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放学等我酱子贝第 89 / 142 章21,780 字

陈景深看着他手心里的黑暗,听话地暂停呼吸。

几秒后,鼻子被松开。

“傻么你,捂着鼻子不会用嘴?”喻繁手指摸索到他下巴,很轻的拍了两下,“喘气!”

直到身下的人重新有了起伏,喻繁才收起视线。

外面的人扣了半天轿子都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喻繁耐心被磨完了,按着陈景深眼睛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刚准备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下一刻,轿帘“唰”地一声被一双惨白的手掀开!外面的红光照亮轿内——

npc两手撑在两侧,比之前都要恐怖无数倍的鬼脸高清无码冲到喻繁脸上。

她张开血口,刺耳的尖叫声直冲而来。

喻繁胆子再大,在这种密闭空间里也还是有点受不了,更何况这位npc一看就是来报仇的,尖叫声比之前要响亮十倍。

草。

喻繁刚撤开了一点点的手又猛地盖了回去,重新捂住陈景深的眼睛。

下一秒,陈景深抵在他身后的手臂忽然曲起来,把他的眼睛也盖上了。

女鬼npc的尖叫声许久之后才停下。

她撩起脸前的“头发”,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钟,才意犹未尽地慢慢后退,一边发出去“呃啊”的低吼声,一边退场。

喻繁眼前一片漆黑,觉得眼皮有点发烫。很短暂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只能接收到陈景深手心里的温度和味道。

惊悚音乐停下的那一刻,陈景深手松开了。

眼皮一凉,喻繁猛地回神。他几乎是立刻撒手弯着腰起身,用拳头挥开轿帘,飞快走了出去。

正好碰上出来找他们的其他三人。

“我草,这灯光也太阴间了吧……”王潞安害怕却又忍不住左看右看,被地上的红灯闪瞎了眼。

喻繁站在灯光里,皮肤和白鞋都被染上一层不自然的红。

见到他,章娴静问:“你们干嘛去了?我都替你们做法回来了。”

“……被追了。”喻繁言简意赅。

章娴静哦一声:“学霸呢?”

喻繁没应她,只是绷着脸转身,粗鲁地抓起轿帘:“出来,没鬼了。”

陈景深半弯着腰,施施然地从喜轿里出来了。

章娴静:“?”

章娴静正觉得这一幕有点说不出的古怪,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王潞安:“静姐,走吧,最后一环做完出去了。”

出了密室,老板亲自给他们端茶送水,并带上一个收钱码和评价表,说是填表能给他们打八折。

填表的时候,老板总忍不住往个子最高的男生那儿瞟。

对方瘦长的手指捏着笔,一脸冷淡地扫着纸上某个选项。

「你觉得《鬼出嫁》的恐怖程度是?」

对方手指一提,在最后那个“究极恐怖!吓死我啦!”的框框里打了个勾。

下面还有个专门用来写反馈意见的空白栏。陈景深思索一秒,在里面潦草写下:

【满意。】

老板收好调研表,春风满面欲言又止地把这批客人送出了门。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吃火锅。

王潞安主意大,一落座就拿起菜单掌握点菜权,章娴静时不时探头过去提点意见。

喻繁起身去弄了份蘸料,回来时只剩下陈景深旁边的座位。

“静姐,你要不坐学霸旁边去吧。”王潞安看着在过道上拽了个椅子坐着的章娴静,说,“服务员端菜走来走去的,一会儿把你裙子弄脏了。”

“不,自己坐舒服。”章娴静问,“喻繁,想吃什么肉?让王潞安给你点上。”

“随便。”喻繁在空位上坐下,把蘸料随手放桌上。

点完菜,王潞安后靠到沙发背上,长吐一口气,宣布:“老子这辈子都不会再玩密室了。”

喻繁说:“提前说明,我不可能再陪你和左宽去上厕所。你俩互相照顾吧。”

“不是,喻繁,你不也怕了?”左宽忍不住说。

喻繁:“我?可能么?”

“别想赖啊,我们可都听到了,做最后那个双人任务的时候,我们隔着老远都听到你在喊,”左宽装他的声音叫——“陈景深!陈景深!”

喻繁:“……”

左宽学完,还要跟对面的人确认:“是吧学霸?”

喻繁把筷子鞭到碗上,碗脆弱地响了一声。

于是陈景深说:“我没听见。”

左宽:“……”

喻繁想想还是不爽,他刚刚给那密室的二星评价还是高了,应该给半星。

王潞安和左宽聊着聊着开始掰扯刚在密室里谁最怂,喻繁忍着把陈景深加进这个选项里的想法,拿起水杯灌了口凉水,忽然感觉到旁边的人朝他这瞥了一眼。

“你调料是不是拿错了。”

喻繁微顿,低头看了看:“哪错了?”

陈景深沉默下来,像是短暂地回忆了一下:“你能吃香菜?”

火锅店嘈杂喧嚣。

喻繁杯子举在空中,被问得一怔,转头问:“为什么不能?”

陈景深跟他对视几秒,良久才道:“没,身边很少人喜欢吃这个。还有人对这个过敏。”

喻繁哦一声:“我小时候也过敏,上初中后突然就好了。”

陈景深拿起热毛巾擦手,淡声说:“这样。”

这个时间点的火锅店很热闹,坐了十来分钟菜品才慢悠悠端上来。

吃到半途,王潞安突然端起茶杯:“学霸,这次多亏了你帮我,考试成绩一出,我爸激动得直给我打钱……怕你喝不了,今天我就没点酒,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感谢你的无私奉献!”

“不客气。”陈景深捏起茶杯,抬手跟他碰了一下。收回来时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喻繁捏着筷子,头也不抬地认真涮肉。

王潞安把茶一口饮尽,然后手欠地去碰了碰身边在玩手机的人:“左宽,不是兄弟说你,咱们这都高二了,你真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奋发图强?别到时候我和喻繁手牵手上了一本,你自己去了隔壁技校啊。”

左宽甩开他的手:“滚滚滚,你能上个屁的一本。”

“我认真的,你试着学学呗。我努力了两星期,觉得学习真没那么难。”

“得了,你自己努力吧。”左宽终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叫了一声,“喻繁。”

喻繁:“说。”

“我们班有个女生找我要你微信,”左宽说,“我把你推给她了啊。”

喻繁吃东西的动作一顿,一下就想起了隔壁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还真找过来了。

他下意识想看旁边的人,但脸才微微一偏又反应过来,我特么看他干嘛?

喻繁不露痕迹地又把那点角度挪正,皱起眉:“我准你推了?”

“没办法,不把你交出去,我以后没作业抄了,”左宽乐道,“别急啊。她要是真申请,你就拒绝呗,又不是非要让你加。”

喻繁懒得跟他废话,继续低头涮火锅。

吃饱喝足,王潞安买了单之后问服务员拿发票,完了又问有没有人去抽烟。

喻繁:“你们去,我在这等发票。”

三人前脚刚离开,前面那桌忽然传出一阵热闹的起哄。

陈景深目光懒散地往前看,隔壁桌像是有人在告白,好像还成功了,一男一女害羞地抱在了一起。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振起。陈景深收回视线,拿出来扫了眼,眉目一淡,直接锁了屏。

服务员把东西送过来,身边的人说了句谢谢,然后推开椅子起身。

陈景深跟着起来,等了两秒,才发现面前的人站着没动。

喻繁酝酿了一会儿,才开口叫他:“陈景深。”

“嗯。”

喻繁拿起茶杯,很别扭地举到他面前。

陈景深挑了一下眉,跟着拿起杯子。

喻繁刚准备跟他碰杯,就见他的手忽然往回收了一点,然后扭头看了一眼隔壁桌。

喻繁皱眉,疑惑地跟着看过去——

一男一女胡缠着手臂,在其他人的起哄声中喝了一个交杯酒。

喻繁:“……”

喻繁面无表情地伸手,用力地跟他碰了下杯,把陈景深杯里的茶都撞得晃了出来:“你想死就继续看。”

-

吃完饭后,几人原地解散。

目送其他人上车之后,喻繁才扭头往后走。

这条街离他家不远,走十来分钟就能到。

他拿出手机,给王潞安转了今天他们花销的一半。

【王潞安:?转我钱干嘛?】

【-:不是说了一起做东?我和你aa。】

【王潞安:我那就是随口一说。没事,我爸给我转了好多钱,今天我请!】

王潞安虽然跟喻繁认识时间没多长,但和他关系好,或多或少知道一点他家里的情况。

【-:收了,别废话。】

王潞安最后想了想,还是收了。

【王潞安:那下次我说请客的时候你就别a了啊。】

喻繁走的这条小路上没什么行人,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刚要点上,手机忽然又响了一声。

这王潞安怎么这么磨叽……

【s:[照片]】

好,来了个更磨叽的。

喻繁咬着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点开照片看了一眼,是昏暗的车厢,像是随手一拍。

【-:?】

【s:车里很黑,我有点怕。】

【-:??】

【-:怕什么?前面不是坐着司机?】

【s:看了一眼,司机长得像刚才那个npc。】

【-:……】

【s:能视频吗?】

【-:不能。】

【s:好。】

喻繁刚要把手机扔兜里。

【s:没关系。】

【s:我只是今天被鬼碰了下,有点吓到了,过几个月应该会好点。】

【s:打扰你了。】

“……”

喻繁叼着烟,盯着这几句话看了一会。

手机被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循坏几次之后,他满脸戾气地戴上耳机,一咬牙,打了个视频过去。

对面秒接。

因为走在路上,喻繁把手机举得很低,角度实在不太好。

他低头睨了陈景深一眼,表情烦躁:“胆子这么小,晚上睡觉是不是还得让你爸妈在旁边守着你?”

陈景深说:“我家里没人。”

喻繁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不可能视频陪你睡觉的。”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喻繁:“……”

我在胡言乱语什么。

“也不用。”半晌,陈景深声音传出来。可能是在出租车上坐久了,他嗓音有点倦,“回家有繁繁陪我。”

喻繁:“你家狗能改个名字吗?”

“有点难,叫很多年了。”

喻繁单手揣兜走在路上,偶尔能遇见几个出来遛狗的人。他总会无意看一眼,觉得这些宠物狗都没陈景深家里那只好看。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中间偶尔还会有半分钟的沉默。耳机里没声音时,喻繁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然后隔着手机跟陈景深对上视线。

几次后,喻繁忍不住了,冷冰冰地说:“……别一直看我。”

“嗯。”陈景深听话地撇开一眼,又很快看回来。他问,“那女生加你了么?”

“什么?”

“八班那个女生。”

“没。”

陈景深淡淡道:“你会跟她在一起吗?”

喻繁一愣。

什么跟什么?

他皱眉:“不会。我都不认识她。”

陈景深嗯一声,声音低了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我怎么知道。”喻繁低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又说,“反正现在没有喜欢的。”

“以后会有。”

“……”

“有了女朋友,就不能跟你视频了吧。”陈景深道,“也不能坐在一起了。”

喻繁:“谁会介意那个……”

“嗯,但我不想看你和别人在一起。”

“我会跟老师申请换座位。”出租车行驶在小路上,昏黄的路灯交错的在陈景深脸色闪过。他垂着眼,声音淡淡。

喻繁:“我……”

陈景深:“我之前写给你的信……你也可以扔了。我没有写很久,也没改过多少次。”

喻繁:“……”

“还有黑板报上面的奖状——”

“我他妈说了不交女朋友!”喻繁忍无可忍,把手机举到嘴巴旁边打断他,“也没喜欢的女生!!你他妈想视频就给我弹!想坐我旁边你就坐!奖状想往哪贴往哪贴!!在这磨磨唧唧啰啰嗦嗦什么?!”

喻繁一口气喊完,很重地喘了两声气。抬头一看,路过的人和狗都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我再在大马路上跟陈景深视频我就是狗。

耳机里没了声音。

喻繁要脸地转弯进了旁边的公园,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黑漆漆的,陈景深把摄像头挡住了。

喻繁蹙眉喊了一声:“陈景深?”

几秒后,对面才很沉地应一句:“嗯。”

喻繁:“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

“听见了。”陈景深淡淡道,“我知道了。”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喻繁狐疑地盯着手机:“陈景深,把你脸露出来。”

“……”

下一秒,遮挡在摄像头前的手指被挪开。

陈景深手机放得有些靠下,只露出他的下半张脸。

陈景深压着嘴角,沉默地跟他对峙了一会。然后终于绷不住地抬了抬手,掩在嘴边,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喻繁:“……”

有那么一瞬间,喻繁忘了自己刚才都喊了些什么,能让陈景深笑成这样。

“陈景深,再笑你死了。”他阴森森地说,“把手机给我拿好。”

“嗯,不是故意的。”

陈景深艰难地抬起手机,跟他对视了两秒。

陈景深偏头看向窗外,很快又看回来。

他像是压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压住,所以垂下眼来,嗓音因为忍笑而发哑:“喻繁,我真的——”

后面忽然没了声音。

喻繁呆滞地站在公园里,举着手机等了他一会。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在陈景深说出下一个字之前猛戳下挂断键!

嘟。视频挂了。

公园晚上有风。

喻繁心跳重得就像贴在耳膜,整个脑袋都在烧。

他原地缓了一会儿,揉了一下脸,拿出刚才那支烟叼在嘴里,颤悠悠地给自己点上,围着身边的大树开始绕圈。

说来很他妈邪门。

刚才陈景深明明没把那句话说完,但喻繁却觉得自己听见了。

他听见陈景深坐在出租车里,迎着窗边的风,前面还有司机奇怪的眼神。

陈景深坐在闪烁的路灯里说。

喻繁,我真的——

真的好喜欢你。

很快,陈景深发消息问他怎么挂了。

怎么挂了?你说呢?

你那看我的眼神清白吗?

但喻繁没法说出我觉得你要跟我告白这种不怎么要脸的话。所以他干脆没回。

陈景深也没再问,只是过了十来分钟后,又发了几张狗的照片过来。

喻繁蹲在树下边抽烟边吹晚风,把自己吹冷静了,才打开图片一张张看完,起身拧灭烟回家。

喻繁回家时看见家里窗户大敞,还亮着灯,里面的电视音量大得一整栋楼都听得见。

喻凯明正坐在沙发上边跟赌友语音聊天边看球赛,见喻繁进来,他马上把自己的手机麦克风关了,交叠在茶几上的脚也不自觉放平。

十七岁的男生抽条拔节,已经长得比他高了。

平时醉酒或是身边有人的时候,喻凯明倒是不太怕他,但在自己难得的清醒状态下,喻凯明是不会主动去招惹他的。

毕竟这两年的经验告诉他,单挑打赢的几率确实不大。

喻繁进屋后扫了电视一眼,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一言不发地走上来。

喻凯明立刻放下脚:“我警告你别挑事……”

喻繁拿起遥控器,把68的音量调到18,然后重新把遥控器扔回桌上,转身回屋。过程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身后的门关上。喻凯明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拿起手机跟赌友聊。

“我在,没睡着,刚我儿子回来了……没吵。那逼崽子今晚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脸色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

翌日晚九点,喻繁坐在桌前晃笔等陈景深发讲题的视频录像。结果视频录像没收到,对方直接给他弹了个视频通话邀请。

喻繁愣了一下,直到邀请快要自动挂断才接起来。

陈景深肩上搭着毛巾,垂眼翻着手里的卷子。

台灯光线扫在他脸颊上,覆上一层冷色。

他像两人之前为了期中考试冲刺那时一样,问:“周末卷子里的几道题选的不错,做一会么?”

喻繁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半晌才把手机立旁边,闷头拽出试卷:“你烦不烦……算了,反正无聊,随便做几题。”

陈景深讲题的时候开的是后置摄像头。

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讲到试卷最后几道大题。

这几道大题有点难,喻繁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忍不住走神。

陈景深低沉的嗓音响在耳机里,喻繁心不在焉地转笔听着,忽然想起昨晚对方在车后座里隐隐带笑的轮廓。

“听懂了没。”陈景深问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于是抬起眼来,“喻繁?”

喻繁心里跳了一下,支着下巴猛地抬起头:“哦,没听……”

耳机那头响起一道很小又很长的吱呀声,打断了他的话。

喻繁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他看到陈景深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紧跟着,一道灯光从他脸上一晃而过,像是车灯。

“去了学校再说吧。”半晌,陈景深重新看回来,放下笔,“我这有点事,要挂了。”

喻繁下意识嗯了一声,下一秒,视频就被对面挂断了。

喻繁后靠在椅子上,皱起眉盯着陈景深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

是他的错觉么?他怎么觉得挂电话之前,陈景深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高兴。

明明还是那张面瘫脸。

做了大半天的题,喻繁拿起手机和烟起身,去阳台透透风。

深夜的老小区还算安静。

喻繁坐在阳台上抽烟翻手机。微信在视频的那段时间里收到好几条消息,都是王潞安发来的,问怎么给他打语音一直打不过来。

喻繁回了句刚才在忙,王潞安没回复,估计打游戏去了。于是他又点开之前不断在@他的讨论组,往上翻了翻聊天。

【王潞安:喻繁的语音打不过去,问问你们班那个体育生。】

【左宽:也打不过去,妈的,这群人怎么回事,想玩游戏都凑不齐人。@- 我再试试。】

【朱旭:我来了。妈的王潞安,我没名没姓吗?一口一个体育生的……我刚跟我同桌视频呢。】

【左宽:女朋友就女朋友,还同桌?哪家同桌跟你们一样,每晚八点固定视频一小时啊?】

喻繁手指一顿:“……”

视频怎么了?不视频怎么讲题?

他扫了左宽的游戏角色头像一眼,心想算了,你这种不学习的人确实不了解。

【王潞安:你们在学校每天见面还不够?每晚一小时……不觉得浪费时间啊?】

【朱旭:还好吧,我反正回家也没事做。要真说的话,其实这事儿吧,比较浪费烟。】

【王潞安:?】

【朱旭:聊开心了想抽烟,聊上头了想抽烟,她有事聊不了了,还想抽……哎,恋爱真烦。】

【左宽:滚你妈的,谁要听了?上号。】

喻繁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半晌,他关掉手机扔到旁边,心想我这就是单纯的自己想抽,跟陈景深一点关系没有。

抽完一支觉得不够,他还想再来一支,伸手进烟盒才发现空了。

喻繁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昨晚在那棵树下,绕着圈抽了好半天。

喻繁:“……”

他面无表情的把烟盒握在手里捏成团,用力往前面一抛,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里。

-

周一上学,丁霄被处分的事情传遍高二各个教室。

他本人没来学校,据跟他认识的人说,他家里在给他办理转学。

不过喻繁对这件事已经完全没了兴趣。任王潞安和左宽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他一个字没仔细听。

他单手支着下巴,趁王潞安和左宽就谁胆子最小这个老问题激情辩论时,余光朝真正胆子最小的那位瞥去。

陈景深一如既往地坐得笔直,垂下眼沉默地在草稿纸上勾画演算。

看起来并没打算解释昨晚挂视频的原因,也没有要给他讲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意思。

忘了?

算了,爱讲不讲。

喻繁收回视线,没来由的有点烦。

直到物理老师进了教室,旁边两位聒噪的兄弟才终于走了。

喻繁靠在椅上半弯腰,伸手进抽屉里想摸课本……然后看到了一本没见过的新东西。

《笨鸟先飞》进化版,黑色的。

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他的名字,是他同桌的笔迹。

“我把里面的重点题划出来了。”陈景深跟他一样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看他,“昨天那张卷子,今晚我接着给你讲?”

喻繁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情绪莫名就纾开了。

他垂下眼,又恢复成了平时懒洋洋的神态,说:“……哦。”

第一节 课下课,物理老师前脚刚走,庄访琴后脚就进来。

她趁班里人都还坐在座位上,发布了这周四下午开家长会的通知。

“所有人必须通知到家长,如果谁的家长有事不能来,就让家长事先给我打电话说明一下情况。”说完,庄访琴扫了教室后排一眼,道,“行了就这事,下课休息吧……喻繁,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喻繁听话地跟在庄访琴身后往办公室走。

庄访琴回头看他一眼:“这次的家长……”

“没人来。”喻繁直接截断。

“……”

意料之中,毫不意外。

其实庄访琴以前也有努力过。

她跟喻繁谈过话,但他油盐不进。后来她越过喻繁,翻出通讯录直接给他的家长打电话,打了两天都没人接,直到最后接通的那一次,对方不耐地说——你也知道我们家里什么情况,我不会去的,学校的事跟我无关。

所以庄访琴没再坚持。

“那算了,既然这次你家长不参加,你也就不用去门口接人了,到时来教室帮我接待家长吧。”

“……”

喻繁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不合适。别到时家长会一结束,班里的人被家长转走一半。”

“正经点。”庄访琴拿起教案拍了拍他,“不用你做什么,拿个签到表站教室门口,让家长签名就行。”

庄访琴一连提了这事四天,喻繁也反抗了四天。

奈何周四下午,第一节 课刚下课,庄访琴还是把签到表硬生生塞进他怀里,让他收拾收拾去门口接客。

还有半个多小时家长会才开始。

班里几个学生在布置教室。喻繁拿着那张签到表,死气沉沉地站倚着阳台栏板,看楼下热热闹闹的风景。

他们教学楼位置极佳,往阳台一站就能看到学校大门以及外面街道。此刻,学校外面那条马路已经堵得满满当当,全是家长的车。

陈景深拎起书包放到杂物桌上,抬眼对他说:“我下去了。”

喻繁以为他是下楼接家长,回头随便应了一声。

谁想十分钟后,他看见他的同桌手臂上挂着一个红色袖章,上面写着“优秀学生代表”,走到学校大门跟胡庞站到了一块。

喻繁:“……他在干嘛?”

章娴静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瞥:“陈景深?站岗去啊,高一高二高三各挑一位站大门,胡庞就挑了学霸……他没跟你说吗?”

喻繁刚想说没有,忽然想到昨晚视频的时候,他说了一嘴自己要去看门的事。

陈景深当时晃了一下手里的笔,说那一起看。

……他还以为陈景深的意思是要站在走廊一起听家长会。

“哦……好像说过。”喻繁看了眼旁边两个人,“你们怎么还不下去接人?”

章娴静玩着手机说:“不急,我妈还堵在家门口。”

王潞安:“我爸还没出门。”

章娴静:“怎么,他过来帮忙收拾教室的?”

“你懂个屁!我爸开他那辆祖传小电驴,猛得很,唰唰唰地在车流里穿梭,不用十分钟就到了。”王潞安得意地往下看,“你看看下面这阵势,得堵到什么……我草!!!”

喻繁被他喊得皱了下眉。

他嗓门太大,隔壁班在扫走廊的左宽都抬头骂了他一句:“你叫个屁呢?”

王潞安:“我草!你们看那辆车!那他妈是不是宾利??”

啪!左宽直接把扫把扔地上跑过来了。

“我草,真是……”

章娴静兴致缺缺:“这种车多少钱?”

“不多。”从小爱车的王潞安疯狂舔嘴唇,“这辆看车型……几百一千万吧。”

跟着过来的朱旭倒吸一口冷气:“日,我们学校……卧虎藏龙……哎车停了,快,看看是谁家里这么有钱!”

喻繁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他盯着楼下那个比别人高了一截的背影,心想陈景深怎么站得这么傻?

每个经过的家长几乎都要往陈景深那看一眼,用那种看梦中情崽的眼神。

几秒后,站岗的人终于动了。

只见陈景深忽然偏头跟胡庞说了句什么,胡庞点点头,摆手示意让他去。

喻繁眼看着陈景深一路走出校门,越过涌进校门的人潮,走到了一辆……豪车旁边。

豪车后座下来一位气质干练大方的女人,看不清面容。见到陈景深,她很自然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陈景深的袖章。

左宽:“我草!学霸!”

朱旭:“我草,牛逼。”

“我草,富豪竟在我身边?”王潞安碰了碰身边的人肩,怔怔道,“……哎,你要是能跟学霸谈恋爱,那特么就是嫁入豪门啊!!”

“滚。”喻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你爱嫁自己去嫁,老子不嫁。”

喻繁抱着那份签到表说完,走廊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察觉到不对,喻繁眼皮猛地抽了两下,疑惑地扭头——

只见王潞安搭着章娴静的肩,嘴巴还张着。

在场几人全都站着没动,茫然又震撼地紧紧盯着他看。

漫长、沉默的对视。

时间不知停滞了多久,直到“啪”地一声,朱旭手里的扫把也掉在了地上,周围的吵杂声重新入耳,王潞安终于回过神来。

他张了很久的嘴巴终于发出声音:“啊这……我没说你,我是在和静姐说话……”

喻繁:“……”

喻繁扫了眼周围惊诧到没有反应的几人,又低眼,看了看王潞安搭在章娴静肩上的手。

几秒间,他表情里那些对入赘的不爽和抗拒一点点迟钝地消失,眉间松开,最后只剩僵硬的茫然。

手里可怜的签到表被攥得“咔咔”直响。

半晌,喻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刚才也,碰到我了。”

“?”王潞安看了一眼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也就勉强能站下一个左宽吧,“真的吗?”

“不然呢。”喻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管好你的手。”

“……行吧。”

几个男生头脑简单,两句话就把事揭过了。喻繁不露痕迹地松一口气,一转眼,对上了章娴静的视线。

章娴静抱臂看着他,一边眉挑着,一边眉皱着。

就算真的被王潞安碰到了,也该是痛骂或者暴揍王潞安一顿,而不是“我不嫁”吧?

章娴静张了张嘴,那一瞬间,喻繁究极僵硬,如芒在背。

好在下一刻,她拿着的手机响了。

思绪被打断,章娴静接起电话:“喂,妈——你到了?怎么到的,刚不还是在家门口吗……知道了,我现在下去。”

王潞安看了一眼时间:“我爸估计也快到了,走,一起。”

章娴静走后,隔壁班两个过来凑热闹的人也被班主任叫回去继续扫走廊。

身边清净下来,喻繁曲着胳膊搁在栏板上,额头抵在上面,脑袋深深地往下垂,另只手陷在自己头发里,羞耻地抓了好几下。

妈的,我刚才是不是疯了……

都特么怪陈景深。

喻繁缓了片刻才重新站直,他垂下眼,冷飕飕地在下面寻找罪魁祸首,一眼就看到了那道高瘦的身影。

校警室门口,胡庞正在和疑似陈景深家长的女人说话。陈景深安静地站在他们旁边。

他还是刚才站岗时的冷淡表情,仿佛一个局外人,身边两人的谈话与他无关。

他们之间距离很远,喻繁模糊地看了一会,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点眼熟——

陈景深说有事要挂视频的那一晚好像也是这样。冷漠,封闭,不高兴。

面瘫不愧是面瘫,面无表情也能诠释出这么多种情绪。

不过他在不高兴什么?

喻繁正心不在焉地想着,楼下那个黑色的脑袋突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隔着人流树影,很准确地跟他对上了视线。

一瞬间,那些冷冰冰的情绪又一下不见了。

喻繁跟他对望了一会,忽然又想到自己刚才出糗的事,于是绷着脸看着陈景深,想送他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但最后抬起手时,中指变成了不是很有攻击力的小指。

“喻繁,你在走廊干什么?”教室里传来庄访琴的声音,“已经有家长上来了,赶紧来门口登记!”

喻繁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收起他的小指头,给陈景深做了个“我进去了”的手势,转身回了教室。

校警室门口。

胡庞笑盈盈地说:“虽然景深这次期中考试出了一点麻烦,但最后结果还是好的。我跟他谈过话了,以后注意一点就行。”

“麻烦您了。”女人面色淡淡地转头看自己的儿子,“听见教导主任的话了么?”

看清陈景深的神情,她罕见地微微一愣,“……你在笑什么?”

陈景深重新低下头,脸上那点少见的表情很快归于平静:“没。”

-

高二七班教室没多久就坐进了几个家长。

他们默契地开始翻起了自己孩子的课桌,时不时还朝登记处坐着的那个男生身上看。

把一位家长接进教室,庄访琴站在临时被搬出来用作登记处的课桌旁边,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你二郎腿给我放下来……你这什么表情?笑一笑!”

喻繁后靠在墙上说:“不会。”

这些可恶的青春期中二男生。

庄访琴:“扯嘴角就行,要不要我教你?”

喻繁:“你为什么不干脆找爱笑的坐这?”

“谁?王潞安呀?人家上学期就干过这活了。”

喻繁皱眉:“那就陈景深。”

“……”

庄访琴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天才说:“陈景深爱笑?他什么时候笑过?”

喻繁刚想说不是总笑么?话到嘴边又猛地想起来,在和他说话之外的时间……陈景深好像真的没怎么笑过。

就存心惹他是吧。

喻繁转了一下笔,想在心里骂陈景深几句,结果直到庄访琴都进教室去跟某个家长谈话了,他都没想出一个屁。

“请问是需要登记再进教室吗?”

喻繁心情颇好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地把笔递过去。

他垂着眼皮,看女人接过笔,手指按在登记表上往下划,最后找到自己孩子的名字,在“陈景深”后面动笔写下——“季莲漪”。

喻繁愣了愣,倏地抬起头来,后背离开墙壁,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点。

陈景深和他妈妈长得很像。女人气质出众,放下笔就进了教室,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并未看他一眼。

家长比学生要自觉,教室没一会儿就坐齐了。

距离开会还有十分钟,喻繁把登记表还给庄访琴,转身刚要走,又被人拉住衣服。

庄访琴递给他两叠纸,一叠是“致家长的一封信”,另一叠是家长意见表。

“你把这些发下去,每份正好42张,你把你那份拿走,回去给你家长看。还有,发完了别走,还有事情要你帮忙。”

说完,她不给喻繁拒绝的机会,转身走进教室的讲台上,继续整理一会要用的内容。

喻繁:“……”

他啧一声,转身刚想进教室,临到门口又突然想到什么。

下一秒,他抬起手,把校服t恤的纽扣都扣上了。

快发到自己座位时,他看见季莲漪正在翻陈景深的课桌。

比起其他家长,她翻的要更加仔细——女人拿着陈景深的草稿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眉头轻皱,草稿本里任何一角都没放过。

唰地一声,一张纸被人放到她面前,遮住了草稿本上的内容。

季莲漪动作一顿:“谢谢。”

喻繁说“不用”,然后又抽出一张信,连带着他桌上那张刚发下来的期中考试成绩单,一起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季莲漪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简单打量后,她问:“你就是喻繁?”

喻繁:“嗯。”

季莲漪点点头,没有再问。

庄访琴不放人,喻繁干脆跟其他同学一起在走廊等着。

章娴静巡视着教室里的家长:“王潞安,你爸真就从头笑到尾啊。”

“那是。”王潞安说,“你等着,一散会,他第一个就去找你妈,问你期中考了多少分。”

“……滚蛋。”章娴静目光落到后排,感慨,“学霸的妈妈长得真漂亮。”

“学霸家里的车更漂亮。”王潞安说完,回头往下面看了一眼,“他还在门口站着呢,当学霸真苦啊,又要学习又要站岗。”

“正常,胡庞还专程安排了个人在大门口录像呢,估计还要站一会……”章娴静目光一转,挑了下眉,“喻繁,你衣服怎么全扣上了?好傻。”

喻繁低头玩手机,闻言一顿:“冷。你别管。”

家长会流程是先让各科老师上台讲话,然后是校领导的广播演讲,最后才是班主任发言。

老师们发完言都离开了教室,庄访琴也因为缺一份数据没打印回了办公室。教室里几十个家长在听广播里的校领导们侃侃而谈,这会儿正讲到“高中学习压力过大,家长如何处理与孩子之间的关系”。

喻繁一抬头,正好看到季莲漪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起来,拎着包轻声走出教室,朝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同学。”坐在窗边的某个家长忽然叫他。

可能见喻繁之前一直在帮庄访琴做事,那位家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班主任那去吗?是刚才发下来让我们填的家长意见表,我之前交错了,把另一张纸交上去了。”

王潞安刚想说班主任一会儿还会回来的,就见他身边的人把手机扔进兜里站直,说:“行。”

……

班主任办公室的后门关着,喻繁刚要绕到前门去,里面突然传来一句——

“我希望你能给景深换一位同桌。”

庄访琴的办公位靠后靠窗。只要挨着墙站,里面说什么都听得见。

喻繁垂眼眨了一下,倚着墙停在原地。

庄访琴:“景深妈妈,现在应该还在播放……”

“比起那个广播,我更想跟你谈一谈。”季莲漪看了一眼表,“我一个小时后有一个电话会议要开,需要提前离校,恐怕等不到广播演讲结束了。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庄访琴思索两秒,起身把旁边的椅子挪到她身边:“您坐。您想给孩子换位置的原因是?”

季莲漪开门见山:“我看到了他同桌的成绩单。”

“哦,您是说喻繁。其实他最近成绩进步不少……”

“我知道。我还知道,他是在景深的帮助下进步的,我在景深的草稿纸上看到了一些高一甚至初中的解题思路。”季莲漪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她说,“庄老师,我其实一直不理解,你们老师怎么总喜欢让成绩优秀的同学去帮助差生呢?这些应该是老师们的工作吧。”

庄访琴:“这您应该还不了解,其实是景深主动要求我换的座位。而且我认为,学生在学校里不该只是学习知识,也要学习一些优良的传统美德,比如帮助他人。”

“是,我对他帮助同学没有意见。但我听他之前的班主任说,他这位同桌不仅学习成绩不好,还抽烟打架,处分累累。抱歉,我实在不能接受我的孩子跟这样的学生坐在一起。”

季莲漪顿了顿,“而且我刚才也见过那个叫喻繁的学生了。穿着邋里邋遢不说……他的头发长得我都看不见他的眼睛。请问学校平时是不管学生仪容仪表的吗?”

怎么管这么宽?

喻繁不爽地靠墙上,突然有点想抽烟。

“我明白您意思了,景深妈妈。这方面的事,我会跟景深谈一下再做决定。”庄访琴话锋一转,“其实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谈一谈,这次既然正好碰上了,我就一起说了吧……景深这孩子,学习方面没得说,一直很优秀。但我发现他似乎有些内向,平时也不太爱和其他学生交流,为此我找他之前的班主任,要过她的家访记录。”

庄访琴抬眼:“您似乎一直在干涉他的社交?在高一还没有分班之前,他换过两个班级,七任同桌,都是您主动要求的。”

季莲漪双手拎着包放在腿上,沉默地看了庄访琴一会儿。

“是,他高一最早那个班级环境要差一些。同桌的话,要么是女生,我担心他分心;要么是一些上课爱说话的男生。我想给我孩子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所以才要求换座位,这应该不过分吧?”

“但您给他换座位的时候,有没有征询过他的意见呢?”

季莲漪:“他知道我是为了他好。”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振,喻繁拿出来扫了一眼。

【王潞安:我和左宽在食堂呢,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章娴静 】

喻繁本想说没有,但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下下火。

【-:绿豆冰沙。】

【王潞安:这个来不及了,你换一个呗?今天食堂人多,绿豆冰沙这队看起来得排十来分钟……我来帮我爸买饮料的,他要请班里的家长喝,赶着回教室。】

【-:那算了。】

喻繁把手机扔兜里,继续听。

庄访琴陆陆续续又问了几个问题,季莲漪的回答都是“我是为他好”。

庄访琴叹了好几遍气,她看了一眼时间,道:“我看家访记录里有写,您家安了很多监视器,甚至连房间都有……当时翘老师建议您适当拆除一些,给孩子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不知道您……”

喻繁胸前闷了一股气。

他拿起那张意见表,折了一边角,又一点点抚平。

“我和景深他爸工作忙,常年不在家,不做一些防范措施,怎么确保孩子的人身安全?”

季莲漪重复,“我是为他好。”

……

又聊好一会儿,季莲漪才起身跟庄访琴道别。

临走之前,她一再要求:“请你尽快给他换一位新同桌。”

然后她转身出门,正好碰见蹲靠在墙边的男生。

季莲漪:“……”

见她出来,对方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后背沾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绕开她进了办公室。

把东西交给庄访琴后,喻繁从办公室出来,转身去实验楼抽烟。

今天家长会,实验楼连个人影都没有。

喻繁坐在实验楼一楼的阶梯上,抽得明目张胆。

他两腿很随意地岔开,两边手肘都抵在膝盖上,一边夹烟,另边玩手机。

他玩了几局贪吃蛇,都是没撑多久就输了。觉得没意思,他随手划开其他的软件,等他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是那只欠揍的杜宾犬。

他牙齿咬着烟,慢吞吞地在对话框里打字:陈景深……

他要说什么来着?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他总不能说你怎么什么都听你妈的,你是不是怂。

他自己都是什么德性了,没必要再带坏别人家的孩子吧。

喻繁盯着这几个字想了一下,抬起手指又想去删除,对话框突然跳出一句新消息——

【s:还在学校么?】

【-:陈景深在。】

【s:?】

【-:……打错了。在,干嘛?】

【s:在哪?】

【-:实验楼一楼。】

过了几分钟都没再收到回复。喻繁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吐了口烟,打字:访琴找我?

还没发出去,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蓝色。

喻繁转头,在一片白雾里看到朝他走来的陈景深。

南城七中傻里傻气的夏季蓝色校裤在陈景深身上仿佛有拉腿效果,他两手垂在身侧,其中一边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

陈景深走到他面前,扫了他手里的烟一眼。嘴巴张了又抿起,偏过头很轻地咳了一声。

特金贵。

“……不会等我抽完再过来?”喻繁把烟掐了,没看他,只是瞥了一眼他的鞋,“找我干嘛。”

陈景深说:“这个。”

莫名感觉到一股甜丝丝的凉意,喻繁抬起眼,看到了他勾在手指上的塑料袋,里面躺着杯绿豆冰沙。

陈景深说:“回来的时候食堂没什么人,就顺便买了。喝吗?”

绿豆冰沙是他们学校食堂夏天最畅销的东西。学校为此专门买了两个大冰箱,保证学生们每天放学都能喝上清凉爽口的夏日甜品。

喻繁眨了下眼,接过来戳开,猛喝了一口。

陈景深走上两个台阶跟他平行。喻繁反应过来,扭头脱口道:“脏——”

陈景深已经坐下来了。

他们跟在教室一样,肩膀之间隔着距离,又靠得很近。陈景深看他一眼:“你不是也坐了?”

喻繁咽下冰沙,觉得浑身上下都凉丝丝的,整个人凉快不少:“我衣服本来就不怎么干净。”

陈景深说:“我也是。”

“……”

喻繁看了眼他干净得像漂过的校服,无语了一阵。又问:“你怎么不回教室?”

开家长会的时候学生通常都在教室外面等,连左宽和王潞安都不例外。

陈景深拿出手机,没什么表情地说:“开完会再回。”

喻繁没吭声,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的手指,看着他打开手机上某款游戏。

直到陈景深进入游戏,他才反应过来,皱眉:“你怎么也玩这个?”

陈景深说:“看你玩,觉得好玩。”

喻繁往他那靠了一点,边看他玩边说:“学人精。”

陈景深“嗯”一声,吃掉自己周围所有小蛇。

夏天来临。今日无风,蝉鸣阵阵,绿绿葱葱的枝叶垂在空中停滞不动,时间流动都仿佛变得很慢。

喻繁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突然开口叫他:“陈景深。”

“嗯。”

“我头发是不是太长了。”

陈景深手指尖顿了一下,说:“不会。”

“哦。但遮住眼睛,会让人觉得很邋遢吧。”喻繁随口说,“过几天剪了。”

喻繁其实不是存心要留这么长。他上一次去剪头发,只是跟tony老师说了一句“打薄一点”,最后戴着帽子上了两星期的课,任庄访琴和胡庞怎么骂都劝不动。

如果去贵一点的理发店,可能不会这么狼狈?

喻繁漫不经心地想着,就见陈景深玩游戏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转头朝他看过来。

他一愣,下意识抬头说:“你干嘛?要被吃……”

陈景深抬起手,他前额的头发忽然被往后撩开,喻繁心尖很重地跳了一下,倏地没了声音。

喻繁整张脸很难得地暴露在空气中,白白净净,表情有些呆怔。

喻繁头发很黑,密密软软,很好摸。

陈景深的手指深陷在他头发里,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喻繁稍稍回神,心想又来了是吧,又特么碰我头是吧,我今天不揍你是不是下次还敢……喻繁抬眼想骂,对上陈景深的眼睛后又忽然熄了火。

陈景深眼皮单薄,眼角微挑,微垂的眸光带着平时少见的打量和审视,像是在想象他剪了头发后的样子。

几秒后,他目光蜿蜒下挪,在喻繁右脸颊两颗痣上一扫而过,然后是鼻梁,鼻尖,再往下——

燥热沉闷的风在他们之间拂过去。

喻繁很讨厌被打量。但此刻,他僵硬的一动不动,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很快,连呼吸都变得沉缓了很多。

陈景深抬眸,扫了一眼男生微粉的耳朵。

平时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人,轻轻一扯就会变乖。

“别剪吧。”

手指带着难以察觉的控制欲,在喻繁的头发里抓了一下,再揉开。陈景深淡淡地说,“我喜欢这样。”

一瞬间,喻繁浑身都麻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陈景深在他头发里拉扯,摩挲。瘦长的手指温温热热,把比夏意还要燥热的东西一点点揉进他的脑子里。

喻繁盯着他乌沉的眼睛,使劲绷着脸,过了好几秒才硬邦邦地挤出声音:“谁……管你喜欢什么?我就要剪。”

陈景深扫了一眼他那比学校花坛种的月季还红的阴沉脸,挑了挑眉没说话。

喻繁觉得不够:“今天回去就剪。”

陈景深抿了一下唇。

“我全推光……”喻繁话音刚落,一股熟悉的预感冒上来。他皱起眉,没有感情一字一顿地问,“陈景深,你他妈是不是又要笑了。”

“没。”陈景深抽开手,飞快地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低得喻繁只看得见他一半的侧脸。

头发蓦地被松开,沉闷的空气钻进去都显得凉。

这种莫名的空虚感只持续了一秒,喻繁就飞快反应过来,突然半站起身,凑过去上手去勾陈景深的脖子,手掌心去掰他的脸。

陈景深躲了一下,喻繁一开始没掰回来。但后面陈景深的劲忽然就松了,任由他把自己的脸转过去。

还说没笑?

“前几次隔着手机没对你动手,你就觉得我不会揍你是吧?”喻繁单手从下边捏着他的脸,恶狠狠质问,“笑什么??”

陈景深嘴角被他扯下来,表情难得的鲜活:“想了一下你光头的样子。”

“嗯,”喻繁圈着他脖子的手又用力了一点,“那等我剃了,你就在旁边使劲给我笑,不放学不准……”

“还有,”陈景深撩起眼皮看他,眼睛笑着说,“喻繁,你脖子好红。”

“……”

陈景深被拽过来,他们脸挨得太近,陈景深说话时的吐息很轻地在喻繁下巴扫过去。

“我生气的时候都这样。”半晌,喻繁脖子耳朵脸蛋都热烘烘的,面无表情地说,“我揍人时更红,你想不想看?”

陈景深沉默地眨了一下眼睛,有一点心动的样子,几秒后才动了动嘴唇——

喻繁咬牙切齿地命令:“说不想。”

陈景深:“不想。”

喻繁把人松开,浑身燥热地又坐回去,猛吸了一口绿豆冰沙。

算了,爱笑笑吧,老子不看还不行?

陈景深把游戏关了,瞥了一眼他的衣领:“怎么把衣服扣上了。”

喻繁这才想起来,怪不得这么热……

他单手熟练地解开,说:“之前冷。”

手机响了几声,喻繁拿起来看了眼,是章娴静发来的,说他们这两桌今天是值日生,让他回去打扫教室。

“家长会结束了,人走完了。”喻繁收起手机,拎起用来装烟灰的矿泉水瓶,碰了碰旁边的人,“回教室。”

他们回得晚,章娴静和柯婷已经洗完黑板和窗户回家了,只剩地板的清洁没做。

喻繁拿起扫把扔给陈景深:“你扫,我去洗拖把。”

他们动作很快,最后只剩下教室后面的走廊没弄。

两人一人拎着扫把,一人拎着拖把,懒洋洋地朝走廊外挪。喻繁前脚刚迈出一步,就听见旁边有一阵很低的轻语声——

“我没想到她会翻我日记……呜……如果我妈非让我跟你分开,怎么办?”女生呜咽地问。

“没事,就算你妈,你爸,老师……全世界都阻拦我和你在一起,只要我们互相喜欢,就一定不会被人分开……你别哭了啊。”

喻繁扬了一下眉,觉得这男的声音有点耳熟。

他一转头,看到了朱旭那属于体育生的健壮背影。

走廊尽头,朱旭把他那位同桌堵在走廊的死角里。

这对刚被抓到早恋的小情侣仗着周围没人,亲密地贴在一起。

金乌西坠。他们站在金黄的夕阳中小声地说了一会话,就见朱旭越说脑袋越往下,喻繁都还没来得及退场,他们就亲上了。两道身影堆叠在一起,朱旭的头有些歪,手也按到了对方腰上。

两人握东西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喻繁回神,刚想把陈景深推进去,后面的人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往后一拽。喻繁没控制住脚步,往陈景深身上撞了一下,两人重新退回了教室里。

楼下响起一道喇叭声,正好把他俩的声音给掩盖住了,走廊外没什么动静,估计还亲着。

教室里比外面还要安静。

感觉到陈景深的视线,喻繁手指蜷了一下,没回头,一股没来由的紧张冒上心头,明明他们刚才在楼梯间的距离比现在还要近一点。

半晌,喻繁转身,头也不抬地推人,小声说:“走了。”

陈景深看了一眼外面:“走廊不扫了?”

“不扫了。”喻繁拽他,“……回家。”

-

晚上,喻繁看到朱旭聿栖在讨论里哀嚎自己和小女友早恋被抓的事。

【朱旭:不过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不会让任何人影响我们的爱情!】

那你们的爱情能不能别影响别人?

喻繁打出这句话,想了想又删掉。算了,发出去估计还要掰扯半天。

过了九点,等了半天没等到视频邀请,于是他切出讨论组,点开某人头像,给对方发了个“?”。

陈景深很快也回了个“?”。

喻繁手上闲着,干脆给他打过去。

陈景深过了好一会才接。他坐靠在椅上,比平时接视频时看起来要懒散得多,他问:“怎么了?”

“今晚不讲题?”喻繁问。

“想讲,但是……”陈景深顿了一下,“你没发现少了点什么?”

喻繁愣了下:“少什么?”

“下午走太急了,忘了带书包。”

“……”

想起走得急的原因,喻繁捏着手机的力度不自觉紧了一点,结果用力太大,手机不受控制,“啪”地一声往前倒在桌上。

草。

喻繁赶紧把手机捞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哦。那我挂了。”

“聊一会吧。”陈景深说。

“……”

两个男的大晚上有什么好聊的?白天坐在一起不能聊?

外面传来一道开门声,喻繁下意识往门那看了一眼,拿起手机往阳台走。

陈景深看着屏幕那头摇摇晃晃的夜色,问:“你家人回来了?”

喻繁嗯一声,手在栏板上撑了一下,熟练地坐上阳台。

他突然想起来能和陈景深聊什么了。

他把手机举到面前,说:“陈景深,拍你房间给我看看。”

陈景深少见地愣了下,然后干脆地切到后置摄像头,挪动着转椅一点点给他看。

他的房间和他的书桌差不多,干净整洁,色调冷淡。空间跟喻繁家里客厅差不多大。

喻繁看了一圈,靠在防盗铁网上说:“往上挪挪。”

陈景深停顿了一下,把手机微微抬起。

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喻繁眯起眼,明知故问:“等会,墙上那个黑布盖着的是什么?”

下一秒,陈景深把摄像头切回去。他面色淡淡地说:“摄像头。”

“你房间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喻繁问,“不别扭么?”

“习惯了。用布遮住就行。”

“听不见声音?”

陈景深嗯一声:“没安拾音器。”

那还行。

看来陈景深似乎也没他想的那么怂,也没那么不自由。那块黑布盖得严实规整,一看就是长期下来的手法。

喻繁毫无自觉地松一口气,懒懒地哦一声。

想问的问完了,他说:“聊完了,挂——”

“喻繁。”耳机里,陈景深忽然叫他名字,“谈过恋爱么?”

“……”

喻繁腿不自觉曲起来,刚放松下来的五官又重新绷上。

喻繁从初二就开始干不良少年这一行,打架抽烟喝酒都做过,唯独早恋这项青春期叛逆行为沾都没沾边。

原因无他,从小到大,只要有人跟他告白他就脸红。不管什么时候,不论对方是谁。

这能说出去吗?不能。

“当然,谈过很多次。”喻繁不自然地坐直身,说完后又硬生生地补充,“跟女的。”

“真的?”陈景深懒懒地垂着眼皮,看不出什么情绪,“访琴怎么说你没早恋过。”

“可能么?我从小学到现在谈了三……”喻繁顿了一下。

他虽然没经验,但三十来个有点夸张吧?

“十三个。”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从没被老师抓过。”

陈景深:“小学?几年级谈的?”

这叫什么。这就叫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喻繁想抽烟,摸到烟盒又莫名想起朱旭那天在讨论组里说的话……于是忍了。

他编故事时忍不住视线乱飘,飘到了屋内墙上的奖状,顿时来了灵感——

“四年级,参加夏令营的时候。”喻繁说,“就上次你看到的那个,菲什么夏令营,记得吧?我不是拿了奖么?说我乐于助人。”

“……”

喻繁没察觉到视频里的人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一言难尽,继续编:“我助的那个人,就我第一个女朋友。”

“……”

视频里沉默了一会,喻繁等了半天,皱眉:“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良久,陈景深才开口,“谈了多久,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小学生。”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说实话,喻繁压根忘记这件事了。

家里变故太大,初一之前的事他都记得很模糊。或者说是他抗拒去回忆。

毕竟在很久之前,他的生活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那人走了之后,他就开始下意识的不去想以前的任何人和事。

他盯着那张奖状想了一下,只能隐隐约约记起——

“一个挺爱哭的小学生吧。”喻繁说,“太久以前谈的了,记不清了。”

“这样。”

编完故事,喻繁松一口气,刚要重新靠上防盗铁网——

“那接过吻吗?”

“……”

铁网像通了电,喻繁碰了一下就倏地坐直了。

谈了十三次,没接过吻,这他妈,说不通吧?

喻繁眨了十来次眼睛,才僵硬地挤出一个音节:“……嗯!”

陈景深挑眉:“也是跟那个小学生?”

可能吗?小学生懂个屁。

但喻繁实在不想再特么编一段恋爱史了,于是又硬着头皮:“……嗯。”

陈景深曲起手指,抵了一下鼻尖:“这么小……怎么亲的?”

“能特么怎么亲?使劲亲!把嘴皮子亲破了的亲……”喻繁闭了闭眼,说不下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景深安静片刻,诚实说:“没亲过,所以好奇。”

猜也知道你没亲过,臭学习仔。

喻繁编故事编得自己都信了,看陈景深的时候还带一点老手对新手的瞧不起。看着看着,眼睛就不自觉往下挪。

陈景深鼻子很高,自己下午勒着他的脖子时都差一点碰到。然后嘴唇很薄,线条看着有点冷淡,亲起来估计不怎么——我有病吧??

喻繁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一蒙,整个人比刚才编故事时还要僵硬。

手机叮了一声,王潞安发消息来邀他打游戏。

盯着的那张嘴忽然上下一碰,喻繁在对方开口之前,二话不说慌不择路地把视频挂了。

【s:?】

【s:后来你们怎么分手的。】

喻繁抹了抹脸,低头摸烟盒,抽了一支烟后才重新冷静下来。

【-:分手了就是伤心往事,你还一直问?】

【-:打游戏去了,再回拉黑。】

今晚的游戏喻繁打得很认真,很难得的跟兄弟们激战到深夜两点。

这导致他放下手机,一沾到枕头,整个人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喻繁这几年几乎每晚都做梦。

除开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剩下的梦的内容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打赢了或是输了。有些是往事,有些是臆想。

甚至在几个月以前,梦里不是他死了,就是喻凯明死了。导致他那段时间醒来以后都要躺在床上缓好一会神,才能确定自己是醒了,还是灵魂出窍。

直到新学期开学,他这种梦又忽然渐渐减少。他开始做一些很简单,也很轻松易懂的梦。

譬如今晚——

他梦见实验楼的楼梯间,陈景深坐在台阶上低头闷笑,而他自己靠过去,勒住陈景深的脖子,逼着陈景深抬头。

陈景深由着他弄,抬头的那一刻也抬起了手,陷进他头发里,把他按下去——

陈景深沉默地磨了磨他的脸,又磨了磨他的鼻子,最后碰上他的嘴唇。

……

-

翌日清早。

陈景深刚进教室,就感觉到某人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似有所感地看过去,正好看到他同桌把那久违的校服外套往课桌上一盖,整个脑袋都倒了下去。

陈景深坐到座位上,抬手敲了敲旁边的课桌:“早餐吃了没?”

无人应答。

过了片刻,陈景深把临时赶完的作业放到他手边:“起来赶作业。”

无人应答。

临到早读,左宽从隔壁班过来,说自己太困了,约他们去抽个烟再上课。

王潞安:“嘘,小声点。我俩去,喻繁睡了……”

话音刚落,喻繁噌地坐起来,把烟随便塞进口袋,默不作声地站起身。

平时都要踹一下陈景深椅子让他让路的人,今天头也不回地右转,踩在椅子上一跃,直接翻窗出了教室,闷声朝厕所去了。

王潞安、左宽:“?”

陈景深:“……”

看明白了,不是真睡,是不理他。

十分钟后,早读开始。

语文课代表还在跟语文老师询问今天读哪一课,陈景深手臂伸过去,碰了碰旁边的人。

两人手臂贴上的下一秒,喻繁嗖地一下把手撤走了。

陈景深:“……”

他夹着笔抵在课桌上,转头问:“我惹着你了?”

他同桌一动不动,盯着课本,冷漠地说:“没有。”

陈景深扫了一眼他通红的耳朵:“那你怎么一大早就生我气。”

喻繁单手支着撑在脸边,把他和陈景深的视线彻底隔绝开。

他盯着课本上的字,依旧头也不转:“没有。谁生气了?我没生气。”

陈景深说:“那怎么不理我。”

“困,不想说话。”

喻繁能感觉到陈景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

几秒后,身上的视线消失,旁边的人低声跟语文课代表一起念起了课文。

喻繁不自觉地卸了劲,用手用力揉了几下脸。

他的确没生气,做梦这事怪不到陈景深头上,要怪也是怪朱旭,早恋还在教室走廊亲嘴,活该特么被抓。下次再让他撞见,他就直接打胖虎电话。

早读结束,今天前两节是数学课,庄访琴还没来,各组组长都趁这个时候收作业。

柯婷起身从前排往后收,到了喻繁这,她小心翼翼地问:“喻繁,你要交数学作业吗?庄老师说今天不交作业的,两节数学课都要站着上哦。”

喻繁靠在椅子上弯腰找课本,头也不抬地说:“没写,不……”

“我和他的。”陈景深从桌肚拿出两张数学试卷,放到柯婷面前。

喻繁一愣,先看了眼自己抽屉,再抬头看向柯婷手里刚接过的两张试卷:“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去厕所的时候。”

“……你又学不来我的字,还想一起站两节课?”

陈景深淡淡道:“这次应该可以。”

喻繁不信,站起身去抓柯婷手里的试卷:“拿我看看。”

看到卷子上的字,他眉毛拧成中国结,反应跟之前一模一样,“什么东西?这像我的字??”

说后面那句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找认同。

被他盯着的柯婷只能低头看卷子,然后小声地说:“挺……像的呀?”

“……”

喻繁张张嘴刚想说什么,腰忽然被人碰了一下。隔着单薄的夏季校服,他瞬间就感觉到了对方手上的温度。

陈景深看着门外的身影:“访琴来……”

轰!

喻繁一激灵,整个人往旁边一躲,撞到了自己的桌椅,把他的桌子连带着前面柯婷的椅子都挪了个位。

桌椅发出的剧烈动静吸引全班都回过头来看。

陈景深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跟大家一起转头看向那个被吓得弹开的人。

“喻繁!”庄访琴踏进教室,站在门口就喊,“不好好坐在座位上,碰瓷课桌是吧?是不是想站到后面去上课?!”

说实话,喻繁是挺想的。

但他同桌已经伸出贵手,把他的椅子和桌子重新拉了回来。于是喻繁只能扔一句“没有”,木木地又重新坐下。

庄访琴白她一眼,边往讲台走边询问组长们谁没交作业。

喻繁坐下之后两手揣兜,盯着数学练习册的封面。

陈景深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校服:“痛吗?”

“不痛。你别跟我说话。”喻繁声音毫无起伏,“我现在没法跟你说话。”

耳朵又红了。

这人怎么这么好玩?

陈景深问:“那什么时候能跟我说话?”

喻繁预估了下:“上完第二节 课吧。”

王潞安是全班唯一一个没写数学作业的。

他拎着课本站着,没什么心思听课,就把隔壁桌的对话都偷听过来了。

不过这俩聊什么呢?他怎么听着像尼玛加密对话。

他扭头过去,正好看到陈景深很淡地“哦”一声,重新转回脸来,抬头看黑板。

王潞安盯着陈景深的侧脸愣了愣,下意识拍了拍旁边的人,小声说:“我草,学霸在笑呢?”

纪律委员推了推眼镜,并没有理他。只是打开自己的纪律本子,在上课说话那一页熟练地写下“王潞安”。

两节数学课结束,庄访琴放下卷子,单手撑在讲台上说:“行了,下课之前,我简单换几个座位。”

喻繁原本懒散的坐姿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台上的庄访琴。

……对了,他都差点忘了,期中考试后要换座位。

陈景深应该也要换走吧。

毕竟他妈都那么说了。

喻繁后靠在椅子上,看庄访琴低头去翻新的座位安排,忽然觉得有点闷。这种心情类似于他回家时发现家里灯亮着,厌烦中带一点抗拒。

过了几秒,喻繁又猛地回过神来。

他有什么好烦的?陈景深换走不是正好?以后没人上课总盯着他,没人天天讲题烦他,陈景深也不会再因为他不学习而被庄访琴叫去训话。

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喻繁偏过头,看到陈景深正弯腰在鼓捣课桌。

访琴还没说呢,有这么迫不及待吗?这就是你对要跟暗恋的人分开坐这件事的态度?

走走走,赶紧换走,省得整天在耳边喜欢喜欢喜欢个不停,烦死了——

“蔡云和谢恩恩换一下位置,班长和周小叶换一下,还有……”庄访琴的目光飘到他们这边来,“吴偲,你和纪律委员换一下。”

庄访琴合上本子,“行了,趁课间的时间赶紧换了,别耽误下节课。”

庄访琴前脚刚走,后脚教室里就响起了挪动课桌的声音。这种小规模的换座位反而比大家一起换更热闹。

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陈景深扭过头:“能说话了?”

喻繁看着他:“……你怎么没换走?”

“我为什么要换走。”

“你妈……”喻繁顿了一下,悬崖勒马,“的。那你收拾什么书包?”

陈景深挑了下眉,陈述:“下课了,收课本。”

“……”

-

作为这次换座位的最大受益人,王潞安实实在在开心了一天。

下午第二节 课下课,王潞安走到走廊,心情颇好地靠在窗边晒午后的太阳。

章娴静单手支着下巴,漂亮的长发披散着:“至于这么高兴吗?我看纪律委员坐到第一桌,每节课还是得回头盯你两三回。”

“无所谓,他只要不在我旁边盯我就行。”王潞安想起什么,两手曲着支在窗沿,“学霸,我昨天家长会看到你家车了,真牛逼啊。”

少年人对这方面没那么敏感,王潞安是真心实意地夸车牛逼。但他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也看到你妈妈了,真漂亮。”

陈景深把笔扔进笔袋,不咸不淡地说:“谢谢。”

王潞安:“我一看就知道你是遗传她的,尤其是鼻子和……”

喻繁抓起水瓶往窗外扔:“吵死了。”

王潞安错开身,伸手稳稳接住水瓶,余光顺势往隔壁班的走廊看了一眼。

他把瓶子放回喻繁桌上,碰碰左宽的手臂:“左宽,你们班那女的怎么回事,刚要过来,看到我又回头走了。是不是暗恋我啊?”

左宽顺着他的话往回看了一眼:“得了吧,轮得到你?就我上次吃饭说的那个,人家看的喻繁。”

被点名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玩手机,脑袋偏都没偏一下。

喻繁点开贪吃蛇,刚要开新游戏,余光瞥到好友排行。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用手肘去戳旁边的人:“你什么时候超的我记录??”

陈景深看了他一眼:“昨晚挂视频后。”

“……”

他们声音低,其他人都没听清楚。王潞安没什么意思地哦了声:“怎么这么多人暗恋喻繁,就因为他长得帅吗?”

左宽:“不然?”

“也不全是。”章娴静懒洋洋地分析,“主要还有喻繁身上那种坏男孩的气质。”

喻繁有点被雷到,终于抬起头来:“聊别人去。”

左宽不服了,皱起眉:“怎么,我不是坏男孩?我他妈坏死了!”

喻繁:“……”

“那不一样,”章娴静开始分析,“喻繁长得比你帅就不说了吧,还话少,个高,还有这种长得快能遮眼的头发……”

左宽抓着自己的头发:“我这不够长?”

“看是谁吧,喻繁这种脸,半遮半掩的就有那种忧郁的感觉。你……你还是别留了,像傻逼非主流。”

左宽:“……”

王潞安弯下腰去打量他兄弟:“靠,我说喻繁怎么不爱剪头发呢,原来安的这心,就想勾引女同学。”

下节课自习。陈景深掏出一张竞赛卷子在做,闻言演算的速度慢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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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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