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繁很长一段时间没哭过,哭是示弱,显怂,没面子。所以意识到自己在掉眼泪,他立刻往回忍了一下。
但陈景深的手就像按到什么开关,喻繁一点都绷不住。
于是他被揉着头发,边流眼泪边觉得羞耻。
……太他妈丢脸了。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挡雨板的动静渐渐变小。喻繁闷在陈景深的t恤上,自暴自弃地想等这块面料干了再起来。
吱——
又闷又轻地一声,喻繁心头一跳,立刻从陈景深身上弹开。
他撑着楼梯扶手,慌张警惕地仰头看。老旧的梯子延伸向上,黑沉地死寂一片。
“怎么了?”陈景深随着他抬头。
喻繁沉默地听了很久,那声短促的动静没有再响,也没人下楼。喻繁怔怔开口:“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
他听错了?
喻繁在这栋楼里住了17年,刚才那道动静,像没上油的门轴摩擦时发出的挣扎声。
但只有很轻的一下,轻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幻听。
喻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半截楼梯去看,二楼房门紧闭,一切都跟他下楼时一样。
“听见什么了?”陈景深低声问,他想跟着喻繁上去,但走了两节台阶又被喻繁挡住。
“没什么,听错了。”
喻繁被那一声硬生生地从情绪里拽了出来,终于意识到这里是他家楼下,周围都是密集的居民楼,别人不需要走近都能看见他们。
确定楼道没人后,他松一口气,难受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他从小这样,哭的后劲特别大,眼肿眼眶红的,要很久才能消。所以以前被喻凯明打以后,云姗不止要帮他敷伤口,还要帮他敷眼睛。
陈景深盯着他通红的眼皮看了两眼,下一秒,喻繁就抬手把眼睛捂住了。
“看个屁??”喻繁拽他衣服,冷漠道,“走了。”
雨势渐弱,陈景深带来的大黑伞勉强能挤下两个男生。
喻繁出小区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一只手还遮在眼前,把头仰得很高。
二楼窗户灯暗着,没人。
“看得见路?”陈景深扫了眼他包袱很重的男朋友。
“废话。”喻繁把脑袋转回来,低眼看着前面的路,“我又没瞎。”
陈景深:“要不要买眼药……”
“闭嘴,陈景深。”挡在脸上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不然揍到你失忆。”
陈景深把伞往前倾了一点,也把自己的脸遮上了。
“笑也揍你。”旁边的人又冷冷道。
陈景深道:“我们去哪?”
暑假的图书馆非常抢手,这个时间去肯定没有座位了,喻繁把陈景深带去了他常去的那家网吧。就在老小区附近,比酷男孩破烂得多。
两人早餐和午饭都没吃,陈景深去隔壁两家店晃了一圈,举着两杯关东煮回机位时,看到他男朋友翘着二郎腿,正眯眼皱眉,满脸不爽地盯着电脑屏幕。
他放下东西扫了眼屏幕,看到一行大字:江城各所大学录取分数线。
喻繁虽然还没有认真考虑过以后要去哪个大学,但他知道以陈景深这样的成绩,肯定会冲江城那几所顶级院校。
陈景深拿起一串白萝卜递到他嘴边,喻繁盯着电脑屏幕,偏头咬了一口。
“陈景深。”鼠标划到最底,喻繁没什么表情地说,“不私奔了。”
“为什么?”
“考不上。”喻繁算了算,他现在的分数,应该只能去给这些学校的食堂洗碗。
陈景深伸手,在距离屏幕几厘米的地方停下,点了点其中几个校名,“这几所可以。”
喻繁转头看他,木然道:“陈景深,我和他们录取线差一百多分。”
“嗯,还有一年。”陈景深又给他戳了一颗丸子。
喻繁安静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低头把丸子咬了过去。
难得来一次网吧,喻繁填饱肚子后,拿起手机去群里找人打游戏。
其他人上线需要时间,喻繁后靠在椅上懒洋洋地等,视线不自觉飘到旁边人的电脑屏幕上。
喻繁:“……”
陈景深看着符合“江城,双人床,交通便捷,安静宽敞”的出租房列表,刚想点进一个还算不错的房子看看,鼠标却自己动了起来。它被挪到页面右上角,点下那个x。
喻繁松开他的鼠标,把视线转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红着耳根硬邦邦地通知他。
“陈景深,我他妈住校。”
在网吧待了一天,陈景深回家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低头翻出置顶的人,边敲字边开门。推开大门看到里面屋子露出的光亮时,手指微微一顿。
“是吗?那太好了,我这几天正琢磨着这件事,还想着抽空去找你一趟……需要家长签名才能敲定?好的,没问题,我当然愿意签。那确定下来之后麻烦你再通知我一声。”
客厅精致的吊灯照亮整间屋子,季莲漪坐在沙发上,常年的习惯令她跟人打电话时也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听见声响,她朝门口看了一眼,随即淡淡笑开,“好的,那下次联系。”
挂了电话,季莲漪从沙发上起来:“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吃晚饭了么?”
“吃了。”陈景深把手机放进口袋。
“我让阿姨留了点汤,一会儿喝点再睡吧。”
“不用,”陈景深道,“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忙到下周?”
“提前结束了。”季莲漪揉揉眉心,“公司业务差不多都转到国内了,我和你爸也正式离婚了,接下来的时间,没需要处理的事就不用再往外飞了。”
陈景深安静地站在那,片刻后才开口问:“没事吧?”
季莲漪愣了一下,才点点头:“没事,都处理得挺好的。”
因为是对方出轨,甚至在外面有比陈景深还大一岁的孩子,这次离婚她拿到的东西比她预想中要多得多。
“马上就是你最关键的一年,景深,妈终于可以好好在家里陪你。”季莲漪说,“妈已经在江城看好了房子,等你以后考过去,妈就跟你——”
“不用,我自己租房。”陈景深淡淡地打断她。
季莲漪一顿,道:“不行,租房不安全,也不干净。”
换在以前,陈景深应该也就随她去了,他们之间每次都这样,她提出要求,陈景深沉默地遵守,连反抗都很少。
“我自己租房。”陈景深重复了一遍。
“……”
季莲漪脸上的笑慢慢牵下来,母子俩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
马上面临高三,她不能在这时候跟孩子起冲突。高三学生的心灵是脆弱的。
左右还有一年,考完再慢慢谈吧。
“以后再说。”季莲漪脸色绷紧又松开,她道,“对了,下周开学了是吧?到时妈送你去报道。”
-
可能因为没有产生肢体冲突,吵了一架后,喻凯明依旧留在家里。
两人还是把对方当做空气,直到开学前一天,喻繁取快递回来,进屋后踹了踹喻凯明躺着的沙发。
喻凯明头也不抬地看球:“干吗?”
“你跟她还联系没?”
喻凯明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妈的,起开,挡着我看电视了。”
喻繁不信,让他把手机拿出来检查。一一翻完消息,喻繁松一口气,把手机又扔回去。
“草,扔坏了你给老子买一个啊?说了没有没有,不信……”喻凯明鼓捣了一下手机,忽然道,“你最近怎么不出去了?”
喻繁刚要回房,闻言疑惑地回头看他。
喻凯明沉默了两秒:“……每天在老子面前晃,烦都烦死了。”
喻繁懒得理他,砰地关上房门。
陈景深妈妈这半年一直奔波在外,这次回来,每天都在安排和娘家亲戚的聚餐,偶尔还会请人到家里吃饭,每回都要陈景深跟着去,抽不出时间。所以他们这周只去了一趟图书馆,其余几天又恢复到了以前的视频讲题状态。
不过马上也要开学了,无所谓。
喻繁把包裹拆开,拿出里面的摄像头,开始巡视能安装的位置。
这玩意儿别人都是用来看自家猫的,只要感应到房间内有物体在活动,就会给他的手机发提示。
自从上次喻凯明翻他东西后,他就多了个心眼。马上要开学了,不安这东西他上课不安心。
东西安得没什么难度,喻繁拿手机确认几次后,躺到床上继续翻后台没关上的软件。
某人那天斩钉截铁地说自己要住宿舍,回家之后却还是忍不住,也搜起了房子。
喻繁越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手忍不住去薅额前的碎发。
江城的房租怎么都这么贵??
他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他妈离开家时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留给他的其实并不多,他这几年的生活费都是靠他爷爷留给他的钱。
喻凯明以前沉迷一种一分钟开一次奖的赌博,输钱如流水,劝都劝不回来,他爷爷觉得这东西是没救了,加上父子俩关系也很僵,走之前几乎什么也没给喻凯明留,全偷偷塞给喻繁了。
但也不是什么大数目,这几年下来,已经用得差不多。
喻繁闭眼啧一声,后悔地揉揉脸,早知道少抽点烟,烟钱这么贵……
他正考虑边打工边读大学的事,被褥上的手机忽然嗡地连续振了好几声。
是那个烦人的讨论组,正在约开学第一天的班级篮球赛。
【左宽:那就这么说定了,输的班请赢的班吃麻辣烫,老子要点四十块一份的。】
【王潞安:没问题,你等着,看喻繁明天不把你们班的篮框给灌烂。】
【左宽:有本事你别他妈让陈景深来防我!】
【王潞安:你没事吧?学霸是去防你的吗?人家打的就是那个位置!】
【王潞安:@喻繁@陈景深 两位大哥,先提前想好麻辣烫里放什么哈,吃垮他们。】
喻繁在为钱发愁,忽然天降白食,不错。他敲了敲键盘,打出一句:可以多约几场……
刚要发送,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s:我和喻繁打完就走,不吃了。】
喻繁:“?”
【章娴静:……】
【王潞安:啊?你俩干嘛去?】
【s:约了别的事。】
喻繁:“?”
有吗?约了什么事?
总不能打完球还约他回教室做题吧。
喻繁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忽然从床上起来,红着耳根面无表情地往收拾好的书包里塞了几根口香糖。
群里还热热闹闹在聊——
【王潞安:没事,那喻繁和学霸那两份,转给静姐和柯婷。】
【左宽:去你妈的,就一点亏不吃是吧?你们班剩下两个位置谁来打?】
【王潞安:吴偲和高石。】
【吴偲:啊?在聊什么?我才看到。】
【王潞安:在说明天球赛的事,同桌,我已经帮你报名了,明天放学干死他们!】
吴偲没有再说话,估计看聊天记录去了。
王潞安和左宽又在群里互相放了一会儿狠话,群里刚要转到借作业抄抄的话题,吴偲的头像忽然又跳了出来——
【吴偲:……】
【吴偲:班级球赛?那我和学霸没法参加啊。】
【吴偲:你们还不知道吗?学校恢复尖子班了。】
吴偲这话一出,讨论组霎时间安静下来。过了好久才有人说话。
【王潞安:今天不是愚人节,别乱说啊同桌。尖子班不是教育局让学校停掉的吗?七中这么大胆,刚过一学期又偷偷开?】
【吴偲:没乱说,我也是才知道的……】
【吴偲:好像是家长联合签名,那边才松了口。】
陈景深后靠在椅背,手指停在屏幕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卧室的门被推开。
季莲漪拿着杯子进来:“我给你热了一杯牛奶,明天的高三动员会不是要上台发言吗?喝了就睡吧。”
南城七中的领导们一致认为,不仅要抓紧高三生的学习,更要不断地激励、鼓励他们。别的学校通常都只在高考前百天开一次百日誓师大会,南城七中则要从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就强行先打一记鸡血。
前几天胡庞联系了陈景深,让他开学那天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热牛奶被放到面前,季莲漪扫了他手机一眼:“这么晚了,还在玩手机?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有点痴迷电子设备呢。”
陈景深另只手放下笔,手机还握在手里。他把手机屏幕摁灭,看了那杯热牛奶一眼,抬起头问:“你早就知道转班的事了?”
季莲漪被问得一顿,她目光落在陈景深脸上:“是的。学校已经通知你们了吗?”
她这几天本来想着手安排转班的事,但学校联系上她,说认为在这种时候把尖子班的学生放回普通班,对他们来说是不公平的。因为尖子班的课程比普通班快得多,中途把学生们放回去便只能学习重复的内容,这肯定会对他们的成绩造成一定影响,所以他们征集了家长的签名,给教育局提交了申请。
那边想了想,同意了。他们这届便成了南城七中最后一届尖子班。
“这是好的开始,是吧?”季莲漪拍拍他的肩,“喝完收拾一下明天上学要用的东西就睡吧。”
季莲漪离开之后,陈景深重新点开手机,里面已经多了一条未读。
【-:明天我帮你搬书上楼。】
因为假期只有二十天,很多书他们都还放在教室里,没带回家。
这条消息没有挽留,也没难过,就像不在同一个班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件很普通、很微小的事。
陈景深忽然就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想了一下季莲漪说过要送自己去报道的话,在台灯下反复点开喻繁头像几次之后,才有点可惜地回复:【不用。】
第二天,季莲漪连司机都没叫来,亲自开车送陈景深去学校。
路上,季莲漪轻声细语地叮嘱了很多事,这几天她一直如此,仿佛要把这半年缺掉的唠叨都补回来。
陈景深一言不发地听着,那句“能转回原来的班级么”在嘴边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季莲漪不会同意他这个要求,他也不想太早把喻繁放在季莲漪眼皮底下。
算了,两个学期而已。
到学校后,虽然陈景深总说不需要,季莲漪还是忍不住地忙前忙后。
她先去办公室跟老师聊了一会儿,再找陈景深拿了食堂的饭卡,往里面充了点钱,最后又去了陈景深的教室,帮他整理起书来。
“坐这能看到黑板吗?”季莲漪问。
“嗯。”
“你这位置后面就是空调,不好。不然我去找老师,给你换个座位。”
“不用。”
“行吧。这次妈回来了,以后每次考试的卷子都拿给我看一下,还有你的错题本我也翻过了,记得有点乱,就算是草稿,也要记得保持工整。”
“嗯。”
身为学霸新同桌的吴偲,目瞪口呆地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了好久。直到女人朝他看了一眼。
“你好。”季莲漪笑了笑,“我是陈景深的家长。”
吴偲:“……阿姨好。”
“景深他其实比较容易走神,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上课时尽量不要打扰……”
“妈。”陈景深抬起眼,淡淡地打断她,“动员大会马上开始了,你先回去吧。”
季莲漪回到车里时,学校里已经响起了集合的音乐。
季莲漪其实挺想留下来看儿子演讲的,她很享受看陈景深在一众人里熠熠发光的模样。在经历一场极其失败、滑稽、丢脸的婚姻之后,孩子已经成了她的骄傲,她最大的精神支柱。
可惜她还没到可以全身心照顾儿子的时候,工作业务刚转到国内,许多事未定,她还有一阵要忙。
季莲漪拉上安全带,简单地回复了一下没来得及看的邮件,戴上墨镜正准备驾车离开。
“咚咚”两声,她的车窗被人敲响。
季莲漪扭头,跟站在她车窗外,弯着腰往她车里看的人对视了一眼,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那人咧开嘴朝她笑了笑,又“咚咚”地闷敲两声,季莲漪抓着方向盘,忍着心里莫名的不舒服,稍微拉下了一点车窗。
“有事吗?”她问。
-
之前空着的一班又回来了,在操场集合开会时其他班级都要往右边再挪一点,给一班留出站队的位置。
高三七班的队列里,王潞安精神萎靡,还不愿接受已经开学的现实——
“为什么又要上课?我昨天不是刚放假吗?20天的假期凭什么叫暑假?我他妈过个暑假回来,怎么同桌还没了?”
“鬼叫什么你?”隔壁队列的左宽装模作样地掏掏耳朵,“自己坐难道不是更爽?”
“爽个屁,寂寞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嗯?”
王潞安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班里另一位没了同桌的人:“喻繁,那我俩岂不是又能凑到一桌去啦?”
左宽:“做梦吧你,你觉得你们班主任可能让你俩坐一块儿吗?”
“以前是不可能,现在可不一定了。”王潞安朝身后递了个大拇指,“我兄弟,现在那可是年级前五百名,我成绩也进步了,我俩要是一起跟访琴提,说不准还真能……”
“不要。”身后的人冷酷地打断他。
“为什么??”
喻繁双手抄兜,眼皮没精神地半垂下来:“太吵,影响我学习。”
王潞安:“……”
左宽:“……”
怎么说呢。虽然喻繁这段时间确实在学习,但或许是气质还没跟上,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有那么一丝的魔幻。
王潞安刚想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脱口道:“哎,轮到学霸演讲了。”
原本在钓鱼的脑袋立刻就抬了起来。
陈景深的校服太晃眼,把站他身边的胡庞身上的白衬都衬黄了许多,宽阔横直的肩膀撑起校服,手指毫不掩饰地夹着演讲稿。
“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陈景深。”少年冷淡的嗓音在操场响起。
陈景深显然没把演讲这事儿放在心上,没做多少准备,从始至终都看着手里的演讲稿。喻繁也就毫无顾忌地扬起下巴看他。
没什么感情地把稿子念完,陈景深捏着那张纸下台,即将要走到他们班队伍的时候,喻繁习惯性地站直了点,预备等陈景深过来时偏身让他过去。
陈景深从七班的队列经过,继续朝前走。
喻繁顿了一下,又散漫地拉下了肩。
班里许多人同他一样,脑袋随着陈景深的身影转。
王潞安转头盯着遥远的一班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啧,我怎么有点恍惚呢,学霸真在我们这小破班呆过吗?”
喻繁没作声,也扭头过去盯着一班的方向。他在一堆脑袋里找到最端正的那一颗,脸色越来越臭。
陈景深那身干净板正的校服在七班时总是显得鹤立鸡群,回到一班就好了许多,前后几位学习仔都跟他一样,把纽扣系得死死的,就是没他穿得好看。
喻繁昨晚听到要转班时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陈景深和这个班原本就不在一个进度上,能回尖子班当然最好。
反正还在一个学校,他们还是随时能见面。
但真正分班了,又觉得好像忽然隔了很远。教室隔了四层楼,体育课分岔在不同的日子,就连在操场排队,都隔了六个班的距离。
还有——
陈景深从上台到下来,特么的没看他一眼。
啧。
就在喻繁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那颗端正的脑袋忽然垂了下去,手臂也弯了弯。
下一秒,喻繁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s:放学等我。】
“……”
喻繁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非常冷漠地回了个“哦”,再抬起头,又恢复了之前懒恹恹的模样。
-
下午最后一节课。陈景深正在刷题,忽然听见周围响起一阵细细碎碎的交谈声。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好吓人啊,像来找麻烦的……”
“肯定是来打人的啦,一会我们结伴回去吧。”
陈景深坐在教室最里面的小组。他停笔抬头,随着其他人的视线一起往教室前门看去。
看到了他男朋友。
喻繁后靠着一班教室走廊外的矮墙,宽敞的校服乱七八糟地贴在他身上,嘴里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巡视着一班里的人。
两人对上目光,喻繁面无表情地吹破一个泡泡,用眼神催他:快点。
陈景深挑眉回答:我没办法。
喻繁生来没什么耐心。五分钟后,他翻了个身,低头在学校篮球场上的小黑点里寻找那几位被他鸽了篮球比赛的兄弟。
十分钟后,喻繁靠在一班某扇窗户旁的墙上,阴恻恻地盯着黑板看。
什么鬼,怎么一题都听不懂。
窗边的同学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十五分钟后,喻繁挪到了教室前门,斜身靠在门边,脸上写满不耐。
老师跟他对上视线:“……”
喻繁:“?”
陈景深垂头转着笔,忍无可忍地把脸偏向窗外,躲着他男朋友的视线闷笑起来。
陈景深是放学后第一个出教室的。
待人站到自己面前,喻繁冷着脸质问:“你老师怎么这么能拖堂?”
从他身后经过的老师:“……”
“偶尔。”陈景深问,“怎么上来了。”
喻繁:“不是让我等你?”
“让你在班里等我。”
一班很多学生放学后都会留在教室里自习,没法讲题。陈景深掂了一下书包肩带,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喻繁的手背,“走了,回七班。”
-
庄访琴拎着要批改完的暑假卷子起身,刚走出办公室便遇上刚刚下课的某位数学老师。
“庄老师,回去了?”对方问。
“还没。”庄访琴笑笑,“我明早有事不来学校,先去教室把卷子放讲台,好让他们明天上午发下去。”
“哦。”对方犹豫了一下,道,“庄老师,我刚看你们班那个脸上两颗痣的男生,刚在来一班门口找陈景深……”
看出对方的表情里的意思,庄访琴立刻点头道:“没事,他们之前在我班里是同桌,关系挺好的。”
对方松一口气:“这样,那就行,那我先走了,您尽快去吧。”
跟对方道了别,庄访琴朝自己班级走去。
已经放学很久了,加上今天刚开学,学生们都走得很早。三楼教室安安静静,仿若无人。
庄访琴在心里琢磨着调整座位的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七班的后门。
教室里居然有人。
老师总有点喜欢突袭的臭毛病。听见声音,庄访琴脚步不自觉放慢,在后门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而后欣慰地笑了笑。
最后一组最后一桌,两个穿着白t校服男生肩抵肩坐着,跟以往一样。
一个握着手里的笔正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讲题声冷淡低沉。另一位坐没坐像,手臂曲在课桌上抵着脑袋,看不出来有没有在认真听。
庄访琴刚要进教室,一题结束,讲题的那位放下笔,抬起手臂把身边男生的头发往后撩,然后偏头靠了过去。
金乌西沉,夕阳被窗户切割成长长几片。
他们坐在一片灼热的金黄里,在整座校园沉默下来时,接了一个安静亲密的吻。
庄访琴抬起的脚忽然僵住,内心怔忪一片。
高三生活与以前截然不同,光是从教学楼的氛围就看得出来。以前下课时教学楼走廊总是闹闹腾腾,现在下课时间走廊都很少看见人。
每个班级的黑板上都多了一个高考倒计时,气氛压抑得让人没精神。
左宽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很混的朋友上了高三后突然就没了声息,但他现在有些懂了。
他每次下课去七班看到他两个兄弟正趴着在做题,也提不起劲儿。
喻繁和王潞安还是单独坐一桌,他俩没跟老师提,老师也好像忘了这件事。
“别学了,放松放松。”左宽从后门摸进七班教室,在王潞安旁边的空座位坐下,“今天放学打球?”
“不打,我要回家补课。”王潞安头也不抬地做题。
左宽:“又补课?你一周补几天啊?至于吗你。”
“我爸说了,我如果能考上一本,大学就给我买车。我现在的努力都是为了我们以后更好的装逼。”王潞安说,“你想想,以后你在桥边捡垃圾,兄弟开辆大豪车去接你蹦迪,这不酷?不羡慕死其他捡垃圾的?”
“……草你妈,老子才不捡垃圾!”
“那你还不赶紧学习??”王潞安说,“喻繁都他妈改邪归正了,你还有什么资格混!”
喻繁因为一道题正烦着,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更烦了。
他后靠到椅子上刚想骂人,章娴静忽然转头递了张表格来:“别搭理他们,签名。学校让每个班都交一个自愿补课报名表,以后每周六都要上课。你签完往隔壁组传。”
表格每一条都有学生的个人信息。
喻繁抽过表格,潦草地在上面挥了几笔,签完发现自己下面还有陈景深的信息,顺手往下挪了挪,写下陈景深的名字——
“哎等等。”柯婷也回过头来,小声地制止他,“老师打印的时候调错了表格,已经转班了的学生不用签的。”
喻繁笔尖一顿,回过神来。
他放下笔,很淡地哦了一声,把表格递给了王潞安。
王潞安接过看了一眼,惊叹:“我草,喻繁,你字怎么变好看了?”
“有吗?”章娴静手肘支在喻繁课桌上,往他草稿本看了一眼,“不还是鬼画符??”
“名字写得好看啊,你看这‘喻繁’和‘陈景深’……”王潞安一顿,忽然想起什么,震惊道,“喻繁,你该不会练了学霸送的那几沓离谱的字——”
话没说完,他椅子就被轻踹了一下。喻繁抻着腿,没什么表情道,“可能么?赶紧签完传上去。”
“喔。”
王潞安刚写上自己名字,突然又出声:“……哎?学霸快生日了啊?”
喻繁扭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身边的左宽问。
“身份证号啊,喏,这不是写了。”王潞安指了指表格。
“8月11,”左宽探脑袋看了一眼,“我靠,那不就这周五吗?”
被王潞安提醒了字帖的事儿后,章娴静就直勾勾地盯着喻繁看,没再听旁边那两个活宝说什么。
喻繁对上她的视线,转笔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被盯得有点发毛。
章娴静:“你……”
“喻繁!”高石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访琴让你去办公室!”
喻繁心里一松,立刻起身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走廊没什么人,喻繁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想,章娴静刚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仔细想想,放暑假那天去下馆子时,章娴静看他和陈景深的眼神好像也很怪,她会不会发现什么了?
都特么怪陈景深,整天结婚结婚结婚,才几岁啊就结婚?
想到这的时候,喻繁刚好走到连接着教学楼和办公楼的天桥走廊上,他习惯性地抬头朝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明是下课时间,六楼的走廊却空无一人。
一班老师管得严,手机被看到就要没收,他今天还没跟陈景深联系过。
喻繁原本觉得谈恋爱很简单。教室、他家、陈景深家、实验楼……哪里都是能见面的地方,但只是一个学期过去,他们忽然就没了去处。
有时他从自习课上醒来,看着旁边无人的座位,甚至会像王潞安那样恍惚一下。陈景深真来过他们班?他旁边真的坐过人?他和陈景深真的在谈恋爱?
这些偶尔冒出来的迷茫,又会在放学后,陈景深拎着卷子坐到他旁边时消失。
有人从一班门口出来,喻繁立刻收起目光,转身进了办公室。
喻繁是抱着躲避章娴静视线的心态出来的,没想到到了办公室也只是换了个人盯他。
庄访琴把人叫来之后就没下文了,她默不作声地批改着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
喻繁在她办公位前罚站了十分钟,直到上课铃响,他道:“老师再见。”
“站着!”庄访琴拍他,“谁跟你再见了?下节自习课,你不用回去。”
于是喻繁又懒散地靠了回去。
庄访琴这段时间过得实在煎熬。她教这么多年书,见过不少早恋的,但第一次见到两个男生……
她考虑很多种办法,最常用的就是联系双方家长,但她考虑了一下这两人的家庭情况,立刻就把这念头按下了;再然后就是联系学校处理,也不好,还是得通知家长;最后就只剩下约谈。
陈景深不在她班里了,不方便,她只能先找另一个。
在约谈之前她惯例做了很多准备,譬如整理一些早恋的弊端,再结合一下他们的表现进行批评,但她发现,那些早恋会引发的毛病,在这两个人之间居然一点没有。
甚至他们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于是这次约谈的难度就更大了。
“我听说你最近谈恋爱了。”庄访琴单刀直入。
果然,原本蔫巴巴的人忽然站直身,明显的紧绷起来。
“有没有这回事?”庄访琴问,“对方是谁?我们班里的?”
喻繁心脏都快吊到喉咙,又猛地掉了回去。
对了,他曾经在微信小群里说过这件事,里面十来个人,说不准谁嘴快说了一句,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了庄访琴这来。
他拳头攥了又松,指尖白了一片:“有,不是班里的,印度人。”
“……”
庄访琴都要被他气笑了,疼了几天的脑袋都似乎好了一点:“认真一点,说正事儿呢。我曾经跟其他老师吹嘘过,你什么坏事都可能干,就是不会早恋,现在好了,下不来台了。”
“您自己吹的牛逼,不能算我头上吧。”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因为你挨领导骂的时候,我说什么了?”庄访琴拿起卷子狠拍了他一下,“话都说到这了,知道我叫你来干嘛了吧?”
“知道,我不分手。”
“……”
“我理解,你现在是青春萌动的年纪,确实会错把一些同学或朋友之间的感情当做是喜欢……”
“没错。”喻繁很淡地打断她,垂着眼平静地说,“我分得清。”
“……”
庄访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连做了三个深呼吸后:“你意思就是不分手是吧?”
“不分。”
“我跟你说,喻繁,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没几对早恋的学生能真正走到最后的,更别说你这种情况,你——”她说到这,生生顿住,脸都激动红了。
喻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很快曲解了庄访琴的意思。
“我知道,我情况挺烂的。”喻繁顿了顿,道,“……但现在好像好一点了。”
高三拼一年,能考上江城最好,上不去他就去隔壁市,照样和陈景深挨得近。
他妈已经去了国外,等他18岁,他就和喻凯明一点关系都没有了。等他独立出来,他就能去打工赚钱,能在江城租一间房,过属于他自己的日子。
他好像已经好一点了,至少敢去想一想他的未来。
“……老师不是这个意思。”
庄访琴突然就梗住了。她心里百感交集,手里的钢笔在纸上画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
两个小人在她心里拉扯,摊开说吧,她不敢保证这能让情况变得更好;不说,又违背了自己身为老师的职责。
“是校领导知道了么?”喻繁说,“我身上处分消了两个了,再吃一个也没关系,你别担心。”
“……闭嘴吧,别气我了。”庄访琴紧绷的神经被轻轻拨了一下,她有气无力地问,“你想清楚了?真的想清楚了?”
“嗯。”
“你才17岁,你知不知道……”庄访琴顿了一下,“早恋对你来说意味什么?”
“知道,明白,我不分手。”
“……”
庄访琴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没想到真正到约谈还是词穷。她说不出攻击学生性取向的话,也没办法强迫他们分手。她啪地一下把钢笔扔在桌上:“行,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渔皙,我没办法干涉你,但是喻繁,你必须把我这些话听进去。”
“以你们现在的年级和阅历,根本没办法给对方任何保障,你走的这条路前面有千难万难,只是你现在还看不到,我也没办法具体地告诉你。你如果一定要坚持下去,就必须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被发现的结果可能比你预想中的还要糟糕,你明白吗?”
喻繁垂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
“回去吧。”庄访琴疲惫地摆摆手。
喻繁刚要走,就被抓住衣服。
“还有,不要做一些你这个年纪的学生不该做的,知不知道?”庄访琴强调,“一点都不行!!”
“……哦。”
喻繁转过身,又被抓了回去。
“还有,”庄访琴说,“绝对绝对不能影响学习!哪天成绩退步了,我一定会让你们分开,知道没?”
“哦。”
第三次被抓住时,喻繁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还有,”庄访琴垂下眉眼,“……以后如果出了什么事,第一时间来找老师。”
喻繁一顿,半晌后才道:“我知道了。”
喻繁出去之后,在隔壁听了很久的八班班主任忍不住伸出脑袋。
“庄老师,早恋这情况挺正常的,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吧?”对方道,“而且喻繁成绩不是突飞猛进了吗?这换做我啊,我就随他去了。”
“……你不明白。”
庄访琴把一杯茶喝到见底,望着窗外很重地叹了一声气。
喻繁出了办公室,自习课已经过了一半了。
他盯着脚下的路出神,有些不明白庄访琴为什么会说他前面的路千难万难。他其实没觉得有什么难的,读书很简单,赚钱也是,他随便打两份工就能跟陈景深一起分摊房租,只要熬过这一年……
兜里的手机嗡地振了一下,喻繁回神,心不在焉地拿出来看。
【s:今天见不了了。】
车子疾驰在马路上,车速比周围其他车辆都要快。
手机很快收到回复,陈景深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哦”,把手机扔回书包里,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女人。
季莲漪紧盯前方,头发凌乱的盘起,好几撮碎发散落在耳后,她嘴上涂了唇膏衬气色,但看起来依旧精神疲累。
这段时间季莲漪一直是这个状态,甚至越来越糟。陈景深问过几次,对方总是深深地看他一眼,然后摇头说没事。
今天他还没放学,就收到季莲漪的消息,说放学要来学校接他。
车子还没上高架桥就堵住了,陈景深看着前方的车灯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一如既往的回答。
“你看起来很累。”
“……可能是前段时间处理的事情太多了,闲下来反而不舒服。”季莲漪抓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些,她偏头去看陈景深,“以后妈每天都会来接送你上下学。”
陈景深手指蜷了一下:“不用。”
“早上一起吃了早餐再出门,下午放学就准时出来。妈就在校门口等你。”季莲漪无视他的拒绝,“跟今天一样。”
陈景深原本想说什么,偏过头却对上季莲漪的目光。她像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漂亮的丹凤眼里黯淡无光。
在后车按下喇叭催促的时候,陈景深收起视线。
“知道了。”他说,“车多,开慢点。”
回家冲了个澡,陈景深坐到书桌上开灯,刚拿出错题本,外面忽然传来几道闷重的碎裂声。
客厅没开灯,黑沉沉一片。陈景深快步走到季莲漪门前,敲了两声门没反应后推门而入。
季莲漪半弯着腰坐在书桌前,手肘支着桌,手指陷在头发里。长发被她拨乱,玻璃杯碎了一地,还有她的手机。
季莲漪呼吸很重,听见动静后恍然抬头,半晌才张嘴:“……怎么过来了?”
陈景深站在房门口,忽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季莲漪很熟悉了。
在她知道自己丈夫在外面有个比自己儿子还大一岁的孩子的时候,她很长时间里也处于这样一个状态。
“听见声音了。”陈景深走过去,蹲下捡起玻璃碎片。
“别。”季莲漪猛地站起来,她把头发往后拨,“别刮到手,妈自己来……”
陈景深已经三两下把东西捡好扔进垃圾桶里。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刚要递过去,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下一秒,他手里一空,季莲漪已经把手机拿了过去。
“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季莲漪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吓到你了?”
“没有。”陈景深想了想,问,“是身体不舒服么?”
季莲漪一顿,摇头,“不是,怎么会。回房间去吧,把作业写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吃早餐。”
陈景深蹙起眉,还想再问什么,季莲漪的手已经搭到了他的后背:“行了,妈有工作的事要忙……”
“不是说这段时间没有工作?”
“项目收尾。”季莲漪抬头看着她的宝贝儿子,笑了笑,“过段时间就好了,没事,没事的。”
陈景深回到房间,还在回想季莲漪刚才的反应。
是那家人还在联系她?还是离婚的官司还没处理清楚?
他沉默地坐在书桌上,一下又一下地转笔,心思有些难以收拢。直到桌上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男朋友发来的“在干嘛?”,没回复,直接放下笔回拨视频。
喻繁正坐在阳台吹风,看到视频时愣了一下。他和陈景深最近每天下午都在教室做完作业再走,加上陈景深妈妈总是进陈景深的房间,他们开学后就没视频过。
喻繁立刻接通。风把乱发全吹在他脸上,他烦躁地往后拨,露出白净的脸:“到家了?”
陈景深:“嗯。我妈来接我,放学就回来了。”
喻繁哦一声,放松地靠回防盗网上:“我以为你有什么事……”
“她这段时间都会来。”
喻繁顿了一下。
都会来,意味着陈景深以后放学就要走,没时间再去哪个班里做卷子了。
见他没说话,陈景深道:“她最近情绪不太好,可能出了什么事。过几天……”
“正好,每天放学都要留堂,烦都烦死了。”喻繁无所谓地挑眉,很生疏地补充了一句,“那你多陪她。”
“嗯。写会作业?”
喻繁刚想说好,话到嘴边又变了:“挂了写吧,万一你妈突然进来呢。”
陈景深沉默两秒,才说:“好。”
陈景深手指刚动了动,视频那边的人忽然大喊一声:“等等!!”
陈景深:“嗯?”
这个视频来得猝不及防,快挂断时喻繁才想起正事儿。他薅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这周五放学……有没有空啊?”
陈景深下意识看了一眼日历。周五,8月11,每年这个日子,季莲漪都会定一个礼物送到家里来,久而久之陈景深也就记住了自己的生日。
“有。怎么了?”陈景深问。
“还能怎么?当然是让你出来,”喻繁说,“上网。”
“……”
-
周五放学,下课铃一响喻繁就出了学校。
他去了平时不常去的商场,问了工作人员后走上手扶梯,径直进了三楼左角的钢笔店。
店里没什么人,在玩手机的老板见到他立刻站直身。
这家店是喻繁在网上看了几天评论才选出来的地方。他看着玻璃柜里各式各类的钢笔,眼花地眯了眯眼。
“欢迎光临。”老板立刻走到他面前问,“想要什么款式的?是自己用还是别人用?需不需要我给你推荐几款。”
“送人。”喻繁说。
老板立刻弯腰去翻几支热门款,边拿边问:“送朋友还是长辈?”
喻繁巡视的目光顿了顿,然后飞快地说:“对象。”
老板立刻挑了几只淡色精致的放到他面前:“那您真是巧了,这些都是新款,南城只有我们这家店有。最近来这的女生都买这几款……”
“男生用的。”
“……啊?”
“这款,”喻繁点了点展示柜中一支深蓝色钢笔,“多少钱?”
“999。”老板呆滞地回答。
喻繁双手抄兜,跟那支钢笔冷酷地对视许久,用力一咬牙:“……包起来。”
拎着礼物出来,喻繁边走边算自己的生活费。他以前其实花钱挺随意的,他没打算上大学,又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花起来总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光抽烟上网就去了不少。
以后每天控制在三十以下,不抽烟不上网,应该能把高三应付完……
喻繁心不在焉地走着,余光瞥见什么,脚步一顿,又慢慢退了回去。
他盯着橱窗里的小蛋糕,两个小人在心里厮杀。
-省钱。
-过生日没蛋糕不好吧?
-陈景深多大了啊还吃蛋糕?
-多大都是你对象。
-俩男的一起吃蛋糕幼稚不幼稚啊。
三分钟后,喻繁面无表情地站在蛋糕店店员面前:“定个小尺寸的蛋……”
手机响了一声,喻繁拿起来看。
【s:抱歉,见不了了。家里临时聚餐,要忙到晚上。】
-
陈景深换了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拉开房门就看到了已经打扮好了的季莲漪。
见他已经收拾好了,季莲漪有些意外,戴着耳环让他先上车,说今天回外婆家过生日。
陈景深说自己有约,那一刻,季莲漪的脸色变得奇差。她冷着脸不许他去,还让外婆给他打了电话,母子俩对峙了半个小时,直到陈景深发现季莲漪没关好的手提包里有几盒药,才无奈地答应。
陈景深和两家的亲戚其实都不熟。他和叫不上名的几个同辈坐在一起,冷淡地听他们玩游戏,他在这些人眼中是“别人家的孩子”。其中一个人问他玩不玩,另一个马上说陈景深怎么可能会玩游戏?
又被季莲漪推到人前供长辈们聊天,坐在沙发上许久,聊成绩聊前程,大家都挺热闹,只有他自己没说过几句话。
中途收到他男朋友的消息:【聚餐好不好吃?】
陈景深就回:【没关东煮好吃。】
熬到晚上,终于坐上车回家。母子俩都还记得出门前的事,一路上谁也没开口。
直到进了家门,陈景深刚准备上楼回房,季莲漪忽然叫住他。
“你今天有听外婆说的那所学校吗?”季莲漪道,“那所纽约——”
“我不出国。”陈景深淡声回答。
“你可以先了解一下那边的环……”
“不去。”陈景深道,“别提了。”
季莲漪跟他对视几秒,撇过脸表示这个话题结束。
回到房间,陈景深只觉得累。他把礼物盒全都扔到桌上,刚要去洗澡,手机进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
【s:刚到。】
【-:哦,走廊】
陈景深看着这条消息,怔了两秒才有动作。他转身开窗,站在阳台往下望——
小区里路灯昏暗,树枝随着夏夜晚风晃来荡去,茂密的枝丫下,影影绰绰能看到坐在长石椅上的男生。他手肘不耐烦地支着石椅扶手,翘着二郎腿,旁边空着的位置还放了什么东西。
陈景深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喻繁刚赶走一只蚊子。
“陈景深。”喻繁仰起头,把对蚊虫的怒气全撒在阳台站着的人身上,“你们小区种这么多树干什么??”
陈景深绷了一天,忽然就笑了。他说:“等我下来。”
“别,”喻繁赶紧叫住他,“你就站阳台。你家客厅窗帘没拉紧,你妈在沙发上打电话。”
说完喻繁又觉得自己有点变态,居然偷窥别人家。
陈景深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半晌才问:“怎么进来的?”
“保安见过我,我说我来帮你遛狗。”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跟我说。”
“没多久。”喻繁含糊地说,“陈景深,你废话很多。”
喻繁站起身,从昏暗树影里跟他对视:“看得清我么?”
陈景深说能。
然后他就看着喻繁转身去拿椅子上的东西,捣鼓了一会儿后,陈景深眼底一晃,黑夜里忽然冒出一点星火。
喻繁举着点燃了蜡烛的蛋糕转过身。他一只手举蛋糕,另只手举手机,仰头说:“陈景深,18岁生日快乐。”
陈景深今天被强制拽去演了一天的寿星,台词只有“是”、“不是”和“没有”。
这场无聊的剧本原本已经进入尾声。喻繁举着巴掌大的蛋糕远远地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这一天似乎又热闹起来。
陈景深站在阳台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哪来的打火机?不是戒烟了吗。”
“……”
他男朋友立刻冷下脸:“蛋糕店送的。说戒就戒了,我还能骗你?”
那抹火光把喻繁的眼睛映得闪烁明亮,他皱了下眉,不耐烦地催,“赶紧吹蜡烛,举着很累。”
陈景深很短促地吹了一下,一股轻风拂过,烛火倏地熄灭。
两人都怔了怔。喻繁盯着蛋糕呆了几秒,然后才重新抬头通知他:“行了。这蛋糕你吃不到,我自己吃了。”
“还能这样?”陈景深问。
“不然?我爬墙给你送上去?”
“可以试试。”
喻繁忍着把蛋糕扔陈景深脸上的冲动,重新坐回长凳,掏出叉子往嘴里塞了一口蛋糕。
“怎么样?”陈景深问。
喻繁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吃蛋糕了,简单评价:“甜死了。”
两人一人吃,一人看,傻逼似的对望了一会儿。
陈景深:“要不我跳下去吧。”
“然后我给你打120?”
“……”
陈景深忍了下笑,看着他一点点把蛋糕吃掉:“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因为看你发的消息,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喻繁说:“闲得没事干,瞎转转,就转过来了。”
“还带着蛋糕?”
“路上捡的。”喻繁面无表情地说,“正好写的你名字。”
他实在吃不下了,把蛋糕放回盒子里,准备扔冰箱里明天再吃:“陈景深,我回去了。”
陈景深嗯一声:“电话别挂。”
“……哦。”
喻繁拎起蛋糕盒,又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礼盒:“对了陈景深,礼物。我藏这棵树下,我走了你再下来拿。”
“我现在下去。”陈景深说。
“别,一会儿你妈看见了。”喻繁提起自己的蛋糕盒,道,“我走了。”
喻繁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陈景深还站在那,阳台没开灯,他只能看到男生高瘦的身影。
他想起刚才陈景深和他妈妈一起下车的时候,两人一句话也没说,陈景深拎着很多礼物,脸上却丝毫表情都没有。
明明是出去过生日的,回来还是一脸寂寞。
陈景深看着他停住,刚想开口问,对方忽然又折身回返,走到了刚才那张石椅前。
“陈景深,我没跟你说过吧。”喻繁仰着头看他。
“什么?”
“我也喜欢你。”
一阵微凉的晚风吹过,树枝沙沙响。他男朋友的头发被吹得满天乱飞,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微微发亮。
“生日快乐,陈景深。”电话里,他又说。
高三的日子过得飞快。第二次月考结束的时候,南城步入初秋,天气渐渐转凉,刚买回家不久的新风扇被喻繁扔到角落里积灰。
蓝色的校服t恤已经过季,喻繁从衣柜里掏出基本没怎么穿过的校服衬衫和黑裤囫囵套上。他习惯性地留了一颗扣子,背上书包后犹豫了一会儿,把最上面一颗也系上了。
衬衫全扣上不太显傻,喻繁刷牙洗漱好后,对着镜子确认了几遍,才拿起书包出门。
“等等。”坐在餐桌边的喻凯明忽然出了声。
喻繁动作稍顿,冷漠地往后瞥。
“爸煮了面,吃了早餐再去上学。”喻凯明吃得满嘴油,用筷子指了指餐桌上的煮锅。
一句话说完,屋内安静下来。
喻凯明本来想装作自然地缓和一下关系,说了半晌没听见应答,他才慢吞吞地抬头:“看我干什么?让你过来吃早餐。哦,我还买了几个菜包,他妈的排了半天才买到的,你带去学校……也分点给关系好的同学吃,知道吧?来,放你书包——”
一个空酒瓶灌破空而来,从喻凯明脸边擦过去,猛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喻凯明吓得一哆嗦,举着筷子瞪了半天眼才回神,转头想骂:“你——”
“再说那个字就把你嘴巴撕了。还有,”喻繁说,“别跟我说话。”
喻繁在喻凯明敢怒不敢言的眼神里出了门。他掂了一下书包,刚准备下楼,余光瞥到楼梯边边露出的半边小脑袋,还有一撮小辫子。
楼上的小女孩背着粉色小书包,躲在楼梯扶手后,明显是在等父母送自己上学。她眨眨眼叫道:“哥哥。”
喻繁抬头看她:“说。”
“你是要去上学吗?”
喻繁懒得应她,抬脚要下楼。
“哥哥!”她又叫住他,忙问,“另一个大哥哥怎么都不来找你了呀?”
喻繁脚步一顿:“什么哥哥?”
“就是那个,很高很高,很帅很帅……”
“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喻繁蹙着眉沉默了几秒,问她。
“就在这呐,他说他在等你起床。”小女孩指了指喻繁家门口的小空地,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不来了。”喻繁无情地告诉她。
小女孩表情当时就蔫了,往前走了两步,“啊?那你,那你能不能叫他来?”
“你要干什么。”
小女孩抓着她白色小裙子的裙摆,笑起来时露出刚掉的牙:“我想当那个哥哥的女朋友!”
“……”
小女孩蹲下来,双手抓着栏杆,把脸抵在上面看他:“行不行啊哥哥?行不行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小女孩皱起脸,刚想抗议——
“他是别人的男朋友了。”喻繁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说,“你没戏,小屁孩。”
-
庄访琴最近情绪变化极大,她每天只要看到喻繁就愁,看到班里逐渐上升的成绩后又喜,一段时间下来,觉得自己都快精神分裂。
这次月考平均分又提高了一点,庄访琴发卷子的时候,顺便给每个同学送了几颗棒棒糖。
于是中午放学,留在班里自习的学生嘴里都叼着糖。
“不学了不学了!努力学了这么久,这次数学月考还比上次低七分!!”章娴静烦躁地扔下笔。
王潞安安慰她:“哎呀,这次月考就是难,你没发现你年级排名上去了吗?大家一样烂。”
“……”
王潞安一转头,看到他另个兄弟正盯着试卷皱眉。
“干嘛啊喻繁,考这么牛逼还不满意?”王潞安说,“这次差点就进年级前四百了。”
年级前四百有什么用,单看分,还是离那几所大学十万八千里。
他起点太低,刚开始学的时候年级排名跟飞似的往前冲,越往后学就爬越慢,分数也开始变得难涨起来。喻繁看着跟之前分数相差无几的卷子,没出声,有点烦躁地揉了揉脸。
身边椅子被拉开,喻繁以为是王潞安,刚想让他回自己座位坐,抬头看到一张空白竞赛卷被放到课桌上,还有那张冷淡的面瘫脸。
喻繁把糖挤到嘴巴的角落里,怔怔地看着他,还没说话,王潞安先开了口:“学霸?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中午不回家啊?”
“嗯,家里人有事,没回去。”
陈景深边应边伸手,把喻繁拿着的卷子抽走了。
喻繁举卷子的动作保持了两秒,伸脚去踹旁边的椅子:“干嘛看别人卷子?”
陈景深扫了眼他的分数:“还行。访琴讲卷子没?有没有没听懂的。”
“没讲。行个屁,总分还差八十多。”
七班没一班学习氛围那么紧张,班里现在有在睡觉的,有自习的,也有讲题或者说小话的。
王潞安到前面座位质问纪律委员第三节 课凭什么记他名去了,大家都面对着黑板,并没人注意教室最后一排。
于是陈景深抬起手,在他趴着的男朋友头上揉了一下:“我给你讲。”
王潞安跟纪律委员大战几百回合,一个小时后凯旋。回去时看到他兄弟半靠在墙上听题,嘴里叼烟似的叼着棒棒糖。
王潞安想起自己也有几道题没听懂,学霸在这岂不是正好?于是他立刻弯腰,在他那乱成一团的抽屉里翻翻找找,半天才抽出卷子转头:“学霸……”
陈景深拉开椅子起身:“什么。”
王潞安愣住:“你要走啦??”
“嗯。”陈景深说,“还十分钟上课了。”
“……”
王潞安可怜兮兮地抓着自己错题一堆的卷子,目送着陈景深拿起卷子和笔,含着棒棒糖离开了他们教室。
他叹了口气,坐回原位,心想放学再去问访琴好了……嗯?
王潞安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身,直直地朝自己隔壁桌看去!
喻繁被他的动静吵到,又皱起眉:“干嘛你?”
“学霸嘴里的棒棒糖是粉色棍儿,草莓味。”
“?”
“全班不就你分到了一支草莓味?”王潞安发问,“但那糖刚才不是在你嘴里吗?”
“……”
“……”
两人沉默地你看我我看你。很快,王潞安又发现,喻繁一上午都跟狗屎似的衬衫衣袖,现在折得工工整整,干净利落,跟陈景深平时的手法一模一样。
喻繁跟着王潞安的目光一块儿往自己手臂上看,半晌后起身:“我去厕所。”
“哎,一起,到底怎么回……”
“别跟来,烦。”
“……”
喻繁到了厕所旁的窗户前躲着,打算等上课了再回去。
他双手抄兜,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看着看着眼睛就飘到了六楼。
都怪陈景深,非特么要吃糖,还手欠弄他衣袖……
还有两分钟上课,喻繁拿出手机,打开陈景深的对话框,刚敲了两个字,手机蓦地振了一下,一条短信从顶端弹出来。
【陌生号码:你好,喻繁。请你现在来一趟南扬街11号的咖啡厅。】
喻繁动作一顿,茫然地皱了一下眉。
南扬街?他们学校后面?
喻繁很少跟人发短信,最新一条短信还是几个月前,隔壁学校的找他约架。但这人的语气看起来也不像约架的。
上课铃声响起,喻繁手指一滑,忽略掉这条短信准备去上课,下一秒,手机又是一声动静。
【陌生号码:我是陈景深的妈妈,想跟你好好谈一下关于陈景深的事。】
……
喻繁下楼的时候遇到了胡庞,胡庞问他,你干嘛去?
喻繁说去帮老师搬东西。放在以前胡庞已经抓着他的衣领把人拎回去了,但喻繁最近表现太好,胡庞信了,挥挥手让他赶紧。
胡庞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后,喻繁熟练地从学校后墙翻了出去。
喻繁去咖啡厅的路上一直心不在焉。
陈景深妈妈找他干什么?陈景深跟他不在一班,他们也不是同桌,她能找自己干什么?
喻繁习惯性地往坏处想,对方可能已经知道他和陈景深的关系了。至于怎么知道的,监控,手机,或者是陈景深生日那天,她在客厅看到了——
所以他当时是脑子抽了么,为什么非要坐在那喂蚊子等人?东西藏好就走不就行了?
喻繁被这一条短信打得措手不及,在想如果真是这样,陈景深妈妈会对他说什么?他不擅长跟人讲道理或是吵架,他更喜欢直接动手。所以他一路低头看着石砖,沉默地在脑海里演练。
-我都看到了,你和我儿子是不是在谈恋爱?
-是。
-你立刻和我儿子分手!
-让你儿子来跟我提。
-说吧,你要多少钱才愿意离开我儿子?
-这我得想想。
想到这,喻繁忍不住笑了一下,有点滑稽又有点苦。
陈景深知道季莲漪来约他吗?从今天中午来看,应该不知道。不知道就好。
喻繁没怕过什么,他记事起就敢反抗体型是他几倍的喻凯明,打架时对面几个人他都敢冲上去。当他走到那家咖啡店门前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几秒后,他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伸手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
季莲漪早上送儿子上学以后,就一直在咖啡厅里坐着了。
咖啡厅被她包了场,四周没有吵闹声,她才能安静思考要怎么跟喻繁谈判。
季莲漪在商场的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十多年,今天面对一个17岁的高中生,她反而忐忑起来。
门被推开,被她叮嘱过的店员刚要上前,又被她伸手叫住。对方立刻明白过来,给她添了一杯咖啡后转身回了后厨。
季莲漪一抬头就看到那头野草似的头发,某些画面浮现在脑海,一股恶心感下意识涌上来。她手指微微颤了颤,身子不露痕迹地往后倾了倾,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坐。”
椅子被粗鲁地拉开,男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无声地对坐,谁都不开口,沉默像是彼此的试探。
良久,季莲漪抗拒又忍不住地打量他,皱巴巴的衣领,脸蛋瘦削,坐姿吊儿郎当,双手有气无力地搭在桌上,满身街头沾染的混混气息。
季莲漪忍着心里的不适,率先开了口:“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是什么事吧。”
“不知道。”喻繁说。
“你和景深。”季莲漪说,“我都看到了。”
季莲漪看到对方手指抽了一下,然后冷漠地说了一句:“哦。”
季莲漪说:“你立刻跟他分手。”
“你让他自己跟我提。”
季莲漪看着对方无所谓的表情,那股熟悉的焦虑和心慌再次袭来。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修长漂亮的手指握紧又松,反复几次后,她冷静道:“你直说吧,要多少钱才愿意离开我儿子。”
话音一落,季莲漪似乎听见对面的人很轻地笑了声,男生垂眼懒懒道:“这我得想想。”
这声笑莫名让她回忆起前几次和另一个人的会面,她的神经更加紧绷,做了个深呼吸,补充道,“行。不过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拿了这笔钱,你和你爸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景深面前。”
某个字眼出现的一瞬间,喻繁倏地抬起头来。
他脸上所有表情全部消失,无声无息地看着她,连呼吸的起伏都似乎没了。
季莲漪同样面无表情:“我知道你们是有计划的。但我告诉你们,我给你们的每一笔转账,每一条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我都保留下来了,也联系了律师,我可以明确地说,如今的金额已经够你们俩进去蹲很多年了。”
喻繁只是看她,没有说话。
“当然,我如果真想告你,今天也不会把你叫出来。我直说我的要求吧,我愿意花钱消灾,最后给你们一笔钱,你让你爸把照片全部删除,然后再给我签一份保证——”
“什么照片?”对面的人木讷地开口。
季莲漪一窒,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些画面,她闭了闭眼问:“你说呢?”
“什么照片?”
“……图书馆,公园那些。”季莲漪顿了一下,“还是你们还有别的照片??”
图书馆。
喻繁脑子像被一根木棍狠狠捅穿,回忆一下都疼。他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喻凯明回来后的那几天,他和陈景深只去了一次图书馆,他们跟往常一样做题,看书,离开的时候,在自认无人的公园角落接了个吻。
那天他回家没多久,喻凯明也回来了。之后忽然有一天,喻凯明问他怎么不出门了。
“没有了。”他听见自己说。
季莲漪并不相信他,但也已经懒得再在这件事上纠缠:“总之,今天事情谈妥之后,你必须当着我的面把那些东西全部删除,然后跟我儿子分手。以后你和你爸再来对我进行勒索,我一定会采取法律手段。说吧,你们想要多少钱?”
“他怎么找到你的?”喻繁问。
一句话牵起季莲漪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噩梦。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自己坐在车上,被一个男人敲了窗。待她拉下车窗,男人咧开一嘴黄牙,朝她喊了一声“亲家”。
折磨从那一瞬间开始。她收到了她儿子跟一个男生接吻的照片,收到了对方勒索的短信和电话,她几乎睡不着觉,晚上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
“你报警吧,老子坐牢之前先把你儿子搞同性恋的照片贴满南城!”
“这事你别让孩子们知道啊,我看他俩挺般配的。”
“你觉得是我儿子搞你儿子,还是你儿子搞我儿子啊?”
季莲漪不明白喻繁为什么明知故问。她强制自己抽出思绪,冷静地重复:“你们想要多少钱?”
说着,她目光忽然扫到喻繁的手臂上。
喻繁把手抽回来,随意地放到桌下,挡住陈景深中午帮他一点点折上去的衣袖。没什么起伏地问:“他之前一共找你要了多少?”
“八十万。”
喻繁:“哦。我回去商量一下。”
那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季莲漪把面前的文件往喻繁那一推:“这些是我让人整理出来的法律条款,上面已经写明了你们这种诈骗行为一旦被起诉,将会获得的刑期。”
季莲漪其实并没有起诉的打算,她无法忍受这世界上再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所以在看到喻繁接过这份资料时,她心里松了很长的一口气。
“你们商量好价钱,让你爸直接给我发短信。还有,在我给景深办转学的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先暂时不用去学校,也不要联系他,我怕他受影响。”季莲漪问,“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嗯。”
一切办妥,季莲漪点点头,不愿再多停留。
她拿起自己的手提包,体面地起身离开。可她刚走两步,又忽然停住,转身折回桌旁。
她吞咽了好几次,才低声问:“最后一件事。你和景深……是不是你威胁他?”
她声音低弱,像是溺水的人微小的挣扎。
喻繁低了低头,扫了自己衣袖一眼,说是。
季莲漪彻底喘过气来。她拿起桌上没喝过的咖啡,泼在男生脸上,褐色液体从他头发流到下巴,再一点点浸湿白色校服衬衫。
喻繁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他听见季莲漪颤抖着声音说。
“我儿子被你毁了。你跟你爸一样恶心。”
咖啡厅里只有一个员工。后厨是透明玻璃设计,她虽然听不见外面的人说话,但情况都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店里被包场,其他员工都不用来了。她陪着外面的男生一起坐了半小时,终于没忍住,拿着热毛巾走了出去。
“你好,需不需要……”
对方忽然站了起来,女生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衣服上的咖啡也已经干了。他转身要走,想起什么后又转身:“多少钱?”
女生愣了愣,忙说:“不用,那位女士都付了……”
喻繁抬头看了一眼这家店的菜单,从口袋里拿出他今天带出来吃饭的三十块现金放到桌上,转身出了咖啡厅。
八月是南城最舒服的天气。喻繁走在街上,却像置身冰窖,走路的姿势都是僵硬的。
他闻着自己身上的咖啡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超市的厨具区域里。
他目光在几样东西上一一扫过,挑好后拿到前台结账。输支付密码时因为手指太木,错了两遍,差点被锁。
超市老板正准备拿袋子把东西装起来,对方却直接单手把东西拎起来,转身推门出去了。
回到熟悉的老小区,路过的街坊邻居看到他身上的污渍,又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立刻躲得老远。只有一个人还傻傻地跟他搭话。
“哥哥,你也放学啦?”小女孩坐在台阶上,“我们学校今天去秋游了哦,你们也去了吗?”
喻繁开门的动作一顿,转头沉默地看她。
“可是我爸爸妈妈还要好久才回来。”小女孩双手支着脸,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哥哥,你今天要做饭吗?”
“不做。”喻繁哑声说。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突然想到什么,起身拍拍小裙子走了下来:“那哥哥,你带我去吃东西好不好?我可以付钱,我秋游还剩了……”她犹豫道,“7块钱。”
喻繁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拽住的裤子,伸手进口袋摸了一下,才想起现金全给咖啡店了。
“不去。”他说。
小女孩委屈地松手:“啊……好吧。哥哥,你的衣服都脏了。”
喻繁没说话,他开锁进屋,关门之前突然想到什么,又把门拉开。
“今天如果听到什么声音,都别下来。不然就把你的小辫子剪掉。”
小女孩吓得立刻捂住自己那两撮小辫子,瞪圆眼奶声道:“为什么要剪——”
门关上了。
家里没人,喻繁把东西扔到桌上,转身进浴室洗脸。
他脸颊、脖颈、耳朵全都黏糊糊的,皮肤上已经沾上了咖啡的颜色。他抬头看着镜子,抬起脸去搓那几处暗黄色的地方,搓了两下没有搓掉,他又改成抓。
几分钟后,他看着自己脖子上一道道抠出来的血痕,沉默地垂下手。
他总以为等他18岁,等他毕业离开这里,他就能彻底摆脱喻凯明。
但他忘了有人已经逃过了,逃了这么多年,还是深受喻凯明的折磨。
喻凯明厚颜无耻,总用两败俱伤的办法去威胁人,专挑别人最软的地方下刀。确实如他所说,他光脚不怕穿鞋的,打他一顿他会好,送他进牢里,他还会出来。这世上的人都牵挂太多,喻凯明就总是能得逞。
他就像是把自己做成一个人肉炸弹,让所有人都拿他没有办法。
但喻繁不一样。别人拿刀戳他的软肋,他会把那把刀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再扎回到那人身上。
他比其他人豁得出去。
喻繁洗完脸出来时,衣服和头发都已经湿了。他拿出最后剩下没抽的半盒烟坐到阳台上,面无表情地抽起来。他浑身松弛地靠在防盗网上,抬头望着天,脑子里突然又出现中午陈景深给他讲的某道题。
是怎么解来着……为什么突然不记得了。
他盯着太阳,眼睛都要看瞎了。直到手机嗡地振了一声他才猛地眨了一下眼。
【王潞安:你掉厕所里啦!?】
【王潞安:怎么还不回教室啊。】
【王潞安:访琴来教室巡逻,我骗她说你去校医室了,她没怀疑,哈哈哈!】
【王潞安:你人呢?】
喻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才抬起手指打字。
【-:我抽屉里还有糖】
【王潞安:啊?】
【-:拿去吃】
他看了一眼时间,喻凯明最近很规律,晚上十点之前一定会回家看球。还剩最后几个小时。
喻繁坐起身,盘着腿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门窗要锁紧,喻凯明声音这么大,得找个东西塞嘴里,还有……
他忽然想起什么,跳下阳台回房间。
他从书包翻出钥匙,开了书桌下面的锁,抽出柜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叠在一起,粉色信封躺在里面,最为明显。
喻繁只瞥了一眼就没再看。他随便抽了个黑色袋子,把关于陈景深的囫囵往里塞。
情书,考试时的草稿纸,已经密密麻麻快要写完的字帖,杜宾犬玩偶……
这些都不该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关于陈景深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属于这里的。
喻繁就像是在清理什么现场,他把自己记得的东西全装完还不放心,一言不发地把房间全部翻了个遍,生怕自己落下什么。到最后,他甚至把床单掀了,衣柜打翻,墙上的奖状全被他撕下来,跟疯子一样去确认奖状后面的墙壁。
等他全部翻完,房间已经一地狼藉。
喻繁两腿随意舒展着,跟那个黑色袋子一起坐在地上。他忽然又想抽烟,但最后半盒烟刚才已经被他抽完了。
于是他抓了抓头发,不死心地在满地狼藉里找。今天之前,喻繁都不知道自己房间里有这么多东西,他妈以前用过的发夹,他小学的校服,不知哪个年代的橡皮擦……还有一本起了灰的相册。
他翻东西的时候动作太大,相册摊开着躺在地上。
他从相册旁经过,伸手想把这本东西合上,目光扫到露最上面的第一张照片。
十几个小孩并排站着,顶端写着「夏令营大合照」,因为背景是前不久刚去过的承安寺的红墙,喻繁就多看了一眼。
照片是他和那几个小男生打完架后拍的,他当时被其他小孩和夏令营的老师一起孤立,所以他站在队伍的最左边,和其他人隔得老远。
另一个被孤立的人就站在他上面的台阶。
喻繁当时刚打赢架,雄赳赳气昂昂,抬头挺胸看镜头,把后面那个瘪着嘴还在流眼泪的哭包衬得更傻了。
他扫了一眼便把相册合上,把它扔进某个抽屉里,又继续低头在地上翻。
过了几秒,喻繁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盯着那本相册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它。
翻相册的时候喻繁的手指是僵硬的,他像第一天拥有手似的,一页页往后找。他在相册里看到了他爷爷,看到了喻凯明,看到了他妈。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又找到那张照片。
回忆里的夏令营就像被盖了一层纱。他只记得哭包的眼睛很小,长得很瘦,哭起来看不见眼睛。
他跟照片里流泪的人对视了很久,才伸手去拿照片。相册年代已久,放置相片的那层膜已经和照片紧紧贴在一起,喻繁伸手去抠,越抠越急,越急就越弄不出来。凉爽清透的秋风从窗户穿进来,喻繁坐在房里,出了一头的汗。
照片被抽出来,喻繁盯着哭包那熟悉的眉眼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抖着手指翻到照片背面。
背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他先是看了一眼“喻繁”两个字,再疲惫地抬眼去看上面。
“陈景深”
几滴眼泪猝不及防砸在照片上。这一刻,喻繁的脑袋好像突然通了,皮肤上的黏腻、脖子上的刺疼、胸腔那股巨大的窒息感,全都一并传达到他四肢百骸,痛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终于失控,手指剧烈颤抖,眼泪狼狈地不断往下掉。陈景深的名字一直都是模糊的,他伸手去擦照片上的水渍,怎么擦都擦不完。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喻繁放下照片冲出房间。
他跪在厕所里,抑制不住地呕吐。他其实根本没吃什么,每吐一下就觉得要把自己的胃都给吐出来,他吐得满脸眼泪,所有感官只剩下苦。
为什么呢?他想。
喻繁其实很少想这些,但此时此刻,他止不住地想,为什么呢?世界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为什么不把他带走?为什么他好像从来就没顺利过?
恐怕季莲漪也这么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儿子要遇到他这样的人?
陈景深为什么要遇上他?
-
喻凯明回家的时候,房间里昏暗一片。他嘀咕了一句“怎么不开灯”,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拿了两件衣服进了浴室。
再出来时,他被面前的场景吓得一顿。
家门被反锁,鞋柜被挪到门后挡着。喻繁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鞋柜前面,苍白冷淡地看着他。
“喻凯明。”喻繁说,“你是要跟我一起走,还是跟我一起死。”
喻凯明是真的害怕了。
人年纪越大越怕死。他年轻的时候愿意和全世界同归于尽,现在老了,只剩下那张犯贱的嘴。
但喻繁现在正年轻,他不想和全世界同归于尽,他只想宰自己。虽然他们关系不亲,可毕竟是从小看到大,喻凯明知道他向来说得出做得到。
这是有史以来,喻繁和他最平静的一次谈话。喻繁以前屁大点儿的时候挨打时嘴里都不服气的在骂他反抗他,今天不仅没动手,连声音都好像没什么起伏。
喻凯明坐在沙发上,忐忑地看着喻繁翻他的手机,眼珠子在四处转了一圈,没找什么趁手的东西,于是更心慌了。
喻繁把关于陈景深的照片全部删光,然后去翻喻凯明给季莲漪发的短信。
看完之后他低头盯着某处沉默了很久,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不行、不可以、不值得。
喻繁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喻凯明也在他旁边绷了一夜。喻繁明明什么也没说,喻凯明却觉得自己一整晚都站在陡峭悬崖,随时会被一脚踹下去,他精神紧绷了一晚上,以至于身边的人有动作时,他浑身一激灵,立刻往旁边挪了一下。
好在喻繁并没多看他一眼。
天将亮。喻繁起身去给季莲漪打电话,对方很久之后才接,声音憔悴:“我不是说了让你别给我打——”
“是我。”喻繁说,“我带他去自首。”
季莲漪迟钝地反应了几秒,随即歇斯底里地大喊:“不行!不能去!!!”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闷重刺耳。季莲漪克制地压低音量,每个字都在颤抖:“你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们是——”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她打开抽屉拿药,往嘴里扔了两颗。
“那边会保密的。”
“不行!不行!!!不能有其他人知道,你懂不懂?懂不懂??”季莲漪问,“你们到底要多少钱?”
喻繁听到了药盒的声音,他攥紧拳头,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给我一个银行账号。”
这件事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笔钱喻凯明并没有花多少。他起初只是几千一万的要,直到他知道季莲漪开的那辆车的价值后,才狮子大开口要八十万。钱前两天到账,球赛昨晚才开始,喻凯明还没来得及拿这笔钱去豪赌。
把钱打回去后,季莲漪又吓得不轻,再次打电话来敏感地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之前拿的那三万块,以后会陆陆续续打到你卡上。”喻繁说,“照片我删光了,以后不会有事了。”
季莲漪愣怔片刻,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或许不全和这个男生有关系:“那你爸会不会——”
“我带他走。”
喻繁把黑色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进面前的行李箱里,“这事不会传出去。别让陈景深转学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就在喻繁以为季莲漪已经挂断的时候,才听见她说:“尽快,路费或者其他手续需要帮忙就联系我。还有……你走之前,别让景深知道。”
季莲漪明显感觉到儿子已经在渐渐脱离她的掌控,她已经不能承受更多的变数了。
钱被转走,喻凯明像做了一场富贵梦又突然醒来,敢怒不敢言。
不过他这笔确实敲得有点大,紧张的一夜过去,他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喻繁进浴室洗了把脸,出来刚要回房间,喻凯明连忙开口:“你要拿老子手机到什么时候?这叫侵占别人财产知不知道?”
“哦,那你报警抓我。”
“……”
“我忍耐是有限度的,喻凯明。你再去找些不该找的人,我们谁也别过了。”喻繁冷淡地说,“收拾东西,走的时候会还你。”
-
没有收到喻繁回复的第三个小时,陈景深出门去找人。却在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我不舒服。”季莲漪对他说,“联系了徐医生,现在就过去,正好明后两天是周末,你陪妈去吧。”
徐医生是季莲漪的心理医生,曾经帮季莲漪从婚姻失败的痛苦中走出来,如今因为工作调度去了隔壁市。
“你先去。我约了人,见完我坐高铁赶去。”陈景深说。
他刚走出一步,衣服被拉住。
“先跟我去吧,回来再见。”季莲漪脸色苍白地看他,坦诚地说,“景深,妈现在很痛苦。”
陈景深没说话,在玄关沉默一阵后,他一边脚踏出家门,一句“我会尽快过去”已经到了嘴边,手机突然振了一声。
【-:睡着了。发这么多消息干嘛,催魂?】
陈景深不知何时紧绷起来的神经松懈下来。他低头回了一条消息,简单说了自己这两天去外地的事,然后才抬头去看屋内的人:“走吧。”
这次走得突然,陈景深一晚上都几乎耗在高速路上。中途他拿出过几次手机,季莲漪就会敏感地朝他看过来:“能收起来吗?太亮了,我有点睡不着。”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到了酒店房间,陈景深洗进浴室了把脸,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季莲漪的声音。酒店隔音很好,他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一句“不行”。
陈景深动作一顿,脸都没擦干就去隔壁按了门铃。房间内没反应,陈景深等了两分钟后,转身打算叫前台带备用房卡过来,咔哒一声,门开了。
季莲漪面无血色地走出来,不知怎么的,她这次的情况好像比以前还要糟糕。
“怎么了?”她问。
“听见一点声音。”陈景深垂眼扫了一眼她握着的手机,“在打电话?”
“没有。”季莲漪几乎是下意识否认,随即又低声道,“开了个视频会议。这段时间忙得没时间去公司,那边出了一点乱子。”
早上六点,视频会议?
陈景深没说话,只是垂眼安静地看她。季莲漪心悸地感觉又漫上来,伸手搭在他后背上:“走吧,司机在楼下等了。”
诊所今天只招待季莲漪一位客人。陈景深独自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两手随意地垂在腿间,疲倦地出着神。
季莲漪上次生病是因为发现丈夫出轨。她是完美主义者,掌控别人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她无法接受自己失败的婚姻和糟糕的丈夫,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对陈景深的控制欲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
她无时无刻都要确定陈景深在她的视线下,陈景深接触什么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在她眼皮底下进行。
直到她接受了漫长的心理辅导,终于得以回归工作之后,这种情况才渐渐好转。
这几天怎么又突然恶化了?
陈景深盯着某处,没找到头绪。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某人应该还在梦里。就诊时间还要一会儿,陈景深点开唯一的娱乐软件,打算撑一下精神。
却看到贪吃蛇在线好友1,昵称是“-”。
陈景深一顿,退出去发消息。
【s:?】
那头过了十来分钟才回。
【-:别烦。在破纪录。】
【s:回去帮你破。】
【-:……滚。】
【-:打游戏了,别发消息干扰我。】
陈景深终于笑了一下,切回游戏观战起来。
回到南城时已经是周一下午。连续做了两天的心理治疗,季莲漪的状态未见多明显的好转。
季莲漪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去学校,陈景深下车之前,季莲漪出声叫住他,说今天下午她要回公司处理一点拖了很久的事,可能来不了学校了,让他按时回家。
这会儿是上课时间,操场只有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
陈景深掂了掂书包肩带,刚要往教学楼走,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蹙起了眉。
-
喻繁倚着图书馆天台的栏杆往下望。图书馆建得不高,不过位置好,一眼能把南城七中看个七七八八。
他特意挑上课时间过来,一来就上了天台。本意是这离得远,高三教学楼看不见,他能毫无顾忌地在这等庄访琴下课,但真站到这了,他又忍不住朝高三教学楼的六楼看去。
是今天回来吧?在听课?还是在刷题?或者在考试?
正出着神,楼下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哨声,喻繁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立刻转身蹲了下去。
等了一会儿没了动静,他半蹲起身去看,只是体育老师在叫那些逃课去食堂的学生回来。
这体育老师也带他们班,这声哨子经常是吹他的。
喻繁吐出一口气,干脆背靠墙坐了下来,手伸进口袋想掏烟,听到天台铁门发出的“吱呀”一声后又立刻停住。
他以为是校警巡逻,懒洋洋地抬头去看。
然后看到了他连名字都不敢想的人。
喻繁两腿曲着,还没坐稳。满脸愣怔地看着对方走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陈景深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伸手强硬地把他的下巴往上掰。
陈景深的手指摸到他脖子的几块创可贴边缘,喻繁倏然回神,伸手去挡。
陈景深没把创可贴扯开,感觉到喻繁指尖过低的温度,他问:“怎么伤的。”
“……猫抓了。”喻繁开了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过分,可能是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的缘故。
“为什么在这?逃课了?”陈景深问。
“刚打完狂犬疫苗回来。”
平时打架受了满身伤都不愿意去医院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被猫抓去打疫苗。
喻繁平时编谎的时候一直喜欢往别的地方看,但说这几句瞎话的时候,目光却一直放在他脸上。
陈景深沉默几秒,把挑起来的创可贴边缘又按了回去。然后抬手把喻繁头发往后推,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又动手了?”陈景深低声问。
“……”
情绪差点决堤。喻繁咬了一下牙,绷得下颚都鼓了起来。他终于说了一句实话:“没有,吵了两句。”
陈景深嗯了一声,手指在他头发里揉了揉:“再忍忍,最后两个学期了。”
“……”
喉咙干疼得厉害,喻繁庆幸过了两天,眼睛已经消肿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去上课?”
“刚来学校。”确定他身上没有别的伤,陈景深疲惫地松了一口气,“这两天陪我妈去了趟诊所。”
“……严重吗?”
“回来的时候好多了,只是还要定时去。”
喻繁喉咙滚了滚,过了好半晌才哦了一声。
陈景深蹙眉看了他一会儿。喻繁平时话也不多,但很少这样,脸色苍白,没有生气。
他碰了碰他的额头,又伸手去捻了一下他耳朵。
“你干嘛?”喻繁去抓他手腕。
“看你有没有发烧。”陈景深说。
“……”
换做平时,喻繁已经把他的手扔开了,但今天没有,他握着陈景深的手腕,又放回到自己头上。
陈景深一怔,顺势伸进去揉他,心情忽然间好了点。
他闻着喻繁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问:“怎么抽烟了。”
“忍不住。”喻繁看着他,“在你面前的时候不抽。”
“我不在也别抽。”
很难。喻繁心想。
本来是没瘾的,但是这两天跟疯了似的,一闲下来就想碰。
下课铃响起,喻繁如梦初醒:“下节物理,你回去吧。”
“背我课表了?”陈景深问。
“可能吗?只记得这一节。”
“你呢。”
“要去一趟访琴办公室……周五下午出去上网,被她抓到了。”
“我陪你过去。”
“不用。”喻繁舔了下唇,“下节体育课,现在去办公室也是罚站。我坐会儿再去。”
陈景深说:“那我等你。”
“别。”喻繁拂开他的手,“又不顺路。”
陈景深沉默半晌,妥协道:“那你早点去。”
喻繁点点头。下一秒,温热的手背贴上他脸侧,最后试了一遍他的体温。
确定他体温正常,陈景深说:“今天不赶着回去,晚点我去教室找你。”
天台旁边就是一个大音响,上课铃声轰轰烈烈地响起,能把周围的人耳朵震麻。
喻繁眨了一下眼,突然在这震天的音乐声中小声叫了一句:“陈景深。”
“嗯?”
我们私奔吧。
“……亲我一下。”
音乐响了十秒。喻繁被人托着脸,安安静静地亲了十秒。他闻着陈景深身上的薄荷香,明明只是两天没见,却觉得隔了很远很远。
喻繁手撑在身侧,指甲都扎进了肉里。他这两天脑子里一团混乱,在这一刻似乎全都清空了。
他被吻住,又被松开,在一阵恍惚感里听到陈景深低低对他说:“放学等我。”
-
一班下课总比其他班级晚。最后一节课,陈景深频频往外看。
栏杆没人,墙边没人,门口也没人。
他拿出手机,给置顶的人发去一条消息:【拖堂。你先做作业。】
迟迟没有回复。
陈景深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总觉得不太对劲,做题也难以集中思绪。拖堂时间一直延长到二十分钟,在陈景深第三次看手机的时候,他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拿起书包起身,在全班的注视和老师的疑问声中出了教室。
他终于反应过来是哪里出了问题。在他出现在天台的一刹那,喻繁的反应完全不对,震惊、茫然,像是根本没想过会见到自己。
中午留校自习的人很多,但下午基本没有。大家都赶着吃饭洗澡,再返回教室自习。
所以陈景深到七班教室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只剩寂寥。
这种场景陈景深也不是没见过。但今天似乎比往日都还要空。
他走到教室最后一桌,静静地垂眸看去。
平时这桌面上都会摆着最后一节课的课本,做了一半的卷子,还有一支经常忘盖的笔。桌肚也是乱糟糟一团,卷子和练习册搅在一起,每次上课或交作业都要翻半天。
但此时此刻,这张课桌空空如也。
陈景深一动不动地站在课桌旁,不知过了多久,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他从书包里随便抽了张卷子,提笔开始做草稿。
偶尔拿出手机看一眼,拨一通电话。再放下继续做。
夕阳打在他僵硬挺直的背脊上,陪着他一起沉默。
后门传来一道声音,陈景深笔尖一顿,回过头去。
庄访琴神色复杂地站在那里。他们对视良久,庄访琴才出声:“怎么不回家?”
“等喻繁。”陈景深说。
庄访琴上了一天的课,脸色疲倦。脸颊似有水渍未干。
她看着少年固执又冷淡的表情,抓紧手里的课本,好艰难才继续开口。
“……回去吧,不用等了。”
“喻繁已经退学了。”
庄访琴在出声之前想过陈景深知道这件事后的各种反应,或悲伤,或震惊,或慌乱。
但陈景深很平静。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直到广播站开始营业,操场音响响起《夏天的风》的前奏,陈景深才终于开口。
“他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
庄访琴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个平时散漫嚣张的少年,疲倦地微驼着背,垂眼望地,轻描淡写地对她说:“老师,我读不了了。”
庄访琴一开始不答应给他办,让他实在不行就先休学,等事情处理好了再继续回来读书。喻繁又摇头,说不回来了。
陈景深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说:“我知道了。老师再见。”
庄访琴站在七班走廊目送着他离开。
放学有一段时间了,操场跑道已经没几个学生。陈景深单肩背着包往校门走,影子被落日拖得很长,板正又孤独。
庄访琴摘下眼镜,眼泪忽地又涌出来。
其实她没把话说完。
她当时原本是想给喻繁一耳光的。明明变好了,明明进步了,为什么还是被拽回去了呢?但她站起来后,巴掌又忍不住变成拥抱。
“陈景深知道吗?”她问。
她明显感觉到喻繁一震,可能是终于明白她之前说的“千难万难”是什么,少年许久都没再说话。
直到最后,她才听到一句低声的、哽咽的。
“别说出去,求求你,老师。”
-
陈景深去了那个破旧的老小区。
喻繁似乎不是很想别人看见他出现在这里,以前他每次来的时候,总是被很急地拽进屋里。
但今天他敲了很久的门,又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还是没人愿意放他进去。
小区楼梯是声控灯,很长一段时间,楼梯间里只有一盏幽幽的手机灯光。
陈景深发了消息没人回,打了电话没人接,他给自己定了规则,一局贪吃蛇结束就再试一遍。周末两天时间,喻繁已经破了他的记录,勉强超了一千多分。
又一局游戏结束,陈景深退出来习惯性去看排行榜第一,却发现上面是他自己的头像。
可他还没有破喻繁的游戏记录。
陈景深僵坐在那很久,直到有人上楼,声控灯亮起,陈景深的身影把那人吓了一跳。对方一哆嗦,脱口道:“我草!有病吧坐这不出声!”
陈景深不说话,只是终于愿意动一动手指,按照自己刚定的规则,切回微信去发消息。
已经发不过去了。
在楼梯坐到晚上十点,直到手机先撑不住没电关机,陈景深才终于从台阶起身,转身离开了小区。
这条老街很小,陈景深把每家店都走了一遍,又去了酷男孩,甚至去了御河那家网吧,等他把所有能跑的地方跑完,连烧烤店都已经准备收摊了。
陈景深站在网吧门口又打了一通电话,这次连漫长的“嘟”声都没了。女声冰冷委婉地告知他,他的手机号码连同他的微信,已经被人打包一块儿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陈景深发现屋子亮堂一片,安静得像一座无人岛屿。
他给季莲漪发过消息,说有事晚点回,之后手机就没了电。现在看来,季莲漪还在等他。
季莲漪之前应该是在房间和客厅之间反复踱步,此刻房门大敞。她正扶额坐在书桌前,闭着眼疲倦地在讲电话。
陈景深抬手刚要敲门——
“妈,不用再联系外面的学校了,先不让景深转学了。”听见电话里母亲的询问,季莲漪揉揉眉心,含糊地说,“没什么事。只是之前有个不学好的学生,我怕他受影响,现在那学生转走了,事情就差不多解决……”
看见站在门口的儿子,季莲漪倏地没了声音。
-
季莲漪一直觉得自己的婚姻生活是美好的,是令人羡艳的。但事实打了她一巴掌,她的婚姻充满了欺骗谎言,早就污秽不堪。
之后的每时每刻,她都告诉自己,没事,没关系,虽然没了婚姻,但她还有一个乖巧懂事、品行端正、成绩优异的完美儿子。可此时此刻,她的完美儿子直挺地站在她面前,用平时说“我去学校了”的平静口吻告知她:
“我是同性恋。”
拼命想掩藏这件事的季莲漪被这一句打得头昏脑涨,过了几分钟才找回声音:“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是,你只是被带坏了,是他威胁你,他亲口承认的……他那种孩子从小缺乏家庭教育,所以才会形成那种扭曲变态的性取向,你不要……”
“他很正常,扭曲变态的是我。”
“不是!不是!”季莲漪把刚买回来没几天的杯子扔到地上,砸得四分五裂,歇斯底里地对陈景深尖叫,“是他!是他!!你是正常的,你怎么会是同性恋!你是不是还在怕他?但他已经走了啊,你不用再这样……”
“我给他写告白信,追了他半个学期,我把他带回家里,就是你回来那次——”
啪!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陈景深的话。
他脸偏向一边,没觉得疼。他说:“他一直拒绝我,他说他不是同性恋。但我不肯放过他,我……”
他话没说完,季莲漪双手捂在他嘴上,指甲都陷进他脸颊的肉里,她面无表情地摇头:“不是的,那些都是你青春期的错觉,你是个正常人啊,景深,你以前明明很听话很乖的,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
陈景深抓住她的手腕,挪开。
“因为无论变态还是正常,我都是一个人。”陈景深垂眼陈述,“不是你养的一条狗。”
季莲漪怔在原地,她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景深拿起地上的书包,转身朝他的房间走去。
上楼之前,陈景深回头问:“你知道他去哪了么?”
季莲漪还对着自己房间的木门,她喃喃道:“景深,你不是同性恋。”
陈景深转身上楼。
翌日大早,陈景深发现楼下静悄悄的没声音。他推开门,看到季莲漪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起来一夜没睡,桌上摆满药盒。
心理情况太糟糕,季莲漪很快被送到医院住院,陈景深在医院陪床了两天,直到他外婆安排了几个陪护轮流看护,他才得以继续正常上学。
陈景深到学校的那天,一班门口蹲守了好几个人,一看到他就立马冲了上来。
“学霸,你知不知道喻繁退学了??”朱旭着急地问。
“他微信群退了,好友删了,电话都他妈给老子拉黑了!你呢?你电话打得通吗?”左宽问。
陈景深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王潞安眼眶通红地问,“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不知道。”
“妈的,我都说了,连我们都不知道,学霸肯定也不知道,你们还非要上来问。”左宽想了想,“要不我们去问你们班主任?她肯定知道吧!”
“我问过了,她不说。”王潞安说。
“再问一次嘛,走!”
三个男生风似的下了楼,只剩一直没出声的章娴静还站在原地。
陈景深刚要进教室,忽然听见她哑声问了一句:“学霸,你和喻繁是不是在一……”
上课铃打断了她的话。章娴静闭上嘴,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没把话问完。
“嗯。”铃声停下,她听见陈景深说。
-
季莲漪的圉习情况比上次糟糕。陈景深每个周末都会去医院看她,尽管季莲漪并不愿意跟他说话。
除开周末,他每天放学都会去一趟老小区。去久了,整栋楼的人几乎都见过他了。
这天他一如既往地停在那扇老旧的黑色木门前,抬手刚要敲门。
“哥哥,你来找哥哥吗?”一个小女孩坐在楼梯间的台阶,双手捏着书包肩带问他。
“嗯。你有见过他吗?”陈景深问。
小女孩摇摇头,说:“哥哥搬走了哦,和那个大坏蛋一起。”
小女孩觉得很奇怪。
她明明都说了,这户的大哥哥搬走了,为什么这个哥哥听完之后还要敲门呢?
小女孩往楼梯下方看了一眼:“哥哥,你的女朋友姐姐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陈景深说:“什么女朋友姐姐。”
“就是女朋友啦!”
“没有。”
“啊?那个哥哥明明说你有!”
陈景深敲门的手顿在半空,转过头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小女孩想了想,忽然睁大眼“哦”了一声。
“他说,你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啦!”
是吧?是这么说的吧?小女孩仰着脑袋想了半天才确定下来。
没得到回答,她低头看下去:“所以哥哥,你到底……哥哥?你怎么啦?”
陈景深这段时间一直把自己绷得很紧。他麻木地在家、学校和老小区里转,三点一线的过了很久,仿佛在做什么任务,只要日子久了,积累到某个次数,这扇门就能被他敲开。
忽然之间,那个模糊的次数好像忽然变得清晰。而他做任务的次数早已远远超过那个数字,面前这扇门依旧无声无息,岿然不动。
声控灯熄灭,楼道陷入一阵漆黑、短暂的冷寂。
陈景深终于在这一刻,接受了他找不到喻繁的事实。
他沉默地立在那,抬手挡住眼,掌心滚烫一片。
-
一个学校或是班级,很少因为某个人离开而变得不同。
少年时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再加上高三繁重的课业,一段时间过去,高三七班大部分人都习惯了喻繁不在的日子。
只有后排那几个人,带着对喻繁不告而别的怒气,在躲在厕所抽烟的时候大声咒骂。
也在聚会喝酒的时候发誓,不管喻繁还会不会回来,他们从此都是陌生人,绝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后来他们被沉重的高考气氛压着一步步向前,煎熬又笨拙地尝试着多学一点,渐渐不再提起这个人。
只是喻繁的课桌从始至终都摆在那里,连同他旁边那张一样。每次考试时王潞安会自觉多搬两张桌椅,考完后再默默搬回来。
微信里那个小小讨论组沉寂了一段时间,又开始活跃。对话里少了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退群了,另一个是不说话。
王潞安曾开玩笑说觉得陈景深根本没来过他们班,喻繁退学后这种感觉就更重了。
明明还在一个学校、一个微信群里,他们却很少再和陈景深碰面或说话,周一的主席台也没再出现过他的身影,只知道他次次考试依然是第一。
就连得知陈景深保送江城大学的消息,大家都只是私底下夸几句牛逼,到了群里只字不提。
偶尔在教学楼打个照面,大家都觉得他好像变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不过想来也正常。
在这枯燥又烦闷的高三生涯,连章娴静都不再染发,懒得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指甲,成天拖着疲惫的脸趴在课桌上背课文。
冬去春来,王潞安和左宽还成立了一个跨班学习小组,谁考得比较好谁当一个月的爸爸。两人交错着给对方当儿子,父子反目的桥段上演了一回又一回。
一直到高三最后的尾声,拍毕业照这天,又是一年热夏。
章娴静前一晚往各个群里转载了很多关于毕业的老土规矩,什么在校服上写名字、用第二颗纽扣给喜欢的人告白、撕书……在班级群里隐忍多年的庄访琴终于出来冒泡,说谁敢撕书,她就把谁撕了。
说是这么说,但法不责众。第二天大家依旧在漫天纸屑中拍完了属于他们的毕业照,高三七班最后一排的右边,王潞安特地空出了身边的位置,是属于他和他兄弟的浪漫。
离校的最后时刻,章娴静穿着签了七班所有人名字的校服回教室拿水杯。
她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又拿起马克笔,在衣服特意留出的一块空位上随意写下:喻繁。陈景深。
她重新把马尾绑好,拿起所有东西起身离开。走之前,她鬼使神差地往那个空了快一年的座位看去。
随即微微一怔。
一束晨光倾斜进教室。
空荡荡的课桌里,躺进了一颗干净剔透的白色纽扣。
它们藏进校园一隅,孤独安静的待在一起。
十一月的宁城晴空万里。
宁城是座临海城市,其他城市早早入了冬,这里每天气温却还保持二十度以上。每到冬季,这座城市的人流量就会变多。
日光笼罩下,蓝色海面波光粼粼,每道浪花都像夹着鳞片,带起一阵淅沥浪声,再被卷入海里。
沙滩边的女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撩起头发抬眼想说什么,看到她今日的摄影师时又忽然没了声。
面前的年轻人身高腿长,身穿宽松的灰色卫衣,衣袖捋至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臂。
他头上敷衍地戴了顶冷帽,头发全拢在帽里,额间有几撮头发乱七八糟地跑出来,此刻正垂着头,趁没浪的空隙检查相机里之前拍的照片。
帽子将他的脸全暴露在空气中,干净的眉眼,流畅锋利的轮廓线条,是任谁看了都觉得英俊的长相。
她约过很多拍外景的摄影师,这是她见过的最白的一个。甚至白过了头,没表情时显得很冷,没有生气。
每个经过的路人都下意识会瞥他一眼,她一下分不清谁才是在拍照的那一位。
正恍惚着,对方忽然抬起眼,黑亮清冷的眼睛笔直朝她看过来。
下一刻,她脚脖被浪花轻轻一撞,男生举起相机,女生心脏顿时漏了一拍,下意识挑起裙摆笑了一下,然后听见一道清脆的快门声。
“怎么样,拍到了吗?让我看看。”浪潮又退回去,女人拎着裙子朝男生跑去。她第一时间不是去看相机,而是抬头盯着摄影师的脸。
对方不露痕迹地让开身,跟她拉开半人的距离,把液晶屏伸到她面前。
女人视线还停留在摄影师脸颊的两颗痣上,直到脖子被人搂住,身后响起一道慵懒的女声:“怎么样?”
她这才低头去看液晶屏,眼睛瞬间睁大:“……好看。”
“主要是你人好看。”汪月撩起眼皮,对旁边的男生使了个眼色,把相机接了过来,“这边差不多了,喻繁,你去帮我们买两杯柠檬水?”
喻繁懒懒地嗯一声,转身刚要走,衣袖被人抓住。
“等等,你帽子借我用用。”汪月表情一言难尽,“今年什么情况啊,十一月能晒成这样,我头发都要焦了。”
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扯下冷帽。男生茂密杂乱的头发散下来,正好长到脖颈,蓬松的碎发把眼睛半遮半挡上,更让人忍不住看他。
男生走远后,汪月立刻被发小反勾住脖子。
“汪月!你工作室有这么帅的小男生居然不告诉我!你早说我不就早点回国了!!!”
“我说过啊,”汪月把帽子随便盖在头顶遮太阳,也不戴,“你自己翻翻聊天记录,六年前,我是不是跟你说我工作室来了个挺帅的小男生。”
“这叫挺帅?这是无敌爆炸帅!”
女人顿了顿,问她,“不过怎么是摄影师?这脸这身材,不该去当模特么?”
汪月道:“刚来兼职那会儿是模特,后来人家改行了。再说了,人家现在这一行风生水起好吧,知不知道每天有多少网红想跟他约拍?你今天这趟还是我这老板给你开的后门,不然你起码得排上两个月。”
女人哦了一声,掏出手机:“那你再给我走个后门,把他联系方式给我。”
“别想了,想泡他的比想找他约拍的还多。”汪月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他在我工作室干了这么久,别说谈恋爱,我就没见过他对谁热情过。”
“我就是那个例外,我泡小男生可拿手了,他成年没?”
“废话,都大学毕业了,好像再过半个月24。”
“行,你看着,姐妹半个月拿下他……等会儿,”女人忽然想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小声问,“他头发留成这样,该不会是gay吧?”
“应该不是,想泡他的人里一半是男的,也没见他理过谁。而且,”汪月顿了顿,道,“几年前有个男客人,手脚不干净,看原片的时候摸他屁股,第一次的时候他警告了对方一句,第二次——”
“报警了?”
“他把那客人门牙打掉了。”汪月冷静地说。
“……”女人默默放下手机,半晌才挤出一句,“真狠啊。”
还好,这还不算最狠的。
汪月双手抱臂,看着喻繁站在吧台前等柠檬水的背影,不由得想起自己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喻繁也是这么站着。只是那会儿,他面前是派出所的接警台。
拍完已是日落时分。夕阳半浸在海里,将这座小城市染红一片。
回到工作室,女人凑到电脑前去看原片。她记得发小的话,看片子的时候跟喻繁拉开了一点距离。
汪月没骗他,这小弟弟虽然年轻,但技术真的好,对光感的把握和构图都很有自己的想法,照片里的自己连头发丝儿都仿佛在发光。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抽出烟盒,给对方递了支烟:“弟弟,来一根。”
汪月从他们身边经过,直接把烟顺走咬嘴里,含糊地说:“他戒了。这福气让我来享。”
“靠。”女人给自己也点了一支,问,“小弟弟,你不是本地人吧?我怎么听着口音不像。”
鼠标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对方终于淡淡地理了她一句:“南城的。”
“怪不得,南城的人就是要白一点哈。那小弟弟,我晚上请你吃顿饭?我意思是请你和汪月一块儿,然后……这片子你到时帮我修好看点呗。”
“不用。”喻繁说,“挑几张喜欢的。”
挑完片子又过了两小时,跟对方约好交片时间后,喻繁随意背起挎包,拒绝了汪月的晚餐邀约,转身离开工作室。
汪月的工作室开在一条还算热闹的小街上,冷月高悬,美食小吃的香味飘满整条街。宁城是座小城市,没有南城那些高楼大厦,每条街道都像他以前住的老小区。
喻繁出门右转,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这座小城市对一些事物的接受度并不很大,喻繁那头茂密的中长发再加上他的脸,每次走在街上都会被行注目礼。
他习以为常地在路人的视线中随便买了份烧腊饭,再进超市买了两杯牛奶,最后拐进某个loft小区。
喻繁小时候虽然没在宁城生活过,但他爷爷是这里人,经常和他说起宁城的人文风情,勉强算他半个老家。所以在当初决定离开时,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这里。
他刚回来时住了两年爷爷留在这里的瓦屋,直到把那三万块还完,才辗转找到了这套loft。房主汪月认识,租金给了他折扣,他便一直住到现在。
二十多平的loft对一个一米八的男生来说有点挤,不过因为是复式,勉强够用。喻繁开锁进屋,按亮灯,里面冷调简洁的布置瞬间清晰起来,一眼望去都是白灰黑。
他把吃的放桌上,打开电脑直接修片。
喻繁最近想换一台相机,在攒钱,这段时间接的活也就多起来,连续几晚都加班修片到半夜。等他修完今天的目标时,那份烧腊饭都已经凉透了。
他随意扒了两口饭,为了应付自己的胃病灌了杯牛奶,拿起衣服进了浴室冲澡,出来时手机里多了几条消息。
【汪月姐:繁宝,明儿有空不?】
【-:有事直说,别这样叫我。】
【汪月姐:啧。那还能找你什么事,明天想再找你加趟班。】
【汪月姐:我明天还有一个网上认识的小姐妹要来宁城,我们就商量着一块儿去海边烧烤聚餐。她和我发小一样,都是网红嘛,她们要在微博营业什么的,我寻思着让你来帮忙拍拍照。当然,姐肯定给你结钱,你就当是在外面接私活。】
汪月刚做了指甲,翘着手指费力打字:但你这段时间不一直在加班嘛,这半个月都没休过,你要累的话就算——
【-:钱不用,时间地点。】
约好时间,喻繁从挎包里翻出在工作室洗出来的照片上了楼。
他在床对面的墙上安了一块黑色毛毡板,上面用大头针挂了几根绳,绳上夹满了照片,基本都是他这几年来随手拍的风景照,这会儿已经快要满了。
喻繁随手把今天刚拍的落日夹上去,然后擦着头发沉默巡视,打算拿下几张。目光扫到某处,他擦头发的动作戛然顿住。
这面墙只有两张照片里有人物。
一张是六个人的背影,他们在游乐园金色暖光衬托下潇洒自在,仿佛无忧无虑。
另一张脸人物都算不上,只是一道很近、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背景里的游乐园夜市也虚影一片,明显是不小心按下快门拍下来的。
这张照片连脸都看不见,喻繁却瞬间在脑海里把画面轮廓补齐。
明明已经是六年前的照片了。
喻繁垂眼望着那道白色,直到眼睛都睁得酸了,才终于又有动作。
他抬手,食指在这张照片上很轻地刮了一下,然后动动手指,把旁边两张街景照拆了。
-
翌日,喻繁按照约定时间到了海滩时,汪月和她的发小已经把烧烤架子摆上了。
他顺手帮她们把食材搬下来,然后挑了个日光照不到的角度,低头确认相机参数。
没过多久,身后忽然闹哄起来,应该是汪月另个小姐妹到了。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汪月的声音:“宝贝儿!我以为你还要一会儿呢。”
“哪能啊,都迟到一会儿了。我没想到你们这里连机场都堵车,急死我了。”来人道,“说的那个巨帅的摄影师在哪呢。”
喻繁倏地抬头,眼皮猛地一抽,被那声音震在原地,条件反射地抬腿想走。
“那呢。”汪月在身后叫了一声,“喻繁……哎?喻繁,你去哪——”
“草!!!”身边的人爆出一声尖叫。
汪月吓一跳,转头道:“你干什……”
话没说完,身边的小姐妹已经火箭似的冲了出去,她身上那件清纯温柔小碎花裙在风中张牙舞爪乱飞,裙摆晃得像随时能给谁一大嘴巴子。
喻繁从恍然中回神,想躲开已经来不及。对方冲过来就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往下压,力道像是恨不得用手肘把他掐死。
“喻繁!!!”章娴静在他耳边尖叫,“你他妈怎么不再死远点!!!!”
一顿海滩烧烤四个人,分成了两边坐。
汪月和她发小两人认真地吃,偶尔转头好奇地看一眼另一边。
“你就是个不讲义气的王八蛋!”
“嗯。”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烂人!”
“嗯。”喻繁捏起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章娴静明明是在生气,但她说着说着就莫名其妙想流眼泪,她一把接过纸,眼珠向上小心地擦了擦眼:“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段时间,我们每回经过垃圾场,王潞安和左宽就非要进去看一眼,我每次出来身上都是臭的!”
“……”
说完他们沉默了一下,两人对视了几秒,在心里一致同意王潞安和左宽是傻逼的事实。
章娴静骂了一阵,缓过来了。他们以前谈到喻繁都蛮感慨,大家起初的说法是这么久不见,就算某天碰面也肯定生疏,不熟了;后来时间长了,就基本默认不会再相见了。
她也这么觉得,没想到在看到喻繁的第一眼,高中那两年的记忆猛地攻击她的大脑,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她变了,喻繁看起来其实也变了。但很神奇,几年之后,她觉得他们还是好友。
“他们还说要是见到你,揍你一顿就走,一句话都不跟你说。”
“他们打得过再说吧。”喻繁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
章娴静想笑又想哭:“所以你高三和大学都在宁城读的?汪姐怎么说你今年刚毕业?”
“中间停了一年才读的高三。”
“你当年……”
“家里的事。”喻繁轻描淡写。
“那你退学就退学,删我们好友干嘛?群也退了,怎么,退学就不想和我们来往了?”
喻繁忽然又想起搬家前夕,几个男的上门问喻凯明,说好今天还钱,为什么迟迟没到账?收拾行李是不是想跑路??
他才知道喻凯明还借了几千块的贷,滚成了两万。喻凯明还不上,他们就翻喻凯明手机,给手机里所有能找到的联系人全打了电话,完了没一个朋友愿意借喻凯明钱还债,又转身想抢他的手机。
他当时把人打走,擦着鼻血把联系人一个个删了,连微信都注销了。
他垂眼沉默了一会儿,只能说:“不是故意的。”
敏锐感觉到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章娴静顿了顿,小声说了句“算了”。
喻繁:“他们这几年怎么样?你呢?”这句话从见面就想问。
“挺好。”章娴静点了支女士烟,“想不到吧,我也混了个二本,不过最后没去专业对口的工作,没办法,太漂亮了,发几个视频就红了,干脆当网红去了。王潞安毕业就进了他爸公司,小老板一个,左宽在做汽车维修,待的修车厂还行,婷宝现在可牛逼了,大律师,才毕业就进了大律所,陈景深……”
冷不防听见这个名字,喻繁心口一抽,下意识停了呼吸。
章娴静说顺嘴了,咬着烟一时间不知道该停还是该继续。
直到对面的人轻飘飘地开口:“他怎么?”
章娴静这才继续说:“其实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他本来就不怎么爱在群里说话嘛,转了班后就更不说了,我好几年没跟他聊天了……后来我们都是听吴偲说的。他保送了江大,好像是计算机系?吴偲说那是最难进的专业,里面全是牛人,再然后……不知道了。”
喻繁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某处,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听,然后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很冷淡自然地接一句:“哦,不错。”
“你们分手后没联系了?”
这句话问出后一直没听到回答,章娴静偏头吐了一口烟雾,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看到喻繁表情僵硬,震惊茫然地看着自己。
“你在说什么……什么分手?”半晌,喻繁从喉咙挤出一句,装傻充愣道,“别乱用词。”
“别演了,陈景深亲口承认你们在一起的。”章娴静立刻表示,“放心,这几年来我守口如瓶,谁都没说过。”
“……”
陈景深亲口说的……
怎么说的?说了什么?
喻繁咬着牙又松开,反复几次后,他说:“没。”
也不知道意思是没在一起,还是没联系。
罢了。章娴静拿出手机,边敲边问:“不过我刚看到真的吓了一跳,你头发怎么留这么长?也太特么帅了。”
“懒得剪。”喻繁垂眼看着她飞在屏幕上的手指,“你干嘛?”
“把找到你的事告诉——”
话没说完,手里一空,章娴静的手机被抽走了。
“干嘛?”章娴静愣愣道,“不能说啊?你要和他们绝交?”
“不是,”喻繁动作比脑子快,他扫了一眼章娴静刚打出来的‘老娘他妈抓到喻繁了’这行字,道,“过段时间吧,最近忙,没空跟他们打架。”
“……”
章娴静:“抱歉,我忍不住,除非你把我人绑起来,不然就是你把我手机扔了,砸坏,我都要跑去网吧登上我五年没用的qq,给我那429位qq好友宣布这个消息。”
喻繁抬头看她,那双冷漠的眼睛蠢蠢欲动。
章娴静:“……现在国家扫黑除恶挺厉害的,你知道吧?”
喻繁看了一眼群里的人数,除了他一个没少。他把对话框里的字删掉:“算了,随你,但别在群里说。”
章娴静反应过来了:“也别和陈景深说,是吧?知道了,理解,毕竟分手了嘛。”
“……”
“聊得怎么样啦?”另一旁,什么也没听清的汪月没忍住走过来,“给你们烤好的肉都凉了。”
“聊完了。”喻繁把手机还回去,拉起椅子起身,“你们吃,我修片。”
三个女生聚会,其中两位还是需要发图营业的网红,这顿海滩烧烤几乎都在拍照。下午喻繁扛着一箱食材下车,傍晚又扛着一箱食材回去,重量都似乎没减多少。
章娴静喝了点酒,扯着喻繁的衣领重新加上了微信。
最后汪月负责把所有人送回家。她们之间的话题喻繁不太插得上,他干脆偏头看窗外忽闪而过的路灯,直到车上的话题一点点扯到他身上。
以汪月发小的一句“他上学时是什么样”,章娴静一句句答——
“他上高中的时候,从来不正眼看人的,拽得要死……天天跟人打架,每周一都能看到他在主席台念检讨。”
“老师怎么不管?管啊,当然管,管不了,他死猪不怕开水烫。”
“哇,当时我们隔壁的三个学校,都没人敢惹他……”
“可我怎么记得他复读的时候成绩还行,后来不还考上大学了?”汪月忍不住也开口。
“哦,因为高二的时候有个很厉害的学霸……”感觉到身边人杀人的视线,章娴静慢吞吞地闭上了嘴。
回到家时,喻繁已经精疲力尽。
他开锁进屋,把门关上,接下来就没了动作。
他在漆黑的玄关站定,出神地盯着某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陈景深的名字了。
刚离开南城时,他其实每天都在听。喻凯明每次喝酒回来,嘴里会嚷嚷着“我要回去找陈景深他妈”、“陈景深电话多少”、“你是不是傻?没你陈景深也一样是同性恋,既然都是男的,为什么你不行”。
然后两人打一架,喻凯明安分一段时间,又嚷着要回南城,循环反复了几个月才终于清净。
后来他发现,虽然没有喻凯明在他耳边念叨了,但他只要一想到陈景深,还是会引发一系列的生理反应,胸闷,头疼,胃痛,呼吸困难。
喻繁在黑暗里站了半小时,才终于按开房间的灯,捂着胃部上楼。
-
章娴静这人一向诚实,她说忍不住就是忍不住。当晚,喻繁就收到了一条好友请求。
【王潞安申请加你为微信好友,附加消息:无】
他当时正胃疼,也懒得去计较这个“无”字里包含着多大的怨念,闭着眼就通过了。
章娴静似乎只给王潞安说了他的事,之后再没收到其他好友请求,王潞安自从加上他之后也没跟他说过话。
喻繁本身就很少主动跟人聊天,不然也不至于到宁城这六年了,也就只有汪月和房东跟他联系最勤,其余的都是客户。
更何况这么久没见,他一下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所以加了好友一星期后,他和王潞安的对话框还保持在那句“我们是好友啦,现在开始聊天吧”。
直到这天,喻繁熬了个大夜把手头的工作清理完,睡醒时手机里收到了三十多条语音消息。
条条一分钟。
他今天休假,躺在床上又眯了一会儿,才慢吞吞伸手指从第一条点开——
“喻繁你他妈的……”切掉,下一条。
“老子倒了霉认识你……”下一条。
“我跟狗做朋友都比跟你……”下一条。
……
大约在二十五条后,王潞安的激情辱骂终于停止,喻繁才眨眨眼,开始一字不漏地听。
“你过得怎么样啊?我听说你在宁城,怎么他妈跑这么远啊。”
“你有良心吗?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现在加回好友还不跟我认错,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
“我这几年一直找你,还百度你消息,什么也查不到,我还以为你死了,我都打算再过两年找不到你,就给你立个坟,也算是兄弟为你尽的最后一份力。”
喻繁盯着天花板,边听边在心里应。
过得就那样。
没良心。
正常,有段时间我也以为自己死了。
全部听完,喻繁拿起手机按下语音键:“你爸答应给你的豪车,买了没?”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买了,我考了一本,他能不给我买?我都开着车去给左宽那家修理厂捧了好几次场……”王潞安语带哽咽,说到最后又忍不住骂人,“草你妈的,想死你了。”
两人没打电话,只是一直发语音。实在太久没说过话了,语音能给对方留一点思考说什么的时间,挺好。
喻繁不喜欢闲下来,他起床泡了杯咖啡,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王潞安聊,边跟他下一个客户确定拍摄事项。
他下个客户是来宁城办婚礼的,说是好友们难得聚齐,想趁婚礼前一天穿着礼服,跟伴郎伴娘们拍一组特殊热闹的婚纱照。
拍婚纱照需要摄影师有一定的沟通能力,喻繁以前就没接过,更别说这次还有伴郎伴娘,他想也没想就推了。
只是没过几天,对方又联系上来,价格翻了两倍。
喻繁跟对方谈妥风格,约好时间,然后点下王潞安一分钟前发来的语音:“我为了让你知道你自己的错误,在朋友圈分享了七次《最佳损友》,连学霸都给我点赞了,你就是屁都不放!”
喻繁对着这条语音发呆。
王潞安一声“学霸”,突然好像把他拽回高中教室,他抓着头发解题,而旁边的人垂眼握笔,伸过手来,在他草稿纸上简单随便地留下计算过程。
偶尔他看着看着理顺了,就会抓住对方的手腕,不让他再往下写。
喻繁举着手机按下语音键:“陈景深——”
上划取消。
“他……”
上划取消。
“你们毕业后……”
上划取消。
喻繁纠结得有点烦躁,甚至莫名地想抽自己一耳光。他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消失了两年的焦虑去而复返,最后不小心发了一条空白语音过去。
草。
喻繁刚要撤回,门铃突然响了。
从快递员手里接来一个巴掌大小的包裹,喻繁皱了皱眉,确定自己这几天没买什么东西,又翻转着去看寄件人——章娴静。
“……”
喻繁拿起小刀拆开,里面露出的纸条和黑色小盒子。
别人都是先看纸条再看盒子,喻繁偏不。他单手推开盒,看到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封口袋。
里面装着一颗白色纽扣。
喻繁动作顿住,一眼认出这是校服纽扣。世界上校服纽扣都一样,但他就是觉得这颗眼熟。
好几次他没办法面对纽扣主人时,就会把额头抵在对方宽阔的肩膀上,低头无意识地盯着它看好久。
「高三毕业的时候,陈景深放在你抽屉里的东西。我寻思放那里迟早要被收走,就拿回来了,反正是你的纽扣了,要留要扔你自己决定吧。」
喻繁拆包裹的时候随意粗鲁,现在手悬在半空,连碰一下那东西都犹豫。
他站立在那,垂眼跟那颗纽扣对视,脑子里不自觉去想那件他碰过很多次的校服,想陈景深把纽扣放进去时的模样。
直到手机嗡地又响起。
“怎么又不回消息?忙呢?”王潞安说。
手指终于落下去,隔着薄薄的塑料袋很小心地跟那颗纽扣贴了一下。
“陈景深现在怎么样?”喻繁听见自己对着手机问。
“你们还联系吗?”
“……他过得好吗。”
-
宁城终于赶在十一月的尾巴降了温。临海城市,天气一凉就刮妖风下雨,汪月到工作室时今早刚夹的头发已经又被吹乱。
汪月勉强把自己的刘海从后面拯救回来,看了眼已经坐在工作室里修片的人,怔道:“你今天就穿这个来的?”
十几度的天气,喻繁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t,盯着电脑应了一句:“嗯。”
这城市降温得不讲道理,一晚上温度打对折,他出了公寓才发觉,又懒得再回去拿。
“但你今天不是出外景拍婚纱照么?”汪月说,“现在客人还没来呢,赶紧回去拿件外套。”
“不用,反正他们上午先拍棚里的,看了天气预报,中午就升温了。”
“……”
“趁着年轻使劲儿造吧,等你老了别后悔。”汪月发现喻繁脖子上多了一根挺细的银链子,随口说了一句,“把链子吊坠拉出来,放里面不好看。”
“别管年轻人。”喻繁说。
“……”
约的客人准时到场,之前商定的是六人一起拍,三女三男,这会儿只来了五个。
“还有一个伴郎在路上,麻烦再等等啊,从外地赶来的,说马上到了。”新郎说。
喻繁点点头,不怎么在意。
礼服和妆造都是对方自己负责,新娘带来了好几套礼服,件件看着都价值不菲。她和几个小姐妹在一旁化妆,整间工作室里都是她们的欢声笑语。
“别丧着脸啦,”新娘搂住她身边一位小姐妹,“明天的捧花我扔给你,让你马上就遇见你的真命天子!”
“哎,算了吧,被渣过一次之后,我现在看谁都像渣男。”
“怎么回事,多大年纪就断情绝爱的。要不我让我老公给你介绍几个?”
“别,it男哪有帅哥啊?全是格子衫地中海……”伴娘说着忽觉失言,立刻补充,“当然你老公除外!”
“哎!你这是职业歧视啊。”新郎立刻道,“等着,马上你就能见到一位帅到惨绝人寰的it男。”
“真的假的?”
“真的,以前我们系的大神,跟我们一个宿舍。他那都不叫系草了,起码也得是个校草级别。”新郎碰了碰自己另个兄弟,“人还特牛逼,当年跟我俩每次要考什么试,都要往他桌上放点吃的喝的,俗称拜大神。”
那位伴娘惊叹:“……连你俩都要拜他,那他得有多厉害……现在也跟你们一样在大厂工作?还是出国深造了?”
“哪能啊。他没毕业就被各路大厂抢了,那真叫一个头破血流……最后人家哪家也没选,去了南城一家新互联网公司,技术入股,这才过了一年多,发展得跟骑火箭似的。”
喻繁检查完设备,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回王潞安消息。
剩下那位迟迟没来,新娘商量着先拍几张女方单独的,拍完过了半小时,依旧没见人影。
新郎打电话回来,道:“我问了,还得一会儿,要不先给我俩拍一张吧,他太帅,不带他玩。”
伴郎立刻笑呵呵地说:“没问题!我来衬托你!”
喻繁半跪在地,镜头朝上,找好角度刚要按下快门,工作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汪月挂上去的风铃脆弱地晃了两下。
新郎抬头看了一眼,笑道:“来了!”
“抱歉,下雨堵车。”
低沉冷淡的声音像一记万斤重锤,狠狠砸在喻繁脑袋上。
“没事儿。”新郎朝喻繁看了一眼,说:“稍等啊兄弟,他换件衣服,马上。”
喻繁张嘴想应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只是脑袋低了一点,头发加上相机,几乎挡了他整张脸。
喻繁像被打了一拳,脑子一片空白,呼吸缓一阵停一阵。他僵跪在那好久,想起来却又没力气,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迟钝得新郎叫了他两声,他才举着相机重新抬头。
他紧紧盯着取景器里新出现的男人,握着相机的手指头发白。
那副熟悉的眉眼冷淡地看过来,在取景器中与他对视。
喻繁努力了好几次都按不下快门,明明浑身都凉得没知觉,他眼前的画面却在晃。
别抖了。
别抖了……
刚离开的那几个月,喻繁每天都在看回南城的车票。217块钱,他就又能见陈景深一面。
甚至有一次,他已经买了车票,收拾好了行李。他告诉自己,就在后门栏杆看一眼,看完马上就回来,可他刚到车站就接到医院电话,讨债的找到了他们现在的住址,喻凯明已经被打进医院。
护士还没说几句话,电话就被要债的抢了过去,那边的人嚷道:“你爸说你对象很有钱!哪呢!父债子偿,赶紧找你对象借钱还债!!”
挂了电话,喻繁在站台上待了很久,他看着高铁来,又看着它走,站到有工作人员来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摇摇头,把那张车票扔进垃圾桶,捡起地上的包转身出了站。
喻凯明自己欠的债他不可能还,自那之后,喻繁每天就在和要债的周旋,没再想过回去。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他还是会打开软件看一眼车票,会想南城和宁城之间只隔了217块钱,他和陈景深会不会在某个角落不小心撞见。
有次他看见一张很像陈景深的侧脸,匆匆一瞥,他追了半条街,追上才发现正脸简直天差地别。
他当时站在人潮人海里,后知后觉已经过了六年,陈景深已经不穿高中校服,五官也早就不知被时间磨成什么模样了。
直到此刻见到了,才发现其实没有怎么变。
总显得不太高兴的单眼皮,挺拔的鼻梁,清晰紧绷的下颚线,每处线条都跟他记忆里的一样。只是多年过去,男人的肩背已经更加宽阔沉稳,挺括的灰色西装加重了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疏冷感,取景器里的目光干净利落,不近人情。
新郎说的话不无道理,陈景深入了镜,就算只是站在角落,一样像是照片主角。
新郎等了一会儿,姿势都要僵了,刚想开口询问,眼前一闪,摄影师终于按下快门。
喻繁以前没接过这类型的活儿,所以大多姿势和动作都是汪月在一旁教,完了她就会问喻繁:“有什么意见没有?”
镜头后的人几乎每次都有意见,只是声音似乎比以往都要低得多:“新郎头抬高点。肩挺直。表情放松。”
直到某个姿势,喻繁蹲在地上,盯着取景器安静了很久。
在汪月忍不住又要催的前一刻,他喉咙滚了滚,说:“左边的……”
陈景深看着镜头,在等他下文。
“身子往右边偏一点。”
陈景深动了动。
“过了,回来点。再回来点,手臂……”
“你干嘛呢,繁宝。”汪月纳闷道,“这得说到什么时候?直接上手调啊。”
“……”
喻繁又在那蹲了几秒,才跟牵线木偶似的起身过去。他相机单手举在脸前,走到陈景深身边,手指僵硬地摁在他肩上,调了一下角度。
“深哥,你是不是头一回拍这种照片?”新郎看他任人摆布,忍不住笑着开口,“辛苦了。”
“还好。”陈景深扫了一眼身边抵着的脑袋,问,“手臂怎么摆?”
“……”
喻繁拎着他的衣袖往旁边挪了挪,语速很快地扔下一句“就这样别动”,立刻转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再抬眼去看取景器,陈景深一如既往的面瘫脸。他刚刚挡得很严实,陈景深应该没看清他的脸。
喻繁松一口气,却又忍不住想,陈景深如果发现了会是什么反应?
会说什么?会因为他当年的不告而别而生气吗?还是会当做只是遇到老同学,或是青春期犯傻的对象,尴尬地寒暄几句,在这次工作结束后体面道别。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直持续到上半场拍摄结束。
新郎站在他身边看照片,边看边夸,喻繁心不在焉地往后翻着照片,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铃声。
喻繁下意识跟着其他人一起抬头,对上陈景深视线后心头猛地一颤,他被这一眼钉在原地,手臂笨拙迟钝地往上举——
但陈景深只是从他脸上掠过去。他抬了下手机,对新郎道:“接个电话。”
说完,陈景深转身向阳台走去,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这个对视太匆忙,喻繁还没来得及用相机挡住脸。他把相机双手举在胸前,姿势狼狈。
傻逼了。
想了这么多,唯独没想过时间过了六年,头发遮了半边脸,陈景深有可能认不出他。
之前的遮遮掩掩像个笑话,喻繁脑子空空,低头继续麻木地划拉相机里的照片。
阳台门刚关上,那位说不信it男里有帅哥的伴娘已经冲了过来:“你有长得这么帅的朋友居然不早点告诉我!快,把他微信推给我!”
“人就在这,你怎么不直接问他要?”新郎道。
“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不爱理人,我不太敢搭话。”
“那你放心,不是看起来,他就是不爱理人。我俩跟他同寝室四年,第三年才跟他熟起来的。”新郎掏出手机,刚要打开微信,忽然想起什么道,“不对,你加他微信干嘛?”
“你说呢?我跟他结拜当兄弟?”伴娘道,“当然是想发展一下!”
“那不行那不行。”新郎放下手机。
新娘往他肩膀上来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要介绍给我姐妹?”
“不是不是,我之前只是反驳她那句it男没帅哥,没说要把陈景深介绍给她啊。”新郎忙说,“人家应该是有对象的。”
喻繁戳相机按键的手指一滑,按了个空。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应该?”新娘疑惑道。
“以前上学的时候有嘛,毕业后我就不知道了。”新郎说,“不过他和他对象关系挺好的。我们那专业不是忙嘛,我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去见你一次,但他不一样,他每个节假日都会去找他对象,所以我估摸着现在应该还在一起呢。”
“那还真不一定,我和我前任大学时也很腻歪,毕业后不还是分了。”伴娘商量道,“这样吧,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我试探着问问,有就算了,没有我就立刻出击。”
“不行不行。”新郎摇头。
新娘当即又要皱眉,新郎赶紧说:“人家不喜欢女的!”
一室安静。
新娘瞪圆眼惊讶了一会儿,忍不住用肩膀戳他:“你傻子吧?这是别人的隐私,能随随便便说出来吗??”
“那不是你们一直在问嘛……”新郎道,“而且也不算隐私吧,大一刚入学那会儿有女生跟他告白,他都直说的,大家基本都知道。”
……
喻繁早不想听了,奈何汪月的工作室就这么大,他没别的地方能去。
不知熬了多久,阳台门被推开,陈景深说:“久等,处理一点事。”
“没事。”新郎说,“那我们继续?”
喻繁提起相机,头也不抬地说好。
天气预报不太准确,拍完棚里的景,外面气温依旧维持在15、6度。不过好在雨停了,外景不至于被耽搁。
来了宁城,外景自然又是海滩。新郎在这临时租了一辆六座商务车,还雇了一位司机,他们几人坐进去正好,只是没法捎上摄影师。
“没事,我们有车子的,景我也踩好了,一会儿你们车子跟在我们后面就行。”汪月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反光板笑道。
她最近闲着没事,成天在干助理的活打发时间。
“行,那我们上车等你们?”新郎问。
“没问题。”
工作室的门被拉开,方便穿着礼服的一行人出去,冷风毫无阻挡地往里灌。
喻繁低头收拾要带出去的东西,他把胃药塞进包里,听见汪月在化妆间门口喊了一声:“繁宝。”
汪月手里举着两件新的男士外套,是她之前买来送男友的,结果还没送出去那狗男人就出了轨。她问:“一会儿你穿出去工作。喜欢哪件?”
“不用。”喻繁说。
汪月啧了一声:“你这小男生怎么这么不听话,快,挑一件。”
“不要。”
喻繁低头看包,在确定自己有没有漏带什么,肩膀忽然被人碰了一下。他以为又是汪月,皱眉抬起头,对上陈景深眼睛时整张脸都僵住。
厚重的黑色外套被递过来,喻繁毫无知觉地双手抱住,回神时对方已经走出工作室,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汪月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短暂地愣了一下,又很快明白过来。
以前也有不少人给喻繁送东西,或者约他吃饭,借个外套已经算是挺克制的示好了。这种事她见怪不怪,这次会觉得意外,也就是刚刚那位男人比之前那几个帅了一点儿。
算了,也不止帅一点。
汪月朝喻繁走过去,想说我帮你去还外套吧免得一会儿又对别人说什么伤人的话影响生意。结果她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又咽了回去。
只见喻繁木头似的在那杵了很久,终于有了动作。
他沉默地展开大衣,囫囵往自己身上套,宽大的外套把他身子全拢进里面,看起来没那么单薄了。
去海滩的路上,汪月每次停车都要瞥一眼副驾上的人。
“你们认识?”到了第三个红绿灯,她终于忍不住问。
“嗯。”旁边人哑声应。
“朋友?”
“高中同学。”
汪月这才想起来,这次的客户跟喻繁章娴静一样,也是南城人。
“那之前怎么没见你们打招呼?”她纳闷道。
喻繁自上车后就一直转头对着窗外。他嘴巴埋进外套里,闭眼闻着那股熟悉冷冽的薄荷香,感觉着胃里一阵阵抽搐的疼痛。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汪月都觉得他不想回答或是睡着了。
“我以为他没认出我。”喻繁说。
另一辆商务车,坐在中排独座的人同样盯着窗外沉默。
陈景深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很小,很安静,像他去过不知多少遍的那条老街。
目光掠过每条路、每间店,他都会默默地把脑子里的人填进去,会想这六年间他想的人有没有经过这里,发生过什么事,遇到过什么人。
住得习惯吗。日子开心吗。还打架抽烟吗。想过他吗?
阴雨天,车子被一个悠长的红绿灯截下。陈景深盯着一个报刊亭看久了,好像在窗里又看到那个半跪在地上举着相机的背影。
很瘦了,长了六年,比高中时还瘦,脸型都瘦成了尖。依旧总是挂着一幅又冷又凶的表情,跟客人说话也没见得有多礼貌,话比以前更少,头发留得很软很长。
车子重新启动,陈景深蜷了下手指,把视线转回车里。
后面热热闹闹在聊天。
“我刚才看了一下原片,这个摄影师拍的真不错,不枉我排了这么久的队。我本来还想约他明天去婚礼现场跟拍,但他说他不接这类活儿,唉。”
“我推荐的能有错吗?这家店挺网红的,你一说要来宁城办婚礼我马上就想到这家店了。”伴娘道,“摄影师也很赏心悦目,是吧?”
新娘立刻赞同地点头:“可惜有女朋友了。”
“什么?你怎么连这都知道?”跟陈景深一块儿坐在中间的新郎皱着眉回头问。
“他们网店下面的评价呀,我之前把店铺分享在群里,你没点开看?都说他和店长是一对。”
新郎又靠回椅背,长长地“哦”一声,退出了女人的群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深哥,最近公司不忙吗?”
“还好。”陈景深说。
新郎点点头,心想真是神人。他有个朋友跟陈景深在一家公司,上周他们见面时,他朋友的黑眼圈吓人得能直接扛去动物园,那真是用血汗赚钱,对方还连连感慨每次和陈景深出门吃饭,别人都以为他是陈景深的叔伯。
陈景深两腿随意岔开坐着,新郎瞅了一眼,觉得挺帅,有样学样地岔了个同角度。
“还好你来了,不然年底我都找不着人。”新郎问,“不过你后来怎么又有空了?”
他之前邀请过陈景深一回,对方拒绝了,谁想几天后,陈景深忽然又给他打电话,接下了伴郎的活儿。
“手头的项目差不多了,之前积累的假连着年假一块儿请了。”陈景深轻描淡写地答。
“……”
新郎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才道:“也、也不用这么多天,我,我这婚礼就办一天……”
“知道。”陈景深说,“正好来这边有事。”
“这样……”新郎松一口气,随口问,“哎,你好不容易休次假,怎么不把你对象也带来一块儿玩?”
坐在他身后的伴娘立刻竖起了耳朵。
陈景深沉默了一下说:“他就在这里。”
新郎恍然大悟,笑了一声,让他明天把人带来。陈景深敷衍地找了个借口,这个话题轻易就被撂了下去。
车里很快又开始聊明天婚礼的事,陈景深心不在焉地听,拿起手机随便划了几下,又翻到了他前段时间看到的朋友圈。
是王潞安发的:【啊啊啊年底怎么这么忙!好想去宁城!想打人!!】
章娴静:【这段时间多吃点肉,万一去那边挨了打也不至于太疼。】
左宽:【你再忍忍,我他妈还半个月放假。】
一根弦绷紧时,再细微的动作都能拨出声响。
陈景深以前也不是一个敏感的人,但他看到这条仿佛在打哑谜的朋友圈时,直觉或许和喻繁有关。
他打开王潞安的对话框犹豫了很久,突然想起好友前几日发起的婚礼邀请,好像就在宁城,便打开好友拉他进去的讨论组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新娘分享的摄影工作室店铺,还有一句“摄影师好帅,长发,脸上还有两颗痣”。
陈景深点进去,在带图的评价里看到他找了六年的人,在评价的三言两语里,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
雨虽然停了,宁城天空却依旧乌云密布,看起来随时就要轰轰烈烈下第二场。
所以大家到了地方,火急火燎地就开始拍摄。外景局限性没那么大了,拍起来速度比棚里快,没多久就拍完了合照,只剩下最后新郎新娘单独的照片。
陈景深坐在遮阳伞下等,汪月给他递了瓶矿泉水。
他放下手机接过,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汪月随意扫了一眼他的手机,然后一愣,“你也看过这烂片?”
“什么?”
“《夏日、圆月和你》,那部17年模仿热门电影名蹭热度的超级烂片,你手机壁纸不是里面的场景吗?”汪月笑道,“喻繁跟你一个壁纸,我身边就你俩上了那烂片的当。”
陈景深握着手里的水瓶,喉结滚了好几遍,最后只有一句模糊地:“嗯。”
-
照片赶在下雨的前一刻拍完,大家齐刷刷抱着东西往停车区跑。
喻繁撑着伞把汪月送上驾驶座,雨在伞面上砸出巨响,他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没忍住扭头往后车看了一眼,那件灰色西装已经一脚踩上了车。
“干嘛呢?雨都进我宝贝车里了!”汪月喊他。
喻繁回神,飞速地收伞上车。
到了工作室,喻繁用纸擦干净黑色外套沾上的水珠,坐到办公位上开始修今天的图。只是修了几下就要偏偏脑袋,往门口看一眼。
等了很久没看见人,汪月从他身边经过,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他们呢?”
“吃饭去了。”汪月随口答。
喻繁点点头,继续埋头修图。
过了一个小时,汪月准备下班,看到喻繁还在楼下坐着。
“你怎么还不回去?”她诧异道。
喻繁揉揉脖颈:“等他们回来看图。”
“他们不回来了啊。下雨天的,人家明天还结婚,怎么可能特地再跑回来一趟看图?直接邮件或者微信发给客户就行了。”
喻繁一个动作保持了很久,呆滞重复:“不回来了?”
“新娘说她婚礼结束会过来拿照片。”
“……”
喻繁在梦里演练过很多次和陈景深重逢时要说的台词,冷淡的,抱歉的,热烈的,悲伤的,没想到真正遇上了,他们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过了好久才哑声开口:“那衣服……”
“哦,我都忘了。你们不是同学嘛,商量一下还回去不就行了。”
“我……没他微信。”
汪月给对方打了个电话,然后又折返:“问了,说是过几天新娘拿照片时顺便取。你就放店里吧。”
“……我带回去。”喻繁说,“雨打湿了,洗一下再拿回来。”
汪月点点头:“也行。”
暴雨过去,此时宁城妖风四起,阴雨绵绵。
雨点小,平时这种天气喻繁都懒得撑伞,今天却特地找工作室借了一把,单手拢着衣服闷头往公寓走。
直到深夜,喻繁才想起自己今晚缺了一顿。
他囫囵吃了几块饼干,又磕了点胃药,脱了衣服进浴室洗澡。
宁城是湿冷,冬天不长,可一旦降温那就是冻到人骨头里去。喻繁套了件t恤出来觉得不妙,打开衣柜在外套里挑挑拣拣,最后默默转头,瞥了眼刚被他挂起来的黑色外套。
……反正也是明天才拿去干洗店。
外套被海风吹了大半天,上面的薄荷味道已经很淡了。喻繁曲腿坐在沙发上,把鼻子闷在衣服里修今天的图。
把其他人都修完,他鼠标挪到陈景深脸上,停了好久都没动。
早知道今天说一句话了。
说什么都行,例如好久不见,例如过得怎么样,例如你是不是交新男朋友了,例如你什么时候为他出的柜……
想一句胃就抗议地抽一下,喻繁舔舔唇,很想去楼下买烟。
说来奇怪,陈景深让他戒烟,但每次看到陈景深他就想抽。喻繁躺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发觉他可能不是犯烟瘾,是犯陈景深瘾。
陈景深怎么出的柜?季莲漪知道吗?季莲漪同意吗?如果是个很优秀的男生,可能季莲漪也不会有那么大反应吧。
那男的长什么样?陈景深很喜欢吗?
肯定很喜欢,不然为什么会出柜,还每个节假日都去找。
喻繁胃疼得麻木,把屏幕里陈景深的脸拉成原型,又调回去,反反复复,最后揉了一把脸,把电脑盖上,随手抓了个枕头放到颈后,蜷缩着身子侧向沙发闭了眼。
喻繁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被敲门声吵醒时他脑子混沌一片。
他盯着沙发背垫看了一会儿,抬了抬脑袋想起来,才发现有点使不上力。
一米八的男人在窄小沙发上窝一晚上确实有点过分,他闭眼缓了缓,撑着手站起来,腿和手臂麻了一片。
眼皮和脑袋都重得厉害,还有点晕。喻繁往自己头上敲了几下,开门时顺手薅了一把自己睡飞了的头发,烦躁地问:“谁……”
看清门外的人,他立刻僵站住,陷在头发里的手也没再动。
“我来拿衣服。”陈景深说。
婚礼在中午就结束了,他换了件深蓝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干净清爽得似乎又从成年人的模式抽离出来,还是以前那个冷淡矜贵的年级第一。
喻繁抓着门把怔了很久,才重新崩起眼皮应一句:“哦。”
“等着,我去拿……”喻繁说到这里又猛地停住。
陈景深低头扫了眼他身上的衣服,喻繁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景深来找的那件黑色大衣上停了很久。
“……”
好丢人。好想死。他为什么要穿着陈景深的外套睡觉??
喻繁头皮发麻了很久,从牙缝挤出一句:“我没别的大衣,都洗了。”
他说着就想把外套脱下来,过程中手臂碰到门,门往陈景深那边晃了一下,眼见就要合上。
喻繁下意识想去抓门把,门板就被一只大手拦下了。
“那你先穿着。”陈景深垂眼看他,低声道,“好久不见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喻繁手还抓在外套上,因为手脚发麻和胃疼有些迟钝。他顿了一下,下意识回忆起自己家里的情况,昨晚没吃所以屋里没什么味道,垃圾昨天出门前也丢了……
陈景深安静地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下颚线绷紧了一瞬,又松开。最后道:“算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刚走了一步,后面的衣服被人用力扯住。
喻繁太急,几乎抓了一手的布料,陈景深身后的卫衣被扯了好长一段。
见他回头,喻繁另只手把门推开,木着脸硬邦邦道:“进来。”
陈景深进屋就看见一张灰色沙发,上面乱成一团,腰枕、毯子、电脑堆在一起,沙发上还有个凹印,应该是不久前还有人窝在这里。
面前一个圆形的玻璃小茶几,洗出来的照片、手机耳机、杯子药盒乱七八糟摆了一堆。
平时其实是没这么乱的,只是喻繁昨晚头昏脑涨,东西都随手放。
喻繁把腰枕和毯子挪开,桌上的东西囫囵扫进旁边的白色小篮子里,头也不抬地闷声说:“你坐,我去洗把脸。”
“嗯。”
浴室里传来模糊的洗漱声。陈景深坐在沙发上,有一瞬间像回到南城那个小房间,也是这样的声音,风扇吱呀地转,他坐在椅上等喻繁,书桌上摊着两人份的卷子。
陈景深手掌按在沙发上,这儿之前被毯子掩着,还有点喻繁留下来的体温。陈景深很沉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好久的神经终于弛缓下来,敞着腿靠到沙发上,毫无顾忌地环视起这个房子。
很小的复式公寓,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每样家具都是冷色调,但生活气息很重,窗边挂的几件深色t恤长裤,能看出是一个人住。
他朝二楼瞥了一眼,角度问题,只能看见白墙、书桌和某块黑色板子的边缘。
陈景深收起视线,前倾身子,伸手勾了一下被放在茶几下层的小篮子,在里面挑挑拣拣出几盒药,翻过来看。
浴室里,喻繁木着脑袋刷牙洗脸,满脑子都是陈景深怎么会来,陈景深就在外面,等会儿要和陈景深说什么。
他随手扯下毛巾往脸上揉,有点用力,完了他抓了下头发,把睡歪的衣领扯回来。
最后抬手摊在自己面前,哈了一口气,闻见淡淡的牙膏味儿——
喻繁动作僵住,后知后觉这是六年前,陈景深来他家的那段时间有的破习惯。
真有病……
喻繁放下手,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骂了自己一句。
出去时,陈景深正低头按手机,沙发前面的空间太小,他两条腿艰难曲着,看起来有些憋屈。
喻繁按着工作室里养成的习惯去倒水,才想起他在这住了三四年,家里没进过其他人。于是他找出买了很久都没有拆开的杯子,倒了水再放茶几上,然后发现另一件更尴尬的事。
他没地方能呆。茶几往前走一步就是楼梯,没有小凳子,沙发也只有一个,此刻被腰枕、毯子和陈景深占了大半。
喻繁站在那,像高中被庄访琴罚站。正犹豫要不要上楼拿椅子,陈景深抬眼看他,然后拎起腰枕放到自己身后,又往旁边挪了挪,沙发上空出一块。
“……”
喻繁手指蜷了一下,然后绕过去坐下来,跟陈景深隔着层层布料挨在一起。
这样肩抵肩坐着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喻繁手指交错地扣在一起,眼睛随便盯着某处,看起来像在发呆,其实余光一直往旁边瞧。
陈景深把衣袖往上撸了点,六年过去,男人手臂线条已经变得更流畅有力,手背青筋微凸,正随意地划着手机屏幕。
喻繁出神地看了一会,那根修长的手指往上按了一下锁屏的键,屏幕“咔”地一声灭了。
“当初直接来的宁城?”陈景深很淡地开了口。
“嗯。”喻繁立刻挪开眼睛。
“一直住在这?”
“没,前两年住别的地方。”
陈景深沉默了几秒:“过得好么。”
“……”
这段时间喻繁好像一直在听这句话,章娴静、王潞安和左宽都这么问过他。他都只是嘴巴一张一合,轻描淡写一句“挺好”。
明明是一样的话,从陈景深嘴里问出来怎么又不同?
窗帘没拉,窗外阴沉细雨像是下在他胸腔里,喻繁抠了一下手指说:“还行。”
完了他顿了一下,又问,“你呢?”
“不好。”陈景深说。
喻繁抠手指的动作停住:“为什么?不是考上了江大,工作也不错?”
“你怎么知道?”
“……王潞安说的。”喻繁瞎扯。
“忙。”陈景深垂着眉眼说:“上学时竞争大,工作事情多。”
再忙不也有休息日?
这句话到嘴边又被咽回去,喻繁想起别人说的,陈景深休息日都去找……他绷起眼皮,觉得家里的空气比刚才泼在脸上的凉水都冷:“哦。”
电脑忽然“噔噔噔”响了几声,喻繁才记起自己昨晚睡前只把电脑盖上了,没关。
陈景深从沙发角落把电脑拎起来递给他,喻繁琢磨着这个消息频率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接过放腿上就掀开了盖子。
屏幕里是被单独放大的陈景深的脸,其中一边脸颊被拖圆得都要飞出屏幕。
喻繁用火箭速度关掉了修图软件。
“其实不修我的脸也行。”陈景深说。
“……不修太丑。”喻繁很硬地解释。
消息是汪月发来的,连着好几条,还有一条是早上的消息,他睡着没看见。
【汪月姐:繁宝,你那个高中同学来找外套了,我说你今天休假,让他上门找你拿哈。】
【汪月姐:[文件]这套图客户有点意见,让你把腿再拉瘦,人拉高,还有脚指头的弧度也要修圆润点。这图今天就要宣,你赶紧修了发我。】
【汪月姐:人呢?醒了吗?】
【-:醒了,知道了。】
【汪月姐:好,修好了发我。】
【汪月姐:对了,还有昨天拍的那套婚纱照,客户那边添钱加急了,说是回老家还要办一场,想把这套图也做进婚礼视频里,你最近不是缺钱么,我帮你答应了。这个也尽快,新娘说过两天来店里拿照片。】
【汪月姐:我跟你未来姐夫吃饭呢,不然我顺手就帮你修了。那辛苦你加班,下周一请你喝奶茶。】
喻繁回了一句“不用”,接收文件时顿了一下。
“你忙,不用管我。”身边人懒声说。
于是喻繁点开文件,摸出数位板低头忙碌地修起来。虽然客户的意见只是人物问题,但图重新回到手里,喻繁忍不住又微调了一下光影细节,再重新去修曲线,每修好一处就放大缩小好几遍去确认。
把这份文件重新传给汪月,喻繁瞥了一眼旁边的人,确定陈景深在看手机后,他飞快打开昨天那张照片,把陈景深的脸颊从天上拉回来。
“做这行几年了?”陈景深问。
“谁记得。”喻繁含糊道,“算上兼职,四年吧。”
陈景深目光落在他屏幕上:“看不出来。”
“……”
喻繁本想着这套图也就剩最后两张,干脆一起修了完事。但没多久他就后悔了。
“怎么不修我?”刚要切到下一张,陈景深问。
“你不是说不用修?”
“你不是说我丑?”
喻繁握笔的手紧了一点,深吸一口气去修左边角落的人。
陈景深偏着头,冷淡地开始指点江山:“修矮点吧,比新郎高太多不合适。”
“给我修点笑?”
“头发好像有点飘。”
“我的鞋……”
喻繁忍无可忍,扭头就扯陈景深衣领:“陈景深,你屁事怎么——”
目光对上,两人突然都沉默。
陈景深垂眸看他,眼睛黑沉幽深,没有话里的挑剔,像把无言又锋利的钩子。
身边冷调的家具仿佛都消失,他们又回到南城七中看台的那节台阶,陈景深追问他一天“我们谈什么”,他也是这么把人的衣领抓过来,拎到自己面前说话。
再之后,他们每次挨得这么近,没多久就要接吻。
这是重逢后,陈景深第一次认真看他。
除了瘦了点,喻繁其实没怎么变,只是熬夜修图修出了淡淡的黑眼圈,嘴唇干得有点发白。
视线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陈景深垂眼,视线往下落去。
喻繁回神,条件反射地跟着他往下看。看到自己洗漱时怕弄脏而敞开的外套前襟,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跑出t恤圆领外的,用细银绳吊起来的白色纽扣。
喻繁神经一跳,恨不得把这颗纽扣扯下来扔出窗外。
他立刻松开陈景深的衣服,慌乱到用两只手去把它塞回去。在外面呆的时间长了,纽扣贴到皮肤上时还凉凉地冰了他一下。
喻繁低着脑袋,但他知道陈景深还在看他。
杀人灭口的想法刚冒了个头,“叩叩”两声,平时一年半载都发不出动静的门,响了今日第二回 。
“我去。”沙发一轻,陈景深起身道。
喻繁生无可恋地保持了这个动作一会儿,僵硬地把身子转回电脑前,直到听见门外的人说“您的外卖”才找回灵魂。
他扭头道:“我没点外卖。”
门被关上,陈景深拎着袋子回来,说:“我点的。”
“婚礼太忙,没吃什么。”陈景深从桌上拿起剪刀把外卖袋剪开,又转身去门边简陋的小厨房洗一次性碗筷,丝毫没有第一次进这屋子的做派。
最大一碗被放到喻繁面前,陈景深说:“你的,吃了再修。”
是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肉包。
喻繁本来没觉得多饿,闻到味道就受不了了。他犹豫了下,还是把电脑挪开,模糊说了句“哦”。
热粥入腹,胃一下舒坦很多。
“什么时候开始的?”陈景深问。
喻繁正边喝粥边低头看自己衣领,闻言一愣:“什么?”
“胃病。”
“……”
刚来宁城的时候他几乎天天吐,那时候就落下了病根,后面也没怎么注意,等有天疼得直不起身了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熬夜工作就这样了。”喻繁说。
陈景深点头,没再继续往下问,转而道:“大学在宁大读的?”
喻繁嗯了一声。
陈景深偏眼看他:“多少分上的。”
“踩尾巴。”
陈景深又问:“选的什么专业?”
喻繁蹙起眉,咀嚼的动作慢了点儿:“经管。”
“英语四六过了么。”
“……过了四。”
“绩点多少?”
喻繁放下勺子,冷冷地转头问:“陈景深,你查户口?”
陈景深很喜欢喻繁连名带姓叫他,六年前就喜欢。
“没,”陈景深说,“我想多知道一点。”
“……”
喻繁把勺子又狠狠戳进粥里,囫囵吃了一口,含糊地应:“3.2。”
都是陈景深在问,喻繁觉得有点吃亏,他脑子里转了很多个问题,但其实最想问的还是那一个。
他心不在焉地喝完粥,盯着空荡荡的碗底看了一会儿,终于要忍不住,他喉咙滑了一下,低声开口:“我听说你——”
桌上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的话,喻繁声音截住,循声看去,看到了自己的手机壁纸。枝丫繁茂的绿荫大道。
他烦躁地皱了下眉,心想谁特么周末还给他打电话,刚想挂掉,手在半空忽然僵住。
上方的来电显示,备注是“妈”。
他又没妈。
喻繁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直到陈景深擦了擦手,按了挂断键。
窄小的客厅倏地又陷入死寂。喻繁手指搭在电脑键盘上,像是被这个电话又泼了一杯咖啡,整个人都沉闷下来。
一瞬间,喻繁终于意识到,横在他和陈景深之间的并不是新认识的哪个人。
陈景深问:“听说什么?”
喻繁张了张嘴,刚要说,电话又响了。
“没什么。”喻繁收起目光,若无其事地说,“接电话,很吵。”
陈景深沉默几秒,还是拿起手机接了。他就坐在喻繁身边没走,喻繁不想听都不行。
可能是季莲漪声音太小,也可能是陈景深手机太好,明明坐这么近,他还是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能听见陈景深低声沉沉地回答。
“我没在公司。”
……
“也不在家。”
……
“我说了,在我们达成共识之前不会回去……奶奶。”电话那头好像换了人,陈景深声调落下来,好像有些无奈。
这次陈景深安静得格外久,久到喻繁都怀疑那边挂了,才听到他说:“知道了,我回去一趟。晚上到。”
挂了电话,陈景深转头想说什么,喻繁已经把电脑从身上挪开了:“我送你出去。”
陈景深想了一下,说好。
喻繁安了发条似的起身,把人带到门口,刚拧着门把开门,听见陈景深说:“外面下雨,别送了。”
喻繁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又猛地伸手去抓陈景深的衣服:“等等!外套。”
“不是没衣服?穿着。”陈景深说,“给你了。”
喻繁本来想说谁稀罕你外套,张口却听见自己哦了一声,然后看着陈景深转身朝电梯走去。喻繁习惯性地关门,最后却留着一条缝,他握着门把呆立,明明一个人在这屋子住了好几年,陈景深只在这待了多久?人刚走,他就觉得身后的小房子空荡荡的,有点冷。
而且……
如果陈景深没有第二个要在宁城办婚礼的朋友,那今天是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喻繁后知后觉,他和陈景深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告过别。六年前是没法说,刚才为什么没开口?哪怕说一句再见?
电梯到达,“叮”地一声,直戳喻繁神经。
他猛地回神,手上用力刚要拉开门出去,门板就先被人从外面一按,陈景深去而复返,推门而入。喻繁还愣着,陈景深已经反手把门扣上了。
喻繁:“干什……”
“能有一个道别吻吗?”陈景深冷淡平静地问。
喻繁怔在原地,被“道别”两个字刺激得心脏直疼。他又想起上一次他看着陈景深走,手心攥出血一声没吭,陈景深三个字在他嘴边横冲直撞,咬破了嘴唇才没叫出口。
过道很窄,两人往那一站就满了。喻繁抬眼看着陈景深,脑子一团浆糊,身体却很诚实。
他抬了抬下巴,只往陈景深那边靠了一点,又突然停下——他从浆糊里面挑挑拣拣,突然翻出了陈景深已经有个出柜男朋友的记忆,整个人瞬间僵硬住。
喻繁眼睛冷下来,刚转开脸,陈景深抬手握住他的脸颊,直接把他掰回来,偏头吻了下来。
喻繁一开始有点懵,回神时已经被抵在门边的墙上。他皱了下眉,往陈景深嘴唇上咬了一下,陈景深分毫没动,只是松开他的后颈,手指陷进他头发,抓着强制他仰头。舌尖带着淡淡腥味挤进来,喻繁没敢咬,嘴巴动了动想赶他,最后适得其反,被搅着舌头磨了个遍。
他被陈景深圈在这个角落里,沉默又凶狠地接吻。喻繁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放弃,再到最后自暴自弃地回应。他闭眼抬着下巴,感观里只剩下陈景深的呼吸,陈景深的味道。偶尔陈景深会用拇指按一按他的喉结,喻繁就会敏感地一抖,下意识吞咽一下,随即整个人更烫。
大雨连绵,雨滴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没开灯的小公寓昏暗一片,充斥着他们密密急切的嘬吻声。
太久没接吻,喻繁被刺激得有点大,头皮、背脊……浑身都是麻的。有那么一瞬间,他贴着墙壁,双腿发软,几乎要坐下去,然后被陈景深一手托起来。
陈景深五指陷在他长发里,手臂上的青筋愈加凸起,温柔安抚地磨了一下他那颗尖牙。
……
屋内只剩下一个人。喻繁站在浴室镜子前,一脸不解地盯着里面浑身发红的自己。
有人道别吻道十来分钟的吗?
有人道别吻道得嘴唇都破了吗?
重点是,陈景深有男朋友,陈景深也是这么亲别人的?
……那他算不算当了十来分钟的小三?
喻繁呼吸未平,心跳戳着他每一处皮肤。羞耻、酸涩、激动、亢奋……无数种情绪混合在一起,憋得他头晕眼花。
他抬手用力地揉脸,再放下手时,又是好久以前那副涨红的冷漠脸。
陈景深走之前说的什么来着?
“等我回来。”
他还敢回来?
喻繁把厕所窗边的仙人掌挪到鞋柜上,耳根通红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盘算,陈景深下次再敢来,他就让这个房子变凶宅。
喻繁一个人住了六年,可以说过得清心寡欲。沉闷忙碌的日子把他压得很死,没有这么冲动的时候。
他在沙发上静坐着,花了很久才把那股燥热按下来。起身后往鞋柜上又多放了另个小盆栽,转身上楼补觉。
阴雨天的周末最适合睡觉。喻繁在低温和雨声里昏昏沉沉地睡了几个小时,梦见高中教室,梦见阴森可怖的实验楼,梦见陈景深的房间……
在黑夜醒来,喻繁平躺在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感觉着又涌回来的溽热,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
人在刚醒的时候心理防线很低,他挣扎了十来秒,最后用手臂挡在眼睛前,另边手自暴自弃地伸进被子里。
把手擦干净,喻繁死鱼一样趴在枕头上,手机振了一声才有动静。拿起一看,是王潞安发的照片,内容是他的晚饭。
喻繁拖动手指,回了句“没事干就去种地”,刚要放下手机,发现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s:我是陈景深。】
喻繁神经一跳,想起自己刚才做的事,耳朵轰地烫起来。
陈景深的头像一如既往,还是那只杜宾犬。以至于他一瞬间又有点恍惚,顺手点进朋友圈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个熟悉的绿荫背景墙。
手机在手里嗡地振了一下,喻繁很快又清醒。陈景深什么意思?找死?白天没反应过来让他跑了,现在还敢来加好友?
喻繁直接点拒绝,然后扔了手机下楼洗澡。
结果上来的时候又是一条好友申请:【我是陈景深。】
喻繁动作一顿,突然觉得这套路有点熟悉。
后知后觉陈景深以前也是这么用好友申请轰炸他的,喻繁脸色一冷,连拒绝都不点了,就让这申请晾在那,低下脑袋继续擦头发。
六年前就算了,现在陈景深都有男朋友了,还在用这破招套路他。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他再上当他是狗。
-
周一上班,汪月发现自己工作室这小男生有点不太对劲。
首先是:“你戴口罩干嘛?”
被亲得嘴唇破了两块过了一个周末都没见好、不疼但是有点没法见人的喻繁,边敲字跟客户沟通边回答:“显酷。”
“……”
然后是,汪月拿着原片和修完之后的列在一块对比,疑惑地问:“你这高中同学怎么感觉被你修矮了?”
喻繁:“本来就矮。”
“不能吧,我那天看他怎么也有185呀。还有这脸,怎么还变胖了,连鞋子好像都短了??”
全都是按着陈景深自己的要求修的。喻繁懒得解释,面无表情地说:“他上镜丑。”
“……”
“s是谁?”最后,午饭时间,汪月又问。
这次喻繁终于有了反应,他被饭呛了一口,低头猛地咳嗽起来。
汪月赶紧给他递了一瓶水,喻繁接了没喝,咳红了耳朵问:“你怎么知道他??”
汪月跟喻繁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么大的反应。她怔怔道:“我今天下楼拿了三趟东西,三趟都看见你在看这个人的好友申请,不通过也不拒绝的。”
“……”
喻繁握着筷子顿住,说是“朋友”,一直没通过验证就有点怪,“仇人”也不至于,“前男友”……
最后喻繁低头扒一口饭,含糊地扔了一句:“没谁。”
今天陈景深那对新婚朋友来店里拿照片,女方看了照片很满意,男方更满意,见陈景深在照片里居然比自己矮,离开之前,男方给喻繁递了包喜烟:“这两天辛苦加班了兄弟。”
“不用。”喻繁犹豫了下,问,“能帮个别的忙么?”
没想到对方顺杆而上,男人笑容敛了下:“你说。”
“这个,”喻繁把身边的袋子递给他,“方便的话,能帮我还给陈景深吗?”
男人一愣,陈景深会给陌生人借衣服??他上大学的时候怎么还觉得陈景深有点洁癖,连晾衣服的时候都离他们衣服老远。
但低头一看,居然还真是陈景深那天穿来的外套:“你们认识啊?”
“高中同学。”
男人意外地挑了下眉,有些疑惑,又说不上来:“这样……我是想帮你,但不太方便,我明天要去我老婆老家再办一场,还不回南城。要不你寄给他?”
喻繁举着袋子的手顿了下,说:“好。你知道他地址么?那天太急,没来得及加上联系方式。”
对方撕了张便签写地址,喻繁盯着笔头看,手攥紧又松,反复几次后听见自己问:“我那天听他说有对象了,也是你们大学的?”
“不是啊,外地的。”那天才被自己老婆批评过,男人也不敢多说,敷衍地表示,“其他的我不知道,他大一入学的时候就跟他对象谈了,没准你还比我清楚呢。”
给了地址,那对新婚夫妇就拿着相片走了。
喻繁坐电脑前,右手修图,左手拿着那张写着陈景深地址的纸条,一会儿被攥成团,一会儿又展开。
大一刚入学就在谈?那是什么时候谈的?高三,还是毕业后?
会是谁,一班的?苗晨?还是又看上了哪个凶的、不爱学习的不良学生……
喻繁点开王潞安的头像,想问他陈景深在高三过得怎么样,跟谁走得近?每次字敲出来又删掉。
他问这个有什么用,陈景深只要不是在跟自己谈的时候跟别人好,就都他妈跟他没关系。
汪月下楼的时候,就看到喻繁手肘撑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薅自己头发。
“干嘛呢?八点了还坐着。”汪月说,“收拾东西走了。”
喻繁说:“照片没修完。”
“明天修,你跟我一块儿去吃饭,然后我们去酒吧。”汪月拿出包里的香水喷在手腕,“我约了姐妹,你再去帮我们坐坐镇。”
-
这事喻繁不是第一次干。几年前汪月和朋友在酒吧门口遇到过麻烦,当时她有点醉,打错电话打到了喻繁那,喻繁听见动静拎着根钢棍就来了,把那几个猥琐男吓得屁滚尿流。
从那之后,汪月去没有男性朋友的酒局都爱叫上喻繁,一是镇场,二是看包。
喻繁虽然满脸不情愿,但一般都会去,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抱胸坐卡座上,谁想跟他搭讪都会被他瞪回去,像坐了位阎王,效果拉满。
今天的喻繁却不一样。
汪月第一次从舞池下来的时候,居然看到喻繁在喝酒,她看着喻繁往嘴里灌酒的架势,道:“繁宝,不是姐不让你喝,我就怕你醉了没人能扛你回去。”
喻繁说:“放心,醉不了。”
她第二次回来,喻繁刚把一个来跟他搭讪的男人喝吐。
第三次,喻繁抬手,又叫了一打酒,然后冷淡地对她说这打他付钱。
最后汪月还是不让他喝了,虽然喻繁看起来酒量确实很好,但他胃有问题,她怕出事。
凌晨一点,一伙人离开酒吧。喻繁看着汪月她们一个个坐上车,随手记了车牌号,然后才打车回去。
宁城最近被台风影响,雨一直在密密疏疏地下,风也大。司机尽职尽责把人送到了公寓门口。
喻繁付钱下车,按电梯上楼,然后靠在电梯墙壁里缓了一下。太久没喝这么多,虽然没到醉的程度,但他脑袋不可避免有点晕。
叮一声,电梯门晃晃悠悠划开,喻繁抬起头,看见昏暗窄小的走廊里站了个人。
那人就在他家门口,没拿手机,只是背靠着墙壁站着,声控灯没亮,走廊被斜风细雨打得一地潮湿,黑暗整片地拢住他,根本看不清五官。但喻繁一眨眼,那张轮廓就在他脑子里自动补齐了。
什么破毛病。
喻繁吞咽了一下,满口酒味,干干涩涩的。
他走过去划开密码锁的界面,声控灯随之亮起,照亮陈景深被打湿一片的灰色卫衣。
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陈景深看着他开门,闻着他身上的酒精和香水,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偏头问:“喝酒了?”
喻繁没应,开门进屋。陈景深刚站直身,“啪”地一声,门被人用力关上了。
“……”
陈景深盯着紧闭的门看了一会,沉默地靠回墙上,拍了一下身上的水珠,抬头看天继续等。
手机铃声响起,陈景深看了一眼,接起来。
老人家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你妈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你非在这个时候提那个男生干嘛呢?你妈都接受你这事了,只是想让你找个优秀点的……”
“没别的。”陈景深说,“这方面的事,她同不同意对我来说不重要,奶奶。”
老人家心力交瘁,挂了电话。陈景深手机扔兜里继续等。
雨大了,斜进来的雨滴越来越密。每户经过的住户都忍不住看他一眼,还有问他要不要伞的,陈景深摇头拒绝。
大约半小时后,耳边咔哒一声,身旁的门开了。
里面的人开了门就往里走,陈景深转身进屋,一条浴巾迎面扔过来。
陈景深抬手接住,喻繁刚洗完澡,边擦头发边坐到沙发上玩手机,冷冷丢出一句:“擦完滚回去。”
喻繁打算睡了,屋里只有浴室灯和手机灯光。
陈景深手伸后把门反锁,浴巾盖在头上随便擦了擦,走过去跟他商量:“能不能待久一点?没地方去。”
“宁城酒店都倒闭了?”
“没订到酒店。”陈景深说。
“那你来干什么?”
“找你。”
喻繁挺在手机屏幕上百无聊赖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没喝酒的时候还有精力周旋、寒暄,现在他那点忍耐和成年人的体面已经全被酒精推到。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喻繁抬头,手机给他脸颊打上苍白的灯光,他没什么表情地陈述:“陈景深,你有男朋友了吧。”
陈景深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垂眼看他。
喻繁见他没说话,于是又补一句:“我听你朋友说了。”
对视良久,陈景深说:“嗯。”
喻繁今天就像将爆未爆的炸弹,陈景深一个音节就是点燃的火星。愤怒和酸涩全涨在心脏,喻繁扔下手机起来,满面戾气地抓住陈景深的衣领:“那你他妈还找我?陈景深,你玩我?”
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的感觉,想骂人想打人,舍不得,又难过。想问什么时候谈的,我们一分手就谈了吗?比喜欢我还喜欢他?但当初离开的是他自己,他没立场问,兜兜转转只能说一句你是不是在玩我?
陈景深任他抓着,不发一言,只是看他。喻繁被看得更难受,抓他的力气紧了一点:“你……”
“那你呢。”陈景深忽然开口。
喻繁一顿:“什么?”
“当初为什么走?”
陈景深一句话把他锤在原地。喻繁手指僵硬,听着陈景深哑声缓缓问:“为什么一句也没说,为什么连好友也要删,为什么一次也没回去过。你这么多年,有没有喜欢其他人,有没有跟别人在一起?”
粉饰太平的墙皮脱落,露出斑驳腐朽的过往。
喻繁哑然许久,才找回声音:“没有,也没为什么。”
算了。他慢吞吞地把人松开,躲开眼转身,“浴巾擦完扔沙发,出去的时候关……”
话没说完,手臂被人抓住,喻繁直接被扔到沙发上,陈景深单腿跪进他腿间,手按着他肩膀和脖子,牢牢把他摁在沙发里。
喻繁毫无防备,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去踹陈景深,挣扎想起来,却一点没推动身上的人:“陈景深,你……”
“真的过得好吗?”陈景深问。
“……”
“那为什么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瘦了,为什么家里这么多药。”
“……”
“这的人说话口音挺重的,我去的很多店铺都说方言,来的时候能听懂么?”
喻繁挣扎一点点变微弱,最后死死抓着陈景深的衣领,没再动了。他咬着牙,偏开眼不看陈景深,不带语气地说:“不关你事。”
陈景深抬手把他的脸抓回来,垂眸睨着他。
他们沉默对视,客厅没开灯,彼此的眼睛是能看见最亮的东西。
陈景深发梢还是湿的,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声开口:“我是有男朋友。”
喻繁心脏猛抽了一下,都感觉不到疼了。
“在一起六年多了。”
无缝衔接。喻繁麻木地想。
“他很可爱,很努力,很乖。我们约好上一个城市的大学,一起租房子,他说喜欢我,要跟我私奔。然后他自己走了。”
喻繁紧咬的牙突然松开,他仰起头,茫然怔忪地看着陈景深。
“他冷暴力,不告而别,远走高飞。”陈景深说,“……走了六年。”
“他走之前我们见了一面,他什么也没说,只跟我接了吻。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喻繁眼眶烧红一片。他张了一下嘴巴,却一个音都没发出来,他只能感觉着陈景深冰凉的手指慢慢拢住他的脖子,声音像在门外时混进了雨。
“现在我问你。”陈景深说,“喻繁,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喻繁一动不动,把陈景深刚才每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拆开,在脑子里反复咀嚼、理解。有点恍惚,又喘不上气,呼吸的起伏都轻了很多。
陈景深说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他做的,所以陈景深嘴里的那个男朋友……
喻繁茫然呆滞地睁大眼,那点都要溢出来的酸劲刚倏地退却,“分手”二字又刀似的往他身上扎。
这两字但凡说得出口,喻繁当年都不会一句话没说就删了陈景深微信。那天他删谁都干脆利落,唯独对着陈景深的对话框发了很久的呆。他看着陈景深的每一通语音电话打来又熄灭,看着陈景深发了好多条“在哪”、“喻繁”,拖了一天一夜,直到高铁到站,他拎着行李下车,才驱动手指去按下那个删除键。
六年前说不出口的字眼,现在依旧堵在喉咙。
而且……
喻繁低低叫了一句“陈景深”,迷茫又不解:“……你怎么知道我没回去过?”
陈景深没说话。喻繁想起什么,抓陈景深衣服的力气一下又重了很多,指节全都泛白,他紧紧看着陈景深,明明心里隐约已经有答案,但还是不敢相信地问出口,“你朋友说,你每个节假日都去找男朋友……陈景深,你找谁?”
陈景深还是沉默。
从何说起?
说他高三每周都要去那栋老房子四五次,在外面做题刷卷子,被保安驱赶才走?
说他毕业后给那栋老房子的上下左右户人家都留了联系方式,让他们在看到邻居回来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还是说他这几年,把之前他给喻繁划出的每一所学校都逛了个遍,他对喻繁最喜欢的那所学校比对自己上的江大还熟,然后又去了周边最近的几个城市乡镇,满头扎进海里捞了很久,连针的影子都没碰见过。
做的时候没知觉,讲出来又似乎太沉重了。漆黑的房子安静了许久,久到喻繁没耐心,要张口催他说话的时候,陈景深才终于开口。
“找你。”陈景深说,“在等你。”
猜想被落实,喻繁心脏像被陈景深抓在手里,登时酸得发苦。
他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一个人也没说,陈景深去哪里找?
喻繁没力气再攥住什么了,他松开手垂在一边,在黑暗里叫了一声:“陈景深。”
“嗯。”
“你是傻子吗。”喻繁声音有点抖。
“就当我是吧。”陈景深捏着他的脖子低头吻他,吻到一片潮湿的酸涩。
陈景深手指撑在喻繁下颚,把他的脸颊抬起来跟自己接吻。陈景深亲得很深,搅着喻繁的舌尖和那颗尖牙,发出密密灼灼的接吻声。喻繁被亲得全身发软,狼狈又羞耻地吞咽,快在心跳里窒息。
他们在狭窄的沙发里紧密地拥抱、交换体温,在阴凉的台风天依偎取暖。
陈景深把人放开,抬起手指帮喻繁擦掉嘴角溢出来的唾液,抵着他的鼻尖,不知道问了第几遍:“过得好吗?”
喻繁被酒精和汹涌的情绪包围,哑声说:“不好。”
陈景深又偏头下来,在细细碎碎的吻里低着嗓音问:“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我?”
喻繁被亲得只能模糊地“嗯”一声,然后又点头。想,每天都想,想得全身疼都会想,做梦也会梦到,本来没打算读书的,翻到你给我写的笔记,还是又继续念了,会百度你想上的那所学校,又不敢搜你名字。
“要跟我分手吗?”
喻繁痛苦地闭眼,边吻他边说:“……不想分。”
刚说完,额间发被全撩到后面,陈景深低头亲他眼皮、鼻尖,然后又吻他嘴唇。
一切尘埃落定。陈景深嗓音平静,眼眶发酸,很淡地嗯了一声,说:“那我就等到了。”
-
喝了酒,喻繁脑子虽然还算清明,身体却诚实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陈景深的手伸进衣服,温温热热按在他肚子上时,他的反应也只是一个激灵,很虚无地咬了一下陈景深的嘴唇。
“喝了酒,胃难不难受。”陈景深问他。
被陈景深贴着的皮肤倏地发麻,然后四周扩散开。喻繁去抓他手腕想挪走,又想起这人刚才狗胆包天掐他脖子的时候手指凉得吓人。
喻繁摇头,然后说:“陈景深,你站门外多久了。”
“没多久。三四个小时。”陈景深说完,窗外应景地响起一阵狂风骤雨。
“……”
喻繁无言一会儿,皱眉,“你来了不会告诉我?”
“你没通过我微信。”
“……那你不会打电话??”喻繁手握成拳,没什么力气地锤了一下陈景深伸在他衣服里那只手,“起来。”
灯亮开,喻繁眼睛被光亮刺了一下,干涩地闭了闭眼,彻底清醒,后知后觉地觉得丢人。
以前就算了,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他妈哭成这样……
再也不喝酒了。
感觉到自己眼睛的红肿,喻繁低头望地,开了空调,绕开陈景深走到衣柜翻翻找找,挑出他特意买宽了当睡衣用的t恤,头也不回地往后扔:“看合不合身,毛巾牙刷都在浴室柜子里。”
“嗯。”身后的人问,“有冰箱么?”
喻繁面对衣柜,手往后指了指,“那里。”
陈景深不知道在干什么,后面各种声音响了一阵,喻繁僵硬地站了半天,刚没耐心,浴室门终于咔哒一声关上。
喻繁松一口气,刚回头,浴室门吱拉又被打开,他神经一跳,立刻又面向衣柜。
“热水是哪一边。”陈景深问。
“左边。”
“脏衣服扔哪?”
“洗衣机,在外面。”
“有拖鞋么?”
“没有,光着脚洗。”
“我……”
“陈景深,你怎么这么麻烦?”喻繁咬牙。
“最后一个问题了。”陈景深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我洗完睡哪?”
“……”
“问什么废话?沙发……”喻繁盯着自己面前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睡得下你?上楼睡。”
浴室门关上,喻繁去沙发拿手机,刚才在他手下振了无数次,全都是汪月她们跟他报备到家的消息。
喻繁随便回了一句,目光偏到乱成一团的沙发上。
耳朵又滚烫,他揉了把脸,把东西囫囵收拾了一下,转身上楼。
然后趁自己脑子还没被酒精的后劲搅晕,把黑色毛毡板上某张照片拿下来,随手藏进了柜子里。
陈景深洗澡出来时一片安静。
他悄声上楼,走到最后一阶台阶时下意识弯了一下腰背,然后又慢慢直起来。二楼的层高很低,他能感觉到自己头发都要蹭到墙顶。
二楼空间更小,比一楼的生活气息要重。桌上有两台显示器,一大一小,电源键还亮着,能看出主人长期不关,旁边一盏黑色台灯。单反和镜头被好好的放在玻璃柜里,再旁边是一块简单的黑色毛毡板,上面挂了很多照片。
床占了这层的大半空间,看起来有两米,深蓝色床单里滚着个人,背对着他睡在右侧,给他留了一半的位置。
感觉到身边的床很深地陷进去,喻繁滑手机的动作一顿,继续往下划页面。
“喻繁。”身后人叫他。
“说。”
没了声音,只是头发被人抓了两下。
喻繁说:“手不想要了可以继续。”
于是头发被放开,耳朵被碰了碰,喻繁放下手机忍无可忍回头:“陈景深,你烦不……”
“闭眼睛。”
喻繁下意识做了,声音和动作戛然而止。
冰毛巾贴在他眼皮上,凉得他手指一蜷。
“敷一会,不然明天肿了。”陈景深说。
“……哦。”
喻繁第一次干这种事,没了视觉,他不自觉地平躺着,两手交握放在肚子上,看起来非常安详。
陈景深打量了他这姿势一会儿,手按在毛巾上,没忍住偏了下脸。
“陈景深?”喻繁敏感皱眉,“你笑什么?”
“没。”
“没有个屁。”喻繁推他手腕,“你手松开,我……”
嘴唇被人低头碰了一下,喻繁动作一僵,当即失声。
“住这不觉得小?”陈景深垂眼,很仔细地看他,“我抬头都要碰到墙顶了。”
“我住又不是你住。”喻繁硬邦邦地说。
“但我现在在这了。”
“……”
喻繁那句那你天亮就给我滚出去在嘴边兜兜转转,一直说不出来,旁边的人忽然又说:“不过这房子我看着挺眼熟的。”
喻繁疑惑:“哪里眼熟?”
“你觉不觉得,”陈景深平静陈述,“跟我以前的房间有点……”
喻繁猛地抬手把他嘴巴捂住,把那个“像”字硬生生按了回去。
“陈景深,你再废话一句。”旁边的人通红的耳尖露在头发外,声音比台风天还冷,“天亮就给我滚出去。”
-
翌日,汪月发觉自己工作室里那个小男生更不对劲了。
口罩还是戴着,头发比平时都乱,眼睛也有点微肿。
最关键的是,她中途下楼,正好听见他在打电话——
“我在上班,你不能给我发消息?……忘了,我现在通过,你烦死了,陈景深。”
“充电器?我床头没有么?”
喻繁抓了一下头发,后仰在椅子上想了想,“你看看电脑柜有没有,或者镜柜。”
电话那头传来陈景深下床走动的声音,喻繁趁这会儿空档闭眼短暂地眯了一下。
昨晚睡太晚,早上醒来本来想赖会床,发现自己被人抱着以后直接吓清醒了,看清是陈景深又头昏脑涨……一早上都过得兵荒马乱。
柜子被拉开的声音响起,挑动了喻繁某根神经。他猛地睁开眼:“等等——第一个电脑柜你别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陈景深盯着昨晚被随便塞进柜子里的某张照片,捏起来看:“已经动了。”
“……”
嘟——
喻繁挂了电话。
午饭时间,那副黑色口罩终于被摘下来。汪月盯着他破了的嘴唇和如丧考妣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问:“繁宝,你没事吧?”
喻繁心如死灰地说:“没事。”
桌上的手机振了一下,喻繁拿起来看。
【s申请加你为好友,附加消息:充电器找到了。】
名字还是那个名字,头像却变成了一张在游乐园里的白色虚影。
是他藏了多年的陈景深的照片。
汪月刚想说你脸色不好多吃一点,抬头却看到喻繁举着手机,满脸涨红,“啪”地一下拧断了他手里的一次性筷子。
陈景深很少见地赖了床。这一年公司在起步阶段,他睁眼就要忙,连周末都在敲代码开会,每天睡眠时间总是那么几个小时,绷了一年都没觉得累,这会儿却格外疲懒,有种倦鸟归巢的滋味。
陈景深偏脸靠过去,没什么表情地嗅着喻繁枕头上的干净味道,直到手机嗡嗡振起他才睁眼。
看到来电显示,他接起放耳边,继续闭眼往旁边的枕头靠:“说。”
“我靠……”电话那头是他们公司的技术总监罗理阳,也是他的师哥,比他早毕业几年。两人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因为欣赏彼此能力,又在一个部门,关系很熟。
听见陈景深这懒洋洋的声音,他拿起手机确定了一下时间,“兄弟,下午一点了,你还在睡觉??”
陈景深眼也没抬,淡声提醒:“我休假。”
“哎呀,你在哪呢?”
“男朋友家。”
“哦,电脑应该在你手边……哪??”
“在男朋友家。”平时会议上连别人听不懂的代码逻辑都不想再说一遍的人,今天挺有耐心地重复。
“……”
罗理阳瞠目结舌:“你真有男朋友啊??”
“不然?”
“我看你挂嘴边这么久,也没跟对象打过电话见过面,还以为你瞎掰来打发人的……”罗理阳回神,“算了,先说正事。电脑应该在你手边吧?程序卡bug了,组里人试了几遍都不行,你赶紧来弄一弄。”
“没在。”
“……”
罗理阳心态崩了:“你一个程序员出门不带电脑?你这跟上战场不带剑有什么区别???”
“我男朋友家不是战场。”陈景深说。
“……你人在哪?电脑又在哪?我给你送去,我去找你。”
“我在宁城。”陈景深说,“电脑在酒店。”
罗理阳更迷惑了:“你既然能住男朋友家,干嘛还要在酒店开房间??”
一言难尽。陈景深没多说:“我打电话让酒店送过来。挂了。”
-
喻繁吃完午饭才通过了某个好友申请,没过几小时又想把人删掉。
【s:我都忘了有这张照片。】
【s:起床了。】
【s:你给我订的外卖?】
【s:几点下班。】
喻繁每条都看,每条都不回,还恼羞成怒地把最前面一条消息删了。
台风天不拍外景,今天工作都在棚内,拍完其中一组,喻繁等模特换衣服的时候,又收到一条新消息:【t-t】
喻繁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不耐烦地按语音键:“陈景深,有事就说,再烦人我删了。”
那边很快也回一条,嗓音带着刚醒的低沉,语气冷淡,跟哭泣表情包一点不符:“书桌能用么?”
喻繁:“上面长刺了?”
“没,我怕又有什么不能动的东西。”
“……”
把人拉黑,世界顿时清净下来。
喻繁专心工作,拍完照片已经将近四点半。
汪月背着包下楼,往喻繁电脑旁放了两罐蜂蜜:“我从朋友那拿的,纯天然,带回去泡来喝,养养你的胃。行了,下班吧。”
喻繁这几年被汪月强行塞东西惯了,已经不反抗了。他说了句谢谢,然后道:“现在才四点半。”
“提前回去吧,没做完就带回去做,家里不是有人在等你?”
喻繁手一顿,抬头怔怔地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看一天手机了,还什么床头柜的充电线……”汪月神秘地问,“谈恋爱了?”
“……”
喻繁刚张了张嘴,汪月就比了个“嘘”,一脸心知肚明:“行了,不必多说,都写你脸上了。”
“我脸上?”喻繁皱眉。
“对啊,你没发现吗,今天的你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一直看消息,表情比平时凶好多,还脸红。”汪月说,“对客户的话也变多了点。”
“……”
喻繁冷漠道:“我没有。”
“行啦,我们什么关系,谈恋爱都要瞒我?怪不得昨天喝这么多酒,是不是和对象吵架了。”
喻繁:“……”
汪月拍拍他的肩:“早该这样了嘛,你看你前几年过的,除了我也没个朋友,多孤独啊……啧,你新姐夫电话来了,我得走了,你赶紧收拾东西回去陪人家吧,记得关店门。”
汪月走后,喻繁又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才低头收东西走人。
台风天,街上行人行色匆匆,喻繁举伞走在人群中,像被按下慢动作。
他脑子里还飘着汪月刚才的话。
汪月说他孤独,他自己其实没什么感觉。刚来这里的时候忙着赚钱、读书,累得喘不过气,觉得不跟人说话也行。久而久之就懒得社交了,觉得游离在人群之外也没有坏处。
可现在想想,在章娴静朝他冲过来的时候,王潞安左宽加他微信的时候,陈景深出现在取景器里的时候,他确实感受到了这几年都没有的饱满的、复杂的情绪。
像被埋在土里很久很久,突然被人挖出来,得以大口大口的呼吸空气。
他去了常去的烧腊店,老板扫他一眼,习以为常地朝厨房喊:“一份烧腊——”
“……等等。”喻繁举着伞,面无表情地往摆出来展示的菜品上指,“这个、这个和这个,各要一份。打两碗饭。”
老板打包饭菜的时间,喻繁盯着某只被挂起来的鲜红热辣的鸭子,懊恼地闭眼叹了口气,呼出的白雾消散在飘摇的风雨里。
昨天喝了酒,本来就上头,陈景深还啄木鸟似的一直碰他,他的话没过脑子就往外吐……
清醒过后才想起来,哪里有这么简单,他和陈景深之间横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喻凯明那笔账就算他努力填上了,还是会留下一道很深的印子。
陈景深知道这件事吗?
想都不用想,知道了怎么还会找他。不怕再被敲诈一次?
雨势渐大,砸在伞上轰隆作响,伞下的人表情跟天气区别无二,在看到小区门口撑伞蹲着抽烟的两个男人时,喻繁脸色几乎结霜。
见到他,为首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先站了起来,脖间皱起的皮肤展开,露出大片文身。
“下班了?”对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装袋,咬着烟笑着问了一句。
喻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说话。
跟在男人旁边那个瘦子立刻跟着起身,满面凶狠:“喂,跟你说话——”
“哎,”男人回头瞥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又要笑不笑地看向喻繁,“你说我这都来几回了,上面也催得紧,你要不意思意思帮你爸还点……”
“他快出来了。”喻繁说,“你到时候去门口守着收吧。”
“啧,难啊,他不是得了什么癌……你应该也接到电话通知了吧?出来估计就剩半条命,而且他惹的人这么多,估计我都没找到他呢,他人就先没了。”
喻繁:“那你们就去他坟前讨。”
“……”
喻繁说完转身便走,那新来的瘦子当即忍不住伸手去拽他,喻繁回头时神色比来讨债的还狠厉,伞扬起就要往下砸。
“嘶,别,”男人立刻把自己手下人的手扯开,“算了算了,你走吧。”
喻繁死沉地盯了那个瘦子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旁边那位。
“这段时间不准再来这里。”
瘦子目送着他转身走进小区,高瘦的背影像雨幕中一条冰冷、锋利的竖线。
瘦子好久后才回神,愣愣道:“草,老大,什么情况,他一个欠债的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讨债的还狠……”
“来之前都跟你说了,就当出来散步的,”男人吐出烟,笑了,对方以前怎么跟他们硬碰硬的他都懒得提,“欠我们钱那傻逼,他爹,他亲手送进去的。你觉得他可能替那傻逼还钱吗?”
瘦子傻眼:“亲爹啊?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他跟他爹打架都是下死手的,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怕出事,最后我给他们打的120。”说到这,男人至今都还觉得离谱,他摇头笑笑,拍了一下小弟的脑袋,“别看了,走了。”
-
喻繁一手拎伞,一手拎餐盒,在电梯里站了几分钟。
直到通讯灯亮起,保安在电梯对讲机里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喻繁才伸手按下按钮。
喝了酒,又见到想了很久的人,他好像有点飘飘然了。
喻繁在自家门口站立,迎着冷风,打算思考一下他和陈景深的关系,可没过几秒,“咔哒”一声,面前的门开了。
喻繁倏地抬头,看着站在玄关,穿着大衣拎着伞的人,有些愣怔:“陈景深,你干嘛?”
陈景深目光在他湿了的肩上扫了一圈,说:“想去接你。”
“……”
“是什么?”陈景深垂眼看他手里的东西。
“晚饭。”喻繁说,“随便买的,路边小摊,爱吃不……”
一片阴影覆下来,陈景深偏头亲了他一下,说:“爱吃。”
陈景深去碰他手,想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才发现对方手握成拳,塑料袋被攥到可怜地缩在一团。
“陈景深。”喻繁很淡地叫了他一声,“我有话跟你说。”
陈景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嗯,吃了饭再说。”
想到什么,陈景深说:“说之前,先把我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
“……”
喻繁站在家门口,在陈景深的注视下把人从黑名单拖出来,陈景深才让开身拉他进门。
他换鞋的时候才觉得不对,这不是他家吗?陈景深一副主人做派什么意思?
“陈景深。”喻繁板着脸抬头,看到面前地板多出来的东西时又顿住。
“嗯?”陈景深从他手里拎过吃的。
“……那是什么?”看了半晌,喻繁问。
陈景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陈述:“行李箱,我的。刚让人寄来。”
“用你说?我看不出来?”喻繁说,“……你把行李搬我家来干什么?”
“你这适合我的衣服可能不多。”陈景深说。
“谁让你比以前……”喻繁声音截止,“陈景深,别扯远,我准你在我这里住了?”
陈景深安静几秒,垂眼很轻地叹了声气。他偏身倚在墙上,另边空着的手往前,勾了一下喻繁的手指,明明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怜,低声商量:“那我能不能住?”
“……”
陈景深在屋里待了一天,刚还洗了个澡,手指温温热热。
喻繁默不作声地让他贴了一会儿,才装出一脸不耐烦地撤开手,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扔地上,是他在烧腊店隔壁的超市买的。
“是什么?”陈景深问。
“拖鞋。你脚上那双不小?”喻繁绕开他进屋,留下一句很闷的命令,“衣服挂衣柜左边。”
吃完饭,喻繁心烦意乱地打腹稿,一个字还没往外蹦,电脑清脆地响了两声,客户的消息来了。
陈景深敞开行李箱收拾,喻繁盘腿坐在沙发用手提电脑跟客户沟通,等待对方回复的时间里,他余光时不时会朝电脑后面瞥。
行李箱黑色的,很小,里面没几件衣服。
能看出陈景深原本也没打算住多久。
也好,方便,等他把事情说清楚,陈景深把这几件东西塞回去就又能走。
正看着,收拾的人忽然停了动作,两手敞在膝盖上微微抬眼问他:“不喜欢这行李箱?”
“没有。”喻繁立刻收起视线。
“你看它的眼神很凶。”陈景深挑眉。
“恨屋及乌。”
陈景深转开脸短沉地笑了声,把行李箱合上推到角落,走过去伸手捞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臭脸,弯腰亲了一下,两人饭后都咬了颗老板顺手塞进塑料袋里的清凉糖,薄荷味,甜的。
喻繁看他走过来就知道知道他要干什么,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动了动,一开始想把人推开,一对上陈景深的视线就又算了。
很短的一个触碰。陈景深刚让开了一点,喻繁叫他:“陈景深。”
“嗯。”
“我……”
叩叩,两声敲门声打断喻繁的话,两人同时朝门看去。
喻繁神经一跳,手不自觉握紧。
刚才那两个人追上来了??
“你好——”又是清脆地叩叩两声,外面的人扯着嗓子喊,“您的超市购。”
喻繁:“……”
他后靠在沙发上,看着陈景深神态自然地接过外卖道谢,然后拎着一大袋子进屋,打开他的冰箱往里面装东西。
“陈景深,你买什么了。”喻繁抱着电脑问。
“一些吃的。面条,菜,鸡蛋,饼干。”陈景深说,“你冰箱什么也没有,平时胃疼就灌牛奶?”
“之前有,前几天吃完了。”末了又冷冷道,“陈景深,你管很多。”
喻繁看着陈景深的背影,心不在焉地想,超市购的小票要留着,万一陈景深明天就要走,那这些东西他得付钱。
喻繁家的冰箱放在楼梯台阶下,有点矮,陈景深塞东西的时候来了个电话,他半弯腰,肩膀夹着手机,t恤贴在他平直宽阔的后背,看上去已经没高中时候那么单薄。
他和别人说话的语气一贯地淡:“没看到消息。”
“和男朋友吃饭。”
“我在休假。”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景深把最后一包小馄饨塞进冰箱,“知道了,我看看。”
“电脑放楼上了,我上去看眼他们做的东西。”陈景深回头,看到喻繁键盘上敲字的手握成拳头,目光呆愣地看他,停下问,“怎么了。”
喻繁被陈景深那冷淡的三个字砸得恍惚,电脑上某个按键一直被他按着,在对话框里拉出好长一串字母。
半晌,喻繁才撇开眼躲开他的眼神,低头把乱打的东西都删掉,含糊僵硬地说:“没。”
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喻繁站在水里,睁眼盯着墙壁瓷砖出神。热水从发顶涓涓往下滑,然后被他半垂的睫毛拦住,给他的眼睛撑起一把小伞。
他回来的时候想了一路,觉得昨晚是喝了酒太冲动,但现在冷静下来,头顶上浇着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的念头却依旧和昨天一样。
坦白后陈景深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后悔中间找他的这六年,会不会提分手?
不想分。
睫毛抵挡不住,热水一点点渗进眼睛里,干涩发酸得厉害。喻繁伸手粗鲁地揉了把脸,力气大得眼皮鼻尖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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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浴室出来,喻繁往头上随便盖了条毛巾上楼。
陈景深坐在他电脑桌旁那张半空着的灰色书桌上工作。以前上课时陈景深总是板直端正,可能这几年学习工作太忙,他现在敲代码时随意舒展着腿,后靠椅背,肩背微弓地伸着手,修长灵活的手指在键盘飞舞。整间屋子都是低沉清脆的敲击声。
这是喻繁第一次看到陈景深工作时候的样子,浑身带着一股陌生的颓废和散漫,眉宇间的从容随意又还是以前的陈景深。
陈景深双手敲代码,旁边还放着正在免提通话的手机,喻繁没忍住扫了眼,隐隐约约看到“罗理阳”三个字。
对方一直絮絮叨叨个不停,先是说了几句喻繁听不明白的工作内容,然后就是长辈语重心长的唠叨:“行,我跑了一遍没问题了。哎我刚看我新闻,宁城那边这几天不是台风天么?还挺大的,这天气你都能赶上唯一一架能飞的飞机过去啦?你和你男朋友不是每个节假日都见么,也不差这一两天吧。”
喻繁心头猛跳了一下,在原地顿了几秒,然后闷头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要经过。键盘声忽然停下,他手腕被人牵住。
他擦头发的力气重了一点,想问“干嘛”,碍于陈景深在打电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干巴巴傻子似的站着。
“差。”陈景深抓住人,没抬头,把电脑上的程序关掉,扣上电脑,“没事挂了。”
罗理阳哦了一声:“行,那你趁假期好好休息吧,前阵子咱们赶的那项目,熬夜都把我熬伤了,今天照镜子把我吓一跳,唉。等我把报告做完也跟你一样休假去,那我挂——”
陈景深先按下了挂断键,小房子终于安静下来。他站起身,头发又戳到墙顶上,扯下喻繁脑袋上的毛巾覆在自己手里,然后垂眸帮他擦起发尾的水珠。
喻繁动作一顿,在浴室里打了好久的腹稿一下又忘了。
屋子太小,喻繁很多东西都喜欢挂墙上,照片、耳机、挎包……陈景深从墙上拎起吹风机,喻繁伸手挡了他一下,皱眉:“我自己来。”
陈景深把他手拨开,手指扣起开关键,最小档的热风阵阵打到喻繁耳朵上。
喻繁的头发很软,吹干后没平时那么蓬松,软塌塌地躺在陈景深指缝里,再慢吞吞地滑落下去。
“留了六年?”陈景深问。
喻繁闷声应:“可能么?一年剪一次。”
陈景深嗯一声:“为什么留长?”
喻繁后背抵在墙壁,没看他,低头盯着他的喉结说:“……我乐意。”
陈景深吹头发没什么经验,没吹起喻繁平时那种蓬松感。头发此刻妥帖地瘪着,把平时那张总是沉着的脸衬得有点乖。
等头发吹干,陈景深把吹风机随手挂回去,手指插进男朋友头发里磨了两下,两人呼吸都重了一点,空气中还混着半点潮湿。陈景深手指稍稍收拢,刚偏头低下去,下巴被面前的人伸手按住。
喻繁抬头看他,不知是不是澡洗久了,他的脸颊和嘴唇都有些苍白。
“陈景深,我有话跟你说,可能你听了之后,会想和我分手。”喻繁说。
陈景深任凭他手掌按着,黑沉的眸光垂落下来,表情一如既往,看不出是什么反应。
喻繁抿了一下唇,全盘交代:“我爸敲诈过你家八十多万。”
这话一出,窄小的屋子登时安静下来。
陈景深只是看他,没有说话。
喻繁咬了下牙,下颚僵硬地绷紧:“但是那八十万第二天我就打回去了,剩下三万连本带利也都还了,你可以问你家里人。”
依旧没回应。
喻繁硬着头皮,毫无起伏地继续念自己打好的草稿,像高中时念检讨那样,“当时应该把你家里人吓得不轻。我的问题,那时我不知道有人发现我们……不然不会变成那样的场面。陈景深,我家里情况比你见到的要烂很多,可能你这辈子都遇不到比我还麻烦的人。我以前对未来没有计划和概念,稀里糊涂就跟你谈了,最后没什么好下场,但现在……”
现在什么?
以前谈过没有好下场,所以现在就算了?
陈景深手垂在身侧,目光淡然。
“但现在,”喻繁沙哑道,“我情况……没以前那么糟了。”
陈景深一怔。
“我现在这份工作还行,一个月一万多,这几年没攒钱,都捐了,但能自给自足,不会花你钱。”
喻繁声音很低,说话时几乎没什么停顿,“喻凯明在牢里,再过几个月出来。他身体不行了,出来应该也只能躺医院。”
“虽然他的债主还是偶尔会找我,但我能应付,他们也没那么不好说话。”
“总之不会再影响到你和你家,我现在都能处理了。所以——”
喻繁这辈子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面无表情地抬眼去看陈景深,整张脸已经尴尬羞耻得涨红,到最后,他每个字都吐得又艰难又小声。
“所以,能不能……不分手。”
窗外暴雨如注,雨滴劈头盖脸地砸在窗户上,窗户没关紧,留着一条窗缝,风呜呜小声地往里灌,是这个屋子里仅剩的声响。
喻繁仿佛在暴雨里煎熬,情绪从紧张到失落,再到最后的平静。
陈景深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挪开。喻繁心脏闷疼,吞咽了一下,那句你如果想分那就算了已经到嘴边,说不出口。
他听见自己说:“你先考虑一……”
陈景深低头亲了他一下,喻繁声音戛然而止。
陈景深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那股淡淡的薄荷香又重新回来。
“自己在租房,把钱都捐了?”陈景深眼睛里有细微的闪烁。
“因为没什么花销,也没打算买房……”
刚说完,喻繁后脑勺叩到墙上,又被亲了一下。
“那人怎么进去的?”
喻繁有点蒙,问什么答什么:“我蹲了他很久,然后举报他偷窃,赌博,私开赌场,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判了五年多。”
陈景深低头继续亲他:“那些讨债的现在还在找你?”
“嗯,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已经没敢怎么样了。”
喻繁说完,下意识抬起下巴,然后得到了一个比之前都更深更重的吻。
喻繁喜欢很高的枕头,陈景深跪伏着,低头就能亲到他。
但陈景深还是抓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垂睨着他,嗓音罕见的放软:“我妈找你的时候……有没有受委屈。”
喻繁微愣,终于反应过来,陈景深恐怕什么都知道。
那他刚才都在干什么???
不过说都说了,羞耻感在刚才就已经一点点耗尽了。喻繁心脏重新落回去,绷了很久的肩背终于得以放松,只有心跳还是跟刚才一样快。
“没。我人高马大,能受什么委屈。”喻繁没什么表情地自己往上仰去亲他,“陈景深,认真一点。”
陈景深下颚绷紧,手背在他喉结上很轻地划了下,懒懒嗯了一声,说:“张嘴。”
昨晚喻繁喝了酒,身体各项机能都迟钝。
但其实平时的他是不太经逗的,比如现在。
……
喻繁的头发刚洗完,很软。
一场雨过去,密密的小雨听得人身心舒坦。
“哪学的?”
“高中就见过,跟王潞安他们看的。”喻繁仰头,面红耳赤,又冷冷地嗤笑:“陈景深,你也不过如此。”
陈景深:“……”
陈景深看他的目光有点沉。过了半晌,他抓了抓喻繁的头发,然后把人捞过来压着,刚想亲下去,又被喻繁伸手推脸:“陈景深,我嘴里还有点……”
陈景深嗯一声,手按在脸侧让他张嘴,手指伸进去一点点磨他的口腔和牙,把能看见的全部弄出来,然后低头跟他接吻。
他们今晚不知道亲了多少次,不说话的时候亲,说话时对视上也会停下来亲。
喻繁脖颈红了一片,不知道是陈景深抓着他接吻的时候弄的,还是他自己热的。他没什么力气地躺着,懒洋洋听着雨声。
“陈景深。”
陈景深坐起身喝水,模糊地低声应他:“嗯。”
“给我喝一口。”喻繁朝他伸手。
他听见陈景深拧瓶盖的声音,然后手指被扣住,一片黑影覆下来,陈景深喉结微滚,把水渡给他。
喻繁:“……”
亲了大半天只喝了不到半口水,喻繁黑着脸望着天花板,有点想和陈景深打一架。
喻繁转头,看到陈景深一边腿曲在床上,另边踩着地板,正在看手机。他上衣刚脱了扔转椅上,一身干净分明的薄肌,有层不明显的汗。
想起刚才温热好摸的触感,喻繁闭上眼,模模糊糊地想,他也必须得练一点出来。
陈景深滑动着屏幕,今夜台风正面经过,很多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刚翻到一家有计生用品卖的,又在味道这里犹豫了。
想问问男朋友的意见,转头一看,喻繁已经趴在枕头上闭了眼,肩头和瘦得凸起的肩胛骨均匀地起伏,半边脸偏向他。
陈景深目光一寸寸地看他的眉眼、鼻子和嘴唇,落到痣上的时候,又会想起这两颗小黑点刚才被模模糊糊覆盖住的样子……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手机扔到一边,很轻地起身下楼。
简单冲了个澡,陈景深再回床上时,旁边人猛地抬起脑袋,半眯起眼睛看他,显然是还没习惯睡觉时旁边有动静。
看到是他,喻繁烦躁地闭上眼,又躺了回去,看起来嫌弃得要命。
就是手往前动了动,手背搭到了陈景深的裤子上。
陈景深觉得有点好笑,侧躺支着脑袋看他。喻繁感觉到什么,更嫌弃地把脸完全埋进枕头。
陈景深伸手把他捞出来:“好好睡,别闷死了。”
“你亲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闷死。”喻繁半梦半醒地应。
陈景深手插进他头发里,有一下没下地摸,坦诚又自然地说:“因为你那种时候很可爱。”
“……”
“你想死吧,陈景深。”喻繁困恹恹地骂,“你变态吗?”
旁边人没了声音,只是头发里的手指还在继续。
喻繁本来就困,被这么顺一下毛,思绪散得更快了。混沌之间,他好像听见陈景深很低地叫了他一声名字。
在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的时候,他听见陈景深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分手。”
“我一直后悔那天在天台,我没有等你。”
喻繁听着,消化,然后用残存的意识喃喃:“等我……有什么用。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根本没有能两全的方法,他自己一身拖累,活脱脱一个麻烦精。陈景深有很多顾虑,还有一个唾手可得、光明的前途——
“我会跟你一起走。”耳朵被亲了一下,陈景深嗓音微哑,“我带你私奔。”
喻繁已经困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但他在听完之后还是艰难地转了下脑袋,在陈景深嘴唇上嘬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现在就很好,陈景深。”喻繁咕哝,最后几个字都消了音,“睡觉……我明天还要上班。”
“嗯。”
窗外雨又变大,闷雷阵阵。喻繁在雨声和身边人温热的体温里刚要进入第一个梦境,又有呼吸打在他额面上,然后一只手指抵在他鼻梁,一点点滑到鼻尖。
“喻繁,你喜欢什么味道。”陈景深跟他商量。
“你的血味。”喻繁说,“陈景深,你再发出声音,就从我家滚出去。”
-
第二天,喻繁睡醒换衣服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在二楼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黑色照片墙上。
陈景深把那张虚影照片挂回去了。
喻繁随手整理帽子,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陈景深睡觉的时候被子总是盖到眼皮上,半夜的时候还往他脸上也盖了盖,喻繁睡醒的时候闷得要命。
他走过去把被子拉到陈景深的嘴巴下,刚要走,手指被人抓住。
“去上班?”陈景深睁眼。
“嗯。”喻繁说,“被子好好盖。”
“嗯,尽量,习惯了,平时办公室太亮睡不着。”陈景深懒声问,“能跟你一起去上班么?”
“不能。”
意料之中的答案。陈景深也没多说,只是把他手指拉过来亲了下,要笑不笑地看他:“那今天能不能别拉黑我了。”
喻繁板着脸垂眼看他,牵了一会儿才松手:“……看你表现。”
台风正面来袭,在宁城肆意转了一晚上,像是生怕打工人得到额外假期,凌晨五点就卷着铺盖去霍霍别的地方了,太阳升起的时候连一丝雨滴都没有,整个城市陷入朦胧的雾里。这场绵长烦人的台风期终于过去。
于是“望月工作室”早九点准时开了门。
汪月九点半才打着哈欠进工作室,她跟员工们道了声“早”,刚要上楼,脚步忽然顿住。
她转头确认,惊讶地问喻繁工位旁边的摄影助理:“喻繁还没来?”
“没呢。”前几天请了假,今天重新来上班小助理也瞪着眼睛,“姐,喻繁老师这是不是第一次迟到?”
汪月回忆了一下,还真是,喻繁在她这工作这么久了,从来没迟到过,只有胃不舒服请假过一两回。
“可能有事儿。”汪月说,“一会他来了让他正常打卡,今天心情好,不扣他全勤。”
小助理笑道:“好嘞姐。姐,你今天怎么裹这么厚?”
宁城还在挣扎入冬,气温一直维持在十五六度。这个气温其实对宁城来说算是低的,但……
汪月今天戴了帽子,羊绒大衣,脖子还围了一圈厚厚的围巾,脸上挂着口罩,这阵势夸张到恐怕放到北方都不会觉得冷。
汪月:“唉,没办法,你们的新姐夫太黏人。我妈这几天又来我家跟我住,刚还把她送去和她的老姐妹们聚会,长辈面前,我还是得挡——”
话没说完,哐啷一声,店门又被推开,风铃晃了几晃。
两人循声往去,都没了动静。
喻繁戴着帽子,黑色大衣,灰色围巾遮到他下巴,黑口罩,进来时全身上下就露了双眼睛。跟台阶上的汪月异曲同工。
他无视愣怔的两人,掏口袋打卡,“滴”地一声,机械女声无情通知:“你迟到了!”
喻繁回到工位上放好东西,把围巾口罩都脱了,终于能喘口气。刚打开修图软件,才发现汪月还站在楼梯上看他。
“怎么了?”他问。
“没。”汪月在他暧昧斑斑的脖子上扫了一圈,忍不住开始对喻繁的女朋友产生好奇,“繁宝,你的对象……有点狂野啊。”
“……”
“别害羞,多大人了。”汪月笑了笑,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六不是你生日?12月2,姐给你放假。”
“不用。”喻繁立刻道。
“怎么,今年都有对象了,不跟对象一起过?”
他昨天问过了,陈景深假期只到后天。喻繁打开修图软件:“他有事。”
“这样。那我们老规矩,那天姐请客,带你们去吃一家特棒的私房菜。”
喻繁:“不用……”
“就这样说定了,大家那天都空着肚子哈。”汪月说完,朝大家挥了挥手,“上班!”
“……”
喻繁心疼全勤钱心疼到中午,直到汪月表示这次不扣他全勤,他的眉头才慢吞吞地松了一点点。
但脸色也没变得多好。尤其下午,越到下班时间,表情就越臭。
“喻老师,你今天怎么啦?心情不好?”拍完今天的最后一组照片,小助理在收拾布景的时候忍不住问。
喻繁不知第几遍打开手机,冷淡地说:“没。”
马上下午五点,八个小时,陈景深没给他发一条消息。
喻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半夜梦游,把人拉黑了,还去后台确认过两次。
陈景深这一天都在干什么?又不用上班,也没别的事……
喻繁忍不住点开陈景深的对话框,发了句:【陈景深,你在干嘛。】
消息刚过去,嗡地一声,手机轻振了一下,却是其他人的消息。
【王潞安:我草!喻繁!我刚刷到了学霸的朋友圈!】
【-:?】
【王潞安:我看定位,他现在居然也在宁城!】
喻繁一愣,立刻点开朋友圈——然后被陈景深刷了屏。
陈景深在这几个小时里发了八条有着“宁城”定位的朋友圈,都是照片,没有额外的文字。
喻繁看着那些小图,坐在工位上愣怔了很久,才一张一张点进去。
第一张,拍的是他住的公寓里种的一颗榕树。
第二张,是公寓对面的小型幼儿园。
第三张,他昨天刚去过的烧腊店,老板正把烤鸭往架子上挂。
第四张,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马路对面有一家超市和一家很小的诊所。
……
每一处地方都很老破旧,喻繁都很熟。
手机又振一声,喻繁过了很久才从这些照片里抽身,返回去看。
陈景深可能以为他是刷到朋友圈了,简单解释:【随便逛逛。】
宁城是座旅游城市,别人来这都是看山看海看日落。
陈景深以他那个破小区为中心,去看了他这几年来最常走过的街道,最常光顾的店铺,最常经过的马路。
喻繁忘了回复,坐在那怔然了很久,直到汪月按时按点下楼,催他们下班。
汪月此刻脱了外套和围巾,打扮精致美丽,连耳环都闪着光。
“姐,你这裙子太好看了吧!”小助理星星眼地问。
“我也觉得,某宝179块钱包邮,看不出来吧?你看看这面料……”
汪月凑到她工位前,两个女人立刻开始分享近日好物。
“你是要和新姐夫去约会?”小助理嘿嘿地问。
“对,这不等他来接呢。”汪月害羞一笑,身后传来开门的风铃声。
这个时间基本不会有客户了。汪月心头雀跃,开心地回头:“来了——”
看到门口出挑高瘦的男人,汪月微微一愣,话在嘴边转了个弯,“……你好。”
陈景深点头:“你好。”
汪月记性很好,加上这位人帅,她几乎立刻认出来:“哦,你是上次那位……您是来?”
陈景深淡淡道:“接人。”
汪月和小助理:“?”
喻繁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厉害。他飞快低头收拾东西,把围巾重新箍紧,说:“那我下班了。”
“行……”汪月愣愣点头,感慨道,“你们老同学的关系真好,我和我高中同学早都不怎么联系了。”
听见“同学”二字,陈景深眨了一下眼,没说什么。
下一秒,他手臂被人跟拎菜似的抓住。
“……其实不止是同学。”喻繁站在他身边,闻言回头,对自己在宁城少有的朋友坦诚。喻繁绷着脸,努力让自己显得比较淡定,“他是我男朋友。”
高中藏在角落一分一毫都不敢让人窥见的事情,过了六年,喻繁第一次坦然说出口。
他满脸镇定,说完还对办公室里目瞪口呆的几人补了一句“我下班了”,再提菜似的拉着陈景深走了。
回家路上,陈景深几次转头想说什么,看到露在冷帽外红彤彤的耳朵,又偏头忍回去。
现在是下班时间,街道拥挤,周围每位路人都行色匆匆,他们手臂很亲密地贴在一起。
喻繁恶狠狠地捏了一下陈景深的手指:“陈景深,差不多得了。”
“我怎么了。”陈景深说。
“再笑揍你。”
陈景深喉结滚了一下,偏头低着嗓音,在人群里小声说:“喻繁,你追我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
喻繁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眼睛都睁大了一倍:“……我追你??”
“我们谈吧。我不会对你家暴的——”陈景深挑眉,“不是这么说的?”
“……”
喻繁猛地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就要进隔壁的烧腊店。没走两步就被人勾住脖子拉回来。
“不吃这个了。”陈景深说,“今天换口味。”
喻繁心里已经给陈景深安排上肘击上勾拳一条龙,本人却一动不动地靠在陈景深身上,冷漠地问:“换什么?”
喻繁不怎么用家里的厨房,平时最多就煮个面条或者馄饨,出走六年,归来仍是高中时的手艺。
今天终于正式开火,热香四溢。
“陈景深,你怎么还会做饭?”喻繁倚在墙上,愣怔地问。
喻繁家里的厨房很简陋,开放式,就在玄关旁、浴室对面。租房的时候房东还送了条围裙,喻繁一直没用,刚被他系到了陈景深身上。
蓝色,还带着品牌logo,土土的,配上陈景深的面瘫脸有点儿好笑:“租房后学过,只会几道简单的。”
“你租房?”喻繁怔怔看他,“公司离……你家很远么。”
“还好。”陈景深答得很模糊。厨房小,他们挨得就近,陈景深偏头亲了他一下,说,“去沙发等。”
喻繁皱眉,总觉得哪儿有点怪,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又噔噔噔地响了几声。
从他回家到现在,这声音就没消停过。喻繁躺倒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拿起手机看消息,然后差点被满屏感叹号戳瞎——
【汪月姐:喻繁!你不老实!!!】
【汪月姐:我就说!我就说!!!我就说你怎么会穿他的外套!我就说你那天在车上怎么委屈巴巴的!你还跟我说是老同学!】
【汪月姐:啊啊啊,我之前还跟所有来问我的人说你绝对不是同性恋!我的脸好疼——】
【汪月姐:我那天看你俩就不对劲!根本不像老同学,你们那简直就是!!!】
断在这,喻繁好奇心勾起来:【是什么?】
【汪月姐:老情人。】
【-:……】
【汪月姐: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跟那大帅哥谈的恋爱!】
【-:高中。】
汪月发了十万个问号过来:【高中谈到现在?怎么可能?那不是你来宁城之前就已经在谈了?可我怎么从来没见他来找过你?】
【-:异地恋。】
【汪月姐:也没见你跟他联系过啊。】
【-:心电感应。】
察觉到他的敷衍,汪月发了好几把刀的表情过来:【那你们高中就出柜了?意思是娴静也知道?】
【-:没,今天下午第一次出。】
【汪月姐:哦……明白了,一定保守秘密。】
不用——
喻繁手指一顿,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打出来的字发呆。
可能因为是刚才开了个口子,也可能他们都长大了。他现在居然不觉得,让别人知道他和陈景深在谈恋爱,是件很严重的事。
【汪月姐:等等!最后一个问题!!】
喻繁被手机振回神,回了一个问号。
【汪月姐:问了你不能骂我,我是真好奇,我今晚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你一定要诚实告诉我,不然我今晚肯定睡不着,我会梦见你的。】
喻繁刚想回那你别问了,对方打字比他快,看得出来是真想知道——
【汪月姐:你是1还是0?】
…………
陈景深看着对面的人:“辣么?”
喻繁咬着筷子回神,低头看了一眼菜:“有辣椒?”
“没。”陈景深说,“那你脸红什么。”
“……”
喻繁一直以为自己瞎脸热的毛病早改了,毕竟这几年都没怎么犯过。
但直到晚上洗澡刷牙,他耳垂都是粉的。
喻繁刷牙动作很慢,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思绪已经飞到天边。
他没了解过这方面的事,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他和陈景深都是用手或嘴,根本不算是真正的做——
草。
草……
再往下想要出事。喻繁看着镜子那人的脸又开始重新红起来,面无表情地加大刷牙力度,唰唰唰地声音像在磨刀。
出来的时候,陈景深在沙发低头玩手机。喻繁晾了衣服坐过去,脑子里还迷迷乱乱的:“陈景深,你今天到处瞎逛什么?”
“看你这几年住的地方。”
喻繁心跳又有点快。其实他有点猜到了,但还是有病似的想听陈景深说出来。
他舔舔唇,表情难得的有点软和,扭头:“你……”余光瞄到陈景深手机里的画面,喻繁声音又生生顿住。
陈景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嗯?”
“你在干什么?”
“破你记录。”陈景深操控着屏幕里的贪吃蛇。
“……”
你他妈一直想加我微信就为了这是吧。
陈景深玩得专注,身边人忽然伸手来掰他的脸,陈景深淡声道:“别耍赖……”
嘴唇被人狠狠嘬了一口,陈景深手指微顿。
喻繁亲完看他没动,赶紧上手帮他把即将碰壁的蛇给兜住了,他手指在陈景深屏幕上划了一会儿,皱眉用肩膀戳了戳:“赶紧接着,省得说我赖。”
“下次再破。”陈景深拿起手机扔一边,转头把耍赖的人嘴巴堵住了。
喻繁觉得自己受陈景深影响,这几天思想一直不太健康。陈景深只是碰碰他嘴唇,他耳根后就一片麻,他太熟悉这个感觉,立刻抬手捏住陈景深的脸。
他在看到陈景深朋友圈的时候就有个想法,陈景深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么,怎么也要去漂亮的地方走走。喻繁这几年已经把宁城的景逛遍了,知道什么地方值得去,陈景深后天就回去,那他干脆明天请假,带陈景深去走一走。
喻繁让开一些,抵着陈景深的鼻尖:“陈景深,喜欢山还是喜欢海?”
“喜欢你。”陈景深嘴巴被捏得鼓起,模糊冷淡地回答。
“……”
喻繁松开他,冷漠地跟他商量:“明天我们——”
震天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的话。陈景深瞥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看起来不是很想接。
喻繁伸手拿过电话帮他按了接通,陈景深干脆按下免提,后靠进沙发:“干什么。”
“你那离机场多远?我给你订机票。”罗理阳在那头焦急道,“服务器出问题了,你赶紧先回来一趟。”
陈景深撩起眼皮,眼底瞬间清明。身边的沙发一轻,他男朋友已经起身走到飘窗角落,把他刚提过来的那个黑色行李箱又推了出来。
“专挑我休假的时候出问题?”
“年底不都这样么。我都跟你说啦!让你把这阵忙完了再休假,连着年假能修好多天,谁让你这么着急。”罗理阳翻着订票软件,“你男朋友家到机场多远?我看看给你定几点的票。”
“半小时。”喻繁说。
“哦哦……嗯?”听见陌生的声音,罗理阳顿了一下,试探地叫了一声,“那什么,不会是弟妹吧?啊不……弟弟?这,这我该怎么叫啊景深。”
喻繁被这两个称呼定在原地。
陈景深看着他茫然又不爽的表情,心情终于好了一点:“挂了,订好票发消息。”
陈景深行李箱来时还有几件衣服,回去里面只剩电脑和充电器了。
陈景深关上行李箱,一抬头对上喻繁疑惑的视线。
“你衣服还没收。”
“放这,以后穿。”
“很占位置。”喻繁面无表情地说。
陈景深嗯一声:“那你忍忍。”
喻繁还有照片今晚要修出来,没法送人去机场。他把行李箱拎到玄关,倚墙抱臂,垂眼看陈景深穿鞋。
“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陈景深问,“接电话前。”
回来再说吧。
喻繁踢了踢脚边的塑料袋,说:“帮我把垃圾提下去。”
陈景深一手推行李箱,一手提垃圾袋走了。
喻繁保持姿势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几秒后,没关紧的门又被推开,陈景深折回来。
喻繁:“别拎着垃圾亲——”
陈景深学他,在他嘴上很轻地嘬了一下。
陈景深很轻地叹了一声,想问要不要一起回南城看一看,最后开口还是习惯的那一句:“等我回来。”
**********
喻繁从小就习惯一个人呆着。他一个人在宁城住了五年多,以前在南城也跟独居没差,独自摸爬滚打混到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但陈景深回南城的第一天,他下午买饭的时候买了两份,最后他自己差点吃撑肚子。
快到下班时间会莫名其妙抬头去看工作室的玻璃门。
那张陈景深用过的书桌他也下意识空着。
又一天,喻繁睡醒迷迷糊糊地伸手在空枕头上碰了两下,然后突然停住,几秒后慢吞吞地睁眼。
陈景深明明没在他这待多久,而且他昨晚还跟陈景深视频了一会,睡醒怎么还有这个臭毛病……
他换了个姿势趴着,脸埋进枕头,不自觉地想昨天视频里的陈景深。
南城比这边冷,陈景深穿了件灰色针织衫,嫌暖气闷开了窗,半夜一点还在公司敲代码。
中途有人进他办公室跟他谈工作,听声音是那天电话里的人,格子衫,微胖,头发中间空了一块,眼镜看起来很厚重。
陈景深把手机立在桌上跟他聊,对方自然也就看到他了。对方忙用胳膊戳了戳陈景深,说我就知道你男朋友一定很帅,然后笑呵呵地对喻繁说你好。
喻繁当时很僵硬,木着声应:“你好叔叔。”
“……”
对方直到走都没再和喻繁互动过。待办公室门关上,陈景深终于没忍住,手背挡着嘴巴,肩膀抖不停。
“陈景深,觉得我隔着屏幕打不着你?”喻繁莫名其妙。
“你知道他几岁么?”陈景深问。
喻繁:“几岁?”
陈景深:“比我大3岁,27。”
喻繁:“……”
喻繁尴尬地揉了揉脸,问道:“陈景深,你说你27岁会不会跟他一样秃了。”
然后陈景深就笑不出来了。
当然,视频里的人头发乌黑茂密,看起来近几十年都没这个风险。而且……
陈景深工作时与平时其实有些差距。他高瘦的身子窝在椅子里,敲代码时表情总是风轻云淡,又随意张扬,偶尔累了会转眼过来看一眼视频……
喻繁趴着回神,半晌,他从枕头露出一双眼睛,两手把手机举在脸前,把昨天一些糊得看不清脸的视频截图给删了,又随便翻了几张清晰的,抹一把脸起床。
“我算知道你和你男朋友之间为什么这么冷淡了。”
棚里,喻繁刚拍完一组照片,在一旁抱臂围观的汪月感慨地说。
冷淡?他和陈景深?
喻繁皱了皱眉,低头看显示屏:“为什么?”
“异地恋呗,而且忙。你看你男朋友,六年了才来两回,而且都是没呆几天就走,多折腾。”汪月倚在窗边抽烟,“不过他这次就不能晚点再回?明天就是你生日了。”
喻繁:“我不过生日。”
再说,陈景深也不知道他生日。
“那不行,你从来我这工作起,就得每年都过。”汪月说,“既然你那天没约,那我今晚就去预定那家私房菜。你们想吃什么?”
其他围观群众立刻热心响应。
知道反对没用,喻繁没再说什么。他把刚拍的照片一一浏览完,才转头看向一直偷偷盯着他的女生:“你看什么?”
小助理吓一跳,立刻抱紧手里的道具花:“没有!”
过了一会儿,小助理还是没忍住:“我就是比较好奇……喻繁老师,你既然这么想你男朋友,为什么不去看他呢?”
喻繁和汪月都愣了一下。
“我没有很想他。”良久,喻繁硬邦邦道。
“得了吧,瞎子都看得出来,你手机里藏了人家多少照片。”汪月也回过神来,皱起脸说,“嘶……对呀,我哪个节假日都没亏待过你吧,每个假都按时放的,你怎么从来没去看过你男朋友?再说了,你不也是南城人么?”
“……”
直至下班回家,喻繁都还有些出神。
他为什么没回过南城?
以前是不敢回。怕把麻烦带回去,怕看到陈景深就不想走。
但一直想着太痛苦了,那段时间他就用兼职和课业淹没自己,忙到喘不上气、沾床就睡,忙到没空去想。久而久之,这事就被他刻意地遗忘了,封到禁区,仿佛没人提,他就一辈子都忘了这座城市。
时至今日,是不是可以回去看一眼,再顺便去找一趟陈景深?
喻繁躺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算了。
又不是十七八岁那种一头热的年纪……以后再说。
喻繁起身,刚要拆开面前的烧腊饭盒,微信振响,陈景深发了消息过来——
【s:今晚加班,不能视频。】
【s:记录我破了,你玩了六年怎么才这点分。】
晚饭时间,汪月正和新男友约会,忽然接到员工电话,劈头就是一句。
“我想请五天假。”
语气挺拽,不过对方确实很少请假,这几年的年假都不知道攒了多少。汪月问:“哪几天?”
“明天开始。”那头传来拉开行李箱拉链的声音,“这几天的客人我已经协商好了,两位,都改了时间。”
“那你明天生日不过啦?!”汪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去找男朋友?”
“不是。”
“那是去干嘛?”
喻繁把衣服扔行李箱里:“跨省打人。”
**********
既然是跨省打人,那打人之前肯定不能让对方知道。
喻繁买了当晚十二点的机票,躺在沙发上玩贪吃蛇耗时间。平时修图传照片,一眨眼就是凌晨两点,现在玩几把游戏出来,才过去半个小时。
贪吃蛇又碰壁。喻繁烦躁地把手机扔一边,躺沙发上用手臂遮住眼,一点点听自己的心跳。
跳得有点快。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回南城了,而且说来丢人,这次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
下机之后怎么找陈景深?他又不知道陈景深在什么公司,更不知道他租的房子在哪里。明晃晃问的话似乎又有点太明显。
稀里糊涂地想了半天,喻繁拿起手机再看,九点了。
他松一口气,打开软件刚准备打辆去机场的车,“嗡”地一声,屏幕顶上跳出一条消息——
订票软件的消息,天气原因飞机延误,起飞时间延迟到了凌晨三点。
喻繁:“……”
*******
喻繁靠着碾压陈景深的信念,在贪吃蛇里又鏖战三小时。中途他还给陈景深发了条消息,问对方今天加班到几点。
直到十二点整,汪月、章娴静等人的生日祝福消息扑面而来,瞬间占满他的微信。陈景深依旧没回复,应该是还在忙。
喻繁起身穿外套,把行李箱提到玄关,约车司机的电话正好进来。
他抓着行李箱,手机夹在肩上,开门道:“等等,我马上——”
看到门外刚准备抬手敲门的身影,喻繁声音倏地止住。
“好嘞好嘞。”寂静的长廊里,漏音的手机声格外明显,司机在那头说,“那我在楼下等您?”
电话没挂,也没有回应,司机说完犹豫了一下,又“您好”了一声。
喻繁在原地懵了很久,才回神:“别等了。抱歉,我取消订单。”
挂断电话,喻繁重新抬头去看眼前的人。
陈景深单肩背包,手上提了一份蛋糕,肩背绷得平直,看上去风尘仆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是站在昏暗处,没表情时莫名显得沉闷阴郁。
陈景深看了眼面前穿着完整的人,又垂眸看向他手里的行李箱。
某一刻,他觉得喻繁手里抓着似乎不是行李箱拉杆,而是他某根敏感薄弱的神经,稍有不慎就会绷断。
过了好久,他才拉扯着自己开口。飞机上睡着了,他嗓音有些哑:“你要去哪。”
面前的人似乎怔了一下,然后攥着拉杆的手骤然松开,回答:“跨省打人。”
“打谁?”陈景深问。
“你。”
“……”
宁城这场狂风骤雨的台风虽然已经过去,但这个小区楼下那些被风刮倒、横了一地的不锈钢告示牌,和垃圾桶里被风折断的伞,仍然让人心有余悸。
陈景深很重地舒出一口气,肩膀下沉,仿佛他凌晨这场飞行在此刻才终于平稳落地。
“不用跨,我自己来了。”陈景深说,“生日快乐,喻繁。”
**********
陈景深进屋后先洗了个澡。为了这天赶来宁城,他这两天都在公司忙,怕身上有味道。
喻繁凑上来闻他脖颈,说没有。他手背在喻繁脸上刮了下,还是拿衣服进了浴室。
喻繁躺在沙发上,给刚才给他发祝福的人群发了一条“谢谢”。
【王潞安:生日礼物马上到了,等着吧。】
【王潞安:对了!你生日怎么过啊?出门玩儿么?】
【-:不出。】
【王潞安:那就行。】
【-:?】
【王潞安:……我意思是,你那最近不是刮风下雨吗?别乱跑,静姐说你现在瘦得像个鸡仔,要注意点儿,别被台风吹走了。】
喻繁对着自己的拳头拍了一张照片,想发过去恐吓王潞安。拍完自己看了一眼,他妈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浴室门打开,陈景深穿了一件白色t恤出来。
喻繁瞥见他,忽然有了灵感:“陈景深,手递来。”
陈景深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摊开手伸给他。以为要牵手,结果掌心被狠狠一拍,喻繁说,“握拳。”
把陈景深的拳头照发过去,王潞安那头“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剩一句:【我草。】
喻繁扔下手机,打量了下自己手臂,觉得增肥这事要更早提上日程。
身边沙发下陷,陈景深带着一身清爽的沐浴露味坐下。喻繁扭头想问什么,看清陈景深神情后又把话忍了回去。
陈景深把头发擦得差不多,伸手去拆蛋糕包装。蛋糕款式很简单,巴掌大,网上评价味道不错,上面围了一圈鲜红粉嫩的小草莓。
喻繁之前给他送来的那块小蛋糕,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长相。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腿被旁边人用膝盖戳了戳。
“以前就知道,帮访琴整理过资料。”陈景深说。
“那你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机票是起飞前一个多小时临时买的,陈景深从公司出来,连行李都没再收拾就去了机场,再去把提前订好要送来的蛋糕领了,路上拿起手机几次,想想还是没回复。
说白了是想给个惊喜。
陈景深在袋子里翻了一下,发现少了东西。他问:“有打火机么?”
喻繁:“我要是说有,你是不是又要检查我抽没抽烟。”
陈景深:“不会,你家里没烟灰缸。”
“……”
喻繁起身去翻打火机,他搬来之后没抽过烟,找得有些久。回来时陈景深后靠进沙发,半垂着眼皮,与记忆里某些时刻一样冷淡低沉。
陈景深其实不太会掩藏情绪。
或者说,可能他本来就是一个缺乏情绪的人。他不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几乎都是用同一张脸、同一个神情,所以周围人很难分辨他此刻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但喻繁却觉得很明显。陈景深这人,开心、生气、难过……他总是能莫名其妙的立即感应到。
见喻繁回来,陈景深掀起眼皮,起身打算接过打火机。
喻繁却没看他,把东西随便扔到了玻璃茶几上。
“试了一下,坏的。用不了。”喻繁说。
陈景深嗯一声:“我去楼下买。”
“算了,别点了,幼不幼稚。”喻繁懒洋洋地说,“就这样直接吃。”
陈景深没打算这么敷衍的过。正想去摸手机,脸颊微凉,一股甜味扑面而来。
喻繁在蛋糕上挖了一手奶油,粗鲁又冷漠地往陈景深的鼻子、嘴巴旁边抹,陈景深下半脸瞬间被奶油占满,配上他那张面瘫脸,有点莫名的滑稽。
喻繁不安稳地坐着。
喻繁跟以前一样,在他下巴用力咬了一口,咸涩一片。身侧的沙发深深下陷。喻繁单腿跪坐到他身侧,低头吃掉他右脸的奶油。那颗不明显的虎牙在他脸上刮蹭过去,有点细微的痒。
陈景深喉结滑了一下,手臂扶着他。
喻繁双手捧住陈景深的脸,把奶油咽下,冷漠地垂眼看他:“陈景深,你今晚的表情,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臭。看起来很欠揍。”
喻繁说完顿了顿,又纠正了一下,“在奶茶店门口的那一次。”
陈景深没吭声,只是手臂揽着他的腰,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脑袋压下来接吻。
“我在想,你当初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刚才的样子。”陈景深说。
喻繁几乎是瞬间就僵住,张合的嘴唇忽然就不动了。
感觉到他的僵硬,陈景深安抚似地顺了顺他的后背。
“不是。”半晌,喻繁没什么情绪地闷声开口,“那时候有人上门找喻凯明讨债,走得很急,也没行李箱,拖着麻袋走的。”
“嗯。”陈景深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把人抱得更紧,喻繁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颤。
“其实那天在奶茶店,不是第一次。”陈景深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喻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我知道——”
“你拿刀划自己。不是第一次。”
“……”
喻繁有些懵。他抬起脑袋,难得呆怔地看着陈景深:“……什么意思?”
“你拿烟头烫自己手臂,我看到了。”陈景深说。
喻繁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是想否认的,但陈景深这么一挑起,一些记忆横插进来,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但就那么一次,在学校厕所。当时他刚跟外校的人打完架,身上其他伤比烟头这一下都要重多了,他戳完之后觉得没意思,把烟扔地上踩灭扔了,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可有人看见,而且一直记得。
“我那时觉得。”陈景深手指插进他头发,散漫地拢了几下,“不能再那样下去。”
所以他写下情书,字句斟酌,修修改改,交出去,笨拙强行的挤进喻繁的生活。
捧着他脸的手忽然用了力,指腹陷进他皮肤里,能感觉到那点细微的抖。
喻繁鼻间酸楚,表情却绷得又凶又冷漠,他垂睨下来,问:“陈景深,你可怜我啊。”
“没,我爱你。”陈景深说。
所以刚才看到你提着行李箱出来,就像突然被扯回那扇熟悉的木门外,窒息和压抑密密麻麻笼罩过来,汹涌得快喘不上气。
“喻繁。”陈景深嗓音低哑,“别再走了。”
喻繁眼眶烧红,低下头来,像六年前在天台那样想亲他。
陈景深抓住他的脖子,没让他亲:“我要你回答。”
什么东西砸下来,温温热热地滴在他手腕上。喻繁赤红着眼睛“嗯”了一声,然后脖子上的手用了力,他被人抓过去接吻。
夜里温度逐渐下降,家里没开暖气,所触之处皆滚烫。
陈景深下颚线绷成一条流畅的线…………亲他的人忽然停下来,微微让开毫厘。
喻繁脸颊、脖颈、耳根全是红色,嘴唇眼睛湿漉一片。他面无表情地抵着陈景深的鼻尖,说:“陈景深,我想和你——”
……
午夜,宁城仍是淅沥小雨,并有愈下愈强的趋势。外卖员穿着雨衣笨重地走到游麟小区402,抬手敲门:“您好,您的——”
话未落,门打开。一只流畅有力的手臂伸出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他什么都没看清,“啪”地一声,门又关上了。
外卖员愣了几秒,嘴里叨叨什么,转身走了。
屋里半明半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还没深蓝色床单上的那抹白色亮。
外卖袋被粗暴地扯开,陈景深的手指在灯光下泛着光。
窗外亮起一片闪电,模糊隐约的两道身影拉长在墙上,紧跟着是轰隆作响的雷声。
喻繁却什么都听不见。此刻他的感官里只剩陈景深。手指却被人撬起,扣紧。至此,喻繁完完全全被陈景深抓在手里。
窗外,风雨猛烈地起落,响声震荡,干净纯白的塑料袋不知在空中荡了多久,无法落地,直到深夜才被抓到手里,被揉捏摩挲出悉索扭曲的声音。
喻繁一直觉得自己很有力气,虽然瘦。这个观点以前南城其中的坏学生们和那几个讨债的也表示认同。
但他发现有的事比打架还累。
倒不是说费力气,就是……
喻繁不安稳地坐着。他跟以前一样,在陈景深下巴用力咬了一口,咸涩一片。
陈景深听了很久断断续续、语不成句的骂声,他全认下,没觉得多羞愧。
街边脆弱的树枝被强风压出一道弯曲的曲线,猛烈地上下晃动,一直熬到暴雨尾声。
喻繁被偏过脸,在混乱潮热里得到一个缱绻细密的吻。
**********
**********
宁城的雨到凌晨四点才一点点停歇。最后,喻繁几乎是被抱着下去清理和洗澡的,回到床上也顾不上和陈景深打架,脑袋一歪就睡沉了。
清晨,喻繁在敲门声和暧昧难言的味道里醒来。
就在喻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时,又是一阵强有力的敲门声。
意识渐渐回笼,喻繁动了动手指,然后被小腹那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软给刺激得重新闭眼。
陈景深正坐在床头敲代码,键盘声清脆好听,莫名有些催眠。喻繁艰难地抬起眼皮,复杂的界面立刻看得他头昏眼花。
感觉到动静,陈景深偏头看他,眼里是淡淡的餍足,手伸进他颈间里确定体温。
以为陈景深又定了什么超市购。喻繁伸脚去踹旁边的人,想象中很大力,实际只是用脚趾刮了人家一下,张口时声音像破锣:“……滚去开门。”
陈景深嗯一声,拎起一瓶矿泉水放他床头,转身去楼下。
茶几上摆着蛋糕,昨晚没顾上放进冰箱。想起自己把奶油往别人身上抹的不耻行为,陈景深手指蜷了一下,把蛋糕扔进垃圾桶,盘算着今天再补一个,心不在焉地拧开门把。
门刚开一了一条缝,就听见“砰”一声巨响!
小礼花在空中炸开!无数彩带亮片洒洒洋洋飘落下来,晃得陈景深眯了眯眼,然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surprise!!!”王潞安嗓门响彻整层楼,他满脸喜气,大手一扬,铿锵地指挥身边的人:“来!一二三走!!!”
门外,左宽、章娴静、王潞安异口同声、热情洋溢地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
楼上传来“嘭”地一声,脆弱的楼板像砸落什么重物。门外三人下意识随着这声动静抬头去看,发觉什么都看不见后又望向门里的人。
准确来说,是望向门里的那只胳膊。里面的人并没把门完全敞开,露了一点门缝,从他们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一只自然垂下的手臂。
左宽盯着对方胳膊流畅分明,又恰到正好的线条,喃喃:“我草,喻繁,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壮了……”
“你看!我说了吧,他真长胖了,那拳头照就是昨天发我的!”王璐安激动道。
章娴静震惊:“但我上次见他,真的很瘦,腿看着都快赶上我了……宁城的健身教练这么牛逼吗?”
他们动静太大,隔壁住户开门不爽地探出脑袋来,看看他们,又看看地上的彩带。
左宽对上对方的眼神,不爽地皱眉:“你看几把……”
邻居往外站了站,露出他的花臂。
“几把扫把我们就能把这地打扫干净!”王璐安从善如流地抓住左宽,“抱歉啊大哥,我们兄弟今天生日,打扰了打扰了,这个我们一会儿肯定会收拾的!……走走走,进去说。”
王璐安说完伸手去推门,一用力,没推动。
他愣了下:“干嘛呢喻繁,赶紧让我们进——”
“等一下。”门内的人偏了偏脑袋,露出半边脸。
这张脸冲击太大,门外三人同时睁大眼,尤其是章娴静,表情又惊又呆又震撼。
“我草!”左宽瞠目结舌,脱口而出,“喻繁,你现在怎么长得跟学霸这么像了?!”
章娴静:“……”
陈景深瞥他一眼,没回答,嗓音冷淡沙哑,“吃早餐了么?”
王璐安:“飞机上……吃了……”
“楼下有家茶楼,再去吃一顿,”里面的人说,“我请客。”
话音落下,“啪”地一声,门又关上了。
“……”
三人齐齐面对着门,走廊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风一吹,彩带呼啦啦地飞起来。
左宽:“王璐安,你是不是记错地址了?”
王璐安:“没啊。再说了,就算我真记错地址,那我他妈也不知道学霸的地址啊!”
“有道理。那学霸怎么在喻繁家里?难道也是来给他过生日的?这么早……”左宽正认真推理呢,手臂被人戳了戳。
章娴静漂亮的指甲晃了晃:“给我支烟。”
点燃烟,章娴静一副看破红尘、感慨颇多的神情,高深地朝天吐了一口白雾。
“哎。”王璐安说,“我觉得不对,学霸刚不是光着膀子么?”
左宽哦了一声:“对喔……那可能是昨天就到了,跟喻繁睡了一晚。”
“咳咳、咳咳咳……”章娴静被一口烟呛到,惊天动地咳起来。
陈景深关了门,进屋仰头,问刚才发出剧烈动静的人:“刚才怎么了?”
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老子怎么了???
“陈景深……”连滚带爬冲下床、在一首致命的《生日快乐》里光着身找遍整层二楼的喻繁,此刻抓了枕头挡在身前,脸蛋红到爆炸,用杀人的语气和最轻的音量质问,“我内裤呢????”
看清楼下的人,喻繁脑子又麻了,“你,刚才,没穿衣服,就去开门了?”
“穿了裤子。我定了早餐,以为是外卖。”陈景深挑能说的说,然后道,“内裤洗了,昨天不是脏了么。”
“……”
“给你拿新的。”
“……”
喻繁紧紧抓着枕头,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昏暗暧昧的画面删除,又咽了咽口水,喉咙一阵抽疼。
几个深呼吸后,喻繁说:“拿……宽的。”
陈景深挑了一会儿,听见悉索声响,抬头看见他男朋友给楼上的垃圾袋系了个死结。完了嫌不够,在外面又套了一个新的垃圾袋,又是一个死结。
喻繁下楼时,陈景深已经把一楼收干净了,喻繁昨晚在楼下时都坐他腿上,沙发幸免于难。
屋里味道太怪了。喻繁把窗户全打开,刚准备去浴室看看昨天清理的时候有没有遗留什么不能见人的……就被牵住手腕。
“难受?”
手被甩开,喻繁面无表情地脱口问:“你说呢?草你一晚上试试?”
陈景深闻言一顿,喉咙滑了一下,垂眼抿唇道:“没舒服么?”
喻繁:“……”
他立刻想起昨晚陈景深也是把他按在枕头里,问他舒不舒服。他不说话,陈景深就弄得更凶,跟现在根本不是一个嘴脸。
当然现在的嘴脸也没好到哪儿去。
“陈景深,你最好是能忍住,你敢笑出来,我杀了你。”喻繁冷声说。
“……”
陈景深按捺着嗯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低声道:“昨天好像……弄了一点进去,不知道后来有没有洗干净,肚子疼跟我说。”
“……”
喻繁冷话都懒得放了,他拎着垃圾袋往玄关走。
这袋子里的东西没法见人,得拿到楼下垃圾车扔,左边这袋扔下面,右边这袋盖上面……
喻繁满脑子盘算,开门的那一刹那,外面一股推力迎面而来,他毫无防备地往后退了两步,外面三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来,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我草,好险,那花臂大哥脾气怎么这么差啊!不就是两片彩带飘他家门口了么,至于骂人吗?”王璐安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
“还不是你们非要弄什么礼炮,幼不幼稚啊。”章娴静无语道。
左宽:“妈的!谁刚才一直拦着我的?看他不爽好久了!你让他去问问以前在七中,谁他妈敢用那种眼神看老子,早把他揍得屁滚尿流了!是吧喻繁?”
喻繁:“……不是让你们去楼下茶楼吃早餐?”
“吃不下了啊,干脆就在外面等你了。”左宽骂骂咧咧完,转头去看自己多年未见的兄弟,手里居然拎着两个小小的垃圾袋,“怎么,你这么早就要出门捡垃圾?”
喻繁:“……”
-
喻繁家里的沙发,三个人坐下去正好。
陈景深扔下一句“洗漱”去了浴室,喻繁倚在衣柜上,不知第几次尴尬且不自然的看向躺在门口的垃圾袋。
王璐安和左宽刚已经无视喻繁的拒绝,强行抱了喻繁几轮,手上的礼物送出去,又是一阵盘问。
王璐安变胖了点,还穿了西装,是从公司赶来的;左宽倒是瘦了,留了一点胡子,比以前帅了不少。他们把“这几年怎么样”、“过得好吗”又问了一遍。
喻繁皱眉:“好。微信里不都问过了?烦不烦。”
“过得好怎么还瘦成猴了?”王璐安说,“不对,你给我发的照片不挺壮的……靠,那是学霸的手吧?你这也发照骗??”
喻繁:“没差别。下次你再见到我,我的手也就长那样了。”
左宽:“吹牛你第一。”
喻繁:“不服打一架。”
至此,那点几年未见的生疏终于消失,几人又恢复到当初插科打诨的状态。
只有章娴静闭嘴不说话。在这短短几十分钟里,她已经快要憋爆炸。
两个大直男乐呵呵地跟喻繁聊天,话题从工作到大学生活再到回忆往昔。
终于,王璐安瞥到角落的行李箱,问道:“不过学霸怎么在你家里?你之前不还问我他过得怎么样么?我还以为你们没联系了。”
浴室里的人没事找事地咳了一声,喻繁:“……”
“你记错了,我没问。”喻繁说,“他来这里出差,台风,我收留他。”
王璐安和左宽同时长长地“哦”了一声。合情合理!
左宽目光乱扫:“不过你这几年也瘦太多了吧,你看你这胳膊、腿、脖子……我草,你脖子上怎么红了这么多块?”左宽坐直身,不确定地问,“……草莓?”
王璐安:“傻吧你?他不是在群里说过这几年没交女朋友,哪来的草莓?”
左宽:“哦,对哦。哈哈哈。”
喻繁、章娴静:“……”
笑不出来。
章娴静转头看了一眼:“你这窗户也开太大了,不冷吗?”
14度的天只穿了一件t恤的喻繁抱臂说:“不冷。”
喻繁第n次看向垃圾袋,王璐安随着看了一眼,顺口问:“你刚才是要去扔垃圾?俩袋子里才装了那么一点垃圾就扔?”
喻繁:“……”
“定了外卖,外卖员说找不到地方,下去接他,”喻繁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就顺便扔了。”
“哦!”王璐安一拍脑袋,把身边的纸袋拿出来,“他找到了!刚给你送来,我们顺便帮你拿了。订的啥啊?”
喻繁说:“早餐。”
“早餐?”王璐安嘀咕,“买了什么早餐,用这么小的袋子,还这么轻……帮你开了啊,赶紧吃点。”
喻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嗯”一声,浴室门忽然打开,陈景深的嗓音非常罕见的有点慌:“等等,别开!”
几人扭头看他,都愣了一下。
王璐安手已经伸进袋子,噗嗤一笑:“干嘛啊学霸,你放心,我们真的都在飞机上吃饱了,不会抢你俩的……”
拿出一瓶东西,王璐安转回头看了一眼,眯起眼:“这什么?”
左宽闻言也回头,说:“啥?我看看。清爽舒适、情趣啫喱、绝妙体验……喏!傻逼呢你,这不是写了,人体润滑——”
左宽:“……”
王璐安:“……”
章娴静:“……”
喻繁:“……………………”
哗啦。王璐安机械地、下意识地撑开袋子,沙发上三个脑袋向日葵似的,一齐往里看。
看到了一袋子、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的,草莓果味、大号、超薄,安全套。
“叩叩”。
门被敲响,外卖员嘹亮的嗓门划破房里死一般的冷寂。
“你好,你的外卖!抱歉找不到地址,来晚了!”
喻繁浑身僵硬地靠在衣柜上,呼吸都停了,跟沙发上抬头看他的三个人一起石化,似乎都在等一阵风过来把他们吹成粉末。
直到那边传来陈景深开门取外卖的声音。
左宽率先开口:“原来你早餐在后面呢,送错了吧。哈哈!”
王璐安:“对啊。哈哈!我看看订单啊——游麟小区402,陈先生,备注,送到发消息,不要敲门,有人在睡觉……”
“肯定是隔壁那个装逼男写错门牌号了!”左宽一拍大腿,“喻繁又不姓陈!”
王璐安:“就是——”
“对不起啊陈先生!快超时了我有点着急,忘了您备注让我别敲门!实在对不起!”另一头,送早餐的外卖小哥对着门缝点头哈腰。
“没事。”陈景深说。
身边又陷入沉默,章娴静捂了捂脸,恨不得抽死跟他俩一起过来的自己。
“干嘛啊这是……”王璐安觉得场面尴尬,干笑地打岔,“喻繁虽然没谈女朋友,平时约几个志同道合的也很正常嘛!你们这气氛,怎么弄得像喻繁和学霸搞基似的!哈哈……”
最后两声僵硬的笑声在陈景深走进客厅时渐渐变弱,然后停止。
喻繁的脖子虽然痕迹多,但面积都小,他们可以当成是过敏、蚊子咬,但陈景深这……
陈景深穿了一件圆领t恤,挡不住他脖子上两块牙印,和从锁骨到喉结的斑斑红痕,这种痕迹,要么是跟人打架了,要么是跟人……了,对象还得是挺凶悍的那一种。
唰拉一声,陈景深把王璐安腿上的纸袋和手里的润滑拿回来,扭头放到电视柜上。然后打开刚送来的外卖,在几道灼热注视里拿出一碗清澈见底的白粥,对靠衣柜上一动不动的人说:“先吃点。”
喻繁喉间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陈景深,我草你大爷。”
-
这个房子是待不下去了。好在王璐安来之前有所准备。
他们来这一趟当然不止是过个生日就走,宁城嘛,著名旅游城市,那不得去四处转转,看看风景。
所以他来之前特地问朋友借了辆车,对方已经让人把车送到了小区楼下,并把钥匙交到了他手中。
但王璐安来得匆忙,没带驾照,左宽开车不规范,分一点点被扣完了,章娴静更是直接就没学。
最后开车重任交到陈景深身上。
来了宁城,自然是喻繁带着玩。上了车,陈景深系上安全带,问身边的人:“去哪?”
对方面部肌肉连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没有。只是拿出手机连车载蓝牙,没多久后导航甜美声音传出来:“准备出发,全程16公里,大约需要40分钟。”
后坐三人,两侧的望窗外,坐中间的王璐安两手放腿间,自暴自弃地盯面前的马路。
车里一直安静到第二个红绿灯,王璐安脚趾紧扣地打破气氛:“能抽烟吗学霸?”
“随意。”陈景深说。
后面两扇车窗徐徐下滑,后面三人不约而同点燃一支烟,车里顿时烟雾缭绕。
“你们现在什么情况?”章娴静忍无可忍,干脆一咬牙问了,“复合了?”
旁边两位好奇地抻直脖子,听到最后一句又震撼地扭头看向章娴静。
“你一直知道这事儿啊静姐?”王璐安呆住了,“复合又是什么意思???”
章娴静皱眉闭眼,夹着烟的手挥了挥:“自己想。”
“……”
王璐安彻底绷不住了。他两手撑到前面两个座位上,脑袋往前抻,质问前面两位当事人:“你们以前就谈了?什么时候??不会是……高中……吧……”
“能说么?”陈景深偏头看副驾。
王璐安:“?”
喻繁死死盯窗外,坐姿有些怪,整个人都窝在副驾上,闻言没吭声,只是抬手送了陈景深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那就是能说。
陈景深把他手指按回去,说是。
“但目前分了。”喻繁冷漠地接了一句。
“什么时候分的?”陈景深问。
“现在。”
“我没答应。”
“用你答应?你算老几。”喻繁抽回自己的手,“滚,开你的车,别看我。”
王璐安:“………………”
王璐安如遭重击,呆呆地躺回去,跟同样反应的左宽靠在一起。
两人的对话撇去内容,语调和反应几乎和高中时没有区别。
高中什么时候的事?他天天跟喻繁待在一起,怎么可能一点苗头都没发——不对。
“怪不得。”王璐安恍然大悟,喃喃道,“怪不得当初学霸为了你,连他妈期中考试都逃了,你还为了让他重考去苦苦哀求胖虎——”
“我那他妈是为我自己!”毫无预兆被提起丢人往事,喻繁猛地转过头。
“我就说……”左宽纳罕,“那时候我们跟台球馆那些傻逼打架,我说你怎么看见学霸就追过去了,原来跟朱旭一样他妈的哄对象去了……”
喻繁头皮炸开,死不承认:“我疯了才哄——”
王璐安:“还有那次约你们去室内游乐园,你们说要约会,然后俩人一起从电影院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出来!”
怎么还艺术加工??喻繁震惊:“没搂——”
左宽:“哦草,王潞安,你还记得吗?家长会的时候,喻繁举着扫把发誓,说自己要嫁给学霸!”
喻繁:“老子嫁个——”
王璐安一拍手:“对对对!还有高二期末领成绩那一天,学霸说毕业后就要结婚,对上了!”
喻繁:“我对你——”
左宽:“哦!!怪不得那次看电影你还帮学霸搬椅子!朱旭还说在实验楼看到你俩脱衣服!!!”
王璐安:“我草,还有这事?当时你们未成年啊!你们他妈,怎么玩这么大啊???等等,你们该不会在学校也是这么买草莓的吧?太过分——”
“准备出发,全程4公里,大约需要7分钟。”导航里的女声冰冷播报。
陈景深单手把着方向盘:“这是去哪?”
“杀人埋尸。”喻繁说。
“直接扔海里不好么。”陈景深冷淡道。
“人多,麻烦。”
车里终于重归安静。
陈景深点的那份粥说是早餐,其实送达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再加上在屋子里的尴尬时光和车程,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接近四点。
喻繁带他们去了宁城最著名的海滩,也是他最常出的外景。
现在直到落日是海滩风景最美的时候,车子驶过一片连亘群山后豁然开朗,一片粉蓝绚丽的天闯入眼帘,与天衔接的海面像被铺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碎钻。
比陈景深上次来时那阴雨连绵的天气要美得多。
后排的人终于被扯去注意力。尤其是左宽,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看见海,一双眼睛倏地亮了,车子刚停稳就立刻下车去拍照。
海滩就在石阶下面,左宽激动地往下探头:“我草,王璐安,这海水清得,不喝点可惜了,我们去游泳吧!下面有泳裤卖!”
王璐安想也不想:“不不不,我养了几个月的肚子不能拿出来见人,你自己喝去吧。”
“我请你游,我送你一件泳裤!明天就回去了,再不游特么的没机会了!”
“别,我机会还多着呢,再说谁缺你一条泳裤……哎你别拽我!”
两人拉拉扯扯往台阶下走,章娴静懒得理他们,她不明白这些男的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比高中时候还幼稚。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天空,然后挑最好看的一张图发给微信里某个好友,发出去后她才发现,自己昨天发的一句“左宽留了胡子居然变帅了”,对方直到现在都没回。
哼,什么嘛。
章娴静不满地扯了一下嘴角,刚要很有骨气地撤回,嗡地一声。
【柯婷:好看。】
【章娴静:昨天干嘛不回我!大律师了不起哦?】
【章娴静:下去拍更好看,你等着。】
王璐安最后还是被拖下水,海水冰凉又刺激,他冷不防还让左宽拍了几下肚皮,现在两个人光着膀子在海里厮杀乱斗,战况激烈。
章娴静脚踝浸在海水里,举着手机左拍拍右拍拍,中途还嫌弃地让他俩滚出她的镜头外。
短暂尴尬的出柜时光终于告一段落,几人接受能力都高,不会因为朋友的性取向感到任何不适。“我兄弟是基佬”轻巧地被“我草这海水真舒服”给覆盖过去。
只有当事人还一副杀人脸地躺在沙滩椅上,从下来就没说过话。
陈景深坐在他椅子边缘,嘴唇刚动了动。
喻繁:“闭嘴。”
于是陈景深垂下眼,去碰了碰他的手指头,对方又恶狠狠地把手抽走:“再摸剁你手指。”
“真不是故意。”陈景深说,“没想到会到他们手上。”
这他妈是重点??
喻繁刚想把他踹开,手机嗡地响起来。
“您好,利海快递!您的保价包裹已经送到我们宁城利海快递站了,请问您现在在家吗?方便我们现在把东西送过去吗?”
“保价包裹?”喻繁皱眉,“我的?”
“是的,保价250元的物品,需要您本人开箱检查后签收。”
“寄错了,我没买什么保价……”
“我买的。”陈景深说,“生日礼物。”
喻繁一顿,跟快递员商量了一个送达时间后挂断,问:“是什么?”
“镜头。”
喻繁帮汪月寄过贵重物品,知道保价的规矩,250元保价费就是……
喻繁猛地坐起来想起身,被陈景深揽住:“干吗?”
“取快递。”
“不急,回去顺路取。”
喻繁急得都忘了推人,他捏住陈景深的脸:“陈景深,你懂镜头么就花这么多钱去买?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没。我托那个新娘问过汪月,她说是你最近很喜欢的一款。”
“……”
“陈景深,干吗打听我喜好?”
“因为是你男朋友。”
“说了分手了。”
“那就因为喜欢你。”
“……”
两人长得都帅,又靠得这么近,周围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们一眼。
喻繁甚至能感觉到不远处,左宽和王璐安的密切注视。
换做以前,喻繁可能会马上松手然后跟陈景深保持十人间距,但他现在觉得无所谓,随便,谁他妈爱看谁看。
难道是今天中午那场究极社死把他磨炼出来了?
喻繁对着陈景深的脸心不在焉地琢磨了一会儿,陈景深忽然就着姿势,偏头靠过来。
喻繁捏他的力气更大,把人拦住,突然明白。
因为陈景深太坦荡了。
总是一张不关心世事的冷漠面瘫脸,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也从不掩藏自己对一个同性的喜欢,不论是在别人或是自己面前。这些性格在学生时代就初具雏形,长大成熟以后更加肆意。
会受影响很正常吧。
喻繁看着他冷淡又深邃的眼睛,忽然问:“陈景深,你怎么出柜的?”
陈景深沉默片刻:“其实没特意去做。”
“大一的时候有人告白,我说我有男朋友。起初有人以为是玩笑,拒绝多了,加上……”陈景深顿了一下,“就信了。”
“加上什么??”喻繁不耐烦地问。
“有次喝多,叫了你的名字。”
“……”
莫名其妙的情绪涌上来,在心脏里滋滋冒泡。喻繁冷着脸说:“陈景深,你这酒量还敢喝酒,丢不丢人你。”
想起那晚,陈景深眨了一下眼。
其实没喝醉,也没喝多。
就是单纯地想叫你名字了,已经很久没叫过了。
“就那一次。”陈景深说。
喻繁盯着他的鼻梁,过了好久又含糊问:“那你……家里呢。学校这么多人知道,不会传到家人那里?”
“不用传。”
喻繁愣了一下,猛地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我高三就跟他们说了。”
喻繁表情怔怔,手也慢慢松开垂落下来。
“你……怎么说的。”
“说我喜欢你。”
“……”
喻繁要不是见过他家里人,都快觉得他这柜出得无比轻松。
而且……
“陈景深,你傻逼么?”喻繁说,“我都扔下你走了,你还出什么柜?说什么喜欢我?”
陈景深笑了下:“这不是捡回来了?”
“……”
胸口又酸涩,喻繁绷着脸躺回沙滩椅,又忍不住继续问:“说完之后呢?”
陈景深垂眼两秒,伸手去划他手心:“也没什么。被骂了几句,打了几个耳光,说要送我去国外。”
手指一紧,紧闭双眼的人嘴唇颤了颤,把他手指握住了。
陈景深:“监控换了最新款,给我找了心理医生,还想没收我手机,我就离家出走了。自己出去租房子。”
手被紧紧牵住,扣紧,拢进指缝,陈景深能感觉到他扑通扑通的脉搏。
陈景深:“第一套房租在七中附近,小,但够用,没住几个月就毕业了。第二套房在江大附近,当时有奖学金,还参加了几个比赛,租了我们那时在网吧看的第三套房,没住多久房东那边说要用房,就住回了学校宿舍。”
“第三个房子,就是现在的。公司附近,视野好,够住两个人,就是家具没买齐,比较空。要不要去住几天?”
喻繁听得正认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后知后觉睁眼,呆滞地对上陈景深的眼睛。
陈景深捏了捏他的手指。
“喻繁。”他说,“想不想回南城看看。”
其实不出意外的话,喻繁此刻应该都在南城了。
现在改成和一帮故人一起回去,不知怎的,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同。
王璐安原本打算比其他两人晚几天回,听说喻繁也要跟着走后,他想也没想就改了签。
王璐安在讨论组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喻繁一句没回,把早就收拾好了的行李箱又打开翻了一遍。
然后想了想,趁陈景深没注意,把这几天他都没戴、怕又被发现的纽扣往脖子上一挂,藏进衣领里。才终于肯安稳地躺回沙发上回讨论组消息。
“机票我这定?”窝在沙发里敲代码的人不露痕迹地朝他这边靠了靠。
喻繁:“不用。昨天那班航班延迟到早上,取消了,平台给我返了几张赔偿优惠券。”
“没退票?”
喻繁绷起眼皮,没搭理他。那时候谁他妈还顾得上退票。
陈景深停下敲代码的手,偏下头来,跟身边的人抵着脑袋。他垂睨着喻繁的手机屏幕:“订好点的舱位?能躺,舒服点。”
“……”
喻繁点开经济舱选项,买票,选座,然后抬手把旁边人的脑袋掰开,转头道:“陈景深,不至于,你也就那样,很普通。我屁股今天下午就没疼了。”
“……”
陈景深垂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喻繁品了品觉得自己嘲讽得很妙,决定乘胜追击,很冷漠地安慰:“别难过,也很厉害了。”
一只手伸来,脸被掰过去,陈景深低头亲他。
喻繁被亲得说话都含糊:“陈景深,你堵我嘴也没用,我不可能改口……”
“喻繁。”陈景深中肯评价,“你真的好可爱。”
“……”
-
周一清早,五人踏上了回南城的路程。
第一次坐飞机,喻繁全程都非常淡定。
他们几人特意选了相连的位置。喻繁位置靠窗,上机后一直面无表情地面向窗外。
陈景深看了眼他的后脑勺,不知第几次抛出话头:“晕么?”
“不晕。”喻繁举着单反,拍下窗外交叠相融的棉花糖白云,“很忙,别吵我,陈景深。”
陈景深:“好。”
两个城市其实隔得不算远,飞机只需要一个小时,没多久,云层里就隐约浮现城市轮廓。
喻繁收起单反,垂眼看那些楼房从蚂蚁变成小盒子,心跳渐渐变快。
六年了。
他生在南城,长在南城,平时偶尔做梦都会梦到这座城市的人和物,现在真正回到这里,不由有些近乡情怯。
飞机颠簸一阵后平稳停住。喻繁盯着接机大楼高挂的“南城欢迎你”标语发呆,直到手指被人碰了碰才回神。
“下机了。”陈景深说。
王璐安和陈景深的车都停在机场停车楼。今天周一,大家各自都要赶回去上班,刚出机场就开始约下次见面。
喻繁没仔细听他们说什么,低头发短信给汪月报平安,这是对方在他请假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的事。
脖子一重,王璐安冲上来勾住他,跟着家里人家里人出去谈生意惯了,王潞安想也没想就问:“喻繁,你之前住的那个房子还在没?有地方住么?用不用我给你安排个酒店?”
喻繁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地含糊道:“还在。不用,我有地方住。”
王潞安:“喔,你都这么多年没回来了,那房子还能住啊?那我送你回去?顺便让你看看兄弟苦学多年熬到手的豪车,嘿嘿。”
喻繁扭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王潞安:“?”
“我不回去,我去陈景深家,”喻繁说,“参观。”
“……”
哪壶不开提哪壶。三人又同时想起那一大袋子见不得人的东西,飞机上熬出来的疲倦瞬间消散。
“王潞安,就你话多。”左宽拍他肩膀,“这么喜欢送人,送我和静姐啊。还豪车,人家学霸开的宾利你忘了?”
“没。”陈景深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的车随之亮了一下车灯。
王潞安看了眼:“奥迪a6么?也不错哇。”
“公司送的,代步车。”陈景深说,“那我们走了。”
左手一空,喻繁放下手机:“你干吗?别碰我行李箱,我自己推——陈景深,别牵,很多人!”
“没关系。”
“我有关系,松手。”
“不。”
“那我咬了。”
陈景深把自己手背伸过去。
喻繁:“……算了,你咸死了。”
三人茫然地看着喻繁满脸拒绝地坐进陈景深的车,车门关上,车子一个转弯,只留下一个车屁股。
王璐安上了车,发动车子,忍不住问车里其他两个人:“嘶……你们说喻繁是不是因为太瘦,人也变弱了?刚才居然就这么被学霸拖上车了。”
章娴静:“不知道啊,要不你下次把脸伸他面前试试?”
“……”
-
一路上喻繁都歪头看着窗外,觉得每栋楼房看起来都陌生,好多段路他得看到标志性建筑才勉强认出是哪里。
直到经过南城七中附近,才终于真正的熟悉起来。
“这家米线店这么难吃,怎么还没倒闭。”喻繁懒洋洋开口。
“倒了。你走的第一年就倒了。”陈景深放慢了车速,“现在卖的是麻辣烫。”
“‘酷男孩’没了?”经过最熟悉的路段,却没看见熟悉的店,喻繁眉毛皱起来。
“嗯,被一锅端了。”
喻繁手肘撑在窗沿,支着下巴“啧”了一声。然后看到了南城七中的校门。
还是那扇破旧的大铁门,旁边是保安亭,上课时间没什么人,往铁门里面看去,是那一栋墙体斑驳的高二教学楼。
喻繁沉浸在这匆匆一瞥里,很久了都没回神。直到陈景深开口:“学校没什么变化。”
喻繁抽出思绪,很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这群校领导真抠,那破铁门我一脚都能踹坏,还不舍得换。”
陈景深住的地方一看就是新小区。车子一路驶进地下停车场,周围的车位基本都空着。
等电梯时,陈景深的手机响起来。
他接通:“嗯。”
“你怎么还没到公司?今天下午三点开会你忘了?”罗理阳问。
“还没三点。”陈景深说,“把男朋友安置好就来。”
“你男朋友不是跟你一样是本地人么?安置啥?”
“别管。”
“……”
罗理阳又催了两句,挂了电话。喻繁按下电梯的一楼按钮:“你去公司吧,我自己上去。”
“我陪你。”
“陈景深,两点四十七了。”
“公司很近,跑过去五分钟。”
“……”
脑补了一下陈景深顶着张面瘫脸跑步上班的模样,电梯门在一楼缓缓开启,陈景深被赶了出去。
喻繁独自上楼,按陈景深给的密码开了门,随即一愣。
虽然陈景深事先跟他说过家里很空,但……
【-:陈景深,你家好像被入室洗劫了。我帮你报警?】
喻繁站在客厅,发出这么一条消息,还随手录了一段视频。
这房子里除了最基础的家具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有些家具还装在纸箱里没开封,一眼过去空旷一片,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s:视频看了,好像没丢什么。】
【-:昨天刚交的房?】
【s:交一年了。不过我平时不住家里。】
【-:那你住哪。】
陈景深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看起来已经到公司了,图里是一张放在电脑桌旁的简易床。
【-:不住买什么房?】
【s:今天开始住了。】
喻繁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把手机扔到床上,低头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这次只来七天,没带多少东西,一切鼓捣完毕后,他把行李箱往角落一推,扭头出了门。
上了出租车,司机回头问:“去哪?”
“长阳街83号南明小区。”喻繁流畅地报出地址,完了自己愣了一下。
司机倒是没注意这么多,档一挂就冲了出去。
喻繁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躺到椅垫上。
这次回来,喻繁是有事情要处理的。那套房子在南城放了六年,喻凯明在他面前跪破头他都没答应卖掉,毕竟当年他爷爷把房子转他名下时,防的就是这种情况。
原本想租出去,但他担心那些讨债的找不到人,去找租户的麻烦,加上自己当时已经找到了汪月那边的兼职,不缺生活费,也就算了。
但一直闲置也不是办法,过了六年,那些讨债也已经消停了,他打算找人收拾一下,找个靠谱的租户。在这之前,他得先回去确认一下房子的情况。
六年过去,附近已经不知建起几栋高楼,唯独长阳街还是那条窄小的街道,两辆车迎面相遇依旧要堵半天。
车子在原地停了五分钟,喻繁扫码付了钱:“靠边停吧,我在这下。”
喻繁在缠绕着的电线下往街道里面走,一阵混着肉香的热腾白雾扑面而来,身边装满小笼包蒸笼被打开了。
烧烤店这会儿还没开始营业,但卷帘门开着,老板娘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刷土味短视频,在他经过时觉得眼熟,眼神跟周围其他老街坊一样,不自觉地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
理发店门外,几个把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精神小伙搬了张椅凳在打牌,其中一个余光扫过去,当即一愣,张口“喂”了一声。
喻繁转头跟他们对上视线。
“哟!真是你啊!”那人笑了笑,脸上顿时出现好多道褶子,“不是要剃双龙戏珠吗你?把头发留这么长怎么剃啊?”
喻繁恍惚站在那,好似时光倒流,他刚放学回家。
-
回到小区,喻繁在老旧的木门前站了很久,然后戴上口罩,把钥匙插进去用力一转,咔哒一声,终于打开。
一阵灰尘扑鼻而来,戴着口罩也难以幸免。他偏开头咳了好几声,手臂捂着鼻子,进屋打开所有窗帘窗户,这间屋子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家具厚厚一层积灰,把他书桌上那些刀痕凹陷全遮挡住,墙体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脱落,爷爷特地给他做的小阳台经过六年风吹雨打,已经脏污泛黑一片,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一缕缕凉风穿过防盗网,密密地往这件荒废多年的老屋里灌。
喻繁立在阳台,一会儿想起自己坐在这上面抽烟喝酒,一会儿想起他后靠在这跟陈景深接过吻,画面像电影般一帧一帧地过。直到邻居出来晾衣服,扭头看到隔壁忽然一动不动站了个人,吓得把晾衣杆摔在地上,他才恍然回神。
喻繁下载了一个家政软件,边研究怎么用边往外走,跟刚走上楼梯的女孩打了个照面。
女孩五官精致漂亮,穿着小学校服,绑了马尾辫,额前碎发乱成一团。看到喻繁,她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倒吸一口气——然后立刻抬手把自己嘴巴捂住!
两秒后,她扭头加快速度上楼。到了自家门口,女孩立刻拿出手机发消息,激动得连着打错了好几个字。
“干嘛呢你。”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地上。
她把手机屏幕捂在胸前,转头看向那双熟悉清澈的眼睛:“哥、哥哥!”
“记得我?那你跑什么?”喻繁看了眼旁边关着的房门,“又没饭吃?”
女孩无语:“哥哥,我已经六年级了,早就会做饭了!”
喻繁哦了一声:“在给谁发消息。”
“没谁!”她应得飞快。
“201的帅气哥哥,”喻繁复述了一遍她给对方的备注,挑眉,“201住的不是我?”
“……”
“就,另一个帅气哥哥。”女孩瘪嘴,在喻繁的注视下乖乖把手机举起来,露出了陈景深的头像。
喻繁微怔:“你怎么有他微信?”
“我们整栋楼都有啊。”
“……”
喻繁很茫然:“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是偷偷搬走了嘛。”女孩说,“这个哥哥就每天傍晚都在你家门口等你啊。”
喻繁眨了几下眼睛:“……每天?”
“也不是,但一周得有三四天在吧,就坐在台阶上,他还教我做过题呢。”
喻繁脑子嗡嗡,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
“一开始他总是敲你家门,”女孩压低声音,“……然后就被隔壁的阿姨举报啦,说很吓人,保安还上来赶过。”
“……”
“后来就不敲了,但还是会来,持续了快一年呢。”女孩说,“后来那个哥哥说要去上大学了,就敲了我家的门,给我们送了水果,让我们看到你回来告诉他。那天整栋楼都收到水果了。”
女孩说完等了很久,面前的人只是垂着眼睫,没有反应。她歪了一下脑袋:“哥哥?”
“他……”喻繁顿了顿,“你那时经常看见他吗?”
“对呀,我晚上去补课的时候都会碰上。”
“他那时好吗?”
喻繁问出口后觉得好笑,毕竟陈景深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同一个表情,哪有人能看出他当时好不好——
“不好,很不好。”女孩犹豫了一下,才说。
“他经常偷偷哭哦,就站在你家门口。”
南城入冬入夏速度都快。十二月还没到中旬,陈景深起身去倒杯水的功夫,回来时窗户已经沾上毛毛细雪。
他拿起手机发消息:【在干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门被敲响,一个男生探进脑袋,看清办公室里的情况后愣愣地瞪着眼睛。
陈景深盯着屏幕等了几秒钟,没看到正在输入的提示,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怎么。”
他回神:“没!深哥,大家就是想问问您今晚吃什么?我们准备点外卖了。”
“不用。”
“啊?”
“我今晚不留公司。”陈景深说,“不用给我点。”
男生又反应了几秒,才“哦”一声,轻声关上办公室的门。
“你这什么表情?”正在联系饭馆老板的员工问,“怎么说?深哥吃什么?”
“他不吃。”
“啊?”
“深哥居然说,他今晚不加班!”他震惊道,“而且我刚进去的时候看见深哥在玩手机摸鱼——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深哥上班摸鱼!!!”
“……”
周围每个人都呆了一下,毕竟他们公司这位大佬入职以来没有多少工作日是不加班的,甚至经常直接睡在公司。虽然新公司要忙的事确实很多,但他们每人刚入职时还是忍不住要揣测一下老板是不是救过大佬的命。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其实没别的,他们这位大佬爱好就是敲代码写算法,对其他事或人都不关心。据说老板招他进公司的时候给的是技术总监的职位,最后被大佬婉拒,理由是懒得管人。
那人沉默了一下,良久后起身,“我再去确认一次……”
“哎!不用去了,有那时间多跟饭店老板聊会天,让他偷偷给你加个鸡腿。”在他身后经过的罗理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出意外的话,这阵子你们都不用给他订饭了。”
“啊?为什么?”
“能为什么。”罗理阳笑了,“家里有人等着呗。”
又是一阵骚乱:“什么?深哥有对象??”
那人后背被拍了一下,旁边的女生面无表情地说:“你傻了吗?我刚进公司那会儿深哥不就说自己有男朋友了吗?”
“我以为那只是深哥拒绝你的借——哎哟,错了!别打!别打!!”
“小声点你俩!小心被深哥听见!不过老大,所以深哥那位,真的,是,男……”
新公司,加上技术部门一群还算年轻的程序员,大家私底下相处的氛围放松随意,没太多讲究。平时大家叫罗理阳这个技术总监都直接喊“老大”。
罗理阳比了个“嘘”的手势:“得了,别八卦。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们公司可是走在时尚前沿的,不准搞歧视那一套啊,什么方面的歧视都不行。”
“明白!”
“我们肯定不会,什么年代了都。”
罗理阳满意点头:“行了,时间差不多了,除了值夜班的,今天都别在公司加班了,下雪呢,收拾东西回去吧。”
“肯定!深哥都不加班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加班!拿回家干!”
陈景深不知道自己一句话,让部门员工破天荒地集体准时下班。
他只知道他男朋友过了挺久了都没回消息,打电话过去还是关机。
时钟指向六点,陈景深背起包走出办公室,他一开门,工位上其他人也倏地跟着站起来。
陈景深:“?”
肩膀被人搭了一下,罗理阳说:“走,为了庆祝你首次准时下班,大家也跟你一起准时下班。”
陈景深:“……”
-
喻繁双手抄兜地站在办公楼大门旁,百无聊赖地第七次回头看大厅墙上的时钟,同时也第七次与一直在偷偷关注他的保安对上目光。
喻繁面不改色地吹出了一个很圆很漂亮的泡泡。
保安:“……”
泡泡漏风瘪下来,正好听见一声模糊地“叮”,一楼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一厢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就像复制粘贴——黑色冲锋衣,厚重的深色羊绒衫,里面内搭的各色格子衫衣领翻在外面,双肩包牛仔裤,脸上还大多戴了眼镜。
就连里面唯一一个女生,也是一身简练的灰色。
一群人说说笑笑不知道在聊什么,场面和谐,只有陈景深在低头敲手机。他裹着一件黑色风衣站在人群中,高挑瞩目。
罗理阳正发短信约相亲对象吃饭,手臂就被旁边人戳了戳:“开车来了么?送我一程。”
罗理阳莫名其妙:“步行十分钟的路……刚认识那会儿我客气客气地说要送你,你不都不肯么?”
“送不送?”陈景深皱眉。
“送,哥给你送到家门口。”
身边其他人在叽叽喳喳。女生伸了个懒腰:“唉,难得提前下班,我回家都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我手上的活分你一点?”
“做梦吧你,自己的事情自己……门口那男的好帅。”
“得了吧,能有比我和大佬还帅的——嚯!长发帅哥!”
话刚说完,他们肩边像是掠过一阵风。
一伙人还没反应过来,大佬已经站在了门口那位帅哥的身边,还伸手把别人头上的雪花扫掉了。
“手机怎么没开机?”陈景深问。
“没电了。”喻繁说话时呼出一口白雾。
“去哪了。”
“回以前房子看了看,”喻繁说完才想起什么,往后退一步,“陈景深,我一身灰,你离我远点。”
本想问怎么没等我一起,又想到他离开这么久,可能更想独自回去转转。陈景深没多说什么,又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喻繁抿了一下嘴唇,面无表情地说:“……接你下班。”
后面一群故意放慢脚步的八卦同事们赶到现场,正好看见组里大佬百年一见的笑。
尽管很淡,仍是神迹。
大家都想看又不敢多看,视线在喻繁脸上转过很多遍,最后都被罗理阳赶走。
“你好,”罗理阳朝喻繁伸手,“我们在视频里见过,记得吧?”
“记得。”喻繁生疏地伸手跟他握了握,“您看起来比视频里年轻。”
“真的吗?哈哈哈,我就说嘛,你那天说的真吓到我了。”
“嗯。”喻繁说,“一看就不超过27岁。”
“……”
-
陈景深一路上忍得很辛苦。
“有什么好笑的???”喻繁戳了他手臂一下。
“没。我只是想问,”陈景深偏开他的注意力,“你不是来接我下班的?”
“是啊。”喻繁问,“有问题?”
“没有。”
两人在风雪里前行,陈景深手心挡在他头发上,和他商量:“但是下次接我的时候,能不能带把伞。”
“……”
陈景深这段时间不常在家,今天回得匆忙也来不及准备食材,两人在陈景深常去的饭馆吃了晚饭。
出饭店时外面已经是雨夹雪,到家两人的衣服和头发基本都湿了。
喻繁进了房间,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头上就多了一条毛巾。
“去洗澡。”陈景深说。
“你呢。”
“回消息。”一路上手机嗡嗡地振,他没看。
喻繁拿着衣服进了浴室,陈景深立在窗前翻手机。没什么大事,几条是罗理阳胡闹,几条工作问题。
他简单回了几句就扔开手机,打算去把在客厅搁了不知多久的箱子给拆了,浴室门哗啦一声划开。
“陈景深,”喻繁声音懒洋洋的,“递下衣服,桌上。”
陈景深拎起衣服伸去。
喻繁没接。他靠在门沿,湿淋淋的头发沾在白净圆润的肩膀上,在半开的门缝里抬起眼皮直直地看他:“消息回完了?”
“嗯。”
喻繁挑了一下眉,然后没了声。
他们总是这样。平时在说话间隙对上视线,都会莫名其妙地凑在一起碰一下嘴唇,更不用说在充满热气的氲氤白雾里安静地对望。
没撑几秒,陈景深把衣服扔回桌上,把浴室门撑大,偏脸下去跟他接吻。
陈景深踩进淋浴池的时候,喻繁整张脸都显得很疑惑。
陈景深调了一下水温:“水不够热,洗完感冒。”
“我24岁,不是74岁,免疫力没那么差。”喻繁说。
陈景深好像模糊笑了一声,水声太大听不清楚。他转过身来,挑眉:“这什么表情?”
“陈景深。”喻繁皱眉,“你怎么跟你公司里的人都不一样?你是不是都趁别人工作的时候偷偷健身?是不是太阴险……”
陈景深听不下去,低头把人亲住了。
水温渐高,喻繁一边觉得烫,一边觉得后背的墙壁冰得让人哆嗦。
忽然被松开,喻繁半眯着眼皱眉:“干嘛?”
“再过几天。”陈景深说。
喻繁瞬间明白过来,他踩着陈景深的脚,没用什么力气:“陈景深,我要说几遍,你真的很普通,我真的不痛了。”
“……”
陈景深把他头发往后拨,露出他整张脸:“家里没东西。”
“我裤兜里有。”喻繁朝盥洗台上扬了扬下巴。
“……”
看出陈景深眼睛里的情绪,喻繁很酷地扬眉:“陈景深,你真以为我去接你下班什么也没准……”
话没说完,又被抓起下巴亲住。
喻繁背脊抵在墙上,视线很模糊。
热水滑过每一寸,喻繁喉结滑了一下,伸手去捧陈景深的脸。
水流潺潺落进陈景深的发间,再从发缝滑落,经过他的鼻梁和唇,还有一些没入了他的眼睛。陈景深眼睛黑深,眼底被热水刺激出一道隐约的红,最后再顺着眼眶滑落。
看起来像在流泪。
有一瞬间,喻繁觉得自己后背抵的不是墙,而是他家那扇古老陈旧的木门。
陈景深当时哭的时候是这模样么?也有这么多眼泪?平时什么破情绪都藏得很死,怎么偷偷哭还能被一个小妹妹发现。
丢不丢人。
小时候爱哭,长大还是一样。
喻繁心脏酸软,很轻地咬了下牙,伸手去抹他的脸。他把陈景深眼下的水擦掉,揉他的眼睛,把他贴在额上的头发抹乱。动作很重很认真,却好像怎么都擦不完。
“陈景深,以后别哭了,你这样很丑。”他扔出一句命令。
陈景深微怔,又很快垂下眼皮亲他,口吻冷淡:“以前不是让我哭一个给你看?”
以前?
喻繁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是说过:“现在不想了。小时候已经看烦了。”
陈景深动作一顿,沉默地看他,片刻才问:“……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早记起来了,眼睛这么小。”喻繁伸手去碰他眼皮,赤红着耳朵没什么表情地说,“陈景深,别停。”
-
陈景深觉得他男朋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在某些事的时候总是很坦荡,怎样都行。但一被他握住脖颈间的纽扣,整张脸就会奇臭无比,嘴硬得仿佛他们是在打架。
外面雨雪还在下,他们家在高层,陈景深没拉窗帘,旁边便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陈景深。”喻繁趴在枕头上听他敲代码,没什么情绪地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过几年肯定会秃,所以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没,说了我不会秃。”陈景深说。
喻繁没应,肩膀抵在他腿侧,呼吸温热轻缓。
陈景深没忍住,停下手指刚想去摸他头发,身边人忽然很哑地又叫了一声。
“陈景深。”
陈景深嗯了一声。
“你怎么突然想当程序员?”
陈景深垂下眼看他,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他另边手也停下,冷淡认真地答:“因为难。”
“?”喻繁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腿。
“越往深学越难,节奏也很快,觉得自己无时无刻都在跟全世界比赛。”陈景深说,“所以敲代码很打发时间,不会分神,不用社交。”
奇怪的理由到了陈景深身上好像就不奇怪了。
“你家那只狗呢?”喻繁说到这顿了一下,挣扎地侧着支起神,手肘撑枕头上,伸手去抓陈景深下巴,“不对,陈景深,你他妈六年级养的狗,给他取名叫繁繁?什么意思??”
“……养在家,我这几年住的地方都不让养大型犬。”没想到陈年老账这时候翻,陈景深想了想,没想出办法,于是添油加醋地解释,“我不是胆小么?你不在,我只能养他壮胆。”
“……我明天就买只王八,叫深深。”
“可以。”陈景深举起自己的手,“你管它叫深深也行。”
“……”
一句突如其来惊天动地的黄腔。
床头那盏昏暗灯光下,喻繁的脸火烧似的红一片,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张口骂人。
陈景深甚至已经准备好被锁喉的准备,但他男朋友却迟迟没张口,只是在灯光下看他。
过了很久,陈景深偏头想吻他,捏着下巴的手忽然紧了一些。
“陈景深。”喻繁又叫。
“嗯。”
“我家门口蚊子很多。”
“……”
陈景深默了默,终于觉出喻繁今晚哪里不对。刚才浴室里就发现了,一直揉他眼睛,他眼下估计都白了一块。
“还行,没我家楼下的多。”他开玩笑地应了句。
喻繁却笑不出来,他问:“那保安还赶你了?他走关系进来干的,瘦得跟像猴,大腿没你手臂粗,你打不过他?”
“没打,他打工不容易。”陈景深说,“我也不占理。”
“……”
一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酸疼又涨潮归来。喻繁松开他,重新躺回去,把脸转到了另一侧,没说话了。
下午,他倚在楼梯间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扇门,想着陈景深沉默敲门的模样,想陈景深顶着头顶那个破声控灯看题,想陈景深在灯灭下的那一刻,沉默迅速地低头抹眼睛。
他没法去想这样的陈景深。他一想就浑身都疼。
陈景深扔了电脑,伸手去掰他的脸。没掰过来,只摸了一手的潮湿。
刚在浴室才嘲笑过别人,现在自己成这德行,真的很没面子。喻繁手臂挡着脸,模样有点滑稽,冷冰冰地说:“我刚才洗脸没擦干。”
陈景深嗯一声,伸手把床头灯关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陈景深支着脑袋躺在他身边,伸手拂他下巴,低头亲了他一下。
没了光线,喻繁的羞耻心复原不少。语言系统罢工了一段时间又重新上线。
“陈景深。”喻繁声音低低的,“你节假日都去哪里找过我?”
“……”
陈景深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喻繁没忍住用脑袋戳了他一下,才说:“之前给你划过的学校。”
“怎么样?”
陈景深低头吻他:“一般。不去也行。”
“……还有呢?”
“汾河。”
是南城周边,但喻繁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难受地吞咽了一下,然后问:“还有呢。”
陈景深犹豫了下,又报了两个地名,最后实在不想说了,又俯身去亲人,说:“没了。”
“怎么找的?”
“去这些地方的大学问了问。”
还问了每所高中,医院,大海捞针、盲目的地毯式找人。
喻繁没说话了,他平躺在陈景深身边,手臂挡在眼睛前,好像睡着了,只是呼吸有点重,偶尔还吸一下鼻子。
长这么大,喻繁很少有过认真的“后悔”。小时候反抗喻凯明被揍,他不后悔;他妈走的时候他一声没吭,一个人留下,他不后悔;上学时逞强装逼,一个人打好几个,被打得后脑勺还留了道疤,他不后悔。但现在……
“陈景深。”喻繁眼睛被手臂按得发麻,良久,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买过回南城的车票。”
他后悔得心脏抽疼:“但我最后没上车,我当时傻逼了……”
陈景深喉结滚了一下,俯身生疏温沉地哄他:“别哭了。”
“没哭,水。”喻繁说。
“嗯。”
眼泪被一次次擦掉,陈景深动作很轻,喻繁在手臂里闷了很久才出来。
喻繁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他叫了一声:“陈景深。”
“嗯。”
“以后你如果也丢下我走了,我也找你。”喻繁许下誓言,“我会比你找我的时间还要长,找的范围还要广,我找你一辈子。”
“……”
“或许你可以说得简练一点。”陈景深说。
“怎么简练?”
“说你喜欢我。”
“……”
喻繁僵着躺在床上,陈景深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
也没觉得遗憾,他抬手,手背在喻繁脸上摸了一圈,确定对方没在流眼泪了,刚想去翻一下眼药水——
“我嗯嗯。”一道模糊的声音。
“……”
陈景深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我嗯你。”喻繁说。
“没听清。”
“……我爱你。”
“真没听清。”
“我爱你。”
陈景深靠近了一点:“你什么?”
“……”
耳朵被扯住,很软的嘴唇贴上来:“我说我爱你!陈景深,你再装耳背——”
“我也是。”陈景深笑着应了一句。
“……”
房间里安静了好久,耳朵被松开,喻繁猛地翻身背对他,睡姿僵硬得犹如侧着身的木乃伊。
陈景深捂着眼无声笑了一会儿,才商量地问:“我开灯了?”
“木乃伊”没说话,只是在灯亮后动了动手,拿被子把自己脑袋盖住了。
-
翌日,喻繁被昨晚的记忆攻击得遍体鳞伤,睡醒了也装睡。
陈景深看了一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于是手欠地伸过手,去摸他颈间的纽扣。
果然,下一秒装睡的人就睁开眼,把他手拍开:“再碰剁你手指。”
“只是觉得眼熟。”
“眼熟个屁,纽扣不都长这样?你该不会以为这是你的——”
“没。看错了,不是我的。”
“?”
喻繁猛地从枕头里抬起脑袋:“不是你的???”
陈景深垂眼冷淡地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终于绷不住,偏开头。
陈景深肩膀才抖了一下,喻繁就已经想好把他埋哪了。
他转头找凶器,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倒是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陌生号码,归属地南城。喻繁皱了下眉,没多少人有他手机号码,有也不会直接打电话。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接。
“你好,请问是喻凯明的家属吗?”对面是一道温柔的女声。
喻繁一动不动,没有说话。
在他回过神准备挂断时,对面又“喂”了一声,然后继续道:“我们这里是南城第三医院,患者因为脑梗被临时送到我们的医院,加上他肺癌晚期,虽然目前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但情况还是不乐观。你是他儿子吧?尽快来医院一趟。”
喻凯明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喻繁手指都挪到挂断键上了,闻言又提起来:“他能活过上午吗?”
对面愣了几秒,才道:“这不好说,不过病人现在还算稳定,如果没有突发情况的话……”
那就是可以。
“知道了。”喻繁说,“谢谢。”
挂了电话,陈景深说:“什么时候去?我陪你。”
“不用。”
“那我偷偷去。”陈景深复述,“南城第三医院?”
“……”
“真不用。”喻繁皱眉,“陈景深,别这么缠人。”
“不是缠不缠人的问题。我怕我这次不去……”
等了几秒没动静,喻繁扭头:“什么?”
陈景深:“过几天就要进局里捞你。”
“……”
下午陈景深请了假,两人一起去了南城第三医院。
这家是南城最老旧的一家医院,技术落后,医疗设备陈旧,环境也非常感人。住在附近的人得了什么小病小痛会来这看看,大病基本都会不远千里赶赴其他医院治疗。
到了护士告知的病房外,喻繁看到斑驳泛黄的医院墙壁,碰了碰了身边人的手臂,指着病房外的长椅,家长似的:“坐这等我。别乱跑。”
陈景深想了下,似乎不跟进去比较合适。他嗯一声:“有事叫我。”
“能有什么事。”
说是这么说。但当喻繁手握到门把上时,还是停顿了几秒才拉开门。
病房内,医生正好在查房。
“今天感觉怎么样……带呼吸机是比较难受的,忍忍,克服一下。”看到病床上的人缓慢摇头,医生扭头低声问身后的人,“几天了,家属还没联系上吗?”
护士说:“托公安部门帮忙,联系上了,联系了两位,都说这几天找时间过来……”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打开,下一刻,原本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忽然嘶哑地发出了几道模糊、无法辨认的声音。
医生立刻明白,这是家属来了。
“是喻凯明家属吗?”护士忙问。
高瘦的男人冷冷淡淡地扫了床上的人一眼,像在看什么卑劣的蝼蚁,然后转过头来:“是。”
护士看他的表情以为自己认错了,见他承认还愣了一下。她拿出本子确认:“是他的……儿子?”
“嗯。”
“……”
医生道:“我们出去,我给你说一下他的情况?”
“不用,您就在这说吧。”喻繁道。
医生顿了一下,又斟酌:“患者的情况现在比较复杂,还是……”
“他还能活多久?”喻繁问,“没超过一年吧?”
“……”
喻凯明大睁着眼,朝喻繁模糊地骂:“畜生,猪狗……不如……”
至此,医生终于明白这父子俩的关系。医生在这行干了多年,什么情况都见过了,而且根据患者自述,这位患者在监狱里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因为在外面无人照顾,也没有收入,所以没有申请保外就医,一直拖到出狱。
所以在患者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左右这间病房里没有别的患者,医生斟酌地回答:“也不是,如果好好调理的话,肯定能争取更多时间。现在我们是两个方案,一个是回家休养,好好调理,让病人保持好心情;另一个是留在医院接受治疗,不过治疗过程可能会难受些,效果也不一定会好。”
喻繁垂眼思考片刻,然后点头:“谢谢您,我跟他商量一下。”
“行。那有什么事再来办公室找我。”
病房只剩下两人。
喻繁打量四周,扯了把椅子来,摆喻凯明的床尾坐下,翘起二郎腿垂睨着病床上的人。
喻凯明服刑期间,喻繁一次都没去探望过。
六年过去,喻凯明如今已经瘦成了皮包骨,颧骨高高耸起,满脸憔悴,只是那双眼睛里仍旧是幽深恨意。
喻繁忽然想起来,今早他接到民警电话,对方告知他喻凯明是想去买散装汽油,但又给不出相关证明,于是和老板吵起来,在争吵途中突发脑梗才被送来的医院。
喻繁已经懒得计较喻凯明拿汽油来干什么了,可能是想烧谁,也可能是想烧那间老房子……总之现在人躺在这了,癌症晚期加上突发脑梗,喻凯明现在很难再自由活动。
“挑吧。”沉默地打量了一会儿,喻繁开口,“是想被我接回家,还是想在这吊几个月的命?”
喻凯明很明显地怔了一下,他带着呼吸机,吐字非常艰难:“你……带我,回家?”
“你辛辛苦苦养我这么多年,现在你半只腿都踩进土里了,我当然会管。”
喻凯明呆呆地看着他,惊诧、疑惑,然后他反应过来,可能是他现在的模样,激起了喻繁的同情心。也是,毕竟他们是父子,虽然关系一直不好,但血脉相连,到了最后时刻,喻繁不会不管他。
喻凯明心中汹涌,眼看下一瞬间,眼泪就要冒出来——
“回了家,我肯定好好报答你。像你以前对我和我妈那样。”
他儿子坐在冬日暖光里,朝他冰凉凉一笑。
窗户留了一条缝隙,几缕寒风刮进来,冰凉彻骨。喻凯明眼皮瞬间耷拉下去,只剩眼眶里那点廉价眼泪。
去他妈的血脉相连,恶人的儿子自然也是恶人。
“滚。”喻凯明想拿什么东西砸过去,把他砸得血流满面,最好躺到自己身边。可惜他此刻脑袋发昏,浑身发软,连骂人都没有威慑力。
“想留在医院?”喻繁问。
喻凯明闭了闭眼,不愿再说话,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气得心跳加快,呼吸都有些调节不过来。
“行,”喻繁起身,“放心,我一定准时给医院续费,续到你死那天。”
“……”
“不过你也抓紧时间,我现在没多少钱,万一哪天续不上医药费——”
“滚!我,让你……”
喻凯明忍无可忍地睁眼骂,却发现喻繁已经把椅子放回原位,并走到了他身边。
喻繁曲着手指,碰了碰他身边的机器管子,撇头垂眼好奇地问:“喻凯明,这东西,如果我晚上趁你睡着拔了会怎么样?”
喻凯明呼吸粗重:“你,不敢,你杀人,那你就,得跟我一起……死。”
“我不敢?”喻繁像听到什么笑话,“喻凯明,你要觉得我不敢,六年前你尿什么裤子。”
“……”
喻凯明满脸惊恐,双目赤红地看他。
但喻繁只是笑。喻凯明在记忆里艰难地搜寻了一下,发现他这辈子见过的喻繁的笑,加起来似乎都没今天见到的多。
不,也许喻繁小时候有很开心地笑过,那时候自己还在好好上班,没有碰赌,没有酗酒,喻繁也还不太会走路,经常歪歪扭扭地走到他怀里,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肥嘟嘟的小手搭在他手臂上……
明明他这几天连意识都是混沌的,却在此刻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某些画面。
喻凯明怔然地松开眉,表情一会儿凶恶,一会儿茫然,不知过了多久,他刚想说什么……
就听到了他儿子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着吧,就在这张床上。活到你自己受不了死了,或者活到我哪天晚上睡不着。”
-
喻繁出来时肩膀松了口气,肩膀重重地塌下来。好似身上的重负终于彻底卸下,心脏、大脑、四肢全都充满力气。
可能这就是当混蛋的快乐吧。
他转头,准备领男朋友回家。却发现长椅上像是在等家长的小朋友正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己,而他男朋友已经起身,转头朝外面走去。
喻繁:“?”
喻繁要跟上去,余光瞥到经过的护士,才想起来医药费还没交。他叫了声:“陈景深?”
“我在外面等你。”陈景深头也没回,只冷淡留下一句。
喻繁莫名其妙地盯着他背影,直到护士开口问他,他才转过头。
“医药费?”那位护士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哦,44床的医药费已经有人交过了。”
“有人交了?”喻繁一怔,“谁?”
“这就不知道了,而且一口气交了三个月的费用。”
喻繁直到走出医院,都没想出来是谁帮喻凯明付的钱。癌症的医药费贵得离谱,喻凯明那群狐朋狗友不可能,慈善机构也不可能管他这种刚出狱的人,那些远亲更是巴不得离他远一点……
喻繁看着停在白茫雪景中等他的小奥迪,决定不想了。是谁干他什么事。
开门上车,喻繁扣上安全带,瞥了陈景深一眼。
陈景深没看他,下巴微抬,默不作声就踩下油门开出去了。
喻繁:“?”
喻繁后靠在椅垫上,眼皮也随着旁边的人绷起来。
他以前觉得,陈景深平时做什么事、什么情绪都是同一个表情,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但此时此刻,随便拎个人放到陈景深面前,恐怕都能看出这人在摆臭脸。
但陈景深无缘无故摆什么臭脸?
喻繁盯着窗外的雪景思索片刻,没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算了。喻繁冷着脸想,爱摆摆吧,莫名其妙,爷不惯你。
几分钟后,喻繁抱臂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叫了声:“陈景深。”
“嗯。”陈景深很淡地应一声。
“你生什么气?”
“没有。”
“……”
车子在一个拥堵的红绿灯停下。感觉到身边人凶巴巴又有点着急的眼神,陈景深手懒懒地搭在档杆上,偏过脸看他。
“我只是在想,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去哪?”喻繁没明白。
“拔喻凯明的管子。”
“……”
喻繁后知后觉,刚才那医院的墙壁像一层破纸,他和喻凯明的话差不多都被坐在门外的人听见了。
喻繁立刻说:“没打算去,刚才吓他的。我疯了么要跟他一起死?”
“刚才吓他的。”陈景深重复一声,“那六年前呢。”
喻繁一时愣住,安静地看他。
“六年前你想过跟他一起死,是吗?”陈景深问。
直到红灯转绿都没得到回答。陈景深转回脸,喉咙滑了一下,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难以呼吸,他手指轻扣按键,车窗微微留出一条缝,冷空气不断涌入。
气氛结冰似的压抑。陈景深手扶方向盘,感觉着一阵阵钝刀似的后怕。
下雪堵车,他们在车流里乌龟似的挪,到了某个十字路口更是一动不动,连红灯的秒数都是平时的两倍。陈景深扫了眼导航,打算找一条不堵的路靠边停车待会儿,他现在可能不太适合行驶。
搭在档杆上的手背突然被人碰了下,手指被慢吞吞撬起来牵住。
喻繁手一直在兜里揣着,滚烫的体温通过手心传过来。
“是想过。”喻繁说。
陈景深没什么表情地抿唇,握着方向盘的手泛白,然后手被更用力地扣住。
“但很快就没有了,我当时……想到你了。”
“虽然那时候决定要走,虽然没法跟你继续谈。”
喻繁低头垂眼,音调平稳沉闷,“但一想到你,就不想死了。”
后来也是。去了陌生的城市,被讨债,被课业折磨,一个人生活,起初也会觉得日子活得没意思,但想到陈景深还在这个世界上,又觉得还能过下去。直到工作转正,这种念头才被逐渐忙碌起来的生活慢慢磨光。
说出来没几秒喻繁就难堪地闭了闭眼。妈的,这也太特么肉麻了,他疯了吗说这种屁话?直接说我不想死不就完了……
前面车终于开始挪动,喻繁立刻撒开他的手:“反正你别想太多,我现在很正常。开你的车。”
陈景深没说话,只是到了路口忽然转了弯。
喻繁尴尬地对着窗外出神,直到车子靠道路边停下,旁边传来解开安全带的清脆声响,他才纳闷地扭头:“陈景深,停这干……”
后颈猝不及防地被人握住往前推。陈景深靠过来,无视半开的窗缝与街边络绎不断的行人,托着他的脸跟他接吻。
兜兜转转又到了年底这个一年中最忙碌的节点。以往这时候喻繁每天不知要跑多少个景,今年这几天,他却成了最清闲的人。
他这趟特意带了相机,原想着陈景深上班的时候,他能在南城随便逛逛,拍点东西。谁知七天假期临近尾声,这相机他几乎没用过。
起因是陈景深某天早上问他,要不要跟我去公司?
喻繁在睡梦里被他亲醒,听完只剩一肚子脏话,模糊地想,老子每天在家听你敲键盘已经够吵了,傻逼才跟去你公司受罪。
眯了一阵清醒过来,还是当了傻逼,匆忙换衣服跟陈景深去了。
一去就是一周。不过喻繁到底是没脸待在陈景深的办公室,只是在楼下咖啡厅坐着。
正巧这几天汪月在群里哭嚎得厉害,到了年底,天气舒适的宁城就人满为患,客户量也飞快增长,她每天睡醒就是往群里发语音尖叫“赚钱怎么这么苦啊”、“这钱老娘不赚也罢”。喻繁闲着没事,干脆就在咖啡厅帮店里修图,等陈景深下班再一起回家。
家里那些不知堆积多久的箱子已经被他们拆开摆好,屋子看起来没那么空了。陈景深买了一个投影仪,他们晚上偶尔会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喻繁很喜欢看恐怖电影,而且看得非常认真,陈景深对这类型电影兴致缺缺,不过每次他都不会缺席。
周六晚上,喻繁双腿盘着,腰背绷直,躺在沙发里专心看电影。眼见就要到电影的第一个小高潮,腰忽然被搂住,陈景深脸朝他这靠过来,闭眼埋进他脖间。
“能不看这个吗?”陈景深问。
“不能。陈景深,你别吵。”喻繁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画面。
“我怕。”
“怕就进房间,我自己看。”
“不,我陪你。”
喻繁皱眉:“不用你陪。”
话刚说完,女鬼突然冲到镜头前来了一个索命特写,喻繁倏地被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被拥了过去。陈景深眼皮、鼻尖、嘴唇全贴到了喻繁脖子上。
过了一会儿,陈景深问:“鬼走了吗?”
喻繁被他说话吐出的气弄得有点痒,很嫌弃地抬起手掌去遮陈景深的眼睛:“没,还在追人,闭眼。”
这段剧情有点长,主角和女鬼正上演着精彩绝伦的拉锯战,喻繁看得精神紧绷,然后脖子突然被舔了一下。
陈景深偏了偏脸,很慢地磨他耳下的皮肤。喻繁瞬间一麻,本想把人推开,看到屏幕再次闪出女鬼后又算了。
于是喻繁坐在沙发上,一边被电影里的画面刺激,一边被男朋友刺激。为了看电影,屋内没留灯,陈景深唇舌很慢地在他脖颈、耳后、脸侧一点点经过,被碰到的地方都热烘烘一片。
等这段剧情高潮结束,喻繁把他脑袋推开,一边骂陈景深下次老子看电影你有多远滚多远,一边翻身跨坐到陈景深腿上,低头跟他接吻,然后做。
这周他们都这样正经又荒唐的过日子。食髓知味,喜欢的人又在身边,都有点收不了手。
每次做完,喻繁总是半死不活地在枕头里骂人。陈景深看着喻繁脖颈、后背、尾椎……等多处上面自己的“罪状”,也会默默地做出这几天不折腾了的打算。
然后下次继续,再忏悔,循环反复。
这次他们从头到尾都在沙发上。两人都出了汗,相贴的地方黏腻一片,他们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喻繁趴在他肩上缓了一会儿,然后用下巴戳他,懒声说:“松手,我要看片。”
“已经播完了。”陈景深说,“再抱会。”
“?”
喻繁蒙了:“播完了?”
“嗯。彩蛋看么?”
“看你大爷。”一句凶狠又没什么力气的骂。
陈景深摸着他微凸的脊骨沉默了一会儿,说:“喻繁,外面下雪了。”
“这几天不都在下?”
陈景深嗯一声:“你说会不会影响明天的航班。”
“……”
七天假已经到了尾声,有客户预约了周日中午的拍摄,喻繁定了明天清早的飞机回宁城。
陈景深问:“改到后天?”
“后天不下雪?”
“不知道,可能吧。”陈景深散漫地应了句。
“……”
喻繁坐直身,把陈景深的脸抬起来。
“陈景深,别矫情。”喻繁脸颊上的红潮还没散去,他拍了拍陈景深的头发,眼眸半垂,像极了像那种说好听的话敷衍人的渣男,“我下次再来。”
陈景深跟他抵抵鼻尖,很配合地说:“嗯,我乖乖等你。”
-
陈景深自觉对男朋友还算了解。平时看着凶,但其实心里很软,也好说话,好玩也好哄,走之前虽然是一副拔x无情的模样,但实际上肯定不会是那样——
他起初是这么想的。
工作结束,陈景深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他早上九点发的“早”,中午十二点发的“吃了没”和两小时前问的“今晚能视频么”,到现在都没得到一条回复。
他每顿点给“望月工作室”的外卖倒是餐餐成功送达。
喻繁回去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来几乎都是这样,晚上视频的时候话也少了很多,他估计对方的修图软件已经把视频界面遮了个七七八八。
陈景深进电梯时遇到了同样下班罗理阳,两人打了声招呼,罗理阳借着这个空档跟他八卦:“你最近怎么不下楼跟对象吃饭了?”
“他回去了。”
罗理阳长长地哦了一声:“对哦,我都忘了你们是异地恋。”
听见这词,陈景深没什么情绪地眨了一下眼,最后还是没反驳。
“异地恋是辛苦一点,我懂。我大学也谈过异地恋,见不到人就特别想,那时候穷,我就省吃俭用攒钱去找她,攒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到了她那……”
陈景深:“然后呢?”
“她把我绿了。”罗理阳叹息,“她和她新男友都谈三个月了。”
“……”
罗理阳说完才觉得不合适,立刻拍拍他肩膀:“当然,你和你对象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哎,不说这个了,反正都没人陪,要不咱俩去吃饭?楼下刚开了一家新的烤肉店,哥请客。”
“不了。”陈景深说,“今天有事。”
罗理阳一愣:“什么事?你有其他约啦?等等,深,你该不会才是那个异地恋里叛变的人……”
陈景深懒得跟他演,走出电梯后招招手,把人扔在了身后。
今天是季莲漪49岁生日,清早他奶奶就打了电话来,让他下班就回去。季莲漪本人虽然没表什么态,但下午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图上是她亲手做的、陈景深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蟹黄包和番茄牛腩。
陈景深看了眼副驾上的花和礼盒,发动车子,刚开出两米,手机噔地响了一声。
【-:刚忙完】
摄影店年底也这么忙?
陈景深单手握着方向盘,按下语音:“外卖到了,记得吃。晚上视频?”
一条一秒的消息回过来,陈景深按下来刚听了句“嗯”,画面蓦地一缩: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下一瞬,又一条语音发过来,这条长多了。
“视频不了,晚上还有活。”隐约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他男朋友语速匆忙地扔下一句,“不聊了陈景深,我很忙。”
“……”
-
今年生日,季莲漪没有请多少客人,但她娘家亲戚多,仍旧是一张大圆桌才坐得下的热闹。
陈景深下班晚了点,进屋时其他人已经上桌了。这几年亲戚们把母子俩的关系变化都看在眼里,见到他都下意识收起了声音。
季莲漪今天穿了一件深绿及膝长裙,化了淡妆。她这两年恢复得很好,药已经完全停掉,之前暴瘦掉的十几斤也养了回来,乍一看,除了眼角隐约的皱纹,与从前相差无几。
圆桌上只有季莲漪旁边的座位空着。陈景深坐下,把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妈。”
等了两秒没人接,饭桌陷入尴尬,倒是陈景深习以为常。他刚准备起身把礼物放到身后,手上忽然一轻。
礼物和花被季莲漪接过去,她说:“吃饭。”
母子俩表情都一如既往的冷淡,桌上其他人也就短暂地惊讶了一小会儿,便开始吃饭聊家常。
聊某个适合冬天旅行的小岛,聊即将要到的新年。
聊季老夫人眼光独到,前两年买的某块地因开发计划而价格暴涨。季老夫人摆摆手,说跟眼光没关系,是她当初买来想给陈景深开他的互联网公司,可惜她孙子想自己打拼,没要。
聊季莲漪的前夫生意失败,即将锒铛入狱,想托人找关系却四处无门。季莲漪虽然没说什么,但在这个话题里举了三次杯。
陈景深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但第一个离场又不太合适。于是切完蛋糕,他独自去了阳台,打算等第一批客人离开再走。
陈景深拿出手机,打算趁男朋友没空偷偷破他记录,于是季莲漪推门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他儿子拿着手机在玩适合八岁以下孩子玩的贪吃蛇手游。
陈景深回头瞥见她,手指一滑,贪吃蛇的音效停止。阳台猛不丁陷入沉寂,只有偶尔几缕凉风从这对母子间飞速地流过,像是预见两人之间将燃未燃的火星子。
这几年陈景深回来得很少,其中十有八九都会和季莲漪起争执——或者说是季莲漪单方面的起争执与失控。
但她开始总是试图平和地交流,就如同现在这样。
季莲漪把陈景深搁在椅子上的外套递给他:“穿好,外面冷。”
陈景深接过:“谢谢。”
“工作忙么?”
“还行。”
季莲漪点头。沉默了一阵,又问:“看你发的照片,前段时间去宁城了?”
“嗯。”
“听说那里水上项目很多,试过没?”
“没。”
“下次去了可以试试,你小时候不是喜欢潜水?”季莲漪拿出手机,很自然地说,“我有个合作伙伴的儿子,跟你同龄,说是很喜欢这类型的活动,以后如果想旅游了,你们可以搭个伙。”
手机噔了一声,一张微信名片推过来。陈景深盯着对方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季莲漪柳眉轻皱,刚要说什么,陈景深先开了口:“妈,我是去宁城找人的。”
季莲漪一愣。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却还是忍不住问:“……找谁?”
“喻繁。”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季莲漪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可能因为陈景深这几年从来不避讳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
不知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季莲漪难免又想到那个男生的样子。茂密凌乱的头发,脸颊瘦削白皙,狭长冷漠的眼睛,俨然一个不学无术的校园混混。
当初,她以为把这个混混赶走了就是胜利,以为陈景深只是因为年少无知走错路,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把这个错误轻易纠正回来。
但她忘了,陈景深是她的儿子。
他们有着相同的固执。
喻繁走后,他们大吵一架,她想过很多难堪的办法去“拯救”自己的儿子。
没多久,陈景深离家出走,至此没再用过家里一分钱。他一个人靠着奖学金和写代码赚的钱读完了学业,进入公司、踏入社会,这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她这个母亲没有一丝一毫参与。
但陈景深又不是完全的与她赌气,逢年过节、生日,或者是自己开口,他都会回家来。只是当她问起他最近的日子,他就会冷淡交代,去了汾河,去了景安……去做什么?找喻繁。
然后就是争吵。
就这样折腾多年,季莲漪终于累了。可能是年纪大了,也可能是经历的失望太多,她已经能够接受某些人或事上的不完美。她妥协,喜欢男人便喜欢男人吧,只要对方足够好。
可陈景深就像一块沉默的破石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季莲漪此刻罕见的平静。
其实某个时刻,她有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会不会让他找到喻繁更好呢?
六年了,当初那种小混混会变成什么样?恐怕已经走上歪路,甚至更糟。去掉年少时的滤镜,陈景深会不会就此清醒过来?
“找到他,然后呢?”冬夜风寒,季莲漪默然许久,轻声问。
“我们继续谈了。”飞雪斜飘进阳台,陈景深头上沾染了几片白,“我还是喜欢他,以后会和他结婚。到时如果您愿意,我会邀请您过来。”
-
陈景深脑子里装了事情,回家路上开得很慢。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争执的准备,这次刺激这么大,或许还要被扇一道耳光,像六年前那样。
但是没有。
在他把雷区全都踩炸之后,季莲漪没有爆发,甚至没有说话。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直到第一批客人说要离开,她才终于转身回屋。
她说:“雪很大,开车回去小心点。”
回到小区停车场,陈景深在车里坐了一阵才下车上楼。
他看着电梯壁里的自己,觉得喻繁某些话说得很对,此刻他无比放松惬意,但从他的面部表情确实有些看不出来。
想都想到了,陈景深拿出手机,想问一下异地恋的男朋友忙完了没有。
刚发过去,电梯门划开,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陈景深这房子一梯一户,没电梯卡上不来。他家两张电梯卡,一张在他手里,另一张……
陈景深蓦然抬头,看到了三个硕大无比的行李箱。
而他刚准备联系的那个男朋友,现在就背靠墙壁,坐在最大的那个行李箱上。
听见动静,喻繁扭过头来,死气沉沉,拖长调子说了一句:“surprise——”
然后不满道:“回来太晚了,陈景深。”
陈景深在电梯站了一会,直到电梯门响起警报才出来。
“回了趟家。”开口发现嗓子有些哑,陈景深喉结滚了一下,才说,“来之前怎么不说。”
“说了还算惊喜?”
“为什么不进去?”
“进去还算惊喜?”
有理有据。
陈景深低头看一眼:“这些也是惊喜?”
“傻吧你,这些是我衣服。”
喻繁咳了下,抬起下巴郑重地问:“陈景深,我们合租吧。”
“……”
陈景深上前刷指纹开门,说:“不。”
“?”
喻繁呆坐了两秒,刚准备跳下行李箱走人。
然后被陈景深抓住行李杆,连人带箱地推进屋。
“不是合租,是同居。”
喻繁做出这个决定的契机其实很小。
只是因为回宁城的第一晚,他在睡了三四年的那张大床上失眠到凌晨四点。
醒来时旁边空着,没有陈景深的体温和味道。他当时茫然地在床上坐了十来分钟,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自己这半个月满满当当的工作安排,然后搜去南城的机票,再查陈景深那套房子周边的租金,以及自己卡里的余额。
他告诉汪月这个决定时,汪月表示非常不解:“不都异地恋六年了么?怎么现在突然要走?”
喻繁那时一夜没睡好,头发乱得见不得人,反应也有些慢。
他迟钝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六年已经太久了。”
汪月惊讶归惊讶,倒也没有过多的去挽留他。
毕竟喻繁这两年拍出过很多出圈的片子,最火的那一组甚至把那位客户推上了某平台热搜。自那后,喻繁的单子愈来愈多,客户来自五湖四海,网红明星全都有,换做别的摄影师,恐怕早都出去单干了,也就是喻繁,才愿意留在她店里,领那点破工资和小分红。
而且摄影师这一行没那么讲究,去哪都能干,南城算是大城市,喻繁去了只会发展得更好。
一切谈妥,喻繁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勤勤恳恳地把手里的单子全部拍完,又花了两天时间把住了三四年的房子整理好,清空,最后收拾成了三个大大的行李箱。
汪月开车把他送去了机场,过安检之前给他塞了个红包。
喻繁一开始没肯要,直到汪月看起来要把他裤腰拉开往里扔,才勉勉强强拿着了。
“干嘛呀?这么熟了还跟我客气?这是姐姐给弟弟的,拿着。”汪月拍了拍他手臂,“有空就回来看我。”
“我会。”喻繁说。
汪月冷不防有些哽咽。她想起了自己和喻繁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喻繁还是个小男生,浑身都是伤,一脸冷漠向民警举报他亲爸,然后便蹲在派出所外面抽烟。
她当初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上去问他愿不愿意当模特。
“我走了。”
汪月回神,点点头:“去吧,安顿下来给我发条消息。”
“好。”喻繁顿了一下,又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姐。”
进安检的时候,喻繁收到了汪月的语音,汪月在里面哭得好大声,咆哮着让他出来抱一下再走。
喻繁听完语音,朝登机口去的速度更快了。
这些事讲起来就太繁琐,喻繁只捡了两句重点的跟陈景深说。
这会儿地上敞着两个大行李箱,两人正一起收拾。喻繁东西不多,那些装不进来的家具都被他卖了,行李箱里除了工作用品就是衣服,还有几本厚厚的相册。
喻繁想起什么,拿起相册翻开,猛地伸到陈景深脸前。
陈景深猝不及防与小时候哭成傻子的自己迎面撞上。
“陈景深,你自己看看像不像话,鼻涕都要流进嘴巴——”
话没说完,陈景深拿过相册反着压地上,靠上来堵他嘴,喻繁伸手推他,脸偏到一旁说:“干嘛——哭了不让说?你也知道……唔,嗯也知道丢人,哭得眼睛都看……不见……”
喻繁就这么被按在地板上,亲得说不出话,陈景深手指刚扯开他裤腰,旁边的手机响起来。
陈景深本来不想理,地上的人回过神,弓起腿赶他:“滚去接电话,我东西还没收拾好。”
陈景深起身时顺手把喻繁的衣摆又扯了下去,接电话语气有点冷:“干什么。”
“紧急检查!你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你该不会真把弟妹绿了吧?”罗理阳在那边热热闹闹地问。
“……”
罗理阳:“哈哈!开玩笑的!我在外面喝酒呢,你那边结束没,要不要过来——”
陈景深话都没听完就挂了。
两个箱子都收得差不多了,陈景深想去把角落那最后一个箱子推过来,刚碰到箱子,喻繁腾地从地上起来。
“这个我自己收!”喻繁把箱子拉过来,“你先去洗澡,完了我要洗,收了一天行李累死了。”
陈景深表示:“我可以等——”
“不用。谢你。”
陈景深拿衣服进了浴室。喻繁探了探脑袋,确定里面有水声后,才慢吞吞地打开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最上面的网格里,塞满了许多个粉色盒子。
是陈景深那天抽风叫超市购送来的那些,喻繁觉得丢掉太特么浪费了,干脆全带回来,反正行李箱还有位置……
他记得陈景深有格床头柜是空的,正好能装。
喻繁打开拉链,把东西抱了满怀,轻声轻脚地进房间,拉开那格印象中的空柜——
然后跟里面堆叠成山、装满一柜子、包装各异的小盒子们打了个照面。
喻繁:“……”
-
喻繁回南城后没急着开工。他趁陈景深年底忙成狗的时间,把南城一些出了名的取景点踩了一遍。
喻繁在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加上南城被誉为“网红之都”,对摄影这方面的需求比宁城大,所以这期间有很多家南城摄影工作室找上门来,开出的薪资也非常可观。
但喻繁全拒绝了。当初会去望月工作室是因为缺钱,一直干到现在是因为汪月在他困难时拉了他一把,现在撇开这些原因,他打算自己单干,这样自由点,拿的钱也更多。
一个人的时候不在意钱,捐出去的比自己花的多。现在有男朋友了……总得攒点。
汪月知道后表示非常支持,还在网上用工作室的官方号给喻繁宣传了一波。
不到半天的时间,喻繁的私信就炸了。
于是这晚,陈景深靠在椅上敲代码时,发现旁边的人比他还认真。
陈景深当初做书房时特意定了一张很大的书桌,他几个电脑屏幕摆在上面,旁边还能容下一个男朋友。
陈景深停下工作,偏眼看去。喻繁手肘支着脑袋,坐得七扭八歪,没精打采地在纸上写写划划,写烦了还会烦躁地去薅自己头发,像高中做不出题时一样。
片刻恍惚后,陈景深往那边倾了倾身:“还没排好?”
喻繁最近正在排客人的档期,他一个个记在本子上,遇上时间冲突的还要去协调商量,连着折腾了快一周。
“快了。”喻繁声音懒懒,“先排到明年四月。”
“招个助理吧。”
“过完年招,年底不好招人。”
陈景深嗯一声,垂眼在他面前的本子上扫了眼:“……”
最后一个客户回复过来,说ok。喻繁松一口气,拿起笔,正准备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个名字,一道短促突兀的吐息从他耳边刮过。
喻繁:“?”
他敏锐地扭过脑袋,从曲起的手臂中间看过去:“陈景深。”
“嗯。”
“你笑什么?”
陈景深看着他的本子问:“这些怎么不用电脑记?”
“用笔舒服。”喻繁皱起眉,“你想说什么?”
“没。”陈景深忍了忍,没忍住,“要不换成电脑吧。”
“?”
“不然以后新助理来了,看不懂你的字。”
“……”
“这么多年了,字怎么一点没——”
陈景深话没说完就被粗鲁地捂了嘴。
一通闹完,喻繁还是臭着脸去把东西记进了电脑。表格才做到一半,两人的手机同时“噔噔噔”地响起来,某个他们都在的讨论组又开始折腾了。
喻繁觉得自己赶半个月的工都没跟客户沟通一周来的累,正好休息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打开讨论组翻聊天记录——
【章娴静:@所有人 元旦怎么过?】
喻繁一愣,才发现今天已经是29号,马上就是新的一年。
【王潞安:活着过。】
【王潞安:老子这两星期都要忙疯了,终于他妈的要放假了!这破家业谁爱继承谁继承吧,老子不想干了。】
【左宽:我来继承吧,你改天把你爸带出来我认认。】
【王潞安:滚。】
【章娴静:怎么这么多废话呢你们?元旦出来玩。】
年底太忙,那次一起回南城后大家就没再见面。
得知喻繁搬回南城后他们还在群语音里庆祝了一会儿,说找机会出来吃饭,拖到现在,才终于有了一个大家共同的假期。
接下来就是商量去哪。
左宽提出了篮球馆、游泳馆以及室内赛车场,还说最近有场很刺激的赛车比赛;章娴静则反手建议去滑雪场、温泉池还有当年他们一起去的游乐园,说那里开发了很多新项目。
双方都对对方提出的地方没兴趣,于是章娴静又把王潞安叫出来:【@王潞安 干嘛不说话呀你?想去哪玩?】
【王潞安:啊,我刚才跟客户打电话呢。】
【王潞安:我其实没啥想去的地方,这段时间太累了。真要说的话……】
【王潞安:我想吃七中的糖醋排骨了。】
【章娴静:?】
【左宽:猪吧你?】
【左宽:……你这么一说,我特么也想食堂的绿豆冰沙了。】
【章娴静:这天气哪有绿豆冰沙?这会儿该在卖热奶茶了吧。】
【左宽:但元旦学校放假,食堂不开门啊。】
【王潞安:哈哈哈哈你忘了吗?每年都有一群高三的倒霉蛋,元旦就放一天,2号他们就上学了,食堂肯定开!】
……
三人达成共识,开始在群里狂@那两位从头至尾没出来说话的人。
【章娴静:1月2号下午有没有空?回七中!@- @s】
喻繁看着他们的聊天,忽然也短暂怀念了一下绿豆冰沙从喉咙滚过去时冰凉的滋味。
喻繁的工作在元旦之后才展开,他从手机里抬头,征询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我2号放假。”陈景深说。
于是喻繁动动手指:【我们可以。】
【章娴静:那就这么定了,2号见。】
【左宽:等等,学校有人在上课,那我们还能进去吗?】
【王潞安:废话,穿校服直接混进去!】
【左宽:草!那都多少年前的衣服了,傻逼才一直留着!】
-
1月2号这天下午,天公作美,正好停了雪。
今天只有高三学生还在上课,走进校门的学生零散稀疏、两两三三。
南城七中外面几棵覆满积雪、光秃秃的枝丫下,站了五个穿着校服的毕业生。
大家明明没约好,却默契的穿了全套。里面一件蓝色校服t恤,再垫件毛衣,外面裹着冬季的绿色校服外套,然后是同款绿色校裤。
王潞安重复:“傻逼才一直留着?”
“……我特么哪知道我妈帮我收着了。”左宽不自然地扯了扯衣服,说完用力拍一下王潞安的肚子,“你看看你这,怀孕了吧你!”
“滚,还不是喝酒喝出来的,这是我努力的勋章!”
“行了,别废话,一会儿上课了。赶紧进去。”章娴静嫌弃地推了推他俩。
喻繁双手揣兜,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末尾,忍不住又看了旁边人一眼。
说实话,他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陈景深了。
陈景深的校服依旧白净工整。他此刻没有工作时的那点散漫,肩背板正,神色冷淡,混在一群学生里,仿佛还是那位在成绩排名表顶上睥睨众生的超级学霸。
感觉到他的视线,陈景深瞥他一眼,伸手想去搭——不知道想搭哪儿,反正还没碰上就被喻繁一巴掌拍开了。
“陈景深,别动手动脚,这是学校。”喻繁说。
陈景深一顿,点头:“嗯。但你可以继续看我。”
“……”
他们站在学生群中间,眼见就要进校门,旁边站岗的老保安突然把目光挪到了他们身上。
“啧,他怎么看过来了?该不会认出我们了吧?”左宽说。
“不知道,没事儿,我们挡挡喻繁的头发就行,问题不大,你表情自然点!”王潞安说,“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
“等等!”老保安皱着眉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几个人,“你们是毕业生吧?”
众人:“……”
“……怎么可能呢!”王潞安说,“您看我们这青春洋溢的脸蛋,怎么会是毕业生!我们高三七班的!”
“扯淡!”老保安指着大门旁边的展示栏,又指了指陈景深,“这不同一个人吗??”
大家随着他的话看去,展示栏上赫然写着一篇文章:【历届优秀毕业生想对高三学子说的话。】
第一篇便是陈景深在高三时的动员大会里演讲的稿子,旁边还附了一张他演讲时的照片。
老保安:“陈景深!是吧!是你吧?”
陈景深:“不是。”
“哎,怎么不是?嘶——我想起来了,你是18届的学生!然后……”老保安视线往旁边挪动,定格在喻繁脸上,表情从怀疑到肯定,再到最后的防备,“哦哦哦,这两颗痣!!你是那个……天天跟人打架闹事那个!还有旁边这两个也是——你们来学校干什么?!找人打架?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想着打架斗殴?赶紧走赶紧走!”
王潞安想挣扎一下:“不是——”
“不走我联系校领导了!”
“……”
五人边被教育边被驱赶出了校门。
他们并排站在冷风中,仰头看着头顶“南城七中”四个大字,久久才有人说话。
章娴静感慨:“所以说,上学的时候就得好好学习,别当什么校园混混。”
左宽:“谁知道这保安记性这么好!”
王潞安:“那现在怎么办?我的糖醋排骨就这么泡汤了?——喻繁,去哪啊?”
喻繁拉着陈景深,头也不回地说:“进学校。”
王潞安:“这不是进不去么?”
“所以换个地方进。”
学校后门。
王潞安看着面前那堵熟悉的斑驳墙壁,眯起眼喃喃:“我草,这墙是不是翻修了啊?我怎么记得以前爬的时候没这么高。这谁翻得进——”
一阵凉风倏地从身边拂过,王潞安愣愣地扭头,只看到喻繁从墙上翻下去的干脆身影。
不过两秒,他兄弟已经站在墙对面。
喻繁穿着校服,头发稍乱。他站在冬日暖阳中,拍了拍沾上灰尘的手,从墙壁中间几处镂空设计里朝他们看过来,神色一如六年前那样散漫随意。
这幅姿态,让另一头的人恍惚觉得,他们今天不是返校,而是不小心迟到,违规翻墙进学校的学生。
“没翻修,还是那样,赶紧过来。”喻繁眸光转到某人身上,“陈景深,踩着右边那块石头翻,我在这边接着你。”
其他三人翻得都很轻松,只有王潞安在上面卡了一阵子。最后他说:“左宽,你给我叠几块砖头,我垫着脚下去吧。”
左宽:“你不觉得丢人?”
“无所谓,反正这儿又没其他人,不然我跳下去,你跟刚才喻繁接学霸那样接着……”
“扑哧。”王潞安话没说完,上方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笑。
五人一顿,都下意识抬头望。楼上的教室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脑袋,女生们扎着干净清爽的丸子头,蓝色舞蹈服,看起来是正在训练的舞蹈生,正笑盈盈地偷看他们。
身后响起“咚”地一声,喻繁回头一看,王潞安已经行云流水从墙顶跳下,并一脚踹翻左宽刚给他叠起来的两块石头。
“啧,不过如此。是我之前被风迷了眼,还以为多高呢。”王潞安拍拍手,又顺了下头发,“走吧,兄弟们。”
“……”
众人沉默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左宽直接冲上去给了他一个锁喉:“你他妈的!回去跟老子摆的石头道歉!”
下雪过后的南城七中银装素裹,两侧树枝都被积雪压弯。路中央被扫出一条干净区域,方便学生上下学。
这会儿只有高三学生在上课,外面连上体育课的人都没有,空荡安静。
王潞安四处张望,看到一栋栋熟悉的建筑,忍不住感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七中领导怎么还是这么抠,这不什么都没变嘛!学校上次进新货不会就是我们高二那年的那批新空调吧?”
左宽:“也不是,高三那年我们班主任拿来揍我的那个三角板也是新货。”
两个活宝在前面讲相声,嫌丢人,剩下三个落了一段跟在后面。他们身边偶尔经过一两个老师,都忍不住往他们这看。毕竟左宽挂着一脸胡子,章娴静脸上挂了妆,喻繁头发还散在校服外套的衣领上,怎么看都不像在读学生。
还有个老师紧紧盯着陈景深,像是认出了这位几年前被保送江大的七中之光。
他们就在这些炽热的目光里顺利到了食堂。
食堂这会儿还没开始烧饭,他们在小卖部买了点小零食,然后人手一杯热奶茶从食堂出来。
王潞安不满地咽下珍珠:“我们今天一定要待到糖醋排骨出锅!”
“你们这些德性……不被赶出去再说吧。”章娴静拨了拨头发,问,“接下来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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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年级班主任办公室,目前只有两位没课的班主任在里面坐着。
庄访琴刚对班里某位学生进行了十分钟的批评教育,并叫他让家长明天来学校。把人赶出去后,她拿起茶杯轻抿一口,打算继续批改手头的卷子。
旁边的老师扭过头来,低着声说:“庄老师,真是辛苦你了,这是你带过最难教的学生了吧,天天逃学。”
这位年轻班主任赶上了好时候,这年头的学生都不怎么打架了,加上隔壁学校停办,七中这两年过得非常和谐。
庄访琴挑眉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怎么可能?他这才哪到哪,逃学而已,比他麻烦十倍的我都遇见过。”
“啊?还有比他麻烦的学生?怎么个麻烦法?”
“跟老师顶嘴是家常便饭了,”庄访琴脑子里立刻浮现一位,她不自觉地微微抬头回想,“抽烟逃学喝酒打架,还经常是群架。哦,还有早恋……反正你能想到学生不能干的,他都干全了。”
那位班主任惊讶道:“还有这样的学生……没被学校劝退吗?”
他自己退学了。
思及此,庄访琴把微抬的视线收回来,扭过头:“没,他后来好多了,他——”
余光瞥见什么,庄访琴声音倏地顿住。几秒后,她目光往回转,看向了办公室门口。
门外,她刚说的那位刺头儿此刻就在那站着,后面还跟着好几个熟面孔。
王潞安抬起手,满面春风地朝她招了招手,用口型说:“访琴!出来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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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宽的班主任正在上课,他马不停蹄自己去教室门口装逼去了。只剩他们四个与访琴站在天桥走廊上。
庄访琴看着王潞安:“上学的时候没戴眼镜,工作之后反而戴上了?你现在干什么工作呢?”
“当老板呢。”王潞安手指往镜框里一戳,“访琴,这空的,我戴来装逼的,帅吧?”
“……”
庄访琴懒得理他,又看章娴静:“回学校化这么浓的妆干嘛?不过比以前好看多了,高中那会儿嘴巴化得跟吃了人似的。不过你这儿怎么还胖了?”她指着自己的脸颊问。
章娴静:“打的针,老师,看起来是不是比现在你带的那些学生还嫩?”
“……”
最后,庄访琴视线停留在喻繁和陈景深身上。
带了这么多届学生,她自认自己的心早已像冬天的钢制讲台一样冷了。但看到他俩穿着校服并肩站在一起,模样没什么变化,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居然还是会觉得感动和高兴。
她抬眼,伸手拍了拍陈景深的肩,满是感慨:“很好,还是很优秀。可惜你一班的班主任今天请假没来,她前几天还在跟我念叨你呢,说你被评上江大优秀毕业生,还拿了算法大赛的奖项,她为你感到骄傲。当然,我也是。把你名字报出去,我都感觉自己面上有光。”
陈景深淡声道:“是我要感谢你们栽培。”
“嗐,感谢她得了,我只带了你一个学期,就沾沾光。”
庄访琴慈眉善目地笑完,再转头,笑容一瞬间就没了。
“……把你手给我从口袋里拿出来,站直,你这是学……年轻人该有的精神面貌吗?”她皱着眉,先拍了拍喻繁的手臂,再去拨了一下他的头发,“怎么把头发留得这么长?还瘦了这么多,不吃饭吗?对了,你搬家之后住哪呢?”
“去了宁城,最近刚回来。”喻繁把手抽出口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搬家了?”
“你突然退学,我当然得给你做一趟家访了!结果连个人影都没有。”
“……”
喻繁胸口没来由闷了一下,本来想顶两句嘴,想想还是算了。
庄访琴又问他最后有没有继续读书,考了什么大学,现在在做什么。问完后又放心,没真去捡垃圾了就好。
“访琴,你怎么不多问问我啊。”王潞安靠在墙上说。
“等你下次来看我时,也跟他这样瘦成猴儿,我也这么问你。”庄访琴说。
喻繁皱眉,刚想问谁像猴了?下课铃叮铃铃响起,庄访琴立刻挥挥手赶人。
“行了,走吧你们,我下节有课。”庄访琴说,“你们别往人多的地方扎,被副校长看见了肯定赶你们,那你也别吃糖醋排骨了。”
章娴静:“副校长?副校长不是人挺好的吗?”
“哦,你们还不知道吧。”庄访琴挑眉,“之前那个副校长早调走了,胡主任调上去了。”
“胡主任?”王潞安纳闷,“胖虎啊?他都调上副校长了,还天天潜伏在教学楼里抓学生呢?”
庄访琴反手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没礼貌!赶紧走,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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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被赶到楼下,正好遇上装逼归来的左宽。
王潞安:“怎么样?”
“嘿,出来揍我了,让我别吓唬她现在带的学生,”左宽纳闷,“她怎么越来越凶了?是不是更年期啊?”
“应该不是。正常的老师应该都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她教出来的——草!左宽!你特么干什么!!”
王潞安冷不防被左宽用雪砸了满身,他愣了一下,当即从地上兜起雪就开始反击!
王潞安骂:“找死吧你!你高中的时候雪仗赢过我??”
左宽:“那还不是因为你有喻繁!”
“行啊!那今天喻繁让给你!”王潞安大手一挥,“学霸!咱俩组队!”
陈景深半垂着眼皮,刚想说不,脸颊冷不防迎来一泼白雪。
他男朋友拍拍手,冷酷地通知他:“你们输定了。”
陈景深跟他对视两秒,没什么起伏地说:“反弹。”
“……”
大战一触即发。章娴静站在旁边,恨不得把这几个幼稚鬼按雪里,而且:“王潞安,左宽,你俩是傻子吗?人家是小两口!人家打雪仗那叫打情骂俏!你俩还不如单——”
看到喻繁捏出来的、脑袋大的雪球,章娴静嘴里的话一转,“——你俩吵架了吗?喻繁你悠着点!你这他妈是谋财害命了!!”
喻繁:“战场无对象……”
话刚说完,两个小雪球扔到了他脸上,喻繁愣了一下,“陈景深,你偷袭??”
陈景深:“是先发制人。”
“……你完了。”
章娴静就这么站在雪地上,看着左宽和王潞安雪仗打着打着没了雪,两人双手扑腾地在互相伤害;看着陈景深用无数个小雪球砸在喻繁身上,喻繁又捧着他保龄球大的雪球追着陈景深满地跑……
章娴静忍不住拿出手机发消息:【婷宝,这世界上的男人怎么都这么幼稚?我好烦,跟他们站在一块都好丢脸。】
四人打了不知多久,最后全都筋疲力尽躺在雪上。
喻繁喘了一会儿,说:“陈景深,你庆幸吧,上学时没跟我打过雪仗,我那时比现在还厉害。”
陈景深偏过头去看了眼周围其他人。
确定没人在看他们这边,陈景深嗯一声:“上学时,也没跟你在冬天接过吻。”
“?”
喻繁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人侧过身,手掌托起他的脸,在这被白雪覆满的操场里低头,温柔冰凉地亲了他一下。
-
休息完之后,离糖醋排骨出炉还剩大约半小时,他们商量了下,决定去实验楼逛逛,顺便抽烟。
到了才发现实验楼没了,被改成了教室,里面还有学生在上课。
他们无处可去,就暂时在实验楼旁的小道呆着。
王潞安和左宽蹲靠在墙壁上,听着里面的讲课声,莫名有点犯困。
王潞安:“现在去哪啊?”
“不知道。”章娴静从兜里拿出刚买的几根棒棒糖糖,扔到他手上,“烟抽不了,先拿这个凑合吧,传过去。”
陈景深正在回工作上的消息,手臂被人戳了戳,喻繁没什么语气地说:“糖。”
陈景深伸手去接,东西落在他手里,却是两种触感。
他一顿,摊开来看,掌心躺着一支草莓棒棒糖,还有一颗干净的白纽扣。
喻繁t恤衣领没整理好,隐约能看见他襟前缺失的部分。
他咬着糖棍儿,拽了吧唧地说:“还你一个。”
陈景深沉默许久,说:“嗯,我会好好挂脖子上的。”
喻繁嘎吱把糖咬碎,不耐烦地说:“所以我说了,我脖子上那个不是你……”
“——就是你们翻墙进来的对吧!!!”
一声熟悉的震天吼,五人肩膀皆一晃,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还是那身劣质黑色西装,胡庞单手叉腰,肚子看起来比六年前要圆上一圈,皱起脸往他们这一指,“你们几班的!居然敢翻墙!还逃课!反了是吧!通!通!处!分!!!”
动作比脑子反应快。五人互相看了一眼,站起身来拔腿就跑!
胡庞愣了一下,当即便追!边追边喊:“等等!不准跑!跑了就是大过!大过!你们知不知道大过的性质!!”
“真以为你们跑得掉吗?!被我抓到你们死定了!!!”
“那个学生!是谁!不知道我们学校不允许学生留胡子吗!!还有旁边那个头发怎么这么长?!别跑,我看到你脸了——喻繁???”
胡庞惊讶地瞪大眼,脚下生风,瞬间跑得更快了。
实验楼里正在上课的学生听见动静,都忍不住探出脑袋去看,老师们制止不住,干脆也凑了过去。
他们看见平时稳重严厉的副校长,此刻跑得满脸肉都在抖,前面是五个跟他们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
胡庞气喘吁吁:“喻繁!我说过!就算是十年后、二十年后,我老了,跑不动了,老年痴呆了,你在我跟前晃一下我还能一眼认出是你!别跑了!我看到你了!”
“还有王潞安!章娴静!左宽和——”记忆一点点复苏,认出喻繁身边那挺拔的身影,胡庞纳罕,“……景深???”
风从耳边刮过。王潞安喘着气不明白地问:“不是!我们跑什么啊?胖虎还能处分我们不成?”
左宽:“不知道啊!”
冬天的日光温暖地铺在他们脸上。喻繁跑着跑着,手背忽然被碰了一下。
他回握,抓住了陈景深的手。
太阳遥不可及,少年一往无前。
四季轮转,岁月更迭,他们仍旧鲜活热烈。
他们跑向自由,跑向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