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裤子穿不了了。陈景深给他拿了一件自己的短裤,喻繁扯了一下宽松的裤腰,有点想把这玩意儿盖陈景深脑袋上。
陈景深在浴室洗澡,暂时还盖不了。喻繁翘着二郎腿半躺在陈景深床上,身后还枕着刚在那个枕头,姿势随意得像刚打下一个山头。
他人坐在这,灵魂好像还留在前十几分钟。脑子全是陈景深的声音,手,和味道。
房间开了点窗,那点青涩躁动的气味在慢慢散开。
空调风终于起了作用,喻繁脑子正缓速降温。他现在不太想动,眼珠子在屋内懒洋洋地转。
陈景深的衣柜没关紧,里面每件挂着的衣服都妥帖得像熨过。
喻繁忽然想起陈景深刚才起身的时候,身上那件白t皱了不知多少块,全是被他抓的。
喻繁手指蜷了一下,触电似的挪开眼,又看到了垃圾桶里的纸巾。
草。喻繁摸了根口香糖塞嘴里,起身回到书桌那边坐着,决定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
【-:?】
【-:一晚上@我32次,有病?】
两句话下去,原本因为召唤失败而蔫下去的小群霎时间沸腾起来。
【王潞安:我草我草!喻繁你他妈不回老子私聊!你真谈恋爱了?!@-】
【左宽:听说你还会哄人???@-】
【-:@朱旭?】
【朱旭:嘿……嘿嘿……嘿嘿嘿。你听我解释,当时我正打团战呢,因为回你消息去晚了一步,他们问我在干嘛,那这我能不坦白说?】
【王潞安:哎,什么意思?大家都是兄弟,你这样就见外了啊,以后不还是要带来给我们认识。】
【左宽:对啊。不过你是哄到了现在吗?你女朋友也太他妈麻烦了吧。】
【章娴静:劝你们说话小心点,他女朋友现在没准跟他在一块。】
左宽立刻把刚才那条消息撤了回去。
【左宽:所以你女朋友到底是谁啊。】
喻繁盘腿靠在椅背上,懒懒敲字。
【-:没谁,分了,别问了。】
群里立刻一片问号。
【朱旭:怎么了?没哄好吗?】
【左宽: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谈的?】
【王潞安:草,为啥??】
【-:太难哄,大傻比,很麻烦,不谈了。】
陈景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正好响了声,王潞安在讨论组@他,问他知不知道喻繁女朋友是谁。
他点开群随便扫了几眼,翻到了喻繁上面这句。
陈景深在群里回了句“不知道”,走到在椅子上低头敲字的人面前叫了声:“喻繁。”
喻繁下意识想起陈景深上一次叫他名字之后,说了什么找揍的畜生话。他耳根一麻,表情倏地冷了不少,头也不抬地继续打字。
【王潞安:……所以到底是谁?高几的?几班?我周一去看看好不好看。】
【朱旭:没准是你们班的。】
【王潞安:那不可能,我们班除了章娴静和柯婷,没哪个女的跟喻繁说话超过十句。】
【左宽:你这不废话吗?肯定好看,不然喻繁能跟她谈恋爱??】
【-:很丑,缠人,无理取闹,我当时瞎了眼。】
【朱旭:啊?这样说前任不好吧……】
【左宽:草,你好渣。】
【s:t-t】
【章娴静:?】
【王潞安:?】
“……”
喻繁敲字骂人的手一顿,忍无可忍抬起头去看一直在自己面前杵着的人,“陈景深,谁准你在群里说——”
陈景深扯下毛巾弯腰亲了他一下,喻繁声音瞬间消失。
喻繁坐在椅子上蒙了几秒,才问:“你他妈的……干嘛?”
“哄你。”陈景深说,“能不能不分手。”
“……”
哄个屁?你刚才不是挺叼的吗?
喻繁想踹他让他滚,余光却瞥到他脖颈侧一排整齐的红色印子。
是自己最后没忍住咬的。
于是他抬起的腿又放回去,干巴巴地问:“脖子疼不疼。”
“疼。”陈景深说。
“活该。”喻繁冷脸说完,扭头看了眼周围,“刚才你拿出来的创可贴呢?”
“抽屉。”
喻繁拉开桌柜,拿出创可贴时随意往里扫了一眼。陈景深抽屉也收拾得很干净,文具都按分类放,一眼就能望到底。
喻繁视线在最里面的黑色本子上停留了一下。
一个看起来蛮旧的本子,没什么特别,会吸引他目光是因为本子里夹着的东西没放好,露出了一半,看起来是个长方形的字条,他隐约能看到两个字。
什么字?
喻繁眯起眼看了半天,没看出来,这特么比他的字还丑。
“怎么了。”陈景深把毛巾晾到阳台,折身回来。
“没。”喻繁没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他把抽屉关上,撕开创可贴,“赶紧过来,贴了我回去了。”
陈景深家里是下沉式玄关,鞋柜上摆着喻繁叫不上名的花,香气幽微。
喻繁低头穿鞋,伸手拽了一下裤子,皱眉道:“陈景深,你裤子太大了。”
陈景深循声往他腰上看了一眼,冷不防地想起刚才那点画面,他眸光闪了一下,道:“其实可以不回去。”
“闭嘴。”
“那你今天说的话还算么,”陈景深说,“明天看电影。”
喻繁愣了一下,才想起是自己打架的时候抽空答应的。
“算。”喻繁顿了顿,“这次我买票。”
陈景深说好。
喻繁穿好鞋,抬眼后揉了一下鼻子,道:“我不会迟到了。”
陈景深原本半倚在墙上,闻言眨了下眼,没忍住偏脸朝他靠过去。
刚要碰上,忽然听见房门处传来一道尖锐的“滴——”,两人均是一怔。
喻繁脑子一白,下意识伸手推开陈景深的脸。
门被推开,季莲漪侧着身跟自己身后的司机叮嘱:“行李放这就行。明天晚上九点来接我去机场,不要迟到,还有……”
她边说边回过头,看清后声音瞬间停滞几秒,“景深?你怎么站在这里?这是……喻繁?”
季莲漪一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她身穿简单的真丝衬衫和白色西装裤,刚结束近半月的高强度工作并经历了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她此刻看起来依旧体面光亮。
她看到喻繁面颊上的创可贴和那比家长会时更长的头发,眉毛不由得一皱。再看到喻繁抵在她儿子脸上的手时,脸上那点下意识的反感已经转变为严肃。
“你们在打架吗?”良久,季莲漪问。
喻繁听见这话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僵硬。
他在暗地里长松一口气,眉眼懒散地耷下来,换上比平时还吊儿郎当的表情:“就是找他拿点……”
“钱”字还没说出口,喻繁手腕被人握住,放回身侧。
陈景深刚洗完澡,手心有点凉,他们短暂地碰触又松开。陈景深淡淡道:“他来找我写作业。”
“……”
季莲漪清楚喻繁是什么样的学生,表情登时更微妙了。她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扬,瞥向陈景深脖子上的创可贴,又垂眼扫一眼喻繁身上的短裤。
喻繁嘴唇刚动了动,就见季莲漪忽然松开眉,颔首:“这样。”
“这么晚了,也应该做完了吧。”她看向喻繁,“需要我让司机送你出去么?”
喻繁单手抄进兜里:“不用。”
跟在季莲漪身后的司机安静如鸡地提着行李,在喻繁走到他面前时让了让身。对方擦着他的肩出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老吴,你也回去吧。”
“好的。”司机立刻把行李放下,“明晚九点我准时来接您。”
房门关上,季莲漪把手提包放到鞋柜上,顺手点开了家里铁门处的监控,边换鞋边看着喻繁离开。
陈景深收起目光,沉默地去拎起季莲漪的行李箱。
“喻繁怎么穿了你的裤子?”季莲漪忽然问。
“把他的弄脏了,给他拿了一件。”陈景深淡声问,“晚饭吃了么?”
“在飞机上吃了一点。”季莲漪温声问,“你们真的没打架?”
“没。”
“那你脖子怎么了?”
“不小心划了一道。”
季莲漪回想了一下两个男生刚才的神态,确实不像闹过冲突。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段时间她忙着工作和办理离婚,是有点疏于对儿子的关心,才让他和喻繁这样的学生玩到了一起。
不过还好,忙完这阵也就好了。她在心里算了算,这学期只剩下十来天了,现在折腾转班的事也麻烦。
“那就行。”季莲漪道,“这几天怎么把家里的监控都遮上了。”
“不舒服。”陈景深淡淡道。
季莲漪沉默几秒,点点头:“你长大了,妈能理解,但我安监控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能明白吗?妈是为你好。”
陈景深垂眼看她,没有说话。
“以后别挡房外的监控。”季莲漪轻描淡写地下命令,手轻轻搭在陈景深肩上,“妈去煮碗面吃,用不用给你煮一点?”
“不用。”
“好。明天我让阿姨过来给家里做个大扫除,顺便熬锅鸡汤,我晚上陪你吃了饭再走。”季莲漪往厨房走,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道,“对了,那条裤子也不用再拿回来了。”
回家路上,喻繁把一整盒口香糖都嚼完了。
他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脑子乱糟糟的,几分钟看一次手机,都没收到陈景深的回复。
直到回到家冲澡,放在盥洗台上的手机才慢悠悠地响了一声。喻繁手都没擦干就连忙去摸。
【-:被发现了?】
【s:没。】
一个字,喻繁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他肩膀慢吞吞地垂下去,把手机往台上一扔,重新走回淋浴头下。
安下心来,喻繁才后知后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心慌过了。
自从家里只剩他和喻凯明后,他对很多事情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不怕别人怎么说,不怕承担什么后果。
所以他和陈景深谈就谈了,早恋也好,同性恋也罢,都无所谓。
但陈景深跟他不一样。
他刚才只要一想到让别人知道陈景深是同性恋,还在跟他这样的人谈恋爱,他就头皮发麻,心烦意乱。
以后还是要收敛一点,至少不能再去陈景深家了。
从浴室出来,喻繁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回了陈景深的裤子。这玩意儿穿在外面觉得大,睡觉的时候穿还行,宽敞。
【s:但明天看不了电影了。】
心里刚卸下一桩事,又冲了个澡,喻繁现在身心舒坦。
窗外蝉鸣声阵阵。他躺在床上,单手支在脑后,懒洋洋地打字。
【-:哦,那下周】
陈景深回了个“嗯”,然后又发了一张图片过来:【周一拿给你。】
喻繁点开图片,看到了那件脱了之后就被扔到角落,直到离开都没被他想起来的黑色裤子,神经猛地一跳。
他关掉图片又打开,反复三次后,还是没忍住点开仔细看。
裤子躺在浸满水的盆里,陈景深为了拍给他看,单手把一截布料拎出水面来。
喻繁看了看装修大方精致的厕所,又看了看盆里被质量很差的裤子染出颜色的水,很想打字让陈景深把这破东西扔了。
最后他目光落到了陈景深的手上。
陈景深手指瘦长,骨节分明。平时握笔不显,但用力的时候青筋会微微突起来,比如拎起吸足水分的裤子的时候,比如……
草。
喻繁把手机扔了,抬手去拨开风扇,用最大档的风把自己脑子吹干净。
-
喻繁把陈景深的短裤洗干净,周一带去学校,换回了自己那件没出息的破裤子。
为了方便装裤子,喻繁特地从衣柜里掏出了那个几年没用过的玩意儿。
于是第一节 课下课,他在学校为数不多的狐朋狗友们全围到了他座位旁的窗外。
“我草,所以我早读的时候没看错?喻繁肩上背着的真是——”朱旭怔怔地问,“书包??”
喻繁:“……”
“我他妈也吓一跳!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我在梦里,还没睡醒。”王潞安说。
章娴静:“何止你们,访琴经过他们座位的时候,还以为学霸今天背了两个书包。”
左宽伸手进窗户,拎起喻繁挂在椅子后的书包掂了掂,道:“也不重,装了什么东西啊?你不会把棍子刀子塞里面了吧……”
左宽手贱,说完就想去拽拉链。
喻繁正犯着困,闻言立刻回头一巴掌拍他手上,结果因为动作太急,转身时磕了一下课桌,桌上的笔猛地一晃,咕噜咕噜地从课桌边缘掉下去——
然后在半空被人接住,重新放回喻繁的课桌上。
陈景深顺便瞥了眼喻繁刚做一半的卷子,手指在某道题上点了点:“步骤错了。”
喻繁被左宽惹得一脸暴戾,在看到陈景深的手之后又忽然熄火:“……哦。”
再转头回窗外时,已经又是懒恹恹的:“再碰我东西,就把你手指切了。”
左宽:“……”
“哎,趁现在有时间,赶紧说说你们那天到底什么情况。”窗外有人道,“听说喻繁为了左宽,连女朋友都鸽了?”
喻繁:“……”
看到身边的人沉默地转了一下笔,喻繁真想把窗帘攥成一团塞进这些人的嘴里:“那是上次丁霄那事他来了,我这次还他,不是本意……”
“嘘。”左宽食指伸到嘴边,“别嘴硬了喻繁,我都懂。兄弟是手足,女人算衣服,多的不说,这次的事兄弟记在心里了。”
喻繁:“老子……”
“哎,你们不提我都忘了。”左宽把手机掏出来,“那帮傻逼不知道从哪弄来我电话,发短信骂我们,还说要跟我们再打一场。”
喻繁:“……”
王潞安立刻激动道:“靠!他们居然还敢来!那天事发突然,我好多兄弟没来得及叫,这次一定给他们打服了!”
左宽:“当然!我昨晚已经在短信里跟他对骂三千句了,就约今天下午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
“不去。”喻繁说。
激烈的讨论按下暂停键。
王潞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懂了,”左宽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你一定是没看到那孙子怎么骂我们的,你看看,他说我们这次不来就是怂狗,还说以后在南城见我们一次打我们一次!”
“哈哈!”王潞安夸张地嗤笑一声,“你现在就回一条,告诉他上一个敢对喻繁说这种话的人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让他们提前把床位定——”
喻繁不为所动:“说了不去。”
“为啥?”左宽想不明白,“你不是怂了吧??”
“可能么?”
喻繁后靠在椅子上,抵着某人的肩,面无表情地含糊道,“……对象不让。”
教室后排死寂了几秒钟,全部人都瞪大了眼。
只有他同桌停下笔,安静地朝旁边偏了偏脸。
“你……”章娴静疑惑地皱起眉,“不是说分手了吗?”
“和好了。”喻繁冷冷道。
王潞安:“你不是说那人又丑又烦又缠人,当初跟他谈是你眼瞎……”
喻繁:“又瞎了。”
左宽:“那这样,你偷偷去打,反正他也不知道,我们一定给你保密……”
喻繁:“谢谢,不用。”
他对象如果没突发性耳聋,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喻繁背书包上学的事其实在校门口就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一周有三天准时在校门抓学生仪容仪表或迟到的胡庞是第一个被惊着的。虽然那书包旧旧蔫蔫的,一看就没装什么书,单肩背着看起来还是吊儿郎当,但比起以前已经有那么点学生样了。
为这事,胡庞专门在老师会议上夸了庄访琴两句。
庄访琴一开始觉得太夸张了,学生背书包天经地义,有什么可表扬的。直到这学期最后一次的月考总分出来,庄访琴恨不得让胡庞再去学校广播室再夸一遍。
“这次月考考得不错,但你不要骄傲,继续进步,期末也要保持这样的水平,知道么?”
刚做好成绩排名的表格,庄访琴就把人叫到了自己办公室。她本意是想夸几句,看到对方十年如一日的站姿后又忍不住蹙眉,“站直了你!”
喻繁困得一声不吭,懒洋洋地挺了挺背脊。
庄访琴还是不满意,刚想用尺子把他腰给拍直,八班班主任从门外进来,经过时顺便往她办公位上放了杯豆浆:“庄老师,这是在训人还是夸人呢?来,我刚去了趟食堂,给你捎了一杯。”
“哎呀,谢谢顾老师。”庄访琴说,“训他呢。”
“训啥呀?我听说他这几次月考进步都很大啊。”
“还行,一般,差得远呢,”庄访琴微笑道,“也就从第一次月考的年级1128名变成了现在的499名,勉强挤进年级前五百,哪儿算得上什么大进步啊?”
喻繁:“……”
顾老师也微笑地无语了一会儿:“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得给我传授传授经验啊庄老师,怎么把他学习拉上来的?”
“我哪有什么经验,是他自己有了学习的心思,也有点天赋,不然没法这么快。”庄访琴想了想,“非要说的话……我把年级第一调到他旁边去了,你可以试试。”
顾老师:“……”
怎么,我徒手给自己变个年级第一出来?
庄访琴看了眼时间,对喻繁道:“行了,差不多要上课了,回教室吧。记得我说的啊,继续保持,不要骄傲。”
最后一句话对您自己说吧。
喻繁哦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
顾老师拿着自己班级的月考排名表,叹了声气:“唉,我们班这次平均分排名掉了两位。还有个之前年级前三十的学生,这次突然掉到百名开外了。”
庄访琴说:“情绪没调节好吧?挺多学生都这样的,你要注意点,到了高三这种情绪会更严重。”
“也不全是。”顾老师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还不是早恋吗?跟我们班一个学体育的男生。不行,我还得找他们家长谈谈,马上就高三了,可不能让这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影响成绩。”
庄访琴赞同地点头,还要说什么,刚要离开的人忽然又折了回来。
喻繁单手抄兜,一脸不在意地问:“那谁……这次考试排名多少?”
“谁??”
“陈景深。”
“第一。”
喻繁微不可见地松了一下眉,冷漠地“哦”了一声,又转身出去了。
庄访琴应完才觉得莫名其妙,喻繁怎么还关心起别人的成绩来了?
“他们关系挺好啊,”顾老师笑笑道,“看来陈景深给他起到了不小的激励作用。”
庄访琴回神,过了几秒才茫然点头:“……是吧?”
喻繁刚回到教室,王潞安就凑了过来:“访琴找你干啥?等你好久了。”
“没,”喻繁下意识扫了眼他同桌端正的后脑勺,才拉开椅子坐下,“干什么?”
“我们几个约好这周六去新开的一家室内游乐场玩,一起去?”
“不去。”喻繁想也没想,“有事。”
王潞安:“大周末的能有啥事?你那一对一家教不是晚上才来么?”
“约会吧?”章娴静身子半侧,翘着二郎腿说。
还两分钟上课。喻繁弯着腰在乱七八糟的抽屉里翻书,闻言顿了一下,然后短促沉闷地应一句:“嗯。”
“……草,怎么能一谈恋爱就跟兄弟们脱节呢?”王潞安啧一声,余光瞥向另一个人,“那学霸,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陈景深仍旧垂眼看着题:“不了。”
“想什么呢你,都要期末了,学霸哪儿有空出去玩。”章娴静好笑道。
“噢,”王潞安道,“原来学霸也要做考前冲刺啊?”
“也不是。”陈景深淡淡道,“有别的事。”
王潞安对学霸的周末生活还挺好奇的,顺嘴问:“啥事?”
“跟他一样。”陈景深用笔指了指身边的人。
啪!
喻繁手一滑,好不容易摸出来的课本掉在了地上。
他低头去捡,又在桌底下磨蹭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立起课本挡住自己的脸。
王潞安找回声音:“学霸也谈……”
“不知道。”喻繁冷漠地打断,“什么都不知道,别他妈问我。”
其他人都是一副震惊诧异又好奇的表情。
只有章娴静,她手肘搭在椅背上转身,探究的目光在他和陈景深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一边眉皱一边眉挑,满脸狐疑。
-
周六。陈景深一到电影院就看到站在购物台前的男生。
“两杯可乐?要不您再加五元,可以多拿一份小杯爆米花,”售货员指了指菜单,“这是我们这里的情侣套餐。”
喻繁正低头发消息,本想说不用,听到最后又顿了一下。
他抬眼,语气犹豫:“……情侣套餐?”
“对,我看您买的是情侣厅的票,买情侣套餐有折扣的。”售货员笑了下,“您要不问问对方吃不吃爆米花?”
喻繁拧眉考虑了两秒,然后低头敲字:“我问问。”
“不吃。”
回这么快?他都还没发出去……
喻繁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转头:“谁问你了?”
陈景深说:“那你问谁。”
“手机钱包。”
售货员:“……”
她正犹豫要不要再推个别的套餐,就见那个头发长些的男生回过头来,把手机扔进兜里,揉揉鼻子对她说,“……两杯可乐,不要套餐。”
喻繁来电影院看电影的次数一只手能数过来。以前有人会带他来看,那人走后就没看过了。他没耐心坐不住,也不喜欢跟陌生人坐在一起。
所以他第一次知道电影院还有这种座椅。
放映厅很小,灰色的双人沙发,为了防止周围的人看见座位上的情况,沙发中间做了一个小挡板。
他和陈景深并肩坐着,心想这他妈跟上课有什么区别。
后来他发现有的。在上课的时候他至少还能听课做题打发时间,但面对一部两个小时的烂片,他实在有点想走人。
电影开局便是交代背景,女主角因为四岁时吃了男主角一颗糖,在没见面的情况下暗恋了男主十四年。
这可能吗?谁会记住四岁见过的人?再说,就不担心这男主在十多年时间里变丑变坏?
到这喻繁都还能忍忍。直到他看到两人重逢的第一面就一起崴了脚,并抱着在地上滚了一段,最后定点还他妈亲了个嘴的时候,他拳头是真的捏紧了。
旁边传来奇奇怪怪的动静,喻繁忍着对情节的不适,毫无防备地扭头去看。
虽然座位之间设了隔板,但他高,一眼就看到了隔壁那对跟着电影男女主一块亲起嘴来的情侣。
“……”
草。
这两人是不是忘了自己旁边坐了人?是不是不知道电影院有监控?
喻繁原本支着扶手在犯困,听见声后忍不住抬眼去找电影院里的摄像头,结果黑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忍着离场的冲动坐直身,跟陈景深的肩膀碰到了一起。
他们在教室时也会这样。两人默不作声地贴肩,每次庄访琴到教室外巡逻的时候喻繁会下意识前倾错开,就像平时玩手机遇到老师巡逻,马上把手机塞进抽屉那样。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两个男生在座位上肩贴肩太正常了,很多人都这么坐的。
可他这一次想明白,下一次又总是再犯。
但在这里不会。
他手臂和陈景深相贴,影院空调开得很大,只有两人靠在一起地方是暖的。
陈景深感觉到旁边的人给过来的压力越来越重,像是在犯困,又强忍着。
于是他动了动身子,让喻繁靠得舒服一点——
“陈景深。”
陈景深停下来:“什么?”
“这有监控。”喻繁冷脸看着电影荧幕,也不知道是在提醒他还是提醒自己,“不能亲嘴。”
“……”
“约会”这个词其实刺激了喻繁几天。
他得过且过了很久,礼拜几对他来说就是早起和不早起的区别。但这周他一天看一次日期,确实过得有点慢。
没想到最后还是两个人并肩坐,什么也不能干,还要听着别人干,真傻比……
手指被掰开,贴紧,收拢。喻繁脑子里的谩骂一下停了。
“嗯,”陈景深说,“那牵一下。”
“……”
陈景深体温比他高点,手指很长,牵起来还算舒服。
隔壁声音停了下来,喻繁忽然觉得还能忍忍。
忍到后来,他发现这电影剧情是烂,但撇开男女主角不看,每帧画面都拍得很美,属于随便单拎一个出来都能当壁纸的程度——
男主发生车祸的那条绿荫大道被繁盛的枝丫包裹,光影斑驳。
女主得知自己身患癌症,跌坐在雪地里,鹅毛大雪纯洁凄美。
经历重重困难后,男女主发现他们是亲兄妹,决定分手。分手之前去了他们第一次重逢的校园,两人在纷飞的秋叶中拥抱、牵手、告别。
算了,就当是过来看风景的。
上半场恨不得把电影荧幕砸烂的人如是想道。
电影散场,两人第一批走出影院。
下午三点,日光充沛。刚在黑漆漆的环境里待了两个小时,喻繁从影院后门出来时被刺得睁不开眼。
他甚至没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听见身边的人低声道:“去你家?”
喻繁蜷了下手指,那声模糊的“嗯”已经到了嘴边——
“喻繁?学霸??”
右边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你俩怎么在一块?不是约会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