暂的停了一会儿,然后再次上升,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一点点。
喻繁终于恢复呼吸,用力地喘了几声,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人。
陈景深也在看他。
陈景深的头发被风吹散,露出他漆黑干净的眼睛。跳楼机的灯光映在他眼里,像被浸在湖中的月亮。
陈景深说:“别怕。”
喻繁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色,会让陈景深觉得自己在害怕。
“我怕个屁……”喻繁哑声道,“陈景深,你又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
他们升到最高处,陈景深的声音混在风里。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低声说,“喻繁,我好像跟你一起死了一遍。”
喻繁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刻,他们高高下坠——
喻繁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忽地炸开,心脏剧烈跳动,全身血液沸腾燥热,甚至差点和王潞安他们一起叫出声。
喻繁脑子晕眩,恍惚间,分不清这些是因为失重,还是因为陈景深。
从跳楼机下来,他们随着工作人员的指引走到出口。
出口围了十来个人,旁边挂满了气球和彩灯,还有人拉着横幅,上面印了很多张情侣合照,能看出是人精心布置过的。
果然。下一刻,刚才坐在他们旁边那个男人从好友手中接过戒指盒,对着女朋友半跪下来:“宝贝,今天是我们恋爱的第520天……”
“呕……”
“我鼓起勇气,站在这里……”
“呕——”
“希望你能嫁给我,我会给你……”
“呕!!!”
男人忍无可忍,扭头一脸憋屈地问:“不好意思,你能站远点吐吗?”
“这就走了这就走了……哎你别真吐出来啊,你等我去找个袋子……”王潞安拎住左宽的衣服,一脸抱歉的把人带走了。
他们挑了个人少的地方,左宽在角落拎着塑料袋吐,王潞安在他旁边给他拍背。另外两个人站在花卉旁等。
“你怎么了?”
喻繁微微一怔,仿佛刚从某种情绪里抽离出来。过了两秒才扭过头:“什么?”
陈景深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你下来之后,一直没说话。”
喻繁下意识攥了一下手。
从跳楼机下来已经过了十分钟,他心脏还是跳的很快,手心莫名有一点潮。
这种反应以前似乎也有过,只是没这次这么严重,在什么时候来着……
后背被人很轻地碰了两下,温温热热的。
陈景深拍了拍他的背:“也想吐?”
在陈景深碰他的时候。
甚至有时候,陈景深都不用碰他,只要对着手机摄像头傻逼似的告白,或者欠揍地笑一下,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很怪,很陌生,他下意识觉得不舒服。
“没有。”喻繁曲起手肘,把他的手抵开,“我没那么弱鸡。”
左宽吐了一会才勉强缓过神来。
漱口洗脸后,他惨白着脸说:“我他妈这辈子都不坐这玩意儿了。”
“你想坐也坐不了,没时间了。”王潞安看了看表,“还半小时夜市就开了,我们找点队伍短的项目玩儿吧。”
“行。”左宽余光瞥见陈景深从小卖部回来,手上还拎着一瓶矿泉水,脱口道,“谢谢啊学……”
陈景深用矿泉水瓶碰了碰喻繁的手背,喻繁看了他一眼,接过拧开喝了。
左宽:“……”
四人又在娱乐设施转了一圈,最后在他们最初都嫌弃的快乐旋转杯和碰碰车中间停了下来。
整个游乐园,就这两个项目人最少。
几个大男生表情复杂地犹豫了很久,喻繁率先迈出步子:“走吧,随便玩玩。”
快乐旋转杯正好是四人一个茶杯,茶杯中间有个圆柱子,柱子转多快,他们坐着的杯子就转多快。
玩这项目的都是小孩子和家长,别人的杯子都转得慢慢悠悠的,温馨又快乐。但渐渐,这些小孩和大人都忍不住看向场地中间那个转成陀螺的茶杯,一脸震惊——
“有本事你别停!”王潞安疯狂转着圆柱。
“来啊!谁怕谁!看老子给你转飞天!”左宽不甘示弱,动作快到脸蛋涨红。
两个傻逼。
喻繁抱胸面无表情地坐着,在心里犹豫要不要把这两人踹下去。
“再快点啊,你到底有没有在使劲儿啊王潞——呕!”左宽又有点反胃,偏头干呕了一下。
喻繁毫无防备,猛地侧身往另边一躲,整个人都撞到了旁边人身上。
杯子转得太厉害,他这一下有点晃晃悠悠的。还没反应过来,陈景深就伸手从身后把他圈住了。
陈景深抓着他的肩,手臂贴着他的脖子,把他牢牢地固定在了座位上。
王潞安立刻停下来了:“我草,输了就吐,你玩不起吧?不玩了不玩了!”
左宽:“我他妈没吐!”
喻繁瞬间回神,刚想挣脱,陈景深就先松了手。
碰碰车也是双人一车,一人抓方向盘一人踩油门。
王潞安和左宽强强联手,把场地里的小孩子都撞了一遍,最后把目光放到了他们另外两个兄弟身上。
喻繁本来没什么心思玩,被他们连撞两下以后,心里只剩下把他们车撞翻到游乐园门口这一个念头。
他猛踩油门,对陈景深道:“左转,左转——你会不会?我来!”
他身子伸过去,抢过陈景深的方向盘调头,加大马力狠狠撞在王潞安他们的车子上!
来回三次后,左宽忍不住了:“别跑了!撞他们!跟他们同归于尽!”
王潞安:“我他妈正有此意!!”
两辆最高马力的碰碰车迎面相撞,两败俱伤。喻繁笑得不行,被撞得脑子都在晃,直直砸在陈景深胸膛上,下一刻,他脑袋就被人按住了。
陈景深把他的头护在身前,按在自己身上,声音里也没忍住笑:“疼不疼。”
“……”
半小时后,喻繁离开儿童区,心脏还是他妈跳很快。
邪门。
出来时正好到约定时间,几人去夜市跟章娴静她们碰面。
夜市是这家游乐园的特色,说是夜市,其实就是游乐园专程空出了一条街道,挂满灯带和气球等装饰,两侧开满小吃摊和游戏摊,做出了一种氛围感。
不过能玩的东西少且幼稚,加上之前玩得有点累,几个男生都不太感兴趣。
倒是章娴静很喜欢这种氛围,连拍了很多张照片。
“哇,这能拍大头贴!”章娴静勾着柯婷的手,“婷宝,我们进去拍一套!”
柯婷推了一下自己笨重的眼镜,小声说:“好。”
进去之前,章娴静想到什么,回头把手里的相机递给喻繁。
喻繁皱眉:“干嘛?”
章娴静:“反正你也没事做,帮我随便拍点风景嘛。”
“我不……”
章娴静强行把相机塞进了他手里:“你这么高,帮我多拍拍摩天轮!”说完就拉着柯婷进了大头贴店。
喻繁:“……”
喻繁第一次用这种东西。他把相机拿在手里皱着眉看了半天,都没搞懂怎么用。
正要放弃,一只手伸过来,指了指上面某个按键。
“这是拍照,”陈景深说,“这是录像。”
“……哦。”喻繁边应边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点。
他现在好像不能跟陈景深挨太近。
陈景深觑他一眼,没再说话。
逛了一会儿,王潞安和左宽就恢复了精力,两人随便下了个赌注就去玩投篮机了。
喻繁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随便拍照片。
他环视周围,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拍,扭头就看到旁边有一排五彩斑斓的娃娃机。
娃娃机随处可见,没什么好拍的。只是其中某个娃娃机里,摆着一堆狗狗玩偶。
是杜宾犬的图案,吐着舌头,头上顶着一个很土的红色爱心,里面写着白色的“love”。
天下杜宾犬可能都长一个样。
总之,这娃娃跟陈景深家里那只长得一样丑。
喻繁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批评了几句,然后举起相机,朝那边拍了一张。
照片定格。再恢复到拍摄界面时,那娃娃机面前站了一个人。
他眼睁睁看着陈景深投币,操控把手,下钩子,然后轻而易举地把那只狗狗钓了上来。
旁边站了十来分钟没钓出一个屁的女生震惊又羡慕地看着他。
陈景深弯腰拿出玩偶,捏在手里冷淡地看了一会。
估计也觉得这玩意像繁……像他家的狗。
喻繁没来由的有点想笑。
喻繁举起相机,想再拍一张。却在相机屏幕里看见陈景深转身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了他这里。
下一秒,陈景深朝他走来。
喻繁举着相机,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走到他身前。
夜市人来人往,灯光璀璨。耳边是各类摊主的叫卖声,不断有游客跟他擦肩而过,王潞安和左宽在他身后吵个不停。
他手里被塞进一只小狗玩偶。
“别看了。”陈景深说,“给你抓回来了。”
-
为了避免堵车,他们在游乐园关门前半小时就离开了。
这个时间没公交车,喻繁干脆也打了一辆出租。
回去路上,微信讨论组聊得热火朝天。
王潞安正在抖左宽的糗料,左宽连发七条60s语音,其中含妈量极高。
喻繁一条条地听,听到好笑的会忍不住扯一下嘴角。笑着笑着,目光就飘到了手里那只狗上。
玩偶姿势端正,表情很蠢,越看越丑。
他跟狗玩偶对视了一会,忍不住伸手戳它鼻孔,脱口喃喃:“以后你叫陈景深。”
司机猛地抬头,在后视镜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喻繁:“……”
妈的。
我神经病?
喻繁把玩偶翻了个身,低头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群聊。
喻繁刚到小区楼下就收到了陈景深的消息,是一条三分钟的视频。
夜深人静,老小区里几乎没有声音,喻繁把音量放得很小才慢悠悠点开。
三分钟的繁繁个人秀。
镜头里,陈景深拿着狗咬绳一言不发地逗了三分钟的狗,繁繁被他弄得呜呜叫。
直到最后几秒,他才淡淡问:“跟那个玩偶像不像?”
看完视频时,喻繁正好走到家门口。
他掏出钥匙开门,顺手按下说话键。
“一点点吧。你能不能少发这只东西,它真的很……”喻繁推门而入,看到里面场景时浑身一僵,说的话生生截断。
“喻凯明,你在干什么。”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冰霜还冷。
喻繁刚才只顾着看视频,没发现他家亮着灯。
此刻,他本该紧锁的房间房门大敞。喻凯明坐在他书桌前,旁边散落了几个扭曲的回形针,还有一把刚被拆下来的挂锁。
喻凯明手里握着刚从抽屉拿出来的粉色信封,见到他也是一愣。
怎么回事?喻繁怎么会突然回来?这小混蛋平时不是只要过了十二点还没回家,就都是在网吧玩通宵么??
“怎么回来了?”喻凯明牵强一笑,“爸最近出了点事,需要钱,当初你爷爷和你妈留下来的钱还剩吧?”
“你还能收到情书呢,有我当年……”
喻繁拿起鞋柜上许久不用的鱼缸猛地朝他砸过去!
喻凯明差点没躲掉,鱼缸从他脸边擦过,重重砸在地上,“砰”地一声四分五裂——
喻繁手指一松,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
深夜的老小区突然热闹起来,破碎声、闷棍声、谩骂声不断。
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窗户接二连三被关紧,好几户人家特地起身确认自己家门有没有反锁。
喻繁抓着喻凯明头发,狠狠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脚!喻凯明痛得叫出声,反手就扇了他一耳光,小拇指的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喻繁不觉得疼似的,用力把人砸在墙上。
“那他妈是我老爹!我老婆留下来的钱!你他妈的凭什么一个人占着!我草你妈!”
喻凯明嘴里不干不净,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停过,“贱种!我他妈当初就该把你射墙上!你出生那天老子就该把你掐死!你跟你妈一样贱——”
喻繁把他按在墙上,朝他脸上用力挥了一拳,终于开了口:“我说过吧,你不准提她。”
“贱女人还不让骂了?她就是贱!怎么打都打不乖的母狗!还他妈跟别人跑了!你他妈替她出头,她跑的时候想过你吗?”
喻凯明疯了一样嗤笑,“你不恨她,反而跟你老子翻脸?你他妈明明跟我是一样的人!你应该他妈站在我这一边!你以为那个给你送情书的人真喜欢你吗?等那些人看到你现在这副德行,只会他妈的跟你妈一样跑了!”
喻繁闷不做声,又朝他脸上挥了一拳。
……
陈景深下车时已经隐隐觉得不对。
老小区静得诡异,一整栋楼只有一户人家亮着灯,其余连窗户都关得死紧。
陈景深握着手机快步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过于闷重。
喻繁家里的门虚掩着,陈景深站在门口,闻到了里面淡淡的血腥味。
他很重地呼吸了一下,伸手推门。
满地狼藉。
沙发茶几、餐桌椅子东倒西歪,电视屏幕破裂,色泽不同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整个屋子没有一处是好的。
他想找的人筋疲力尽地坐在墙角,白色t恤脏污一片,脸上和脖子全是伤,眼眶通红,手里抓着一截断了的扫把。
看见来人是他,对方又松下劲,把扫把随便扔到了旁边。
-等那些人看到你现在这副德行,只会跟你妈一样跑了。
喻繁看着他,忽然想起喻凯明刚才说的话。
两人都没开口,死寂一片。
良久,陈景深穿过地上一片狼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能动么。”陈景深问。
喻繁眼睛死沉地看着他,张嘴时声音都是哑的:“你回去。”
陈景深置若罔闻地在他身上巡视了一遍:“那人在哪?”
“陈景深,”喻繁重复,“你回去。”
陈景深脸色很冷,又跟以往不同。他调节着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伸手去扶人:“能动是吧。能动先起……”
陈景深话没说完,衣领忽然被人抓过去。他鼻子被猛地撞了一下,下一刻,干涩的嘴唇贴了上来。
苦的。
喻繁不过几秒就撤了回去。
他松开陈景深的衣服,冷冰冰地笑了下,张嘴刚想说什么——
脖子忽然被人捏住,他毫无防备地重新被按回墙上。陈景深手指陷进他头发里用力一抓,轻而易举地强迫他抬头,偏过脸吻了下去。
喻繁背脊骤麻,神经不受控地绷紧、狂跳。
他脑袋空白了几秒,下意识伸手去推陈景深,挺起腰背想从墙上起来——
然后圈在他脖颈上的手再次用了力,陈景深一条腿越到另一侧,半跪着把他摁回去,他后脑勺被迫贴在墙面,被吻得更凶。喻繁全身血液冲到大脑,头皮神经突突直跳,他能感觉到陈景深舌尖在他嘴里的伤口扫过去,又酸酸涩涩的裹在他舌头上。
头皮其实有点疼,但这点被拉扯掌握的疼痛却让喻繁浑身发软,他推人的手缓缓松开,最后用力地去抓陈景深的衣服。他明明坐在地上,却觉得自己随时要摔进哪个看不见底的黑洞里。
夏蝉今夜格外安静,老小区寂静无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的喘息和厮磨声。
陈景深亲得好凶,别人亲嘴也是这么凶的吗?他记得朱旭和女朋友亲嘴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大动静。喻繁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想。
这个念头刚闪过去,掐着他脖子的手忽然就松了。陈景深放开他脖颈,手撑在他身侧,慢吞吞地松开他头发,指腹一点一点地揉着他的头皮,连带着吻也温柔了很多。陈景深磨了磨他的嘴唇,再磨磨他的舌头,密密地亲他。明明是很轻的动作,但喻繁身体却比刚才还要紧绷。
陈景深应该是洗漱过了,他尝到了薄荷的味道。薄荷清凉散热,他吃得浑身滚烫。
他起初还会急促的喘两声,到后来他只能无意识地屏住呼吸,脑子发麻地仰头跟陈景深接吻。某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将要溺死,死在陈景深面前,死在陈景深的吻里。
直到陈景深松开他,他才像从水里浮起来,开始短促剧烈的喘气。
顶上年事已高的灯泡闪了一下。喻繁脸上的苍白和灰暗全都褪去,脸蛋仿佛要滴血,眼底朦胧迷乱,垂着眼久久没回神。
陈景深抬手擦了一下他嘴唇。
喻繁舌头发麻,这才想起松开陈景深的衣服,他拍了下陈景深碰过来的手,力气不够,没拍开。
他眼眶还是很红,但跟陈景深来时看到的那种红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他妈……准你亲我了?”喻繁咬牙抬头说。可当他看到陈景深的脸时,最后几个字不自觉变得小声又缓慢。
陈景深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日冷淡克制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暧昧混乱的情绪,耳朵和脸颊也出奇地有了颜色。
“我也没准你亲我。”陈景深把他的嘴唇擦干净才放下手,声音微哑。
喻繁:“……”
喻繁在恍惚中回想了一会,他好像,确实是亲了陈景深一下。
他当时筋疲力尽,累得仿佛全身器官都在罢工。看到陈景深时,脑子里只剩喻凯明那一句话在不断嗡嗡循环着。
他觉得喻凯明说得对,他一直认为喻凯明说得对。
他厌恶喻凯明,但某些方面,他和喻凯明是一类人。
他们都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从小就是。小的时候喻凯明打他不多,大多都发泄在另一个人身上,但每次喻凯明拎起棍子时,他哪怕知道反击要挨更重的打,也都要咬牙跟喻凯明拼命。
后来某一次,他们闹到警察上门,警察听社区人员解释了好久才相信这场架是喻凯明先挑起来的,毕竟他们很少遇到在家庭暴力中,施暴者比被施暴者伤得更重的情况。
那次之后,社区的人给了他一个心理咨询的地址。
喻繁一直没去。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所以他抗拒每个对他表达好感的人,包括陈景深。
但就在刚才,当陈景深干干净净站到他面前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把血沾到陈景深身上。
人好矛盾。他想陈景深走,又想陈景深留下。
下巴被人握住,抬起。陈景深在他脖子上扫了一眼,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碰到他的伤口,又问了一遍:“那人在哪?”
“打跑了。”喻繁怔怔回神,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会来?”
“你发的语音,最后几秒声音不对。”陈景深又问,“能动么?”
“能。”
他们靠得太近。感觉到陈景深的气息,喻繁嗓子眼紧了紧,撇开眼木然道,“你再不松手,我咬你了。”
陈景深松开他,喻繁手掌撑在地上刚想动,腰上忽然被人一捞,陈景深单手把他扶了起来。
喻繁还没反应过来,陈景深就放了手。
“要换套衣服么?”陈景深说。
“……”喻繁脸还红着,他伸手抓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换衣服干什么?”
“去医院。”
喻繁想也没想:“不去,擦药就行。”
陈景深点头:“那我叫救护车。”
“?”
喻繁是真觉得没必要去医院,这也不是他和喻凯明打得最凶的一次。而且喻凯明今晚喝了点酒,根本没什么力气,他身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肉伤。
喻繁啧一声,敷衍道:“知道了,我一会去。你赶紧回家。”
“我跟你一起去。”
“?”喻繁皱眉,“你不是晕针?”
陈景深思索了一下:“你扎针的时候,我会闭眼。”
“……”
两人对峙片刻,陈景深沉默地拿出手机戳了戳。
喻繁看了一眼他手机上按出来的120,在把陈景深手机扔出窗外和把陈景深打晕里犹豫了一下。
“……用不着换衣服,等着,”良久,喻繁黑着脸往房间走,“我拿身份证。”
喻繁进了房间,从抽屉抽出身份证扔兜里。怕喻凯明一会又折回来发疯,他把之前藏到房间角落的皱巴巴的情书,和那个“陈景深”玩偶一起拎出来,囫囵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陈景深到了医院才明白喻繁为什么说不用换衣服。
深夜的急诊室门外排满了人,大多是经历了小车祸或刚打完架,情况惨烈,有些人甚至光着脚。喻繁往人堆里一站,半点不突兀。
身上的伤口和喻繁预估的一样,多但不深,淤青情况比较多,不需要打破伤风。
护士熟练地给喻繁消毒包扎伤口,中途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叮嘱道:“回去少吃辛辣刺激的东西,海鲜菌类都别碰,酱油最好也少吃,你长得这么帅,在脸上留疤就可惜了。”
喻繁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护士动作很快,没一会就包扎好了。
“这个软膏抗菌消炎的,一天两次,”护士说完,扬扬下巴指了下喻繁身后的人,随口道,“这个他也能用。”
喻繁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用?”
“他这,”护士点了点自己的嘴角,“不也破了吗?”
“……”
喻繁僵坐在原地,一时没动。
他来时特意坐了副驾的位置,开着最大的窗户吹了一路的风,好不容易才把满头热意按了回去,这会儿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冒了出来。
悉索一声,陈景深手指勾着袋子,拎起药袋:“知道了,谢谢。”
这家医院今天临时装修,只能从后门进出。从后门出来是一条很长很黑的小道,离医院大门有点距离,刚才出租车送进来时没什么感觉,再这么走出去,喻繁就觉得有点漫长了。
夜风徐徐,深夜的医院小道万籁无声。陈景深瞥过眼,看了看旁边离自己几步远的人。
喻繁闷头走着,耳廓发热,强迫自己想一点没营养的事——
喻凯明是逃着走的,他刚刚气狠了,下手有点重,应该不会出人命吧?
左宽那弱鸡还在吐吗?
陈景深嘴唇怎么会破呢?我嘴里又没长刺。
“……”
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陈景深不知不觉已经跟他抵了肩:“喝水吗。”
喻繁心一跳,下意识接了过来。他确实口干,从回家到现在一直没喝过水。
他拧开胡乱喝了一口,清醇甘冽的矿泉水被他喝出了一口薄荷味。
“……”
喻繁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终于忍不住看了眼身边的人。
他们此时正好经过一盏路灯,喻繁借着灯光看清什么,微微一愣,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脱口叫了一声:“陈景深。”
陈景深瞥他:“嗯。”
“你耳朵怎么还在红啊?”
“……”
陈景深淡淡道:“你说呢。”
喻繁一个人脸热的时候觉得丢人,但发现陈景深居然也会脸红之后,他那点情绪莫名一下就散了很多。
为了掩盖自己还在加快的心跳,喻繁故作高深地嗤笑一声:“不至于吧。”
“至于。”陈景深觑他一眼,“毕竟第一次。”
“我不也——”
喻繁想起自己之前在陈景深面前吹过的十三个前任的牛逼,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抿着唇,眉头一皱。
陈景深是第一次接吻?他怎么觉得不像呢?谁特么第一次能亲成……这样的啊。
“也什么?”陈景深说。
“……没什么。”喻繁飞快收回目光,双手揣进兜里,口袋被矿泉水撑得鼓鼓的。
他装出一副老油条的模样,懒懒散散地说:“反正碰碰嘴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今晚你一下我一下,就算我们扯平了。”
这句话说完,喻繁等了一会儿,身边人都没有动静。
怎么不说话?听没听懂他的意思?
喻繁拧眉想问,转过头的那一瞬,一片黑影遮挡下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唇贴上一道温软冷淡的触感。
陈景深偏过脸,短暂干涩地亲了他一下,垂落的眸光微微闪着。
“别扯平。”陈景深说,“我再欠你一次。”
翌日中午,喻繁被打在眼皮上的阳光吵醒,才意识到自己睡前又没拉窗帘。
这会儿已经快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空气都仿佛浮着一层热浪。
喻繁被太阳刺得偏了偏脑袋,闭着眼挣扎地去拉上窗帘,顺便按开了床头的风扇。
喻繁在凉风中缓了一会儿才重新躺平。
他盯着破旧的天花板发会儿呆,伸手摸到枕边,举起昨晚收到的那只杜宾犬玩偶,跟它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很没道理地在玩偶脸上挥了一拳——
昨晚在医院就应该这样给陈景深来一下。
喻繁面无表情地在脑子里分析。
都怪陈景深亲得太突然,抽离得太快,如果陈景深当时又伸舌头,还伸手碰他,那他一定有把这拳打出去的机会……
认真分析了一会儿,喻繁耳根浮起点不自然的红,他闭了闭眼,强制断掉思路,用力地揉了几下脸,又把风扇开大了一档。
鬼天气。热死了。
喻繁把狗玩偶放到床头,摸出手机点开微信,下意识先瞥了眼陈景深的对话框。
陈景深凌晨三点给他发了一句“我到家了”,他没回,陈景深也没再说话。
熟悉的讨论组一如既往地聊到99+,消息不断在刷新,在预览消息里看到自己的名字,喻繁单手垫在脑后,懒洋洋地点进去翻聊天记录。
章娴静在讨论组里发了昨天在游乐园的照片。她不知道拍了多少张,喻繁光是机械地往上刷都划了很久。
前几十张全是章娴静和柯婷的自拍。
喻繁多看了柯婷两眼。他和柯婷其实没说过几句话,柯婷性格内向,脑袋常年低着,以至于他们同班了这么久,柯婷又在他前面坐了大半学期,他都说不清她长什么样。
照片中,章娴静把脑袋抵在柯婷头上,柯婷害羞笑着,圆溜溜的眼睛偷偷往章娴静那边看。
喻繁手指又划了半天,除了自拍还是自拍。
他耐心刚要消失殆尽,就在下一张照片里看到了自己。
准确来说是他们六个人的背影。夜市金黄色的暖光里,左宽和王潞安勾肩搭背,章娴静牵着柯婷的手在看旁边小吃铺的棉花糖。
而他双手揣兜,和陈景深走在最后面。当时夜市入口路窄人多,他们被迫肩碰着肩走了一小段路。
喻繁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忍不住伸手去放大,不爽地眯起眼。
陈景深肩膀怎么比他宽这么多??
【左宽:那张背影谁拍的?会不会拍?怎么把我拍得比王潞安还矮?】
【王潞安:你不本来就矮?你有175吗?】
【章娴静:让路人帮忙拍的,挺好看啊,你不喜欢就把自己马赛克掉吧。】
【左宽:……王潞安,你上学等着。】
【王潞安:啊?你不会还想吐我身上吧?】
【左宽:草你妈!】
【王潞安:哎,不过说实在的,夜市那几张照片挺好看的,我存了一张当手机背景。】
【章娴静:嗯,都是喻繁拍的,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能拍这么好。@- 恭喜你成为了南城七中校花的御用摄影师。】
【章娴静:[照片]除了这张,这是点错键了?】
章娴静发的照片依旧是夜市金黄闪烁的背景,只是里面有一个很近、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
是陈景深给他递玩偶时,他不小心拍到的。
看完聊天记录已经过了十分钟。喻繁站在盥洗台前刷牙,盯着这张废照片看了几眼,然后退出去,挑了几张照片保存。
【-:嗯,按错拍的,删了吧。】
发出的下一瞬,他手机嗡地振了一下。
【s:醒了?】
没醒。群里那句话是鬼敲的。
喻繁在心里应了一句,抬头继续刷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自己,右脸颊还是发青,左脸贴了块纱布,昨晚喻凯明在这留了道血痕。张嘴刷牙时嘴角的伤口有点痒,可能是护士把药膏涂多了,他昨晚睡觉的时候不小心蹭了点在嘴里,味道很怪。
陈景深亲他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药膏?
“……”
喻繁猛地加快刷牙速度,低头又拿起手机,敷衍地回消息。
【-:没有。】
【s:嗯,那醒了给我开门。】
陈景深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紧跟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喻繁嘴里还含着牙刷,头发凌乱,顶着满脸的伤,表情呆滞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半晌,喻繁含糊不清地开口,牙刷随着声音一晃一晃,又问,“什么时候来的?”
陈景深站在阳台边,放下手机偏头问他,“刚到。早餐吃什么?”
喻繁被问得一蒙:“不知道。”
陈景深把另边手拎着的保温饭盒放阳台上,说:“那喝粥。”
“……”
楼梯上头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伴随着几句压低了的声音——
“你昨晚听到楼下的声音没?”
“听见啦,吓死我了……哎,你说不会出人命吧?我昨天都差点报警。”
“别,以前也不是没管过,有啥用?再说我看那父子俩都不像什么好人,我们报警,别人还觉得我们多管闲事呢,别管啦……”
这种话喻繁从小到大听过不少,他都当耳边风过去了,无所谓。
但他现在莫名不想让陈景深听见,也不想让别人看到陈景深在这。
于是他扯着陈景深的书包肩带,粗鲁地把人拉进了屋。
“你背书包来干什么?”他拽了才反应过来,拧着眉问。
“带了作业。”陈景深说,“趁这两天假,你把进化版做完?”
喻繁手里还抓着陈景深的书包,有点想再把人推出门去。
陈景深扫视了一眼,屋里倒了的东西都已经被摆正了,就是破的破坏的坏,看起来还是很乱。
“那人回来过?”陈景深问。
喻繁其实没说昨晚跟他打架的人是谁,但陈景深之前就有猜测,刚才楼上邻居的话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没,他没胆回来。”
喻繁昨晚回来随便收拾了下,不能用的小物件都被他丢进垃圾袋,扔进了喻凯明的房间里。
其实换做平时,他估计还要把喻凯明的房间乱砸一通。但他昨晚回来脑子有点乱,没顾上。
“别看了,滚我房间里去。”喻繁松开他,趿拉着拖鞋,边刷牙边回厕所。
“嗯。”陈景深掂了掂书包的肩带,进屋前淡淡道,“刷轻点,你嘴巴里面破了。”
厕所里的刷牙声骤然停止。
几秒后,厕所里传来急切的漱口声,然后是一句清晰又憋屈的咒骂:“你妈的陈景深,我……我就喜欢重重的刷!你别他妈管我!!”
喻繁在厕所磨蹭了十来分钟才出来。
他头发湿淋淋的,绷着眼皮坐到椅子上,可怜的椅子被他的力气压得往后划了一下。
他翘着二郎腿,冷脸盯着桌上的保温饭盒,刚准备让陈景深连人带盒一块滚蛋——
“不然你还是点外卖吃吧。”陈景深忽然道。
“?”没想到对方先发制人,喻繁扭头看他,冰冷的表情里带了点茫然。
“怕不合你口味。”陈景深淡淡道,“虽然很早就起来了,看了很久菜谱,还熬废了一锅,但可能还是不太好吃。”
“……”
-
一大碗粥下肚,喻繁直到下午肚子都还在撑。
临近高三,老师们安排的作业越来越多,题型也越来越深。喻繁努力了一下午,才勉强写了两张访琴发下来的所谓的加强卷。做完之后他前后翻了翻,空的题目比写的多。
于是直到天都沉了,陈景深都还没给他讲完题。
把一道大题演算了两遍,陈景深问:“能懂么?”
喻繁支着脑袋,盯着草稿纸安静了半天,脸色渐渐从麻木变成不爽。
这是人学的东西?
头发冷不防地被人按了一下,陈景深说:“这题有点超纲,听不会正常。休息会再继续。”
喻繁被题目弄得昏昏沉沉,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头发又给人薅了。
他扭头想骂,正好看见陈景深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陈景深仰着头,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滚了几下,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轻微曲着。
陈景深手指细长,这让他不管拿着什么东西,都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感。
喻繁动作微僵,忽然觉得脖子有点麻。
感觉到视线,陈景深放下水瓶,眼尾淡淡地朝他瞥过来。
喻繁的书桌很小,平时他自己一个人还好,两个大男生用就有点挤了。
他们胳膊贴在一起,偶尔书桌下的腿还会碰到,讲题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安静下来,陈景深的体温就格外明显。
月亮高悬,老小区跟昨天他们接吻的时候一样安静。
陈景深沉默坦荡地跟他对视,台灯映在他黑沉的眼睛里,像把无声的钩子。
喻繁觉得那个用了七年的小风扇该换了,这破东西越吹越热。他握笔的手紧了紧,强行让自己撇开视线,昨晚他好像和陈景深撞了一下鼻子,看着挺高,其实戳上去不怎么疼。
他目光往下,落到陈景深的嘴唇上。他之前觉得陈景深的嘴唇线条太冷了,也很薄,碰上去估计都没感觉,其实——
热意满涨,心跳砰砰砰地撞击耳膜。喻繁在滚烫的沉默里终于没忍住,偏过头一点一点朝陈景深靠去。
陈景深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靠近。两道混乱的呼吸很快纠缠在一起,只要任何一方再往前一点就能撞上。
陈景深的呼吸打在喻繁唇边,喻繁头脑发麻,半只脚踩在悬崖。
“……陈景深。”良久,喻繁开口。
陈景深垂眼睨他,懒懒地嗯一声。
“你嘴巴还是擦点药吧。”
“……”
喻繁身子后退,从抽屉拿出那管药膏扔给陈景深,含糊道:“去厕所擦,那有镜子。我……抽支烟。”
陈景深拿着药膏去了厕所,喻繁坐在阳台上,生怕被谁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盘腿背对着房间抽烟,姿势滑稽。
他额头抵在防盗栏上用力撞了两下,脸和耳朵烫到能蒸鸡蛋,心脏疯跳,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完他妈的蛋。
这他妈什么情况,他今晚又没喝酒又没打架,为什么还是他妈的不对劲??
他……为什么这么想亲陈景深。
端午假放完正好是周一,学校操场大清早就站满了学生,准备举行升旗仪式。
王潞安站在高二七班的队列尾巴,困得直打哈欠。
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王潞安掏手机的动作一顿,没精打采地回头:“我还以为你又不来升……我草??”
“你声音再大点。”感觉到其他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喻繁走到队伍最末尾站定,懒洋洋地说,“争取让校领导都听见。”
“不是……”王潞安看着他脸上的创可贴和淤青,震惊道,“隔壁学校的堵你了?!”
“没,跟别人打的。”
“谁?那人在哪?”
“不知道。”喻繁双手揣兜,“可能在哪家医院吧。”
“……”
王潞安有时候真的很佩服喻繁,换作是他自己受了这样的伤,他肯定要哭着回家跟他爸妈告状,再在家里名正言顺的休养十天半个月。
但从高一到现在,不论多严重的事情,他从来没听喻繁喊过痛或是抱怨。喻繁都是沉默、暴戾的反抗,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出气。
他总觉得喻繁身上有种大多数同龄人没有的坚韧和无畏。
“一会儿访琴看到了怎么办?”王潞安问。
“已经看到了。”
“你怎么跟她说的?”
“被车撞的。”
“……”
王潞安大概能猜到访琴当时的脸色。他表情复杂,忍不住在喻繁身上巡视了一遍,其实不只是脸,夏季校服露出的两截手臂上也都是青紫,喻繁皮肤白,这么看起来有点吓人。
“你去过医院没?没骨折……”
“王潞安。”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打断,王潞安愣了一下:“啊。”
“你看着我,别说话。”喻繁说。
王潞安:“干嘛?”
“别说话。”喻繁皱眉。
“……”
两人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喻繁看着王潞安,有点想打哈欠。
“干啥呢你俩?”左宽站到了隔壁班的队列里,皱眉问,“憋笑挑战?我也……喻繁你怎么受伤了?”
王潞安眼睛都瞪累了,他也想知道这他妈是在干嘛。
他刚想问,就见喻繁转过头去:“左宽,你看我一会,别说话。”
左宽:“?”
两人对视了几秒,左宽两只眼睛凑到中间,用手抬起鼻子,比了个斗鸡眼。
喻繁:“……”
见喻繁不回击,王潞安伸手扶着喻繁的肩膀,弯腰模仿着某人干呕了一下:“yue!”
一击致命,左宽冲上来就要揍人:“王潞安我草你妈!”
王潞安立刻躲避:“yueyueyue,人家不行啦!人家这辈子都不要坐这个东西了啦!”
左宽:“草你妈草你妈!”
两个男生就这么以喻繁为中心,来了一场幼稚的转圈追逐赛。
喻繁:“……”
这场闹剧直到庄访琴来了才得以终止。
王潞安跑得直喘气,擦了擦汗才想起来问:“喻繁,到底什么意思啊?”
喻繁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
他只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得了盯着一个男的看久了就会想亲对方的毛病。
但好像不是。
别说亲了,访琴但凡晚来一步,他都怕忍不住自己的拳头。
所以,他好像,只是想亲陈景深。
这个想法只是轻微地闪过去,喻繁就觉得后脑勺微妙的麻了一下,冒出一股说不出的亢奋感。他用拇指摁了一下食指的关节,他的手藏在口袋里,细微的动作只有他一个人发觉。
《运动员进行曲》骤然停止,代表着升旗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喻繁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背,眉毛皱了起来。
“学霸居然迟到了?”王潞安随着他的视线一块往后看,惊讶道。
“没迟到。”前面的吴偲回过头来,“他今天要上台吧……喏,你看,在主席台旁边站着呢。”
喻繁立刻一脸不在意地踮了下脚,看了过去。
主席台旁,胡庞领着几个学生在那等着,陈景深站在第二个。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大家都说陈景深以前经常跟他前后上主席台,但他其实并没什么印象。可当他现在看过去,却觉得陈景深安静挺直的侧影很熟悉。
好像自己之前上去念检讨之前确实有经过这么一个人。那人总是满脸疏冷的和自己擦肩而过,然后在某一个瞬间,那人会偏过头来——像现在一样。
陈景深忽然看过来,他们隔着千百人对视。
喻繁怔了一下,心想我特么就看一眼,有这么巧吗??
他立刻不自然地撇开视线,随着音响里的指挥转身升国旗。
陈景深这次上主席台的原因是,他和其他几个学生被胡庞评为“高二年级学习标兵”。因为标兵人数比较多,一个年级有五个,一个个发言肯定来不及,所以每个年级只有一位同学可以发表演讲。
高二负责演讲的是苗晨。
“怎么不是学霸演讲啊?”王潞安在前面嘀咕,“哎,那男的是不是上次来班里找学霸的那个?”
“是的。”吴偲道,“可能是陈景深自己不想演讲吧,前几个学期都是陈景深代表学习标兵发言的。”
王潞安:“胡庞是真的花里胡哨,学习标兵,这不小学时候才有的东西么?”
喻繁半吊子似的懒洋洋抬着脑袋,盯着台上其他所有人,就是不看陈景深。
苗晨校服规整,说话字正腔圆:“南城七中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二五班的苗晨。很荣幸这次能够获得‘年级标兵’的称号……”
说来说去都是那套,喻繁打了个哈欠。
滔滔不绝地讲了几分钟后,苗晨忽然话锋一转:“其实……在高一第一学期,我曾听过陈景深同学作为高一年级学习标兵的演讲发言。陈景深同学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演讲内容慷慨激昂、精彩绝伦,无时无刻不在激励着我……”
喻繁揣在口袋里的手指慢吞吞攥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以陈景深同学为我的学习目标。今天能和他一起站在主席台上,我感到非常高兴。我会继续努力提升自己,让自己也能成为一些同学的榜样……”
陈景深没想到苗晨演讲稿里会有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看了苗晨一眼,再收回目光时,对上了他们班队列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陈景深远远朝他挑了下眉,大致意思是:怎么了?
喻繁也远远朝他比了个中指,大致意思是:别看我。滚。
-
陈景深回教室时,他同桌已经趴倒在桌上。
他回到座位,盯着那个冷漠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握笔的手往旁边挪了下,用手背碰了碰对方垂在课桌上的手臂,刚想说什么——
“学霸,苗晨居然这么崇拜你?我以前居然都没看出来。”吴偲经过他们座位的时候说了一句。
“那肯定,学霸对同桌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喻繁这种不学习的学霸都能带起来,更别说那个什么晨,”王潞安搭着吴偲的肩说,“快坐回去,访琴来了。”
两人往草地里扔了点火星,拍拍屁股坐回去了。
陈景深再回头的时候,他和他同桌之间已经多出了几本书,划三八线的意思十分明显。
今天升旗仪式耽误的时间有点长,占用掉了班会的时间。物理老师抱着课本进了教室。
“喻繁,”陈景深转了一下手里的笔,无视中间那几本书,淡淡道:“我和苗晨没怎么说过话。”
“同学们把课本都拿出来。”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上课不要交头接耳。”
陈景深在物理老师的注目下拿出了物理课本。
再一回头,他同桌已经换了个睡姿,耳朵上还挂着一根耳机。
陈景深:“。”
喻繁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放学。
陈景深把多抄的一份笔记放到“三八线”上,刚准备把人叫醒,窗户外忽然有人喊他名字。
“陈景深,”苗晨背着双肩包,超他眨了眨眼,“物理老师跟你说了吗?我们学校要安排竞赛集训。”
陈景深盖上笔,嗯了一声。
苗晨道:“到时候我们可以住一个宿舍吗?我看了一下名单,其他人我都不怎么熟……我可以多带一点吃的!你有什么喜欢——”
轰地一声,坐在他们中间的人突然起身坐直,椅子往后一挪,刺耳的摩擦声截断了苗晨后面的话。
喻繁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人。
“让让。”他说。
喻繁睡醒后眼皮会冷硬地绷直,看起来特别凶。苗晨被吓得连忙点头,挪到旁边让出位置。
喻繁踩上自己的椅子,翻窗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睡醒到离开,都没看陈景深一眼。
“他,他一直都是这样出教室的吗?”苗晨后怕地抓紧自己的书包肩带,目送着喻繁消失在走廊,“而且我刚刚看他好像刚睡醒?老师难道不管吗?”
周围还有同学在值日,苗晨压低声音,身子往窗内探了一点:“对了,我之前一直想跟你说来着……我听说他好像性格不好,会打人,你知道吗?”
“他还跟你一起上过主席台的,不过他是念检讨……你怎么不跟老师申请换座位?老师应该会愿意给你换的。”
“啊,我刚才的话还没问完,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陈景深?”
陈景深沉默地囫囵收起书包,搭在肩上刚要说什么。兜里的手机忽然振了一下。
【-:实验楼一楼教室,滚过来还东西。】
还什么?
陈景深回想了一下自己欠过的东西,刚拧起的眉毛慢吞吞地舒展开来。
“陈景深?”苗晨震惊地小声问,“你把手机带来学校啦?”
“嗯。”陈景深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道,“不用了。”
苗晨一愣:“什么?”
“不用给我带什么,集训的事我跟老师说过了,我不参加。”
苗晨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大家都在竞争的名额陈景深为什么不要。
陈景深走出后门,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还有。”
他淡淡道,“以后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别来找我了。”
-
放学后的实验楼空无一人。偶尔有几个学生到实验楼隔壁的矮墙接外卖,也不会往这里面瞧。
陈景深到实验教室时,喻繁正坐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玩手机,两脚垂在半空,姿势懒散。
听见动静,喻繁头也没抬,冷冷地说:“太久了。”
陈景深把教室门反锁上:“嗯,说了点事。”
喻繁想问什么事,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过来。”他大爷似的命令。
陈景深脱下书包随手放到门边的椅子上,乖乖走到喻繁跟前。
喻繁把手机放到一边,抬头跟他沉默地对峙了一会。
窗帘他已经拉上了。但这间废弃教室的窗帘不挡光,教室里还是明亮一片。窗帘顶上没有拉紧,一束阳光正好打在陈景深的脸上,他的眼珠在光线里沉得发亮,深邃干净。
喻繁确定了。他确实很想亲陈景深,看一次想一次。
他没什么表情地伸手,抓住陈景深的校服,微微一扯,说:“自己弯腰。”
陈景深偏头下来,手展开撑在喻繁左右两侧。
喻繁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气,喉结滑了一下,扯他衣服的手用了点力,仰头刚要碰上去——
陈景深往后退了一点,喻繁亲了个空。
他们近在咫尺,呼吸亲密地缠绕在一起。像没有亲上的那晚一样。
喻繁感觉着陈景深的呼吸,抬眼问:“什么意思?”
“在这之前,想跟你说件事。”
陈景深道:“我和苗晨不熟。”
喻繁:“……谁管你们熟不熟?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自言自语。”陈景深淡淡道,“我没对其他同桌好。他偶尔来问我题,我会教一点,像对王潞安他们那样。”
喻繁顿了两秒:“陈景深,你很吵。”
“嗯。但我好像太久没说了,”陈景深往前靠了一点,“我对同桌没什么情结,对你好是因为我……”
喻繁立刻打断他:“陈景深——”
“喜欢你。”陈景深说。
“……”
喻繁之前其实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起初以为自己是嫌苗晨烦人,到哪都要缠着陈景深,但他刚刚跟苗晨对上视线之后,又发现不是。
直到现在,他好像有点隐隐约约明白了。
有个跟陈景深一样优秀的男生,近乎崇拜的在追捧他。
喻繁一直觉得陈景深喜欢上自己是瞎了眼。
陈景深随时都有复明的可能,他随时可能喜欢上别的男生。比如长相可爱、性格温顺、成绩优秀的苗晨。
但至少此时此刻,陈景深还喜欢他。
喻繁沉默了几秒,抬起手去勾他脖子,让陈景深低下头来跟他接吻。
陈景深根本不动,喻繁也毫无主动的经验。他很轻地啄了几下陈景深的嘴唇,干干涩涩的贴在一起又分开,密切又燥热。
喻繁头脑晕乎,心跳失控,又觉得差点什么。他脑子混乱,半天才开窍似的去碰陈景深的唇缝。陈景深配合地张嘴,喻繁舌尖凑进去,碰到陈景深牙齿的那一瞬,他抵在课桌上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一下。
外面传来一道嬉笑声,应该是来取外卖的学生。
喻繁心里一跳,下意识就想撤开,下一秒,陈景深抬手按住他的脖颈,把他重新摁了回来。
陈景深的吻跟他本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喻繁被亲得下巴无法控制地反复上扬,呼吸都难以维持,亲到一会儿,陈景深就短暂地松开他,亲了亲他泛着水光的嘴角,说:“呼吸。”
喻繁听话地吸一口气,然后又被重新吻住。
不知过了多久,喻繁才被人放开。
空荡的教室只剩下两人重重的呼吸声。
“喻繁。”
喻繁被亲得眼底有点湿,恍惚地应:“嗯。”
陈景深手还搭在他的脖颈后,顺势揉了一下他后面的头发,低低问他:“你和你以前的女朋友,也是先亲嘴再确定关系的吗?”
喻繁耳根的颜色一直蔓延到脸上。他半眯着眼吞咽了一下,明明没喝酒,却有点微醺。
他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别人接吻。电视电影里、教室走廊、章娴静以前和高三一个男的谈恋爱,也经常在他们面前蜻蜓点水地碰一下。
他对这种行为不感兴趣甚至有些无法理解,嘴碰嘴,吃人口水有什么意思?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他不知道别人之间是怎么样的,但和陈景深亲嘴有意思。好舒服。
为了方便接吻,喻繁岔开腿让陈景深靠过来,他鼻息间全是陈景深的味道。
亲完之后他身上那股气已经散完了,浑身都显得懒洋洋的:“什么女朋——”
他顿了两秒霎时清醒,及时收了声,“什么关系?”
陈景深眸光淡淡地垂落下来,想了想说:“恋爱关系?”
“……”
陌生的词让喻繁一蒙。
恋爱?谁?他和陈景深??
光是想一下,喻繁心脏就跳得飞快。那不是早恋吗?那他妈违反校规!
喻繁脸上出现一丝茫然。他从没想过谈恋爱,该怎么谈,能不能谈好,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脑内风暴持续了很久,喻繁反复抿了几次嘴唇:“……谁说亲嘴就一定要确定关系?”
陈景深挑眉:“那你之前和女生亲完后,也不跟她们确定关系?”
“怎么可能——”喻繁恨不得回去抽编了十三个女朋友的自己,他红着脸冷漠道,“学习标兵,早恋违反校规。”
“亲嘴不违反?”
“不违反,校规只写了不准男女亲密,没写俩男的不行。”喻繁强调,“我抄过很多次。”
“……”
陈景深淡声问:“意思是不确认关系,但能亲嘴?”
陈景深每说一句“亲嘴”,喻繁脑子就滚烫一点。这是能挂在嘴边说的事吗??
喻繁撇开眼,含糊道:“差不多。”
陈景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被渣了。
但他看着喻繁憋到涨红的脸,和故意逃避的眼睛,又莫名有点想笑。
直到现在,喻繁才后知后觉他们的姿势有点怪。像拥抱,又不是拥抱,他像被陈景深堵在桌上,完全无法自由活动,而且一抬头就快和陈景深碰上。
也太,亲昵了点吧?
他转头盯着窗帘缝隙露出的那半点窗户看了一会,正想着是把陈景深踢开还是推开,下巴忽然被人握住。
陈景深把他脑袋掰回来,偏头又安静地亲了他一下。
单纯的磨着嘴唇,没有深入,反而让喻繁更清醒的感觉到陈景深的气息。
喻繁怔怔地仰着头,心道怎么又来?你特么亲之前好歹打声招呼吧?尊重人吗你?
被放开后,喻繁的脏话都已经到嘴边了,抬眸看到陈景深的目光后又收了声。
陈景深眼睛微垂,没什么情绪地说:“你不想跟我谈,那就算了。”
“……”
也不是不想和你谈——
喻繁硬生生把这句话忍了回去。
陈景深用手背帮他擦了一下嘴:“一起去吃午饭?”
“……嗯。”喻繁忍不住也抬眼去看陈景深的,随即皱眉,“陈景深,你没涂药?”
陈景深之前嘴唇上破了的地方,现在更红了。
“没,怕你嫌苦。”陈景深让开身,道,“走吧。”
“……”
喻繁直到出了昏暗微凉的实验楼,走在操场上,都还没想明白,陈景深凭什么这么有把握自己会亲他?还特意没涂药??
阳光正烈,喻繁感受着头发上滚烫的热意,忽然开口:“陈景深。”
陈景深偏头看他。
喻繁双手揣兜,已经恢复了平时凶巴巴的模样,语气也凉飕飕的,说的却是:“……下次亲我,先问一声。”
-
下午上课的时候,周围的同学要么在用本子扇风,要么拎着自己的衣服大幅度地前后拉扯。
蝉鸣和访琴的讲题声融合在一起,喻繁听得有点心烦。
喻繁趴在课桌上,一只手握笔在草稿纸上乱画,另只手曲起搭着自己的后颈,忍不住瞥了眼同桌。
陈景深正在数学课上刷物理竞赛卷。陈景深没有表情的时候会显得很冷,喻繁看他一眼,心理上仿佛都凉快了点。
陈景深在夏天也一如既往系满校服的纽扣,露出的手臂和脖颈干干净净,看不见一点闷热的痕迹,皮肤和嘴唇也比常人的凉一点,中午他碰的时候觉得挺舒服的——
陈景深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内容,再转头看回来:“没听懂?”
“……没,懂了。”突然又觉得热了,喻繁飞快扭回脑袋。
这节课下课,喻繁起身去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
凉冰冰的水打在脸和脖子上,他整个人瞬间舒服不少。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这么热的天,干脆翘了去奶茶店吹空调。
喻繁边盘算边进教室。可就在他踏入教室后门的那一刻,坐在教室后面几桌的同学忽然齐齐扭头朝他看过来,脸上都有点藏不住的好奇——除了陈景深。
喻繁扫了一眼陈景深挺直的背影,然后才拧眉去问看向自己的同学之一:“干嘛?”
王潞安看着他嘿嘿傻笑:“没干嘛。”
“……”
喻繁朝自己位子走去,还没开口,陈景深就已经默不作声地起身给他让出空位。
喻繁总觉得哪儿有点怪,皱着眉坐回自己的座位。
端午过后学习氛围又紧张了一点,他去趟厕所的功夫,课桌上又多了好几张卷子。
喻繁抓起卷子往抽屉里塞,手指碰到了一个单薄的触感。
比练习册薄,又比卷子厚。
什么东西?
喻繁顺手往外一抽,一个天蓝色信封探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香水味,上面还有一道娟秀细瘦的陌生字体。
“?!”
喻繁捏着这封信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转头去看陈景深。
面前没镜子,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就是一副在外拈花惹草被抓包的表情。
陈景深还在做物理卷子,侧脸线条冷淡,一言不发地转了下笔。
王潞安等他掏抽屉很久了,见状立刻冲出教室,到喻繁旁边的窗户上趴着:“快!拆开看看!”
喻繁回神,把脑袋扭过去:“谁塞的?”
“左宽班里那位。她胆子真大,访琴这才刚走不久……她塞进去的时候信还差点掉出来,”章娴静拨了下头发,“还是学霸帮你塞回去的。”
“……”
王潞安又催他:“拆开看看啊!”
“看个屁,”喻繁把信捂在手心里,伸出窗外,“帮我拿回去给她。”
“真不看?你就不好奇写的啥?我刚才看到八班那女生了,长得很好看——”接收到前面某人的视线,王潞安顿了下,“也就差静姐一点。”
喻繁冷飕飕地扫了窗外一眼。
“懂了,我这就让左宽拿回去,”王潞安接过情书,刚要朝隔壁班走去,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折回来,“哎,等等,不对啊……”
“什么?”
王潞安盯着喻繁左右看了看,惊奇地说:“喻繁,这次你脸居然没脸红??”
“?”
“哦哦哦,好像有点红了……”
这他妈是被你气红的。
喻繁说:“你去不去?不去拿回来,我自己去。”
“去了去了。”王潞安抓着信跑了。
事情办妥,自习课上课铃正好响起。
已经没了去奶茶店吹空调的念头。喻繁挑出一张数学卷子,趴在桌上做了一会儿。
心思不在卷子上,他几分钟过去都没把第一题的题目看顺。
喻繁抓了把头发,往旁边看了一眼。
陈景深面无表情地在草稿纸上演算。
又看一眼。
陈景深后靠在椅子上,在卷子上写下答案。
再看一眼。
陈景深把手里的卷子翻了个面。
第四次看过去,喻繁终于没忍住,拧着眉朝他那边靠了一点,小声问:“陈景深,你摆什么臭脸??”
陈景深头也不转:“没有。”
“没有个屁。”喻繁说,“你就是在摆臭脸,我看得出来。”
如果现在有人在身边旁观,那一定觉得喻繁是在找茬,因为陈景深此刻的表情跟平时几乎没有区别。
片刻,陈景深手指一动,笔尖被翻转过来抵在课桌上,偏头看过来。
“没有。我只是,”他说到一半又停住,“算了,没什么。”
“?”
喻繁手肘撞了下陈景深的胳膊:“你他妈……把话说完!”
陈景深沉默了一会,然后踩在喻繁憋死的那一刻开了口。
“我只是在想,”他淡淡道,“如果我是女的,你应该就愿意和我确定关系了吧。”
“??”
喻繁愣了几秒:“这和你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你和每个亲过的女生都确认关系了。”陈景深陈述。
“我……”
喻繁再一次被自己装逼的谎话逼得哑口无言。
陈景深看了他一会,见他半天说不出话,便重新回过头去看题。
喻繁手里的笔已经快被他转冒烟。
“某些同学,”来监督他们自习的庄访琴在讲台上施施然开口,“有多动症就站起来蹦两下,别折腾可怜的笔。”
喻繁硬生生停下笔,半晌又靠过去:“这跟性别没关系,我就是,最近不想谈,明白吗?”
陈景深安静几秒,没什么起伏地“嗯”一声。
一副根本没信的样子。
喻繁:“……”
喻繁抓耳挠腮了一整节自习课,想不出除了坦白自己那十几任前女友是在吹牛逼以外的办法。
放学铃响,喻繁心不在焉地从抽屉里找要带回家的书,旁边的人忽然开了口。
“今晚能去你家么?”
去他家干嘛?写作业?
可能是陈景深看起来太干净板正了,喻繁下意识不想让他出现在自己那破贫民窟里。让那些邻居看到,指不定会有什么闲话。
喻繁想了想,道:“算了,视频就行,我房间的桌子这么小,俩男的用很挤。”
陈景深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淡淡地哦了一声。
“如果我是女生,可能就不挤了吧。”他说,“知道了,没关系。”
“……”
喻繁把书捆成柱状,紧紧握在手里,踹了一下陈景深的椅脚:“起来,我要出去。”
陈景深起身让了一下。
喻繁起身出去,用他们两个才听得见的声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八点过来,晚一分钟我都揍你。”
喻繁说完正准备走,校服t恤忽然被人扯住。
“嗯。”陈景深垂下眼来,“那晚上能亲你吗?”
“……?”
喻繁脑子一懵,脸色瞬间炸红!他克制着把手里的书抡在陈景深头上的冲动,羞耻又小声地说:“不行!陈景深,这他妈在教室!”
“我知道。”陈景深说,“所以我才说去你家里亲。”
“………………”
放学时间的校门口挤满了学生。
“这天热死了,我们学校怎么不在教室装空调啊?”左宽刚打完篮球,此刻满头大汗,抓着衣服道,“去奶茶店吹空调打牌?”
王潞安立刻表示:“我没问题。”
喻繁:“不去。”
左宽看他一眼:“干嘛不去?你看你脸都热红了。”
喻繁想说自己不热,话到嘴边又闭了嘴。
王潞安嘁了一声:“你懂啥,这不是热的。”
喻繁:“?”
左宽:“那是怎么?”
“还不是你们班那个女的,”王潞安笑嘻嘻地挑眉,“她那情书上全是香水,我手指头现在都还有味道,你闻闻。”
“草,拿开,”左宽嫌弃地拍开王璐安的手,道,“那这后劲也太猛了吧?一节课过去了还红呢?”
喻繁皱眉:“滚,热的。”
走出校门,王潞安忍不住巡视了一下周围:“哎,你们觉不觉得我们学校附近最近清净了很多?”
“废话。自从上次喻繁被隔壁学校的人堵在后门以后,胖虎抓得那叫一个严,一天两支巡逻队,还跟隔壁学校的领导开会沟通过,哪还有人敢来我们学校闹事……”左宽左右扭了扭脑袋,感慨道,“啧,最近日子过得真无聊,是吧喻繁?”
喻繁手指在握着的练习册封面上磨了一下,没吭声。
几人碎碎念地走到奶茶店门口,喻繁不顾左宽他们斗地主二缺一的挽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喻繁没多久就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老旧小街。
他走在人流中,顺手把带回来的卷子和练习册捆起塞在兜里,脚步慢了点,心里有股迟来的后悔。
……刚才怎么没把书抡陈景深头上。
那时候正好放学,周围经过了好几个同学,应该没人听见吧?
他怎么就答应让陈景深过来了?
要不现在发消息让陈景深别来,或者等人来了直接把他锁门外,再不然到时拽进屋里揍一顿再扔出去——
喻繁带着满脑子想法走进了超市。
“要什么?”老板娘抬头看他一眼。
喻繁说:“风扇。”
“什么样的?”
“风力大,头能转,两人一起吹不会觉得热的。”
“……你直接说落地扇不就行了?等着,我去拿,”老板娘起身问,“有想买的牌子吗?”
“没,你随便拿。”
房间里那破风扇用了七年,拨到最高档也就那两缕风,早该换了,不然到下个月得热死。
他买回去自己用的,跟陈景深没关系。
小超市的仓库又杂又乱,老板娘在里面找了半天,喻繁站在收银台,随意在超市扫了一眼,扫到了角落的折叠椅。
他家没什么凳子,之前和喻凯明打架还打坏了一张,陈景深上次来他家就只能坐没有背靠的木凳,凳面比王潞安的脸还小,应该挺硌。
喻繁挪开目光,心想硌得好,不然总有人闲着没事往别人家跑。
十分钟后,喻繁左手举着风扇,右手拎着折叠椅,面无表情地走出了超市。
现在是人们吃完饭下楼聊天散步的时间。喻繁在街坊邻居小心又诧异的目光中,把这两样东西扛上了二楼,放在地上腾手掏钥匙。
结果不小心把兜里的烟盒带了出来,哐地掉到地上。
“抽烟多了肺会黑喔。”一道稚嫩的声音在楼道响起,“我们老师说的。”
喻繁看了坐在楼梯上的小女孩一眼,弯腰捡起来:“你爸妈又没回来?”
“我刚用小天才跟他们打了电话,他们说在路上啦。”小女孩双手撑着下巴,“哥哥,你比我爸爸还喜欢抽烟,我每次在窗边写作业,都能看到好多烟雾。”
喻繁:“熏到你了?”
“没有,那扇窗户坏啦,打不开的。”小女孩嗲声嗲气地说,“哥哥,你别抽烟啦!万一你病了,就打不过你爸爸了!”
“……”
楼上这对夫妻讲闲话的时候能不能避一避小孩。
喻繁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了。
他在某一年抽得特别凶,那时日子过得天昏地暗,没烟根本撑不下去。但说上瘾吧,也不至于,至少最近这段时间,他不想抽的时候完全忍得住。
“少管闲事,小屁孩。”
换做别人,可能会请小女孩进屋坐着等,但喻繁想了想自己在小区里的风评,还是算了,“吃东西没?”
小女孩摇摇头,马尾在空中一晃一晃的:“没吃,但我不想吃你的,你上次买的馄饨好难吃呀!你等着,我下次从我家里冰箱里偷点吃的给你。”
“……”
喻繁抬起自己的东西进屋,转头扔下一句“别偷家里东西”,就砰地关上了门。
根据以前的经验来看,喻凯明未来至少半个月不会回来碍他的眼。
但他进屋后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喻凯明的房门缝,黑的。
喻繁把买回来的东西拎去房间安置好,简单泡了碗方便面,吃完又转身去冲澡。
冲完澡出来,喻繁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头发,停在洗漱镜前挤牙膏。
他把牙刷往嘴里塞,用力地刷了两下,随即他动作凝固,站在原地反应了几秒,然后忍不住低头揉了好几下自己的脸——
谁他妈,傍晚七点半,就刷牙的啊……
-
到了喻繁家门口,陈景深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伸手掂了一下书包肩带,准备敲门。
他手刚举到半空,“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
喻繁探出脑袋看了看附近有没有人,然后抓住他的t恤,匆匆把人拉进了家门。
进了屋,喻繁仔细把家门反锁上,还仿佛确认了几遍。
虽然觉得喻凯明不会回来,但还是以防万一吧。
陈景深沉默地看他忙活。
好怪的阵仗。搞得他好像不止是来亲嘴的。
喻繁一回头,对上陈景深的视线,皱眉:“你看什么?”
“没。”陈景深把想说的忍回去,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听见脚步声了。”
陈景深:“脚步就能认出来了?”
“……”
喻繁脸瞬间就臭了下来。觉得再说下去自己可能要被赶出房门,陈景深脱鞋放好,问:“进房间?”
“……”
喻繁那张臭脸瞬间又多了点红色。
喻繁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像自己才是客人,站着半天没坐下来。
陈景深想在哪亲啊?
喻繁忍不住扫视了下自己的房间。他房间太小,书桌很窄,也高,坐在上面肯定没实验楼教室那个桌子好亲;坐椅子上面对面的话也太奇怪了;靠着墙……站久会累。
陈景深坐到新买的折叠椅上,脱了书包放在脚下,抬眼看他:“怎么不坐?”
喻繁想法乱七八糟地在脑子里飞。
他很酷地哦一声,关房门坐到椅子上,正想着他的腿要怎么放,才方便陈景深靠过来——
悉索声打断了他的思虑,一张空白卷子被放到他面前。
“你今天落带了一张数学卷子,我帮你拿回来了。”陈景深淡淡道,“明天第一节 就是数学课,今晚作业先做这张吧。”
“。”
喻繁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卷子,脑子有点蒙。
陈景深拿出自己卷子和笔,见他没动,问:“还是你想先做物理?”
我想先抡你一拳。
几秒后,喻繁僵硬地转回脑袋,打开抽屉拿出笔,在试卷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毫无感情地回答:“做,数,学。”
端午过后,高二学业越来越紧,连带着晚上的作业都快翻了个倍。
好不容易把两张数学卷子磨完,喻繁扭头看过去,看到陈景深拿出物理练习册。
物理结束,做化学。
刚煮开还咕噜咕噜冒着泡的开水在刚买的落地扇前吹了三小时,吹成了凉白开。
等全部作业做完,喻繁已经蔫了,垂着眼皮没精神。
陈景深检查完他最后一张卷子,道:“要不要背一下——”
“不背。”啪嗒,喻繁把笔扔到桌上,起身道,“收拾你的东西滚回家。”
陈景深:“去哪?”
喻繁没搭理他,拿起烟盒往阳台走。
喻繁的房间是这个屋子里唯一有阳台的房间,他爷爷特意留给他的。阳台很简陋,也很小,作用也就是晾两件衣服,吹吹风。
喻繁后背靠在阳台上站着,点燃烟抽了一口,再偏头把烟雾当做陈景深一块吐出防盗网外面去。
去他妈的作业,做作业不能在自己家做?他房间是晚自习教室吗?
陈景深是不是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了?
这记性还年级第一,拉倒吧。
喻繁又狠狠抽了一口。
房间里传来一声拉书包拉链的声音,陈景深道:“那我回去了?”
“滚。”喻繁看都不看他。
“不送我么?”
“我搬个轿子来抬你下去?”
喻繁顺着他的话看向小区门口,懒懒道:“今天大门关了,你从小铁门走,就在你之前出去的那个门的右边。”
一阵脚步声靠近,喻繁以为陈景深是过来认门的。他抬起夹着烟的手朝下面指了一下,回头道:“就那……”
熟悉的薄荷香气飘落下来,陈景深停在他面前,偏头下来碰他嘴唇。
阳台忽然就安静下来。感觉到唇缝很轻地被舔了一下,喻繁夹着烟的手忍不住颤了颤,下意识张嘴——
下一刻,陈景深松开他,偏过头低低地咳了几声。
草。
喻繁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特么……没看我在抽烟?”
他伸手用力去拍陈景深的后背,“刷了牙你半天不亲,一碰烟你就过来了……你来骗烟抽的吧??”
陈景深没怎么被呛到,反倒是后背被拍得有点疼。
八点就刷牙了?
阳台灯没开,陈景深好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没。亲了写不了作业,一直忍着,忍得有点久,就等不及你抽完了。”
“……”
为什么亲了会写不了作业?
喻繁那做题做得凉透了的脑子又开始阵阵回温,愣了半天才说:“那我再去刷个牙……”
刚走了两步,手腕被人牵住。
“不用,不难闻,只是一开始没适应过来。”阳台灯没开,陈景深声音响在半明半暗的环境里,低沉沉的,“能进你房间亲么?”
落地风扇吱呀在转。喻繁半躺着,后背抵在床头,安静地被亲着,风扇出来的风仿佛只是经过,没留下任何凉意,他脑袋和脖颈依旧热烘烘的。
喻繁还是不太会调整呼吸,陈景深亲一会就要放开他,断断续续几次后,陈景深抬手帮他擦擦嘴角,说:“我尝出来了。”
喻繁呼吸微重,吞咽了下后问:“什么?”
“牙膏,草莓味的。”陈景深手指曲起伸进他嘴巴里,在他某颗牙齿上磨了一下,说,“喻繁,你这颗牙有点尖。”
老小区的楼距很窄,怕被对楼的人看见,喻繁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关灯拉窗帘,房间只留下书桌上一盏开着暖光模式的台灯,和没拉紧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喻繁原本是后靠在床头的,不知怎么的就枕到了自己枕头上。他们不怎么说话,偶尔停下来一小会,喻繁就会下意识没事找事做,譬如拿起一直在响的手机调成静音,再点开群聊看一眼,聊天记录里的字他好像认识,组起来又莫名的看不进脑子里去,于是没了耐心锁屏,抬眼去看陈景深。
陈景深就会又沉默地亲下来。
害羞、新鲜和躁动全都融合在沉默中,融合在闷热夏夜里。
那颗尖牙被反复磨了一会,喻繁抬手按住陈景深的脸,哑声说:“陈景深,你再舔我牙,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咬掉。”
喻繁前额的乱发已经被陈景深全都拨到了后面,整张脸都暴露在空气里。他说的话是凶的,表情却是微微缺氧而露出的疲懒,眼下发红,嘴唇很湿,没有攻击力。
陈景深垂眼看了他一会,手伸进他脖颈,随意地帮他扫了一下薄汗,说知道了。
喻繁没来由麻了一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很轻地动了一下腿,脑子一白,整个人瞬间僵硬。半晌,他找回声音:“陈景深,不亲了吧。”
贴在脖子上的手撤开,微凉一片。陈景深嗯一声,从床上起来,高高的身影立在他床头,说:“借下厕所。”
光影里,喻繁看到他耳根红了一片,下颚线绷成一条很紧绷好看的线,居然也罕见地出了点汗。
陈景深推门出去,然后是厕所的关门声。
喻繁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然后伸手拉过被子随便一遮,整个脑袋又烫又热。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亲了写不了作业了。
喻繁抽出脑袋底下的枕头,重重往自己脸上一盖,枕头都好像要被他烧冒烟。
喻繁就这么闷着自己,闷了不知道多久,稍微按下来后,他起身开灯,风扇调到了最大档,慢吞吞地伸手去摸手机,试图转移注意力。
脑子稍微降了温,这次的群聊内容他总算能看进去。
【左宽:我真服了,现在晚上基本找不到喻繁,他到底干嘛去了?】
【章娴静:忙呗,他不是找了个家教么?】
【左宽:家教能在他家呆到半夜十二点?你看看朱旭,人家一个在谈恋爱、每晚都要跟女朋友语音两小时的人,都能抽空回我两句话,喻繁这都特么四小时没回我消息了。】
【朱旭:嘿嘿…嘿嘿嘿[爱心泡泡jpg]。】
【朱旭:没准喻繁也谈恋爱了呢?】
【左宽:那不可能。】
【左宽:就他那脾气,他能跟谁谈恋爱啊?】
喻繁在这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看。
【王潞安:哎你什么意思?追我兄弟的人多了去了好吧?】
【左宽:我知道啊,我班里不就有一个。】
【左宽:不是那意思,我打个比方——你看朱旭,他谈个恋爱甜言蜜语黏黏糊糊恶心死人,还每天搂搂亲亲抱抱的,你他妈能想象喻繁跟人搂搂亲亲抱抱??】
啪嗒一声,厕所门开了,喻繁瞬间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陈景深脸颊被水打湿,衣领上也沾了几滴深色。他进屋后,扫了眼喻繁刚扯到身上的被子。
喻繁立刻欲盖弥彰扯开被子坐起来。
陈景深很快收起目光,弯腰拎起书包搭在肩上,道:“我回去了。”
喻繁嗯一声,低头下床穿鞋,跟着陈景深走到家门口。
陈景深回头看了他一眼:“要抬轿子送我?”
“……可能么,赶紧出去,我要反锁。”
把人赶走,喻繁回到阳台等了一会,很快看到从楼里出去的陈景深。
盯着陈景深上车离开后,喻繁坐到阳台上,顺手摸了下他长期放在阳台边的烟盒,掏出一支刚准备往嘴里放,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烟抽多了,嘴里会不会长期有烟味?
他又不可能每次亲之前都跑去刷个牙……
陈景深还是个碰点烟味就要咳两声的弱鸡。
而且楼上小妹妹不是说了么?这玩意抽多了肺黑。
喻繁把烟塞回烟盒里,干巴巴地坐在阳台上看了会儿月亮,片刻,他拿起手机打开同城购物软件,在上面敲出“戒烟糖”三个字,随便挑了几个下了单,也没注意这些糖牌子好不好,设定明早七点送达。
买完后,喻繁切回微信无所事事地又翻了下聊天记录,没什么有营养的内容,翻了几页又回到了他刚才看到的那段对话。
深夜静悄悄的,对面楼的灯已经全都熄灭,给人一种不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的安全感。
喻繁关了微信,神游着打开浏览器的搜索页面,当他回神时,搜索栏上面已经出现了一行字——
「怎么跟人谈恋爱?」
-
翌日上午,陈景深眼看着他同桌一觉睡掉了两节课。
直到体育课喻繁才慢悠悠转醒,眯着眼下楼排队。体育老师点名的时候喊了两遍他名字,喻繁才懒洋洋应了。
站他旁边的王潞安忍不住问:“你昨天不是八点就睡了吗?怎么还这么困啊?”
喻繁吊儿郎当站着:“谁说我八点睡了?”
“左宽啊,说你八点之后就没回过他消息。”
“……”
站他另一边的人好像撇下眼来看了他一下。
喻繁心尖一跳,不自觉站直了点,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体育课惯例要跑操,上午阳光温暖,喻繁慢吞吞地围操场走了一圈,刚散开的睡意又一点点重新聚拢。
他昨晚突发奇想,在陈景深走后搜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到了凌晨三点,今早到教室时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左宽他们在实验楼教室抽烟,我们一会跑到那边偷偷走了呗?跑完估计不点名。”王潞安放下手机说。
“嗯。”
两人到了那个岔口,刚准备趁体育老师没注意这头时跑路,身后传来一句淡淡的:“去哪?”
喻繁刚要回头,王潞安已经先一步应了。
“实验楼,这个,”王潞安对陈景深比了个抽烟的手势,笑笑道,“学霸,一会儿要是点名,就帮帮忙,跟体育老师说我们去校医室了。”
前段时间体育课都赶着抢球场,入了夏,篮球场瞬间空了一半。
谁也不想带一身汗回教室上课,体育课就都去实验楼教室抽烟打牌。
王潞安扔出一张牌,余光瞥到旁边坐着玩手机的某人嘴里叼着烟,顺口道:“喻繁,给我也来一……你这啥??”
“戒烟糖。”喻繁换了一下嘴里糖果的位置,模糊地说。
喻繁买的戒烟糖长得有些特别,棒棒糖造型,只是把糖果棍子设计成了烟的图案,王潞安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烟。
“什么吊设计……”王潞安问,“你怎么突然要戒烟?”
“不想抽了就戒。”喻繁操控着贪吃蛇,懒懒道。
“放心吧,戒不了几天你就受不了了,”左宽看着自己的牌,忽然想到什么,道,“对了喻繁,昨天你把情书退回来,我们班那女生差点没哭。”
喻繁滑动手机,没说话。
左宽又道:“然后另个女的就去安慰她,你知道那人怎么说的不?”
喻繁兴致缺缺,反倒是王潞安好奇地问:“怎么说的?”
“她说,”左宽自己先扑哧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别哭了,喻繁不答应也好,他长这么凶,又天天跟人打架,没准以后还打女朋友呢。”
喻繁:“……”
王潞安:“哈哈哈哈哈哈!!!”
喻繁伸脚就往王潞安椅脚上踹了一下,王潞安立刻收敛了,憋着笑摇头:“简直胡说八道!喻繁从来不打女生,更不可能打女朋友。”
这他妈是重点吗?
喻繁有点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冷着脸道:“滚,聊别的去,别扯我。”
“算了,困的人脾气差,你们别惹他。”朱旭嚼着口香糖道,“哎,你们知不知道,高三有个女生退学了。”
王潞安纳闷地看他一眼:“你他妈怎么连高三的事都知道?”
“我听高三的体育生说的啊,这事在高三还传得挺热闹的。”朱旭道,“说是那女生喜欢一男的,结果那男的不拒绝也不接受,就吊着人家,但是亲亲抱抱什么的一样没少,还到处跟别人说跟那女生就是玩玩……女生被他弄得都抑郁了,就退学了。”
喻繁正无聊地左右晃动嘴里的糖,闻言差点咬到舌头。
“我草!”王潞安一拍大腿,“那男的不妥妥渣男吗?真他妈给我们男生丢脸!”
朱旭:“是吧!听说那男的还经常骂那女生,真够坏的!”
“啊对对对!”
不拒绝不接受,吊着人家,亲亲抱抱,还偶尔会骂对方——
四样全占的喻繁一下顿在原地,嘴里的糖都不转了。
左宽:“就女的退学了?男的啥事没有?那也太便宜……”
“砰”地一声,教室后门被人推开,喻繁咬着糖棍儿下意识朝那边看去,随即微微一顿。
陈景深站在门口,轻微喘着气,一眼就扫到了他这儿。
其他人也被这动静震得愣了一下,见到是陈景深又松一口气。
王潞安:“学霸,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胡主任来了。”陈景深说。
下一刻,走廊外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熟悉的怒吼:“前面那个同学!是谁!通风报信罪加一等!里面的都别想跑,我大老远都闻到教室里的烟味了!”
王潞安:“我草!”
男生们瞬间把纸牌望天上一撒,叼着烟作鸟兽状散开——只要不被胡庞当场抓到,教室里就是烟味冲天都没关系,打死不认就行了。
他们全都齐齐朝窗户那跑去,桌椅被他们撞来撞去,剧烈的动静让空荡的实验楼跟地震似的。
喻繁起身让出位置给他们逃,他回头刚想说什么,手腕猝不及防被人一把抓住,下一秒,他被人带着朝大开的窗户跑去——
喻繁怔怔看着陈景深的背影,含着糖含糊地喊了一声:“陈景深!”
陈景深头也没回:“跳。”
“……”
身后传来胡庞一声:“喻繁!”
这他妈的?!
喻繁一咬牙,稀里糊涂跟着陈景深一起跳出了窗外。
七八个男生四散开地朝校园各处逃跑,胡庞和保安们翻过窗户紧紧追击。见前面几个男生散开了,保安问胡庞追谁啊?
“追领头的!”胡庞跑得他的领带都在风里晃,“追喻繁!”
风声在耳边呜呜叫嚣,刚逃掉的体育课跑圈又还给了体育老师。
陈景深显然没有在学校里被老师追着跑的经验,喻繁被他抓着在实验楼后面的校道跑了一阵,很想说这条路没人,得往操场跑,混进人堆里死不认账就行。
喻繁偏头看了一眼。风把陈景深头发吹乱,他眉头微皱,洁白的校服领口向后飞,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追他们的学校保安。
一点阳光晃进陈景深澄黑的眼睛里,像他昨晚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月亮。
喻繁闻着那股冷淡熟悉的薄荷香气,未知的情绪像爬山虎一样慢吞吞将心脏罩满,细细麻麻的传递到大脑,他毫无理由地、纯粹热烈地兴奋起来。
“陈景深。”喻繁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开口。
陈景深短暂地应了一句:“嗯。”
“你张嘴。”
陈景深皱了下眉,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然后就见喻繁拿出嘴里的“烟”,朝他这边塞了过来。
他下意识张嘴接了。
一点淡淡的甜味在嘴里漫开。
“我们谈吧。”喻繁的声音混在风里。
陈景深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他含着那颗快化完的糖,沉默发怔地盯着喻繁看。
喻繁耳尖有点红,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挪开,硬邦邦地小声补充,“我不会对你家暴的。”
“戒烟糖?”
学校后门的保安室门口。
胡庞捏着那根的棒棒糖棍子,眯眼看了一会,不太信任地问,“你们不会特地准备了个小道具,就等着我抓抽烟的时候用吧?”
喻繁倚墙站着,表情一瞬间有些无语,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没拆过的糖扔给他。
胡庞拿过看了看,糖还真是这种奇葩设计,包装上还大写加粗写着“戒烟神器”。
喻繁手上也确实没烟味。
“既然是你的戒烟糖,怎么会在陈景深嘴里?”胡庞问。
“……我,”喻繁顿了下,含糊道,“觉得好吃,给了他一根。”
“这糖是能随便给同学吃的么?站直了,你这是青少年该有的体态吗?”胡庞双手背在身后,皱眉气道,“你没抽那你跑什么?”还让他一路追到了学校后门!
喻繁:“习惯了。”
“……”
胡庞深吸一口气,看向喻繁身边另一位站着的学生,表情在一秒之间松懈许多,“景深哪,你怎么也在实验楼教室里?”
陈景深两手垂在身侧,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他抬头刚要开口。
“我叫他过来的。”喻繁懒洋洋地接话。
胡庞瞪他一眼,继续看向陈景深:“没碰什么学生不该碰的东西吧?”
“他没抽。”喻繁说。
胡庞又轻声细语地问:“那你刚才怎么也跟着他们跑啦?”
“我抓着他跑的。”喻繁说。
“问你了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呢??”胡庞忍无可忍,转过头来骂,“那你说说,你拽别人干什么?”
喻繁闭眼瞎编:“他站我旁边,顺手就拽了。”
胡庞气笑了:“这么能顺手,你放学怎么不顺手把他拽回家呢?”
“……”
胡庞还想骂几句,面前两人却忽然默契地各自往旁边偏了一下脸。
胡庞莫名其妙地皱了下眉,拧开手里的保温杯喝了口热茶,开始盘问刚才教室里都有谁。
结果直到下课铃响都没问出个名字来。
喻繁一如既往的闷声不吭,陈景深则是“没看清”、“不认识”、“不记得”,气得胡庞直大喘气,挥挥手让他俩赶紧滚回去准备下一节课。
下课时间,学校又短暂的热闹起来,教学楼走廊熙熙攘攘挤满了学生。
喻繁闷头朝教室走,他走得有点快,迎面而来的同学都下意识给他让了让。
“跑的时候跟我说什么了,没听清。”快到教室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
薄薄的校服t恤能掩饰得不多,陈景深明显感觉到他同桌肩膀僵了一下,脚步变慢,走姿都不自在起来。
然后过了几秒才冷冰冰地回他一句:“没听清拉倒。”
陈景深跟他肩抵肩,淡声提醒:“好像说要跟我谈什么?”
“……”
你这特么不是听见了吗??
王潞安看到他俩回教室,半边身子伸出教室外,张嘴叫了一声:“喻繁——”
只叫了声名字,就见他兄弟低着脑袋风似的冲进教室,速度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王潞安目送他回座位,半晌才愣愣地回头,问跟着喻繁身后的人:“学霸,他怎么了,胖虎给你们处分了?”
陈景深说:“没。”
“那他……”
陈景深表情冷淡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王潞安:“……?”
下节课是语文,喻繁盯着语文试卷上面的阅读理解,一个字都没法理解。他手肘撑在两张课桌中间支着脑袋,面向窗外,偷偷地闭了闭眼,整张脸皱起来——
他特么的,怎么脑子一热,就说了呢……
他昨晚搜了一堆关于谈恋爱的东西,几十个回答,又多又杂,什么照顾对方情绪、陪在对方身边、随时给对方惊喜、约会拥抱亲吻——
他一个不会。
他从来都是个不擅长、也没想过和谁建立亲密关系的人。
所以他昨晚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算了吧,太麻烦了,陈景深也不知道能喜欢他多久,没准过段时间陈景深就觉得还是跟性格好的人谈恋爱更舒服。
明明睡前都想好了,但陈景深抓着他跑的时候,很狼狈却又很镇定地回头看他的时候,他脑子忽然就一片空白,一回神就什么都说了。
他还把吃剩的糖直接塞陈景深嘴里了。
陈景深还吃完了。
“……”
喻繁狠狠地揉了一把脸,没忍住挪了挪脑袋,从手掌里露出半边眼睛悄悄去看身边的人。
陈景深正在卷子上记注解。陈景深做笔记的字迹很草,连笔随意凌乱,其实他做作业和卷子时字迹也没那么整齐,只有在写作文或写情书的时候……
喻繁打住念头,脑子乱糟糟地盯着陈景深的手,目不转睛地看他停下笔,手往上挪了下,笔尖平移到了试卷顶端的空白,字迹突然工整平稳——
〈我们谈什么?〉
“……”
喻繁被蛰似的收回脑袋。
喻繁这一天都没心思好好听课,王潞安和左宽来问胡庞的事情他也懒得多说,更没再和他同桌说过话。
但他同桌非常有耐心。
上午最后一节课,他把头埋在课桌下看热血漫画,手机振了一下,顶上弹出一条消息:【s:我们谈什么?】
喻繁猛地一抬头,正好看到他同桌把手机放进抽屉,一脸冷淡地继续听讲。
“?”喻繁直接给他对话框点了免打扰。
中午吃饭,他吃面的时候觉得手闲,顺手点开贪吃蛇软件,看到他积分排名第一的好友头像是只杜宾犬,玩家名:【我们谈什么】。
王潞安吃得正香,旁边人忽然惊天动地咳了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喻繁有点手机ptsd了,又实在不知道干什么,只能拿出数学卷子来做,然后在最后几道大题卡住。
他来回看了两遍题目,然后下意识把试卷往旁边一挪,皱着眉习惯性地叫了一声:“陈景深……”
草。
喻繁声音戛然而止,他回过神,没敢抬头看人,立刻往回抽自己的数学卷子。
陈景深单手按着,他没抽出来。
“……”
电光火石间,教室门被人推开。
“大家停一下,有个临时通知——晚上七点,学校组织在操场看电影,住校生和走读生都要过来。”庄访琴看了一眼腕表,道,“今晚有领导要来一起看,所以学校的操场和主席台、看台都要打扫一下,每个班级负责一个区域,我们班负责左边看台前面那一块,现在要派三个同学领着工具跟我过去,有没有同学自告奋——”
“我!”椅子后挪的声音,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全班同学下意识往后看,然后集体愣住。
庄访琴看清站起来的人后也怔了一下,半晌,她又补充:“想趁机逃课的收收心思。”
“没想逃,”喻繁松开自己的卷子,“我去扫。”
庄访琴犹豫了一下,又道:“那还差两位。”
话音刚落,班长和劳动委员就默契地同时起了身。庄访琴满意地指了指教室后面:“行,你们拿三把扫把跟我下楼……喻繁!你有路不走跳什么窗??你找骂是吧?!”
喻繁一声不吭地拿起三把扫把,头也不回地率先下楼。
庄访琴还是不放心,匆匆扔下一句“继续自习”就跟了下去。
陈景深收回视线,沉默地转了一下笔。
半晌,他把刚才被伸过来的那张卷子,连同喻繁那破破烂烂的草稿本一块拿了过来,低头写起了详细的解题过程。
庄访琴起初以为喻繁不是想逃课就是想偷懒。
没想到三个人里就他最勤快,从下楼到现在扫把没停过,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看。
庄访琴没吝啬夸奖:“不错,挺干净。看来你以后不该去捡垃圾,该去当环卫工人,你有这天赋。”
喻繁头也没抬:“谢谢,会考虑。”
庄访琴笑着敲了一下他脑袋:“行了,我还有个小会议要开,你好好扫,晚上记得准时过来看电影,要点名的。”
学校这个通知下得比较晚,他们下楼打扫的时候差不多就放学了。
庄访琴倒霉,抽到的清洁区域全年级最大。他们打扫完时学校已经被覆上金黄一层,校道上也只剩下稀稀拉拉一点人。
打扫完还要等学生会的人来检查成果才能走。喻繁干脆往看台一坐,扫把随便杵在身边,驼着腰背懒洋洋地靠在后面的台阶上等人。
金乌西坠,天上燃着火烧云,泼墨似的染红一片。喻繁盯着那几团云块看了一会儿,直到身边传来悉索声响。
他毫无防备地扭头,跟陈景深撞上视线。
草……
喻繁手撑了一下,刚想起身走人,一瓶冒着凉气的瓶装可乐被递到他面前。
“老师让我来送喝的。”陈景深在他身边坐下,淡淡道,“没绿豆冰沙了。”
“……”
喻繁扫了快半小时的地,没看见水还好,一看就觉得嗓子干。
他警惕地往别处看了看,班长和劳动委员坐在他下面两个台阶,手上也都拿着一瓶可乐。
看来确实是访琴让送的。
喻繁哦了一声,接过可乐猛灌了几口,冰凉凉的液体从喉咙滚过,他人也瞬间松懈不少。
所以当他撇下眼,不经意看到露出的塑料瓶上好像写了什么时,一下没能反应过来。
喻繁举起瓶子拎在眼前看了一眼,只能看到黑色模糊的一划。
什么东西?可乐的活动?买一送一?他中奖了?
喻繁仰头又闷了一大口,再次高举可乐瓶,借着朝霞火红色的光,看清塑料瓶上被人用黑色粗笔写下的字——
〈我们谈什么?〉
喻繁:“…………”
塑料瓶子被用力一捏,骤然瘪了下去,可怜兮兮地响了好几声。
陈景深半垂的眼睛眨了一下,已经做好身边的人扔瓶子走人的准备。
下一秒,他的衣领被人抓过去,他微愣地抬起眼——
“陈景深,你有完没完?我要跟你谈什么你不知道??”
陈景深那点愣怔很快消失,说:“不知道。”
“恋爱!!!”
喻繁的脸跟云团似的烧成一片,克制地压着自己的声音,又压抑又暴躁地说:“谈恋爱!我他妈要跟你谈恋爱!我们谈恋爱!!知道了没有!!!”
“……”
喻繁余光瞥见什么,当即转头骂:“下面那男的,对,就你,你特么在学校都乱丢垃圾是吧?看没看到地上多干净啊?你也有脸丢?捡起来扔垃圾桶!”
那同学吓了一跳,马上捡起自己扔的塑料袋屁滚尿流地跑了。
喻繁一路盯着他跑出校门,这才满脸暴躁地回过头。
然后看到陈景深偏着头,肩膀难忍地颤了两下。
喻繁一愣。他手里还抓着陈景深的衣领,没带什么力气地扯了一下,凶狠地问:“陈景深,你笑什么??”
陈景深抿唇转过脸来,又偏开,看起来忍得有些辛苦。
在喻繁又要发作之前,陈景深终于开了口:“因为高兴。”
“喻繁,我第一次谈恋爱。”陈景深说,“你能当我男朋友,我很高兴。”
男……
砰!喻繁感觉自己脑子一下就炸开了。
他抓着陈景深衣领的手慢慢、慢慢地松开,肩膀一点点松弛下去,脑子嗡嗡地叫了一阵,过了好久好久,才从嗓子里虚虚地挤出一句:“哦……哦。”
下午放学时间,学校广播站会放一些青春温暖的歌曲。
某个音响就被置放在看台旁,经过的学生说话都得大点声。
这会儿广播里正在放温岚的《夏天的风》。
唱到“我看见你酷酷的笑容也有腼腆的时候”,劳动委员忍不住第n次回头,去看坐在她后面几个台阶的人。
“班长,真、真的没事吗?”她声音颤抖,“喻繁还拎着陈景深的衣领呢……”
班长高石敞腿坐着,抬手抹了把汗:“没事,他们关系很好的。”
“啊?但喻繁脸很红,表情也好凶……”
“肯定是热的,他刚才打扫这么卖力。”高石笑了一下,“你看吧,我之前跟你说过,喻繁其实人很好的,你还不信。”
但陈景深耳朵也红了,总不能也是累了吧?劳动委员还想再说什么,忽然看到陈景深偏过脸笑起来。
劳动委员怔怔地看了一会,看得心跳都加速,直到喻繁凶狠霸道地去骂看台下乱丢的学生,她才猛地回神,转回身子来。
“他们在说什么啊?学霸居然都笑了。”高石也回头看了一眼,几秒后又道,“学霸笑得真好看,就是平时不爱笑,是吧?”
“是吧……”劳动委员眨眨眼说,“不知道,我也听不见。音乐声太大了。”
一首歌放完,学生会的人也终于来了。一行人抬头便对上看台上那张阎王脸,忙低头在本子上连连打钩,通知他们过关了可以走了。
“行了,把扫把给我,我拿回教室,你们直接回去吧,晚上还要来。”高石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劳动委员摇头:“不用,我也要回教室拿作业,晚上就不用带书包过来装东西了。”
“也是,那喻繁,你也跟我们回教室?”
“不用,他的作业我带了。”陈景深起身,“那我们回去了。”
喻繁:“……”
这个时间点学校已经不剩多少学生了。有些学生是值日到现在才走的,单独一人步伐匆匆;有些刚跟同学打完球,几个男生你推我我推你的往校门走。
最后一小撮是两人同行,这类基本都是一男一女,两人中间保持着微妙又暧昧的距离,默契地放慢脚步,蜗牛似的往校门挪,小声又隐秘地交谈着。
当然,也有一句话都不说的。
喻繁双手揣兜头也不转地朝前走,他脑袋里还在咕噜咕噜冒泡,对自己刚才说出来的话感到后知后觉的羞耻,脚步也就不自觉快了很多。
直到被前面两个走得慢悠悠的人绊住了脚步。
学校的自动浇水装置定时开启,旁边半条校道没法走,喻繁只能被迫跟在他们后面。艰难地挪了一段路后,他终于有点儿忍不住了,不爽地蹙起眉刚要开口——
前面的男同学突然悄悄地朝女同学那靠了一点,手往外碰了碰女生的手背。
女生的笑声一下就停了,她低下头,紧跟着,两人沉默害羞地把手牵在一起。
喻繁:“……”
怎么还在校道就敢这么猖狂?
胖虎呢?平时抓他的时候不到场得挺快的吗。
喻繁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他把一直塞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晃在微闷的空气里。
平时垂手走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却怎么放怎么僵硬。
草,我是不是有病……
别扭了一会后,喻繁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刚准备把手重新塞回口袋,手背倏地被碰了一下。
喻繁几乎是下意识就反扣回去——
然后抓到了什么纸质的东西。
“?”他一顿,低头看下去,看到了自己的物理练习册。
“数学卷子也夹在里面了。今晚学校组织活动,后天收。”陈景深说。
“……”
陈景深看着他低头半天没说话,道,“怎么了。”
喻繁木着脸把作业囫囵捆起拎手上,硬邦邦地说:“没怎么。”
快到校门口,旁边的校道终于宽敞起来,喻繁刚准备绕开前面两人走,衣服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今晚看电影你来么?”陈景深问。
看电影是教育局安排的任务,学校每学期都要组织一次,看的都是正能量电影。
他们学校为了不占用学生的上课时间,都选在晚上看。就在操场拉个大幕布,学生们搬自己的椅子下楼坐,管得不严,黑漆漆的也管不着纪律。
庄访琴每次都用点名吓唬喻繁,喻繁很经吓,每次都没去。
但陈景深不可能不去,去了今晚就没法录题,没法视频,也没法去他家——
“来吧。”喻繁含糊地应一句。
他感觉到陈景深好像看了他一眼,过了半晌才应:“好。”
-
喻繁回家后把喝空了的可乐瓶扔进抽屉,进浴室冲了很久的澡。
凉水砸在头顶再缓缓流到脚边,喻繁憋着气在水里站了半天,直到快窒息才向前一步抽身,随即往前倾了倾,脑袋直接跟浴室墙壁来了一下。
然后他干脆就把脑袋抵在墙上,低头用力地揉脸。
他和陈景深,谈恋爱了。
陈景深还叫他男朋友。
草……
凉水都止不住脸上的热意,喻繁头脑发烫,又后退一步冲凉水去了。
电影晚上七点开始,中间并没给学生留多少时间。喻繁冲个澡出来,换上衣服直接就能去学校。
他到学校时已经将近七点,高石已经在班级门口组织同学搬椅子下楼了。
因为不上晚修,没那么讲纪律,左宽直接到他们班里坐着,等着跟王潞安一块儿下去。
喻繁进教室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自己同桌的座位,空荡荡的没人。
“喻繁?我靠,我以为你不来呢。”见到他,左宽一愣,“你嘴唇怎么白白的。”
“没。”喻繁问,“要下楼了?”
“等会儿,不着急,现在楼道全是人,下去要挤半天,我们等他们走光了再下去。”王潞安非常有经验地说。
喻繁嗯一声,懒散地坐到自己座位上,拿起笔随便转了两圈,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陈景深没来?”
“没呢吧,我没见着。”王潞安说完,余光瞥见什么,仰头往窗外叫了一声,“朱旭!”
外头的人停下脚步:“干啥呀?”
“你干啥?”王潞安问,“你看个电影搬两张椅子?怎么,你屁股大?”
“王潞安,你是不是木头脑子?”章娴静正在面前玩手机,闻言回头道,“人家一看就是帮女朋友搬的。”
王潞安:“……”
朱旭一肌肉壮硕的体育生害羞地笑了一下,扔下一句“走了啊她站下面等我呢”,提着两张椅子就挤进了楼梯间的人堆里。
王潞安嘀咕:“我们这就三楼,一张椅子而已,不至于吧?”
“你懂个屁,人家这叫男友力。”章娴静翻他一个白眼,起身把手机扔进兜里,“婷宝,走,我们下楼。”
左宽倏地站起身,一脸拽样地说:“你这胳膊提得动椅子啊?算了,我帮你——”
章娴静单手提起椅子,用“你在说什么屁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左宽:“……”
走廊陆陆续续又经过很多人,喻繁干坐着发了会呆,最后还是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你人?】
班里人很快走得只剩他们三个人,楼道那边的动静也小了一点。
操场很快传来调试播放设备的声音,王潞安收起手机跳下桌子:“我们也走吧,再迟要挨访琴骂。”
喻繁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手机屏幕,刚想让他们先下去,手心忽然嗡地一下,一条消息跳进来。
【s:操场。去教室路上被物理老师叫住了。】
左宽抱着自己的椅子走了两步,腿忽然被人用椅脚顶了一下。他回头:“干吗?”
“你不是喜欢搬椅子?”王潞安说,“来,你帮我搬下去吧,我允许了。”
“去你妈,老子直接把你人连椅子从三楼扔下去!”
“靠,重女轻男的狗东西!”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对骂了半天,身后的人等不耐烦了:“走不走?不走让开。”
“妈的,喻繁你评评理,这狗比是不是重女轻……”王潞安回头,顿住。
“我他妈才没……”左宽回头,也瞬间顿住。
-
晚上七点,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高中三个年级的学生全都挤在操场上,每个人之间都挨得很近,小话也就变多起来。胡庞用麦克风维持了好几遍纪律,还是闹哄哄的。
“我知道有些学生不喜欢参加集训,但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啊。”讲了十来分钟,物理老师终于说出结束语。
“好。”陈景深说。
道别了老师,陈景深看了眼自己班级的队列,没看到想找的人。
他看了眼手机,没消息,于是打算回教室找人顺便搬椅子。可当他一转身,人便又顿在原地。
操场目前只能依靠路灯和幕布上微弱的光照亮。半昏半暗里,他同桌拎着两把椅子,没什么表情地朝他走来。
喻繁把椅子往他面前的地板一怼,还没说话,王潞安就抢在前面开了口:“学霸,你手没劲儿提不起椅子就跟我说呀!下次找我,我给你搬椅子下来!”
陈景深:“。”
他扫了自己同桌一眼,他同桌飞快撇开视线。
陈景深收下椅子,淡淡说了句:“好。”
因为空间拥挤,他们班和六、八班几乎挨在一起。
校领导都坐前头,加上是课外活动,老师对后排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电影是很多年前的老片子,内容严肃板正,没多少人在认真看。最后几排的男生们椅子摆的乱七八糟,左成一团明目张胆聊天打诨,鲜活热闹。
八班另个体育生道:“哎哟,你们之前没下来,不知道朱旭和他女朋友有多恶心!”
朱旭和女朋友就坐一块,女生闻言瞬间红了脸,朱旭捂着她耳朵笑道:“妈的,你们别说啦!”
“多恶心?快说快说!”王潞安迫不及待地问。
“朱旭不是帮她搬椅子下来么?他女朋友就说,咳咳——谢谢旭宝宝~~”
“草!yue!!!”左宽笑吐了。
“哈哈哈还有,朱旭就揉了一下她女朋友的头,说——嗯……不客气,这是宝宝该做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潞安笑声大到庄访琴的高跟鞋都快从第一排飞过来。
喻繁也没忍住一块笑,以至于陈景深叫他名字时,他只抽空回了一句“干嘛”。
“帮我拿个东西。”陈景深说。
喻繁还在听朱旭和他女朋友的趣事,百忙之中头也不回地朝陈景深的方向平摊开手。
下一秒,喻繁的笑就停了。
细长的手指扣进他指缝,温热的手心贴上来。陈景深很亲密地牵上他的手。
“谢谢男朋友。”陈景深很低地说了一句。
“……”
喻繁笑声本来也不重,忽然停下也没人察觉。
只是片刻,王潞安不知又说了一件朱旭的什么糗事,说着说着突然回头问:“我和喻繁一块看到的,是吧喻繁?”
喻繁一顿,后背重新靠回椅子上,盯着前面的大幕布心不在焉地回答:“……嗯。”
王潞安便又转回去继续吐槽。
他们椅子几乎要碰上,手臂相贴。交缠的手就藏在两人之间,藏在隐秘的黑暗里。
明明知道没人能看见,喻繁还是有点受不了。
牵个手而已,他怎么比打架还兴奋——
他僵着脸盯了一会前面的大幕布,忍不住动了下手指:“陈景深……都是人。”
“嗯。”陈景深把他躁动的手指按回去,“你手很凉,再一会儿。”
“……”
直到庄访琴对后排的吵闹声忍无可忍,从前面带着冲天杀气过来时,两人的手才松开。
其实只握了短短几分钟,但喻繁把手笨拙僵硬地重新塞进口袋时,手心和脸确实已经烫完了。
电影进度过半,男生们终于闹累了,短暂地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一些人开始隐隐有些按不住,趁老师不注意偷偷溜出操场。一半是成群结队溜去玩的,还有一半……
坐在最后一排的人视野极好,哪些人走、怎么走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对小情侣偷偷跑走的时候,有人捣乱吹了声口哨。
喻繁眨了一下眼,没吭声。
第二对小情侣前后脚低头快步离开。
喻繁趁电影画面暗下来时偷偷往身边瞄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
朱旭和他女朋友起身偷溜时,左宽忍不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晃椅子,嘴里乱骂:“妈的,实验楼这会儿都要被这些臭情侣占完了吧?我都替胖虎生气!”
确实。
喻繁没明白,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学校有这么多对??
又过了一会儿,高石和班里那位平时冷淡不爱理人的化学课代表,红着脸从他和陈景深旁边窜了过去。
喻繁:“?”
他一路盯着高石离开操场,直到看不见人了才缓缓把脑袋转回来,却在中途跟陈景深撞上视线。
幕布的光映在陈景深脸上,把他五官描得棱角分明。
陈景深沉默地朝他挑了一下眉,具体意思是:我们?
喻繁冷冷地绷起眼皮,具体意思是:闭嘴,不可能。
陈景深眉眼垂下来,重新看向幕布。过了半晌才道:“知道了。”
喻繁刚要低头继续玩手机,身边人淡淡道:“两个男生被看到影响不好,我知道。没关系。”
“……”
电影正放映到精彩片段,枪炮声不断,临时搬来的音响质量不好,这么一轰有点炸耳朵。
陈景深被吵得皱了一下眉,手臂忽然被人用手肘狠狠一戳。
转过头,看到他男朋友臭着脸,用约架的气势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五分钟后到实验楼一楼来!”
喻繁说完起身,临走之前又想到什么,便再次低下头,又咬牙切齿地说。
“你……走得自然一点!别被人看出来!”
陈景深说好。
然后他就目送着他男朋友身子僵硬、同手同脚地朝实验楼去了。
喻繁走了几步才把手脚协调回来。
虽然他没怎么参与男生们的聊天,但男生们潜意识里都把他当做是兄弟堆里的主心骨。所以他一起身,全部人都齐刷刷抬头看他。
“干嘛去啊?”王潞安问。
喻繁脚步顿了下,面不改色:“抽烟。”
“哦?那一起……”左宽当即就要站起来。
喻繁单手就把他按回了座位上,懒懒道,“我要自己抽,别跟来。”
“他不是说要戒烟?这么快放弃了?”左宽盯着喻繁酷拽中带点僵硬的背影,道,“还不让人跟着去,他是不是怕我蹭他烟。”
“你放屁,喻繁没那么小气。”王潞安说。
“开个玩笑嘛,”左宽环顾四周,啧一声,“喻繁就去抽个烟,怎么好多女生盯他看。”
王潞安和喻繁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了,早习以为常。喻繁的脸加上身上那点别人没有的冷戾感,让他不论在校内还是校外,回头率都很高。
谈不上心动或者喜欢,但就是会下意识被这样的少年吸引目光。
大家平时都只敢偷瞄,这会儿乌漆嘛黑的,可不得放开了瞧。
他撞了一下左宽的肩膀,刚想叫他来玩手游,旁边又一个高挑的身影起来出去了。
于是王潞安又问:“去哪啊学霸?”
“厕所。”陈景深说。
周围又有好多人跟着陈景深的身影一块转动小脑袋。左宽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收回视线问:“你说我现在起身走人,会不会也有那么多人看我?”
王潞安指了指前面:“看到那块幕布没?”
左宽:“我瞎?”
“你现在一头撞上去,或许会有那么多人看你。”
“草你妈。”
……
实验楼平时晚上每层都会亮几盏灯,但今天因为学生们都要下楼看电影,就只剩了楼梯间一盏灯。所以现在实验楼就是漆黑里面混了点昏暗的黄,多少有点儿阴森。
喻繁双手抱臂,没什么表情地倚在某根柱子上,第六次拿起手机看时间,还差两分钟陈景深才来。
于是他换了根柱子继续等,在黑暗里沉默地消化心里那股慢吞吞溢出来的亢奋感。
其实第一次看到别人偷偷离场时,喻繁就有那么一点动摇。
但只是一下,他很快又按回去了。学校太危险,感觉哪个角落都有人,就算是冷僻的实验楼教室,也有一张怎么都拉不紧的窗帘,也会撞上偷偷去取外卖的学生。
但陈景深约他了。
算是约了吧……
反正特么还是出来了。
喻繁正准备看第七次时间,就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从操场过来。其实周围环境黑得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衣服或脸,但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了那是陈景深。
待人走到自己面前,喻繁便不爽地开口:“我不是让你自然点么?”
“哪不自然了。”陈景深说。
“你走得比平时快。”喻繁评价,“手也摆得比平时高。”
陈景深无言几秒,点头:“第一次这样,没经验。我下次注意。”
“……”
操场那边又传来吵杂的轰炸声,陈景深碰了碰他的手指:“我们去哪?”
喻繁刚想说我怎么知道?陈景深又道,“你以前在学校都带女朋友去哪,我能去么。”
喻繁好想穿越回去捂住自己的嘴。
吹出去的牛逼泼出去的水。喻繁冷静地想了一下,从柱子起来站直身:“还能去哪?随便找间教室。”
他刚才闲着没事观察了会儿,每对经过被他吓到的小情侣,都是往实验楼的楼上去的。
喻繁说完就装出一副老油条的模样,转身朝实验楼里走。
其实平时也就实验楼一楼尽头的教室能去,没监控。
但今晚没开灯,楼里的监控又都是学校多年前安装的,没有红外摄像功能,这栋楼一下就成了圣地。
一楼的风水宝地如预料般地有了人。
他们上了二楼,喻繁把每间教室的门都推了一遍,全关了。
三楼,都不用推门,走廊尽头的窗边就站着两个人,正低头牵手不知在说什么,第一间教室里也隐隐传来声音——
朱旭:“我今天训练的时候摔了你也不来安慰我,呜,你一点都不心疼你的旭宝宝……”
喻繁:“……”
妈的,亲嘴都得排队是吗。
喻繁深吸一口气,拽着人继续往上,脚步比刚才微妙地快了一点。
陈景深看了一眼自己被扯的衣服,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往上走。
左宽骂的没错,实验楼五层楼几乎被占满了。
喻繁还是第一次走遍实验楼。走到五楼最后一间教室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吱呀一声,破旧的门应声而开,里面空荡荡,没人。
喻繁松一口气,像赶上了一辆午夜的末班车。
五层楼的教室一间一间地找,还要放轻脚步和躲人,他觉得这一趟比特么跑三千米还累。
陈景深关上门,又确认了一下窗户和窗帘,转头时喻繁已经坐上第一排的课桌,靠在墙上吹风扇玩手机了。
找教室的路上他手机一直在振,是王潞安给他发的语音,喻繁随便点开一条——
“喻繁,你是要抽几包烟啊?还不回来?”王潞安的声音突兀地响在空旷的教室里。
“实验楼教室一直这么热闹?”陈景深问。
喻繁怕王潞安给他打电话,低头回了两条消息,顺口说:“谁知道……”
他一顿,忽然反应过来,又含糊地补充,“我又没跟我们学校的谈过恋爱。”
陈景深嗯了一声。
王潞安太啰嗦,喻繁应付了几句,忽然想到什么,头也不抬地边敲字边叫:“陈景深。”
“嗯。”
“物理老师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集训的事。”
喻繁想起邀请陈景深一快住宿的那个男生,敲字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哦,什么时候去?”
“不去了。”
喻繁一愣,下意识抬起头来,才发现陈景深已经站到他面前,半垂着眼看着他。
喻繁:“为什么?”
陈景深本来想逗逗他,又不想浪费时间,于是如实道:“本来就没打算去。以前参加团体活动出过事,就没参加过了。”
“什么事?”
陈景深看着他想了一下,轻描淡写:“被人欺负过。”
“?”
喻繁一下就坐直了,脸色瞬间沉下来:“什么时候?在哪里?谁?怎么欺负的?你欺负回去没有?”
陈景深有点想笑,又收了回去,淡淡道:“小时候参加的夏令营。没欺负回去,不过有人替我出了头。”
喻繁的表情随着他的声音变化,听到“没欺负回去”先暴躁起来,听到后面就又慢吞吞垂下肩去。
“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废,还要别人给你出头。”喻繁冷漠地评价。
陈景深道:“是吧。”
“那你后来怎么不……”
“再说下去电影要播完了。”陈景深拨了一下他的手指,商量道,“能以后再批评么。”
可能是陈景深突然压低了一点音量,喻繁捧着手机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这一趟的目的。
被五层楼磨掉的情绪逐渐回拢。因为关着窗,楼下的电影声也渐渐远了很多。
喻繁把王潞安和左宽的消息都给屏蔽掉,手机扔一边,才抬起眼来冷漠地应了一句:“……哦。”
教室陷入了一阵短暂暧昧的沉默。
陈景深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闪着光,喻繁看了几秒就有点受不了,刚想撇开眼。
“我查了下,”陈景深突然说,“你那种戒烟糖没什么用。”
“……”
现在提什么狗屁戒烟糖?
喻繁嘴角向下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说是要用口香糖,或者是做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陈景深垂眼,沉声问,“你现在想抽烟么?”
喻繁撑在课桌上的手用力攥了攥,喉结滑了一下,半晌才道:“……一点儿吧。”
陈景深嗯一声,偏头靠了下来。
喻繁心如鼓擂又面色镇定地抬了抬下巴,刚碰了下陈景深的唇沿——
一束手电筒的光忽然从教室门顶上的玻璃扫了过来,晃了一下又瞬间消失。
两人皆是一僵。
下一刻,左宽的大嗓门从楼底下清晰地传过来——
“朱xu……实验楼的兄弟姐妹们快他妈跑啊!!!胖……胡主任今晚钓鱼执法呢!!!马上杀上楼啦!!!!哎哎哎主任,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拧耳朵……”
-
一阵兵荒马乱。
看似诡异阴森的实验楼忽然涌出不少人,一部分跑楼梯,一部分跑安全通道,遇到冲上来抓人的校保安又飞快折身。
喻繁抓着陈景深的手从一楼教室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还有点恍惚。这特么什么鬼打墙,他今早不是才跟陈景深从这儿翻出去?
他们有经验,动作快,虽然在五楼,但比其他人都先一步翻墙出来。
实验楼闹哄哄的。他们刚翻出来没几秒,就听见窗户又有动静,朱旭带着他女朋友也浩浩荡荡地跳了出来。
“没事儿吧宝贝?腿是不是磕着了啊,我背你、我背你!快到操场我再放你下来。”朱旭把女朋友背起来,才发现自己身后还有两个人。
他先是一愣,然后才问,“喻繁,你在这干嘛?抽烟?”
喻繁被他看到的时候心里没忍住抖了一下,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几种杀人灭口的方案。被他这么一问,才恍然醒悟——
不是,他和陈景深跑什么?
他们都是男的,刚才就算当着胖虎的面下楼又怎么样?
陈景深似乎也明白过来,肩膀微微放松,又恢复平时的面瘫脸。
喻繁很随意地嗯了声。
“哦,那你抽,我先回去了。”朱旭说,“电影也差不多结束了。”
学生们都在楼前的操场看电影,后面的校道除了他们没别人。
朱旭背着他女朋友,走得也比较慢,两人在前面亲密地贴在一起,偶尔朱旭转脑袋跟女朋友说几句话,女生就会害臊地锤一下他的背。
走在后面的喻繁被迫看了一会儿,越看越不爽——一天被胖虎偷袭两回也就算了。同样是谈恋爱遇上胖虎巡楼,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别人私奔似的贴在一起打情骂俏,他和陈景深跟在后面散步。
别人在实验楼里亲了一场电影,他和陈景深来爬了场楼梯?
这他妈凭什么。
“陈景深。”
陈景深循声看过去,然后冷不防地被人拽住衣领往下拉,他顺势低头,嘴唇毫无防备地被人亲了一下。
这条小道没路灯,全凭实验楼墙上挂着的两盏黄灯撑着,地上一片细碎的树影。
两人的影子也在地上贴了一瞬。
喻繁很快又撤开了,他松开陈景深的衣服,又若无其事地朝前看,心想他这次应该没前几次亲得那么呆,他还舔了下陈景深的嘴唇,他真牛逼。
下一刻,他手臂忽然被人拽住。喻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扯进了旁边敞着门的体育器材室里。
-
快到操场,朱旭把女朋友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女朋友问。
“没,”朱旭挠挠头,纳闷道,“喻繁和学霸不知道去哪了,刚才好像还在我们后面来着……”
电影终于散场,同学们拖着椅子回教学楼,场面颇为壮观。
前面的楼梯拥堵得进不去人,某些同学就会绕一圈到教学楼后面的楼梯上去。
有些人懒得拎椅子,就放在地上拖着走,椅脚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和教学楼只隔了一条小过道的器材室此刻紧紧关着门。
器材室狭窄逼仄,各类运动器材堆在两侧,只留下中间一点空间。
喻繁瘫坐在地,后背抵着墙,被亲得有点发晕。他已经知道怎么在接吻时呼吸了,但陈景深的舌头碰进来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飘忽。
外面陆陆续续传来对话和摩擦声,一点点挑拨着喻繁的神经。他有点抗拒又有点兴奋,后脑一阵阵的麻。
“妈的,喻繁和学霸到底去哪了。”
王潞安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喻繁像被电了一样想坐直。扶着他下巴的那双手忽然往下,按着他脖子,把他又扣回门上。
后背在铁皮门撞了一下,发出不重不响的一声。
“啥声音?”他听见王潞安问。
“不知道。哎,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跑路,让我们帮他们搬椅子。”左宽烦躁道,“靠,胖虎刚捏我耳朵那一下也太重了,现在还有点儿疼。”
……
喻繁被刺激得头昏脑涨,整张脸都涨红滚烫。心想随他妈便吧,破罐破摔的笨拙地回应了一下陈景深。
然后便被亲得更凶。
被放开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喻繁坐在地上顺了一会儿气,然后伸手去捏陈景深的脸,凶巴巴地把他两颊推到中间去。
他抬眼瞪着陈景深,声音微哑地说:“陈景深,你特么小时候但凡有刚才按我的那一下劲儿……都不可能被人欺负。”
陈景深任他捏着,沉默了半晌,才低沉沉地嗯了一声,没忍住又低头亲了他一下。
胡庞的巡楼计划被左宽一嗓门喊凉,因为拯救了大半的小情侣,左宽从此在南城七中有了“月老侠”的称号。
朱旭为了表达感激,管了他一星期的早餐。
当然,他也为此付出代价。胡庞把他这段时间的违规全清算了一遍,记了他一个小过,还勒令他写三千字的检讨,让他在下周的升旗仪式上念。
于是周一,左宽那故意拖长的音调响彻学校——
“……所以我检讨,我不该逃课,不该在学校抽烟,更不该在胡主任抓人时大喊大叫,”洒洒洋洋念了两千多字,左宽眨眨眼,话锋一转,“但我觉得胡主任也不该捏我耳朵,那样拧说实话挺疼的,也让我很没面子。我本来打算上周末去打耳洞的,最后也没去成——”
音响发出一道短促尖锐的杂音,然后左宽话筒被关了,胡庞一摸头顶、气势汹汹地冲上了主席台。
胡庞教书多年,嗓音浑厚,不用麦克风都能让台下学生听见他的声音:“你一大男生打什么耳洞?是不是想记大过你??”
左宽:“拜托!男生打才更酷啊!”
主席台下的犯困钓鱼的学生们都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爆笑。
王潞安笑得前俯后仰:“妈的,他怎么这么骚。他是真要打耳洞还是故意说来气胖虎啊?”
喻繁低着脑袋打了个哈欠,浑身都散发着浓浓的困意:“不知道。”
“哎,你是没看到当时的情况,太好笑了。左宽见你一直没回来,就想去找你一块抽烟,结果我俩刚溜出操场就看到胖虎带着人鬼鬼祟祟往实验楼走。左宽一看情况不对,抢在胖虎上楼前吼了一嗓子,直接把胖虎吓得抖了一下哈哈哈哈!”
说起那天的事,王潞安又想起什么,问道,“不过你那晚到底去哪抽的烟?我和左宽在教室等了半天都没见你回来,听朱旭说你和学霸在一块儿?”
喻繁揣在兜里的手指蜷了一下,眼底瞬间清明了点,过了两秒才开口:“……随便找了个角落,抽完出来撞上了。”
“哦,那可惜了,没看见那精彩的一幕。”王潞安只顾着看左宽在台上挨骂,没注意到他兄弟这一刻明显的不自在,说完就把脑袋转了回去。
三个年级的学生都聚在操场,站着自然挤,每个人之间基本只有半步的距离。
喻繁闻着后面浅淡的薄荷味,慢吞吞地想,一般吧。
也不是很可惜。
肩膀冷不防被拍了一下,喻繁抬起眼皮,转头时下意识先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对上陈景深的眼睛后顿了顿,才偏过脑袋去看给了他一巴掌的庄访琴。
“站直了,你看你这姿势像什么样?手从兜里伸出来。”庄访琴拧着眉小声道,“你就不能学学人家陈景深?”
庄访琴说完已经做好了被顶嘴的准备,没想到喻繁沉默了下,撇回脸,懒洋洋地站直了。
她正愣着,八班班主任朝她这边靠了靠:“行了庄老师,喻繁最近表现多好啊,站歪点就歪点吧,比我班里那位站到主席台上的人强多了。”
庄访琴笑了一下:“听说左宽上周把胡主任吓了一跳?”
两人小声地聊起来。对方耸耸肩,道:“谁知道呢,我也不在现场。对了,听说主任那晚抓了两对早恋的,有你们班的吗?”
庄访琴说:“没。”
“我们班也没有,估计跑掉了。嗐,要我说,主任那晚的阵仗也弄得太大了,抓早恋哪需要这么麻烦?这个年纪的孩子,春心躁动得摁都摁不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慢悠悠地说,
“那些帮着做作业的,下课放学没事儿就两个人在学校小道乱晃的,帮忙搬书搬椅子的,上课传小纸条的……太明显了。”
升旗结束,队伍解散。直到回到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黑板和物理老师身上时,喻繁才支着下巴在脑子里数了一下。
草,好险,差点全中……
手臂忽然被笔戳了一下,喻繁眼珠子转过去,他同桌夹着笔的手指下按着什么东西,一言不发地推到他的课桌边缘。
手松开,露出底下的小纸条。
喻繁面无表情地懵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他同桌那张冷淡的脸,反复三次后,才把那张小纸条拿到手里。
“……”好了,全中。
喻繁绷着脸拆开纸条。
「周末一起去看电影?」
陈景深正低头记错题,纸条短暂地在空中飞了一下,砸在他拇指上,再掉到他笔尖旁。
他拆开,一张干干净净的纸条已经被他男朋友嚯嚯得不成样——
「就坐旁边传什么纸条,没长嘴?」写完后被粗鲁的划掉,只是没划干净,勉强能辨认。
「别给我传纸条」同上。
「看什么电影?」同上。
到了最后,无数道乱七八糟的划痕下面,只剩一个又草又乱的:「哦」
-
这几日南城气温直逼四十度。喻繁睡觉时不爱开风扇,醒来时额头都会出点薄汗。
于是到了周六中午,喻繁睡醒先去洗了个澡,然后擦着头发站在书桌前翻手机消息。
微信讨论组一如既往聊了很多,他点开就看到王潞安在跟别人对答案。
期末考试定在下个月七号,他们昨天刚考完这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
【王潞安:什么?第七道选择题选c?老子不信!@s 学霸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章娴静:你觉得学霸可能理你么?】
【章娴静:放弃吧你,我刚问婷宝了,她跟我一样选c。】
【王潞安:@- 喻繁选的什么?】
【朱旭:……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别人问喻繁考试选什么答案。[小兔几吃惊jpg]】
【左宽:朱旭,别他妈发你女朋友那拿来的表情包了,不适合你。】
【左宽:你们这群七班差不多得了,学个屁的习,群里的风气都要被你们带坏了。出来打台球。@所有人】
【s:c。】
看到陈景深的头像出现在群里,喻繁擦头发的动作慢了点。下一秒,他微信里跳出一条私聊消息。
【s:看这场?[图片]】
喻繁点开看了一眼电影的开场时间,连影片名都没仔细看就回了个“哦”。
跟陈景深商量好碰面时间,喻繁扔开毛巾,去阳台上坐着晾头发。
喻繁坐在午后的热风里,心想这算不算约会。
他靠着防盗网,在手机屏幕划划点点半天,还是没忍住点进搜索引擎,敲字——跟男朋友看电影要注意什么?
……我有病?看电影有什么好注意的?不就并肩坐着看屏幕,跟上课有什么区别。
喻繁冷冷地骂了自己两句,还是点进去看了。
看到“电影院里的监控看得很清楚,千万不要在电影院里跟男朋友卿卿我我”的时候,喻繁下意识摸了一下旁边的烟盒,然后顿了顿,找了根口香糖扔嘴里。
马上考期末了,这几天各科老师发下来的卷子格外多,得熬到半夜一点才能写完。再加上月考,他这周没怎么和陈景深独处。
电影院里也不行。
喻繁漫不经心地想着,继续往下划,看了一大段的废话之后,这个文章的总结语是:“最后,要注意口红不要沾牙,最好穿漂亮的衣服哦~”
喻繁疑惑地皱了下眉,才后知后觉自己搜的是“男朋友”,答主默认他是个女的。
草……白干。
把头发晾干,喻繁进了屋,在他空得可怜的衣柜里挑了套衣服,带着口香糖出了门。
中午的公交车没什么人。喻繁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敞着腿玩手机。
他打开陈景深的对话框,又看了一下刚才没有细看的购票图。
电影下午三点开场,现在一点四十,差不多吧。他过去玩会儿贪吃蛇,先把陈景深的最高记录破了。
电影名叫《夏日、圆月和你》,今日首映,海报上是喻繁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明星,应该还挺红的。
座位是情侣厅,座位520a、520b——
“……”
【-:?】
【s:?】
谁他妈准你买情侣——
喻繁敲出这几个字,又默默删掉。
哦,他和陈景深在谈恋爱。
喻繁木着脸敲字:【你想吃什么?爆米花还是酷薯。】
电影票陈景深买的,吃的当然是他来。
【s:椰子鸡汤。】
【-:我在里面给你摆一桌?】
【s:看完去吃。】
【-:……哦。】
到站下车的时候,喻繁还在搜附近有椰子鸡汤的店铺。
他挑了一家好评最高的店,截了张屏,点开微信刚要发给陈景深,王潞安的电话忽然进来了。
微信有语音功能,王潞安很少给他打正经电话。
喻繁眼皮跳了一下,停下进商场的脚步,接通——
“喻繁,你在哪啊?他妈的出大事儿了!!”王潞安嗓音又重又急,像喻繁当初被隔壁校的人带刀堵了那样着急,“左宽被他妈十来个人围台球馆了!!!”
-
陈景深出门之前,繁繁围着他转了无数个圈。
他手指勾着繁繁的项圈,把他往后挪了一点,坐到小花园的石椅上跟它商量:“晚点我叫阿姨来带你出去。”
繁繁显然不太愿意,朝着他可怜巴巴地低叫了两声。
“今天没空陪你。”陈景深拍拍它的脸,说,“乖点。”
安抚好狗,陈景深刚准备起身,手机忽然响了。
【-:有事去不了了,下次吧。】
陈景深眸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又坐了回去,打字:【什么事?】
对面敲敲打打,输入了快十分钟。
【-:楼上小妹妹一个在家,怕。】
【s:下次是什么时候。】
又是几分钟过去。
【-:除了今天以外都行】
【s:明天?】
台球馆后面的老旧小公园里,二十几个男生打作一团,场面混乱。
喻繁拎着男人的衣领把他往墙上一扔,手肘用力抵在对方后背上,在对方一阵痛叫声中举着手机匆忙地回了个“好”字。
左宽今天约王潞安来台球馆打球,隔壁桌的人闲着无聊,约他赌两局。
左宽这人学习不行,不务正业的东西却都玩得很溜,对方连着输了他好多局,有些恼羞成怒,给钱的时候说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左宽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张口就是一句“人菜瘾大”,想想又加了句“菜狗别叫”,最后再添一句“玩不起滚”。
一旁王潞安见势不对,火速叫了人。
朱旭是带着一队体育生来的,喻繁到的时候正好跟他们碰上面。一帮人赶到公园时,左宽和王潞安这俩傻子已经挨了不少揍了。
他们赶到之后局势马上扭转。对方虽然人多,架不住这边全是十七八岁的体育生,唯一一个不是体育生的还贼能打,十来分钟后,那帮人就转身跑了。
左宽顶着满脸伤,跟皇帝凯旋似的,大手一挥,说要请所有人喝奶茶。
奶茶店里。左宽翘着二郎腿破口大骂:“他妈的,输到最后输不起了就说我犯规,嘴里阴阳怪气不干不净的,这我能忍他?”
“大哥,你看看情况行不行?我们当时就两个人!”王潞安说。
左宽无辜道:“……那我能知道他外面坐了十几个兄弟?”
王潞安小腿被踹了一脚,现在还疼着,摆摆手道:“算了,就当我自己倒霉,在这美好的周六看到了你群里约球的消息。”
“……”
王潞安余光一瞥,看到他身边另一位兄弟正坐着靠在墙上,冷脸捧着手机,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喻繁,你伤到哪没?”王潞安问。
喻繁摇头。
台球馆那帮人就是靠人数撑场子,平时应该不怎么打架,几乎没怎么碰到他。非要说的话,脸侧有点疼。
“有镜子没?”喻繁瞥过眼问。
王潞安愣了一下:“没有,手机前置摄像头要不要?我给你举着。”
半分钟后,喻繁看着自己脸上那两道擦伤,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打哪不好,非特么打脸??
那明天还能去么?他如果说是摔的,陈景深会不会信。
陈景深现在在干嘛?看电影?还是把票退了?
看他脸色越来越沉,王潞安立刻安慰道:“没事,比起你前几次的伤不算什么,过一星期就好了。”
喻繁听得心烦,往后一靠:“闭嘴吧。”
左宽去买几包烟,一人发了一支,喻繁没接,从兜里掏出一根口香糖扔进嘴里使劲儿地嚼。
男生们互夸了一波刚才打架时的精彩操作,然后话锋一转,又开始讨论接下来去哪里玩。
正聊得高兴,朱旭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紧张地对大家比了个“嘘”的手势。
“喂,宝贝儿,怎么啦?”周围安静下来后,朱旭接通了电话,“我没在干嘛呀,为什么不回你消息……我刚才手机静音了,没听见,哎哎哎别生气,真没听见,我在哪?我在跟左宽他们上网呢……”
朱旭电话一挂,男生们全都笑出声来。
“朱旭你他妈怂不怂?一条消息没回,你得哄她半小时啊?”
“肉麻死了你俩。”
“你怎么还撒谎呢,直说呗,我们又没打输。”
“那不行,她知道我打架,肯定要跟我生气。”朱旭悻悻道,“上次我为了帮喻繁,没考上试,她差点跟我分手,还好后来补考了……哎,上学的时候你们可别在她面前提今天这事,不然我完了。”
其他人笑归笑,闻言都点点头让他放心,保证不提。
“也别跟陈景……”坐在角落的人忽然冷冰冰出声,话说到一半又改了口,“也别和我们班里的人说。”
大家循声看去,都是一怔。
“什么意思?人家朱旭在班里有女朋友才不敢说,你为什么不敢说?”王潞安不明白地问。
“不是不敢。”喻繁烦躁地拧了一下眉,“让你别说就别说。”
“怎么,喻繁也有女朋友了?”另个人问。
“没有。”喻繁说,“闭嘴。”
“嘶……那什么,喻繁,”坐在店门口的左宽愣了一下,晃晃手里的手机,说,“我是挺想保密的,但你说得有点晚了。”
喻繁:“?”
“我一直在群里图文直播呢,主要是给章娴静她们看看,还问她们要不要过来等会儿一块儿去玩。”左宽轻咳一声,“不过你放心,我就在我们那个小群里说了,别的地方我——”
“学霸?”王潞安扫向店门口,惊讶地叫了一声。
喻繁嚼口香糖的动作一僵。不能吧?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吞吞地把脑袋转向门口。
然后跟陈景深对上视线。
陈景深沉默地立在店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很淡地垂眸,目光在他脸颊那几道伤口上扫过。
……喻繁脸上的疼痛好像瞬间放大了一点儿。
撒谎这件事对喻繁来说毫无负担。他自认是个没什么素养的人,说什么做什么全凭心情,庄访琴和胡庞都不知道听过他多少扯淡的话,就算对方不信或者直接拆穿他,喻繁也不会有什么情绪,典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但此时此刻,一点莫名的心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泼得他脑子有点凉。
喻繁嘴唇动了下,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半天没出声。
王潞安:“学霸,你怎么在这?喻繁叫你过来玩的?”
陈景深淡淡地收起视线。
“没,只是路过。”他说,“走了。”
目送着陈景深走出一段,王潞安怔怔道:“这都能路过,也太巧……”
嗖地一阵风从他脸前刮过,他还没反应过来,喻繁已经起身飞快地跟了出去,一下就没了影。
喻繁在距离陈景深几步的位置慢了下来,闷声不语地跟在他身后走。
陈景深今天穿了简单干净的白t,肩膀单薄宽阔,没了校服的约束感,背影看起来显得比在学校里时更随意自在。
陈景深走得不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换个人来可能觉得他和平时无异,刚才店里那么多人,就没人能看出什么。
但喻繁知道陈景深在生气。
说来神奇,一开始他只觉得陈景深的面瘫脸很欠揍。但认识久了,他发现他能从陈景深同一个表情里看出别的情绪,冷的居多,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陈景深眼睛里才会松动一点。
想到陈景深刚才那一眼,喻繁低头啧了声,抬头薅了下头发。
陈景深在生气,而他目前没什么办法。
两个男生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走着。
直到路口,陈景深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往里挪了个位置。
喻繁福至心灵,跟着上了车。
路上,司机忍不住频频从后视镜偷看。一是难得见到这么帅的男生,还是两个,二是很少有人结伴上车却一句话不说的。
喻繁盯着窗外思考了一路,直到听见陈景深跟门卫打招呼,把出租车放进小区时,喻繁才回过神来。
跟着陈景深下了车,喻繁盯着面前带空中花园的豪华别墅,差点没忍住那句“草”。
陈景深一进屋,趴着的繁繁就立刻坐了起来,兴奋地朝他“呜呜”叫。陈景深没理它,进屋把总开关开了,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刚留着的门还半掩着,外面的人没有进来。
陈景深返回去推门看了眼,没看到人,再转头,跟坐在他家旁边草坪上的人对上视线。
喻繁今天穿了一身黑,坐得很散漫,腿随意舒展着,脸上两道伤口还红艳艳的,正低头敲着手机。
感觉到他的视线,喻繁抬起脑袋来看他。
“进来。”陈景深说,“家里没人。”
喻繁下意识道:“不是有监控?”
“遮住了。”
喻繁一进去就被狗吼了两声,繁繁似乎还认得他,狗脸看起来挺凶,尾巴却摇得很欢。喻繁没什么心情地薅了它一把就进了屋。
陈景深家里客厅摆了很多艺术品,整体色调跟陈景深房间一样偏灰,导致整间屋子看起来又大又空,有点冷清。
虽然在视频里看了很多次,但真正坐到陈景深房间里时,喻繁还是下意识环视了一遍。
房间一尘不染,每样家具都干净得像新的,就连床铺都整整齐齐。
喻繁的视线最后落到了房间的角落。
监视器已经被黑布完全遮挡住了,黑漆漆地立在房间角落,像随时会将人卷进去的黑洞。
喻繁坐在椅子上跟被遮挡的监视器对峙了几分钟,才拧着眉撇开眼。
陈景深什么意思,把他带进来后自己出去了?还回来么?
喻繁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一眼,兜里的手机嗡地响了一声,他刚在陈景深家门外发出去的消息终于有了回复——
【-:在不在?有事问你。】
【朱旭:在啊,怎么了?我刚在玩游戏。】
【朱旭:你去哪了?还回来么,我们都在酷男孩开机子了。】
【-:不回。】
【-:你女朋友生气的时候,你都怎么哄的?】
【朱旭:!!!】
【朱旭:你果然谈恋爱了喻繁!跟谁啊?我们学校的?】
喻繁本来想否认,敲了两下屏幕后又顿住了。
谈恋爱而已,没什么好见不得人的,而且他现在摊牌了,以后拒绝一些活动的时候也不用找借口了。
反正他们不可能猜到是陈景深。
【-:别问这么多。到底怎么哄的,能不能说?】
【朱旭:呃,这得看情况。是你做错事了还是她无理取闹?】
【-:……我吧。】
【朱旭:那你就得辛苦点,先死皮赖脸撒个娇,跟她认个错,一定要真诚!再做点会让她开心的事,比如我女朋友喜欢花和小动物,我就会在她课桌抽屉里藏花,把头像换成她喜欢的猫……】
朱旭认认真真写了一百来字的建议,喻繁看了个开头就卡住了。
他僵坐在椅子上,一脸木然地盯着手机屏幕,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字。
死皮赖脸是什么?撒娇是什么?认错又他妈是什么?
喻繁野蛮生长十七年,从来没跟谁认过错。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定朱旭说的这些事他都做不出来。他侧身坐着,手肘撑在椅背上,低头打字:有没有阳间一点的办法……
还没发出去,咔地一声,房门开了。
喻繁立刻把手机扔进了口袋。
陈景深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盒子。
陈景深把塑料盒子连同手机一起随手放桌上,下一秒,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后亮起。
两人都下意识朝屏幕上瞥了一眼——
【谢大厨椰子鸡:您好!本店当前叫号53桌,您的排号为58桌,合理安排时间,不要错号哦~】
陈景深把手机翻了个面,打开塑料盒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药品。
他挑挑拣拣,找出棉签和生理盐水,放到喻繁面前。
喻繁下意识等了一会儿,旁边的人却没了动作,陈景深没什么表情地站着,看起来没有下一步的打算。
喻繁回过神,拧开盖子蘸了一点后就往脸上怼。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看到的那条消息提示,力道重了点,棉签直直戳在伤口上,疼得他面无表情地抽了一下脸。
下一刻,棉签就被人拿了过去。
陈景深看了眼棉签上沾的红色,拧了下眉还没开口,椅子上的人就已经自己把脸抬了起来,并沉默地岔开腿让他站近一点儿。
陈景深下颚线轻微绷着,垂下的眸光始终落在他伤口上,浑身看起来都冷,只有动作是轻的。
喻繁这次伤在右脸两颗痣中间,伤得不深,但因为在脸上,还是有点触目惊心。
喻繁额头上还有一点前段时间留下的疤,现在又多了两块创可贴。陈景深想了一下,觉得这人受伤的时间比没事的时间多。
陈景深把创可贴摁紧,淡淡问:“还伤哪了。”
“没了,就这两块。”喻繁说。
陈景深目光往下掠了点儿,没说话,只是在药箱里又拨了拨,翻出一瓶暗红色的药酒来。
他把药酒弄了点在手上,手背撑着喻繁下巴往上抵了一点,直接按在他脖子下侧刚冒出来的一点青紫上。
喻繁是真不知道那块有伤,陈景深碰了才有点感觉。擦药时要带点力道才能把药酒揉进去,喻繁开始觉得有点闷闷地疼,紧跟着脑子就有点儿烫。
屋子里开了适宜的空调,陈景深手指温温热热,一点点地带起痛感。
觉得差不多了,陈景深收起手,拧起药酒放回去,正考虑往撒谎的人脸上盖几张创可贴。
“陈景深。”旁边的人倏地叫了他一声,“你讨不讨厌药酒味?”
陈景深捡出一块创可贴,扔了句还好,转身想给他贴东西时,椅子上的人忽然站起来,药酒味浓郁地靠了过来。
喻繁干巴巴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陈景深动作顿住,终于抬起眼皮看他。
“左宽那傻逼说话不过脑,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挨打了,我没办法,不是故意放你鸽子。”喻繁顿了下,“我本来都到商城了。”
喻繁长这么大惹过不少人生气,哄人是头一回。死皮赖脸和撒娇他做不到,认错也有点难,至于做点让陈景深开心的事……
陈景深好像挺难开心的,喻繁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一件。
开了头就放开多了。陈景深没吭声,喻繁就又靠过去啃了他一下:“现在过去吃饭好像还来得及……我请你。去不去?”
陈景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伸手把创可贴怼他脸上。扔下一句“算了”,合上药盒出去了。
草。
喻繁站在原地,抿唇抓了下头发,拿起手机发消息。
【-:你说的怎么没用?】
【朱旭:啊?你就哄完了?这么快?你怎么哄的?】
【-:……】
【-:做了让他高兴的事】可能吧。
喻繁刚点了发送,房门被推开,陈景深站在门边问他:“面吃不吃。”
朱旭那头正打游戏呢,抬头看到“他”字愣了一下,刚想问喻繁是不是打错字了——
【-:……等等,好像有点用。】
【朱旭:怎么样?是不是对你态度好点啦?】
【-:嗯】
【朱旭:那你就继续加把劲儿,努努力!加油!】
朱旭的本意是“那就加把劲,再多做几件让她开心的事”,因为在游戏激战中没能把字打全。
于是传到喻繁这又是另一种意思。
家里有阿姨,陈景深没怎么下过厨,勉强能煮点面。淡淡的药酒味靠过来,陈景深眼尾瞥过去,问拿着手机走到他旁边的人:“要辣椒么。”
那人放下手机,靠过来做任务似的地亲了他一下:“不要。”
“……”
吃完面,陈景深打电话让阿姨今天不用过来,又叫了家宠物店上门遛狗。
待他挂了电话,喻繁就靠在墙上开口道:“你让那人别上门了,我牵去溜。”
“它要顺便送去洗澡。”
喻繁站直后哦了一声,经过他旁边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仰头亲他嘴唇。
“……”
陈景深没赶人,喻繁也没走。把繁繁交给上门遛狗的人,陈景深回房间写作业,默不作声地在旁边拉了张椅子。
喻繁坐下后,他又往旁边递了张卷子。
陈景深的书桌比喻繁那张要大很多,两人一起用完全不妨碍,手臂之间甚至还能隔出一段距离。
陈景深给的卷子比较难,喻繁没做几题就开始抓起头发。他碰碰陈景深,对方便放下笔,扯过他卷子来看。
“会了没。”陈景深问。
喻繁枕在手臂上,被题目弄得满脸烦躁,皱着眉抬头在他嘴唇上贴了下,说:“没,这什么沙比卷子。”
“……”
陈景深被笨拙地突袭了一天,嘴唇边全是喻繁近期最喜欢嚼的口香糖的味道。
做完卷子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喻繁后靠在椅子上看手机消息,他一天没理人,手机已经炸了。
总说女的八卦,其实一群男的聚一块嘴更碎。朱旭嘴巴不牢,今天一起去网吧的人马上就知道他谈恋爱的事。
虽然他今天是追着陈景深出去的,但没一个人往那方面联想。都在问是哪个班的女生。
喻繁消息翻到一半,就听见旁边的人停下笔,也后靠到了椅背上。
陈景深眼皮半垂,做卷子的时间里,除了讲题之外,没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
很怪。他能感觉到第一次哄着亲上去的时候陈景深是有点儿松动了的,但也就那一次,之后的每一次效果都一般。
喻繁按灭手机,跟积攒什么经验值似的又朝对方靠过去。
陈景深脸一偏,让开了。
“?”喻繁撑在椅背上的手顿了顿,“你干嘛?”
陈景深转了下笔,转头看他:“这话该我问你。一天了,在干什么?”
“……”
喻繁怀疑地皱了下眉:“我干什么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陈景深说。
“你不是在生气?”
陈景深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那我他妈当然是在……”喻繁顿了一下,对某个字眼有点生疏,憋了半天说不出来,最后出口变成一句,“那什么你。”
喻繁说完,又忍不住蹙眉:“但你是不是也太难搞了?”
陈景深放下笔,台灯的灯光洒在他脸上,显得表情更冷淡了:“是你太敷衍。”
“你以前也这么哄其他人的?”他问。
“……我哄个屁,没谈过你这么难搞的。”喻繁冷冷道。
陈景深沉默地眨了一下眼,刚要把脸偏回去看题,旁边传来一点挪动椅子的声音,他衣服紧跟着被人拽了一下。
“别他妈写了,陈景深。”喻繁冷漠地叫他,“张嘴。”
陈景深单手垂在书桌上,偏着头任喻繁吻他。
喻繁的吻跟他性格一样,莽撞冒失,亲了这么多次还是偶尔碰到牙,偶尔撞到鼻子。但他嘴唇是软的,磕碰到时还会很尴尬地顿一下,鲁莽和青涩矛盾地糅合在一起,会让人很想逗他。
喻繁退了一点,呼吸微重地问:“差不多了吧?”
“差一点。”陈景深说。
喻繁又贴了上去。
喻繁主动去磕磕碰碰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要把人嘴巴咬破的阵势,但当陈景深安静地回应过来时,他绷着的那股劲儿就会瞬间散掉。
空调开始渐渐不起效,喻繁原本撑在陈景深椅垫上的手一点点攥紧,一点莫名的感觉涌上大脑,他半敞着的膝盖都僵硬起来。
陈景深让开的时候,喻繁松了一口气,他刚要坐直身,陈景深忽然把手伸到他的后颈揉了一下。
“几次了,喻繁。”陈景深几乎跟他抵着鼻尖,往下面扫了一眼,“这几次你都这样。”
“……”
“说明我正常。”喻繁感觉自己喉咙都在突突地跳,他吞咽了一下,说,“松手,我去厕所。”
陈景深放开他,喻繁四肢僵硬地站起来,刚要往厕所走,手指忽然被牵了一下。
陈景深捏着他的指腹,低声说:“别去了。”
……
喻繁背靠在枕头上,觉得自己快被陈景深的味道给包围了。他曲起腿坐着,看着陈景深半跪着靠过来时脑子一片热。
喻繁觉得自己刚才对陈景深说“哦”的时候恐怕脑子有点儿不正常,像被下蛊。
他今天在没几件衣服的衣柜里挑挑选选,挑了他妈一身黑,陈景深瘦长的手指探过来的时候,视觉效果把喻繁刺激得满脸涨红。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手虚无地撑了一下想起来:“算了陈景深……”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按着肚子摁了回去,他身后有枕头垫着,陈景深就用了力,他后背都陷进了枕头里。
“坐好。”陈景深没什么表情地偏头亲了他一下,“乖点。”
青春时期的男生思想躁动。王潞安和左宽天天在他旁边看女主播,偶尔还会偷偷靠在一起看些片子,每次招呼喻繁一起看,喻繁都毫无兴趣。左宽还曾经嘲讽他,说他小小年纪就性冷淡了。
这种嘲讽对喻繁毫无攻击性,他确实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
在遇到陈景深之前。
空调已经彻底失效。喻繁脑子昏涨,他被困在陈景深和床头板之间,好几次忍不住低头,撇到陈景深的手腕后又羞耻地撇开。他浑身紧绷,心跳快得他怀疑马上就要停摆。
陈景深每次垂下眼,就会被喻繁抵着下巴强行撑起来,陈景深亲了亲他手指,又靠过去吻他。快到最后,陈景深吻得很重,喻繁甚至觉得快要喘不过气了,后仰想躲,就被陈景深捏着脖子堵回来,拇指在他喉结上用力地摩挲。
喻繁在昏沉的窒息感里后知后觉,陈景深的气似乎还没消,是真的他妈难哄。
被放开的时候,喻繁已经浑身没了力气,就觉得麻。全身都麻。舒服得分不清几时几刻。
他靠在陈景深肩上闷重地喘气,听着陈景深抽纸,擦手,湿纸巾贴在身上,冰凉凉一片。
“喻繁。”陈景深声音有点哑。
喻繁没吭声,偏头朝陈景深脖子上咬了一口。
陈景深任他咬着,一边手垂在旁边,另边手曲起来陷进他头发里。
他说:“再受伤就把你关起来。”
黑色裤子穿不了了。陈景深给他拿了一件自己的短裤,喻繁扯了一下宽松的裤腰,有点想把这玩意儿盖陈景深脑袋上。
陈景深在浴室洗澡,暂时还盖不了。喻繁翘着二郎腿半躺在陈景深床上,身后还枕着刚在那个枕头,姿势随意得像刚打下一个山头。
他人坐在这,灵魂好像还留在前十几分钟。脑子全是陈景深的声音,手,和味道。
房间开了点窗,那点青涩躁动的气味在慢慢散开。
空调风终于起了作用,喻繁脑子正缓速降温。他现在不太想动,眼珠子在屋内懒洋洋地转。
陈景深的衣柜没关紧,里面每件挂着的衣服都妥帖得像熨过。
喻繁忽然想起陈景深刚才起身的时候,身上那件白t皱了不知多少块,全是被他抓的。
喻繁手指蜷了一下,触电似的挪开眼,又看到了垃圾桶里的纸巾。
草。喻繁摸了根口香糖塞嘴里,起身回到书桌那边坐着,决定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
【-:?】
【-:一晚上@我32次,有病?】
两句话下去,原本因为召唤失败而蔫下去的小群霎时间沸腾起来。
【王潞安:我草我草!喻繁你他妈不回老子私聊!你真谈恋爱了?!@-】
【左宽:听说你还会哄人???@-】
【-:@朱旭?】
【朱旭:嘿……嘿嘿……嘿嘿嘿。你听我解释,当时我正打团战呢,因为回你消息去晚了一步,他们问我在干嘛,那这我能不坦白说?】
【王潞安:哎,什么意思?大家都是兄弟,你这样就见外了啊,以后不还是要带来给我们认识。】
【左宽:对啊。不过你是哄到了现在吗?你女朋友也太他妈麻烦了吧。】
【章娴静:劝你们说话小心点,他女朋友现在没准跟他在一块。】
左宽立刻把刚才那条消息撤了回去。
【左宽:所以你女朋友到底是谁啊。】
喻繁盘腿靠在椅背上,懒懒敲字。
【-:没谁,分了,别问了。】
群里立刻一片问号。
【朱旭:怎么了?没哄好吗?】
【左宽: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谈的?】
【王潞安:草,为啥??】
【-:太难哄,大傻比,很麻烦,不谈了。】
陈景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正好响了声,王潞安在讨论组@他,问他知不知道喻繁女朋友是谁。
他点开群随便扫了几眼,翻到了喻繁上面这句。
陈景深在群里回了句“不知道”,走到在椅子上低头敲字的人面前叫了声:“喻繁。”
喻繁下意识想起陈景深上一次叫他名字之后,说了什么找揍的畜生话。他耳根一麻,表情倏地冷了不少,头也不抬地继续打字。
【王潞安:……所以到底是谁?高几的?几班?我周一去看看好不好看。】
【朱旭:没准是你们班的。】
【王潞安:那不可能,我们班除了章娴静和柯婷,没哪个女的跟喻繁说话超过十句。】
【左宽:你这不废话吗?肯定好看,不然喻繁能跟她谈恋爱??】
【-:很丑,缠人,无理取闹,我当时瞎了眼。】
【朱旭:啊?这样说前任不好吧……】
【左宽:草,你好渣。】
【s:t-t】
【章娴静:?】
【王潞安:?】
“……”
喻繁敲字骂人的手一顿,忍无可忍抬起头去看一直在自己面前杵着的人,“陈景深,谁准你在群里说——”
陈景深扯下毛巾弯腰亲了他一下,喻繁声音瞬间消失。
喻繁坐在椅子上蒙了几秒,才问:“你他妈的……干嘛?”
“哄你。”陈景深说,“能不能不分手。”
“……”
哄个屁?你刚才不是挺叼的吗?
喻繁想踹他让他滚,余光却瞥到他脖颈侧一排整齐的红色印子。
是自己最后没忍住咬的。
于是他抬起的腿又放回去,干巴巴地问:“脖子疼不疼。”
“疼。”陈景深说。
“活该。”喻繁冷脸说完,扭头看了眼周围,“刚才你拿出来的创可贴呢?”
“抽屉。”
喻繁拉开桌柜,拿出创可贴时随意往里扫了一眼。陈景深抽屉也收拾得很干净,文具都按分类放,一眼就能望到底。
喻繁视线在最里面的黑色本子上停留了一下。
一个看起来蛮旧的本子,没什么特别,会吸引他目光是因为本子里夹着的东西没放好,露出了一半,看起来是个长方形的字条,他隐约能看到两个字。
什么字?
喻繁眯起眼看了半天,没看出来,这特么比他的字还丑。
“怎么了。”陈景深把毛巾晾到阳台,折身回来。
“没。”喻繁没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他把抽屉关上,撕开创可贴,“赶紧过来,贴了我回去了。”
陈景深家里是下沉式玄关,鞋柜上摆着喻繁叫不上名的花,香气幽微。
喻繁低头穿鞋,伸手拽了一下裤子,皱眉道:“陈景深,你裤子太大了。”
陈景深循声往他腰上看了一眼,冷不防地想起刚才那点画面,他眸光闪了一下,道:“其实可以不回去。”
“闭嘴。”
“那你今天说的话还算么,”陈景深说,“明天看电影。”
喻繁愣了一下,才想起是自己打架的时候抽空答应的。
“算。”喻繁顿了顿,“这次我买票。”
陈景深说好。
喻繁穿好鞋,抬眼后揉了一下鼻子,道:“我不会迟到了。”
陈景深原本半倚在墙上,闻言眨了下眼,没忍住偏脸朝他靠过去。
刚要碰上,忽然听见房门处传来一道尖锐的“滴——”,两人均是一怔。
喻繁脑子一白,下意识伸手推开陈景深的脸。
门被推开,季莲漪侧着身跟自己身后的司机叮嘱:“行李放这就行。明天晚上九点来接我去机场,不要迟到,还有……”
她边说边回过头,看清后声音瞬间停滞几秒,“景深?你怎么站在这里?这是……喻繁?”
季莲漪一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她身穿简单的真丝衬衫和白色西装裤,刚结束近半月的高强度工作并经历了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她此刻看起来依旧体面光亮。
她看到喻繁面颊上的创可贴和那比家长会时更长的头发,眉毛不由得一皱。再看到喻繁抵在她儿子脸上的手时,脸上那点下意识的反感已经转变为严肃。
“你们在打架吗?”良久,季莲漪问。
喻繁听见这话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僵硬。
他在暗地里长松一口气,眉眼懒散地耷下来,换上比平时还吊儿郎当的表情:“就是找他拿点……”
“钱”字还没说出口,喻繁手腕被人握住,放回身侧。
陈景深刚洗完澡,手心有点凉,他们短暂地碰触又松开。陈景深淡淡道:“他来找我写作业。”
“……”
季莲漪清楚喻繁是什么样的学生,表情登时更微妙了。她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扬,瞥向陈景深脖子上的创可贴,又垂眼扫一眼喻繁身上的短裤。
喻繁嘴唇刚动了动,就见季莲漪忽然松开眉,颔首:“这样。”
“这么晚了,也应该做完了吧。”她看向喻繁,“需要我让司机送你出去么?”
喻繁单手抄进兜里:“不用。”
跟在季莲漪身后的司机安静如鸡地提着行李,在喻繁走到他面前时让了让身。对方擦着他的肩出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老吴,你也回去吧。”
“好的。”司机立刻把行李放下,“明晚九点我准时来接您。”
房门关上,季莲漪把手提包放到鞋柜上,顺手点开了家里铁门处的监控,边换鞋边看着喻繁离开。
陈景深收起目光,沉默地去拎起季莲漪的行李箱。
“喻繁怎么穿了你的裤子?”季莲漪忽然问。
“把他的弄脏了,给他拿了一件。”陈景深淡声问,“晚饭吃了么?”
“在飞机上吃了一点。”季莲漪温声问,“你们真的没打架?”
“没。”
“那你脖子怎么了?”
“不小心划了一道。”
季莲漪回想了一下两个男生刚才的神态,确实不像闹过冲突。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段时间她忙着工作和办理离婚,是有点疏于对儿子的关心,才让他和喻繁这样的学生玩到了一起。
不过还好,忙完这阵也就好了。她在心里算了算,这学期只剩下十来天了,现在折腾转班的事也麻烦。
“那就行。”季莲漪道,“这几天怎么把家里的监控都遮上了。”
“不舒服。”陈景深淡淡道。
季莲漪沉默几秒,点点头:“你长大了,妈能理解,但我安监控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能明白吗?妈是为你好。”
陈景深垂眼看她,没有说话。
“以后别挡房外的监控。”季莲漪轻描淡写地下命令,手轻轻搭在陈景深肩上,“妈去煮碗面吃,用不用给你煮一点?”
“不用。”
“好。明天我让阿姨过来给家里做个大扫除,顺便熬锅鸡汤,我晚上陪你吃了饭再走。”季莲漪往厨房走,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道,“对了,那条裤子也不用再拿回来了。”
回家路上,喻繁把一整盒口香糖都嚼完了。
他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脑子乱糟糟的,几分钟看一次手机,都没收到陈景深的回复。
直到回到家冲澡,放在盥洗台上的手机才慢悠悠地响了一声。喻繁手都没擦干就连忙去摸。
【-:被发现了?】
【s:没。】
一个字,喻繁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他肩膀慢吞吞地垂下去,把手机往台上一扔,重新走回淋浴头下。
安下心来,喻繁才后知后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心慌过了。
自从家里只剩他和喻凯明后,他对很多事情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不怕别人怎么说,不怕承担什么后果。
所以他和陈景深谈就谈了,早恋也好,同性恋也罢,都无所谓。
但陈景深跟他不一样。
他刚才只要一想到让别人知道陈景深是同性恋,还在跟他这样的人谈恋爱,他就头皮发麻,心烦意乱。
以后还是要收敛一点,至少不能再去陈景深家了。
从浴室出来,喻繁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回了陈景深的裤子。这玩意儿穿在外面觉得大,睡觉的时候穿还行,宽敞。
【s:但明天看不了电影了。】
心里刚卸下一桩事,又冲了个澡,喻繁现在身心舒坦。
窗外蝉鸣声阵阵。他躺在床上,单手支在脑后,懒洋洋地打字。
【-:哦,那下周】
陈景深回了个“嗯”,然后又发了一张图片过来:【周一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