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放学等我酱子贝第 66 / 142 章99,167 字

喻繁一脸嫌弃地去拉他。

不知是不是体虚的缘故,明明刚跑完四百米,陈景深的手却是凉的。

庄访琴远远看到这一幕,有些意外。

这两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还算满意,然后她更气了。

“上次你们但凡自觉一点,乖乖参加运动会,我们班会沦落到最后一名?”庄访琴说,“尤其是你!喻繁!”

喻繁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立刻松开手:“你就不能让班里其他人多努努力?”

“你就不能有一点班级荣誉感?”庄访琴用教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回头看到正在轻喘的男生,态度一下软化了许多,“陈景深,没事吧?能跑吗?”

陈景深点头,垂着眼帘,像是还没缓过来:“可以。”

“嗯,实在不行就多练练,平时不要只顾着学习,身体素质也要跟上。”

“好。”

庄访琴颔首,然后问身边的人:“王潞安,你要不趁现在练一下三千米?”

“琴,不是我骗你。”王潞安认真道,“三千米这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生一次,今天跑了,运动会那天我都得坐着轮椅来。”

“……”

离他们几步远的女生双手捏着矿泉水,看到庄访琴站在那,她犹豫了一会儿,遗憾地转身走了。

陈景深眸光扫过去一眼,抿着唇,不动声色地开始平稳呼吸。

庄访琴把学生聚集在一起,又瞎说了一通跑步的技巧,让他们有事没事自己多练练,然后才宣布解散。

王潞安从地上起来:“终于能走了,累死了。”

章娴静白他一眼:“你坐地上动了一下吗?你累个屁。”

“我替我兄弟累,”王潞安说,“喻繁,走,去奶茶店坐会儿?”

喻繁从他手里接过外套:“嗯。”

王潞安拍了拍屁股沾上的草,余光瞥见身边的人,脱口问,“学霸,一起去吗?”

之前的网吧逃命情谊,加上刚才瞎聊的那两句,自来熟的王潞安自认为与学霸混好了关系。

不过他这也就是顺嘴一问。

想也知道陈景深不可能和他们这种学生一起去其他人心目中的混混聚集地——

“好。”陈景深说。

王潞安:“?”

喻繁皱了下眉,刚要说别跟着,回头对上陈景深的眼睛又闭嘴了。

算了,腿长别人身上,去哪都跟他没关系。

奶茶店里面放了几张给客人用的桌子,此刻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他们开了桌牌,其他人围着在看。

听见动静,左宽咬着烟含糊问:“怎么才来?等你们半天了。”

这时候的奶茶店没什么生意,他们坐得又深,几个男生毫无顾忌地抽烟打牌,店内烟雾缭绕。

王潞安说:“那不是被访琴抓去跑圈了么。”

“你们不会要参加运动会吧?”有人问。

“是啊,积极响应访琴号召。”王潞安对料理台的人道,“老板娘,老规矩,两瓶香芋奶茶,其中一杯死命给我加珍珠——学霸你喝什么?我请你。”

“学霸?叫谁呢?”左宽纳闷地扭过头来,“我草。”

虽然他在前两天刚跟这位学霸一起开过黑,但本人跟着喻繁他们一块出现,场面还是很魔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升旗典礼上听陈景深演讲听多了,左宽一看见他就想拧灭烟。

“不用,我自己付。”陈景深拿出手机扫码付款,“跟他们一样,谢谢。”

王潞安开玩笑道:“学霸,今天有微信了?”

“嗯。”陈景深认真回答,“建了一个。”

“……”

喻繁把衣服扔到沙发上,懒懒地坐下去。

是个双人沙发,但他们都习惯留给喻繁一个人坐。

点好奶茶,王潞安拉了张椅子过来:“学霸,来,你坐——”

喻繁手边一轻。

陈景深把书包放到了旁边,再拎起喻繁的校服外套,随手整理了两下,搭在了书包上。

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喻繁身边。

喻繁:“?”

周围的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下,诧异地看着他俩。

直到有人被烟烫了手,惊呼:“哎我草……”

喻繁回神,用膝盖顶了顶旁边的人:“滚旁边去坐。”

“没关系,”陈景深说,“我坐这就行。”

“?”

喻繁眉心拧起来,左宽知道这是他发火前的信号,呼出嘴里的烟想看热闹。

只听见喻繁“啧”了一声,然后扭头看他:“你再往我这吐一口烟试试?”

左宽:“?”

“不是故意的,”左宽心想你他妈平时闻得还少么,手上麻利地给他递了支烟,“来根?”

“不抽。”喻繁说,“头转回去。”

“……”

王潞安把奶茶拎了过来。喻繁拿出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拿出手机无所事事地开始他的贪吃蛇事业。

陈景深看了一眼他左右挪动的手指:“你不打牌?”

“不。”

左宽他们玩的是炸金花,赌钱的。喻繁平时只有斗地主画王八的时候才玩两把,其余一概不碰,其他人知道他这一点,所以也不会开口邀请他。

陈景深:“那做会作业。”

喻繁:“……”

其他人:“??”

喻繁捏紧手机,刚想让他抱着书包滚,店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要杯蜂蜜柠檬——不用了……”看清店里坐着的人,那人扭头就走。

“哟,这不是丁霄吗?”看清来人,左宽脸上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把他叫住,“站着,怕什么啊?买完再走。”

听见名字,王潞安转头看向门口,原本笑眯眯的人瞬间没了表情。

只有喻繁,仍低着头在带着小蛇冲锋。

陈景深朝店门那看了一眼。

是个个子高,有点胖的男生。听见左宽的声音,他脸色瞬间惨白。

几秒后,他收回脚步,抓着书包强撑着说:“要杯蜂蜜柠檬水。”

“过来坐着等啊。”左宽嗤笑。

“算了吧,”王潞安说,“看了他喝不下,待会儿白瞎我一杯香芋奶茶。”

叫丁霄的男生脸红一阵白一阵,看起来非常煎熬。

直到他余光瞥见了自己家长的车。

他瞬间就像有了底气,柠檬水刚做好,他就一把抓了过去,然后咬牙一字一句说:“一群败类。”

王潞安当即就站起来了,开口骂了一句脏话:“你说谁?过来我这再说一遍?”

左宽也扔了牌要起身。

但这一切都没喻繁抬起眼皮吓人,对上喻繁的视线,丁霄心里一跳,立刻转头走了,还边走边叫:“妈!妈!”

真傻比。

喻繁低下头继续。

“弱智啊你!碰都没碰到你就叫妈,妈宝男吧你是!”

王潞安对着门口喊完,然后一回头就对上了陈景深的眼神。

王潞安这才想起他们之中有个好学生。

他拉过椅子坐下,脸上笑容飞快地又回来了:“靠,学霸,你别怕啊,我们平时不这样。”

左宽循声看了一眼,心说你哪里看出他怕了?这不还是一张面瘫脸吗?

陈景深问:“他是谁?”

“丁霄啊,2班——就你以前隔壁班的,你不认识?”王潞安问。

“没印象。”

“那喻繁高一的时候在食堂用饭盘砸过人,这事你听过没?”王潞安说,“砸的就是他。”

王潞安到现在还记得那场景。

那天,他睡了一早上,中午醒来时饿得不行,非拽着喻繁陪他去食堂吃饭。他还打到了最爱的糖醋排骨。

学校食堂的桌椅挨得很近,有人经过还要两侧的人让一让。

所以身后的人说的什么,他们全都能听见。

——“我前桌那女的,跟7班那个喻繁告白被拒绝了,回来哭了一节课,烦死了。”

——“我最看不惯这种女生,学习成绩差,还天天穿红色内衣,校服透得要死,也不知道穿给谁看,哦……估计穿给喻繁看的,可惜她不够大,喻繁看不上,哈哈。”

——“她每次找我问问题,衣领还拉得特别低,肯定也喜欢我,但我是谁?她连喻繁都追不到,难道还想着追我啊。”

——“哎,我这有张照片,她系鞋带的时候拍的,你要看吗?她衣领敞开的,能看得很清楚——”

喻繁就是这个时候把饭盘扣在他头上的。

王潞安当时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饭菜就已经顺着丁霄的头发往下滑,洒了一地。

那是喻繁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吃到的处分。

“我草,你不知道喻繁当时多吊。那动作,那眼神,凶得一批,当时在食堂的其他人被吓得全都不敢动。”王潞安想了想,“就是可惜那份糖醋排骨,他还没吃两块呢,全送给丁霄了。”

王潞安故事讲得津津有味。

中途喻繁原本想打断他,想了想又忍住了。

“我要早知道你能惦记到现在,”喻繁滑动贪吃蛇,“我一定把那几块东西从他头发上摘下来给你。”

王潞安:“没必要。”

左宽重新点了支烟:“喻繁,你到底怎么忍这个逼的,我要是你,我早就——”

喻繁:“拖进厕所关门,带上棍子带上刀,给他牙打掉一半,再把他头发剃了,手指割了……这些我不知道?轮得到你教我?”

左宽:“?”

王潞安:“??”

逼装过头了吧兄弟,咱们不从来都是赤诚相待,以拳会友么?什么时候还动上刀子了?

“我是懒得管他,而且——”喻繁冷冷道,“比起他,我更想揍那些喜欢缠人的。”

陈景深抓了一下自己的书包。

喻繁:“还有那些张口闭口就是学习作业的。”

陈景深打开书包。

喻繁:“这种人我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陈景深拿出了作业。

喻繁:“。”

喻繁忍着揍人的冲动,捏着手机又躺回去了。

其他人见陈景深这阵仗也怔了怔。

王潞安凑上来:“学霸,你要在这做作业?”

“随便看看。”

“牛逼,学霸就是学霸。”王潞安谄媚地笑,“那什么……学霸,你写完了……能不能给我发一份?”

陈景深看了他一眼:“可以。”

“你真是个大好人!”王潞安立刻掏出手机,“那学霸,我们先加个微信?”

加上微信,王潞安乐滋滋地给陈景深填备注,顺势扫了一眼他的头像。

“我草,学霸,”他愣道,“你这头像真特么帅。是你家养的狗?”

陈景深嗯了一声。

王潞安:“这也太酷了吧!平时溜得动吗,他不会拽着你跑了啊?”

陈景深说:“不会。”

“啧啧。”王潞安欣赏了下大图,“你怎么会想到养这种狗,不觉得太凶了么?”

“不会。”陈景深眼尾轻轻一扫,“我喜欢凶的。”

喻繁:“……”

南城春季回温快,各所学校的春季运动会举办时间也比其他地方要早。

运动会持续两天,这两天不需要上课也不需要待在教室里自习,对大多数学生来说就相当于两天在校假期。胆子大一点的学生甚至连逃两天学。

运动会开幕式这天阳光正好。

进场要求班级统一着装,一眼望过去,每个班级几乎都是校服t恤和长裤。

庄访琴今天难得穿了件颜色鲜艳的裙子。她站在班级队列旁,等待进场。

“怎么回事,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庄访琴扫了一眼队伍,“把你们的校服都扎进腰里去。”

“可是那很丑诶。”章娴静忧虑地说。

“这是开幕式,不是文艺表演,不需要你们有多好看,看起来有精神就行。”庄访琴说完,眯起眼凑近她,“章娴静,你化妆了?”

章娴静往后一缩:“没有,我这是天生丽质——”

“一会走到领导面前,把你嘴唇抿起来,别让发现了,”庄访琴说,“嘴巴画得跟花儿似的。”

章娴静立刻给她比了个心:“知道啦!”

庄访琴回头,看到倒数第二排的人,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个干净。

“喻繁,”她道,“我说的你都听见没?”

喻繁困得厉害,没力气唱反调,也不在意这些。

他撑起眼皮,磨蹭地动动手,把衣摆塞进了裤腰。

因为马上要入场,队伍是竖着排的。

陈景深站在队伍最末,随着他动作垂了一下眼。

喻繁塞得非常潦草,衣摆皱巴巴地挤在一团,勒出男生的腰线。

陈景深看了一眼旁边其他的人,很快又敛回视线。

他的腰怎么比别人细这么多。

学校规定两个班并排入场,他们隔壁就是8班。

左宽本来挺没精神的,扭头看到王潞安,噗嗤一声笑出来:“草,王潞安,你屁股真大,看起来好傻逼。”

两个班的学生都笑出了声。

“尼玛的,凭什么你们班不扎腰?!”王潞安涨红着脸,“你说个屁,谁扎腰不傻逼?你看其他班,大家一样丑!”

左宽说:“你回头看看。”

王潞安扭过头去。

喻繁懒洋洋地站着,困得脑袋都在往下垂,两手抄兜,宽大的校服到了腰那蓦地收紧,愣是扎出了一种凌乱的帅。

陈景深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有点体虚,但形象是完全没问题的,肩膀宽阔,长手长脚,但凡脸上能有点表情,都能直接去拍学生宣传手册。

王潞安:“……”

什么意思?全校唯二扎腰帅的男的全聚我身后是吧?

开幕式举办了一个小时才解散,他们班分到了主席台旁边的看台,位置极佳,转头就能跟校领导亲密对视。

庄访琴今天心情很好。

对她而言,运动会拿了第几名其实并不重要,只要班里人都来齐了,哪怕是最后一名她也无所谓。

她把昨晚去超市采购的零食拿出来给学生们分着吃,然后召集班里的参赛选手,一一跟他们强调了一遍检录位置和比赛时间。

喻繁被迫参加了两项,一项接力,另一项跳远,都在今天。

马上就要到跳远的检录时间,喻繁揉揉眼睛,打算偷偷找个地方抽支烟提神。

“喻同学……”

喻繁回头,是班里几个女生,平时没说过几句话。

一个袋子朝他打开,袋子太沉,她们得两个人一块拎着。

“我们用班费买了一点吃的和喝的,”女生说,“这里面有红牛,看你好像很困……要不要喝一瓶?”

喻繁耷着眼皮往袋子里扫了一眼。

虽然他平时没欺负过班里哪个同学,但大家其实还是都有些怵他。

见状,她们忙说:“你不想喝的话就算了……”

男生的手伸进袋子里。

喻繁拿出一瓶红牛,说:“谢了。”

喻繁拎着红牛往嘴里灌,那姿势,庄访琴回头的时候还以为他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饮酒。

其他班的学生坐得零零散散,大半都去检录或者给班里人加油去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喝彩。只有7班座位几乎坐满,每个人都低头在做自己的事情。

去年他们班是年级倒数第一,早把班里的斗志磨平了。

这次每个人都兴致缺缺,觉得重在参与。

喻繁拿了章娴静的伞撑开立在旁边,挡住主席台领导的视线,靠在墙上划手机。

王潞安坐在看台上,手里捧着薯片,从坐下那一刻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他看着旁边的人:“哎不是,你怎么也来参加运动会了?”

左宽的班级就挨在他们旁边坐,左宽跟王潞安靠在一起,像7班的人似的:“你们都来了,我自己逃有什么意思?你们都报了什么项目啊?”

“喻繁报了跳远和接力,”王潞安说,“我跑三千米。”

左宽:“你没疯吧?”

“我没疯,访琴疯了。”王潞安说,“算了,我就随便跑跑,反正也不冲名次,跑完就是胜利。”

“知道自己要跑三千米还吃这么多?”章娴静坐在女生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回头说,“又是薯片又是冰淇淋的,待会不吐死你。”

“不可能,我没跟你说过吗?我铁胃。”王潞安把薯片递给身边的人,“吃吗,喻繁。”

喻繁打了个呵欠:“不吃。”

他在微信小程序里找了个游戏打发时间,玩了一会又觉得没贪吃蛇有意思。刚退出来,就发现好友圈那边跳出了1条动态提示。

点进去一看。

陈景深给他两年前的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

他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前面的人垂着头在玩手机,露出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

喻繁朋友圈其实没什么内容,都是瞎发的,既然都发出来了,他也无所谓别人看不看。

但不知怎么的,知道陈景深坐在他前面,还在一条一条的翻他的以前发的东西。

就,很他妈,别扭。

喻繁臭着脸坐起身,刚想让陈景深别乱看,一个男生先他一步跟陈景深搭了话。

男生叫高石,是他们班长。也是挣扎了很久才走上前来。

高石犹豫地问:“陈同学,你有时间吗?”

陈景深抬了抬眼皮:“嗯?”

“就是,你有空写一下广播稿吗?50到100字,随便夸几句就行。”高石说,“学校要求每个班每个项目都要写一个广播稿,现在我们还缺两个项目的稿子。”

庄访琴刚才交代他,趁这种集体活动,试着让新转来的同学融入进班集体里。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个办法。

陈景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没说话。

高石:“你要不想写也……”

“缺什么项目?”陈景深问。

“铅球和跳远!”高石想了想,道,“不过跳远马上开始了,怕是来不及,要不这项目我随便改一张稿子先交上去,你写铅——”

“给我张纸,”陈景深说,“我写跳远。”

高石连忙递上纸笔,刚想说这玩意可以上网抄,就见学霸接过就干,下笔如有神。

对吼,年级第一的大佬才不屑抄网上的模板呢!

高石好奇地探头去看——

‘致高二7班跳远运动员喻繁。’

啊?不用写具体名字的吧?

高石本来想提醒一下,见陈景深垂头写得认真,又咽了回去,继续看——

‘你,就像是操场里的一把剑,一把阳光帅气的剑。’

高石:“?”

啊?还能这么形容?

‘你站在人群之中,是校园里最美丽的一道风景线。’

高石:“??”

‘哨声响起,你离弦箭似的助跑,蛤蟆似的起跳,飞跃的弧线犹如一道彩虹,在我眼中闪闪发亮。’

高石:“???”

‘你拼搏的精神令我敬佩,努力的汗水让我沉醉,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心中最鲜艳的玫瑰。’

高石:“……?”

高石瞪大眼睛反复抬头低头,不敢相信这玩意是面无表情的陈景深写出来的。

‘——高二7班陈景……’

高石猛地回神,刚想说学霸这倒也不必落款——

“嗖”地一声,陈景深手里一空,纸被人一把抽走。

他一抬头,对上一张涨红的脸。

有病吧这人?

红牛功效太好,喻繁觉得自己的脸一阵阵地热。

那张草稿纸在他手中被攥成团,他对高石说:“他语文什么水平你不知道?你找他写?”

高石:“1、110分的水平啊。”

虽然对比陈景深其他科目不算好,但单拎出来看,还是中上水平。

喻繁没再理他,低头瞪人。

陈景深坐得比他低,此刻正仰起下巴看他,表情云淡风轻,看起来非常欠揍。

喻繁正考虑这张纸是撕碎了塞他嘴里,还是让他干咽,前面就传来庄访琴的声音——

“喻繁,你怎么还在这?!”庄访琴看了一眼表,“赶紧下来去检录!跳远马上开始了!”

喻繁喉间一哽:“知道了。”

“知道还站着?下来啊。”庄访琴原地抓壮丁,“高石,你跟他一块去检录,免得他半途跑了。”

“……”

高石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他见喻繁一动不动站着,正犹豫怎么开口催,对方就抬腿下来了。

经过陈景深身边时,喻繁用脚尖踹了踹陈景深的书包,冷声警告:“不准再写那些破烂广播稿。”

陈景深不动声色地捻了一下笔,刚要说什么,对方已经匆匆走下台阶,只留下一句又快又小声的:“……也特么不准翻我朋友圈。”

-

喻繁正排队检录,旁边的高石突然朝他靠了靠。

“喻繁,我们这组分得有点倒霉,全是长腿高个子,还有一个体育生,估计出不了线,”高石拍拍他的肩,“不过没关系,重在参与,你不要压力太大,尽力就好。”

队伍里长得最高腿也最长的喻繁:“。”

他抻了一下身子:“你怎么还不走?”

“哦,不急,我给你加完油再走。”高石笑了一下,“而且你以前都没参加过运动会,我怕你跳完忘了去登记。”

还要去登记?

喻繁说:“随你。”

广播里响起男子三千米的广播稿,高石看了一眼三千米起跑线那一头,想着盯完喻繁跳远,就去给跑三千米的同学送水。

他的衣服猝不及防被人抓住。

“等等,”喻繁皱起眉,“我去年没参加运动会。”

高石吓了一跳:“啊?是,是啊。”

喻繁盯着他回忆了两秒:“我连操场都没来。”

完了,喻繁不会以为自己是在怪他之前没来参加运动会吧?

高石:“是,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事情耽误了……”

他心刚提起来,就觉得衣服一松,喻繁把他放开了,沉默地转过了身。

高石缓下一口气,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直到喻繁签名检录的时候,高石才敢偷偷看他一眼。

喻繁脸色很沉,非常沉,眼皮用力地绷着,冷得有些吓人。

陈景深之前怎么说来着?

从高一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他。

运动会的时候,还看过他的项目。

高一运动会他翻墙出去上网了,陈景深看的他什么项目?电子竞技项目?

妈的,陈景深耍他。

高石站在边上等着,其他班的运动员跳之前都有人加油助威,他们班的人也不能没有牌面。

轮到喻繁,高石刚准备张口,男生就已经飞快地助跑起步,高高一跃,高挑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高石忽然觉得,陈景深刚才写的演讲稿,其实也不是不能用。

登记完成绩,高石还是觉得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嘴巴张了半天,呆滞地问:“喻繁,你,你跳了第二?就差那个体育生一点点?”

“太厉害了,你是之前练过吗?我还以为你是……”

“老师几点比赛?”喻繁打断他。

他们学校的运动会也有老师项目,不过不多,也不计入班级分数。

高石:“十一点好像有场接力,怎么啦?”

没怎么。

挑时间打人。

回去的路上,喻繁一直在想该往陈景深哪里揍。

脸吧,脸最欠揍。

陈景深会说什么求饶的话。

想不到。

陈景深会哭么?

哭,哭得鼻涕横流最好。然后他就拍下来,照片连着那封情书,一起贴到学校公告栏上——

喻繁面无表情地走在跑道外,心里已经把陈景深揍了十回。经过某个裁判点时,他忽然被人抓住手臂,并往旁边的围观人群里拽。

他扭头,对上章娴静的眼睛。

章娴静一愣:“嘶——你表情怎么这么凶啊?没跳好?”

“可能么?”喻繁说,“松手。”

章娴静没松开:“你去哪?”

“回去。”

“别啊,来一起给同学加油。”

喻繁脚步一顿,半晌才想起来现在是男子三千米项目。

“第几圈了?”他站定,问。

章娴静说:“快的已经第7圈了,马上跑完了。”

喻繁嗯一声,视线在后面那几个跑得半死不活的身影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王潞安呢?”

“他啊,”章娴静讥讽一笑,“教学楼里蹲着呢。”

“?”

“那傻逼吃了太多东西,临到检录了喊肚子疼,跑厕所去了……这不,学霸帮他顶上了。”

喻繁怔了好几秒,才嘣出一句:“你说谁?”

“学霸啊,陈景深。”章娴静扬扬下巴,“喏,那呢。”

喻繁顺着望去。

陈景深身形高瘦,他一身校服,突兀地挤在一群穿运动服的人身边。

跑四百米都喘生喘死的人居然来参加三千米项目??

喻繁:“他这是落后了一圈?”

“怎么可能?”章娴静瞪他一眼,“学霸真人不露相,跟三个体育生在争前三呢。”

“??”

喻繁还没反应过来,章娴静就对旁边几个班里的同学喊道:“来了来了!马上冲刺了!快!喊起来!”

“学霸加油!!”

“冲刺了学霸!冲刺了!!”

“学霸冲啊啊啊!超过前面那个小眼睛!!!”章娴静大喊。

喻繁在他们的喧闹声中,怔怔地看着陈景深发力,加速,然后第二个冲破三千米的终点线。

最后关头加速得有点狠,陈景深又慢跑了几步才停下来。

他站得很稳,停下之后微微躬腰,偏着脸,像是在等身边的裁判报成绩。

陈景深有些发汗,身上的校服在跑步过程中饱受摧残,头发也有些飘,全身上下都是乱的,和他平时正儿八经的模样截然相反。

但他表情依旧镇定,那张帅脸绷着,把旁边几个累成狗的男生衬得很狼狈。

裁判朝他说了个数字,陈景深点点头,然后跟所有男生一样,抓起衣摆抹了一下自己下巴的汗。

紧绷的腰腹一晃而过。

——“啊啊啊啊!第二!怎么样?成绩登记完了吗?我是不是能去送水了?”

章娴静的尖叫声把喻繁叫回神。

陈景深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头朝他这看了一眼。

喻繁心里一跳,飞快撇开视线:“我回去了。”

跟刚跑完三千米的人打架,赢也胜之不武。

等着,明天再揍你。

不过这人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累?甚至在这么多体育生里能拿第二。

难道他长跑比短跑厉害?

撑着不倒也是为了装逼?算了吧,就他那体格,没准过两分钟就躺地上了——

手臂被人从身后抓住,喻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强制转了个身。

对上陈景深黑沉沉的眼睛,喻繁微怔:“你特么——”

陈景深身子晃了一下,直直朝他靠了过来。

喻繁一愣,下意识伸手把人接住。

个子比他高的人倒在他身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他甚至能感觉到陈景深滚烫的体温。

“对不起。”身上的人气息温沉,用仿佛即将休克的虚弱嗓音在他耳边说,“站不动了。”

章娴静抱着“月考之前一定将你拿下”的决心,冲在送水最前线。

陈景深朝她看了一眼,忽然起身匆匆走过来,步子快得根本不像刚跑完三千米。

章娴静扬起红唇——

这叫什么?

这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陈景深即将走到她面前,章娴静立刻把脸偏成最好看的角度,递水时不经意露出自己昨晚熬夜涂的美美指甲油,掐着声音:“陈同——”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陈景深到她面前拐了个弯,跟她擦肩而过,一头栽进了喻繁的肩上。

章娴静:“……”

她看着喻繁阴沉沉的表情,心说完了。

没记错的话,上一个浑身汗挨喻繁这么近的还是隔壁学校那群来挑事儿的,听说那人后来一个星期没去上课。

章娴静正准备冲上去美救英雄,定下情缘,就见喻繁抬起手来——

搂住了陈景深。

章娴静:“?”

……

喻繁僵硬地揽着人,正在考虑把他扔地上还是踹地上:“站不动就躺下,这没车碾你。”

陈景深沙哑地说:“我怕影响到其他人。”

“那你怕被打吗?”

肩上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撑起身站直。

“抱歉。”

陈景深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后退一步,像是想给他让出离开的位置,下一秒人一晃,喻繁肩上又多了个脑袋。

喻繁:“……”

几秒后,喻繁在众目睽睽之下粗鲁地给他换了个姿势。

他把陈景深挪到身边,嫌弃地拎起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冷着脸地把人抬走了。

校医室离操场不远,喻繁到的时候,等着上药的人已经挤到了门口。

校医室里就三张椅子一张床,此刻已经被占满了,喻繁只能拖着人站着。

校医正蹲在地上帮其他同学的腿上药,听见动静后抬眼:“怎么了?”

“刚跑完三千米,”喻繁凉凉道,“人可能不行了。”

“……”

不是你把人打成这样就行。

因为经常被庄访琴带来擦药,校医对他也眼熟。

校医看向陈景深:“身上哪里不舒服?心脏痛吗?”

陈景深很轻地摇头:“头晕,没力气,站不稳。”

“那没事,正常的,应该是你平时不运动,累着了。过一会儿会缓解的。”校医朝喻繁扬了扬下巴,“去,倒杯温水加点糖和盐,盐少一点儿,三分之一勺够了,搅一搅给他喝。东西在我桌上。”

喻繁站着没动:“我?”

“难道让他自己去?”

“。”

校医环视一圈,发现周围没座位了,刚想说要不你让他靠着墙站一会儿——

喻繁扛着人,单手冲糖水去了。

校医:“……”

喻繁手重,也不知道三分之一勺是什么玩意,随手就盛了大半勺。

“少点。”他肩上的人虚弱地说。

“再逼逼一句自己泡。”说完,他抖了抖勺子,把盐撇回去一半,然后敷衍地搅了搅杯子,拿起来递到陈景深面前,“喝。”

陈景深接过,很慢地抿了一下。

“想挨揍?”喻繁说,“喝光。”

陈景深听话地一饮而尽。

旁边的学生认识他俩,全都屏住呼吸,满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帮人上完药,校医站起来问:“怎么样,好点了吗?”

“嗯。”陈景深低声说,“但还是有点站不稳。”

“应该还要缓一阵儿,回教室好好休息一下,暂时不要剧烈运动了。”

校医说完,看向扶着他的人,“喻繁,你也跑三千米了?要不要给你也泡一杯?”

喻繁正准备问人放在哪,闻言拧眉:“不用,没跑。”

校医纳闷:“没跑你脸怎么一直这么红?”

“……”

喻繁扔下一句“我拉他回教室”,又把人拖出了校医室。

学生要么在操场要么呆在教室,楼道没什么人。

怕他上个楼又晕了,喻繁烦躁地扶着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

“你还有力气么?”陈景深忽然开口,低低道,“你要是不行了,我可以自己走。”

现在到底是谁不行?

“闭嘴,”喻繁耳根一麻,咬牙,“别在我旁边说话。”

嘴巴里还是糖和盐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陈景深沉默地吞咽了一下,气息沉了一点。

喻繁:“也别呼吸。”

“……”

陈景深抬眸在他耳廓上扫了一眼,闭嘴了。

高二7班教室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喻繁把人扔到几张合并的课桌上躺着,自己坐在旁边玩手机。

王潞安给他发了一堆消息,一路震得他口袋嗡嗡响。

【王潞安:我舒服了。你们在哪?】

【王潞安:这牌子的冰淇淋真的有问题,我必须告他!等赔偿款一到,我直接把这学校买下来,天天开运动会!】

【王潞安:我草!完了完了!左宽发消息告诉我三千米是学霸帮我跑的,就他那残破的身体跑完不得出人命?!】

【王潞安:你人呢,你怎么不在看台?】

看完时王潞安正好打了个语音电话,喻繁秒挂。

【-:教室。】

【王潞安:在教室干嘛?】

【-:守灵。】

【王潞安:?】

前面传来一点动静,喻繁举着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和守着的人对上视线。

陈景深在课桌上平躺着。课桌放不满他的身子,一双腿起码有一半悬在外面。

这姿势很呆,放在陈景深身上却不会。

他偏头看着喻繁:“你跳远怎么样?”

课桌和椅子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空间足够,喻繁二郎腿翘得很嚣张,没什么表情地问:“你睡不睡?”

“睡不着,”陈景深说,“我……”

砰。

很轻地一声,打断了陈景深的话。

喻繁架在另边膝盖上的腿抬起来伸直,不轻不重地踹在他躺着的桌子上,桌子脆弱地偏移了一点点。

“陈景深,”良久,喻繁冷冷道,“你之前说,你高一的时候就开始注意我了?”

陈景深眸光微动,安静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运动会的时候,还看过我的项目?”

喻繁日常冷脸和真正发火时的模样其实不太一样。

平时跟胡庞顶两句嘴,跟隔壁学校来勒索的人碰上,甚至在奶茶店遇到丁霄,他都是一副冷漠又懒散的姿态,没真正把那些事放在眼里过。

不像现在,每个眼神都像刀,脸上写着“我这一拳下去让你睡一辈子”,声音都渗着冰。

“我高一没参加运动会,你在哪看的项目?酷男孩?”喻繁面无表情,“你那些屁话,全是在章娴静那学的吧?”

“陈景深,你耍我?”

教室里沉默了一阵。

陈景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嘴唇闭得有点紧。

还是直接揍吧。

喻繁等了一会儿,做出决定。

他收回腿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景深,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淡淡道:“起来,趁中午把这事儿解决……”

“初一。”陈景深忽然出声。

喻繁一愣:“什么?”

“初一的时候,在成山中学,”陈景深仍躺着,平静地看着他,“你参加过跳远。”

“……”

“我去你们学校考试,看见了。”

有这回事?

喻繁眼皮猛地一抽。

好像他妈的真有——

“你当时撩着裤腿,没穿鞋,助跑的时候绊了一下,在地上打了个滚,栽进沙子里,没跳成。后面又重新跳了一次。”

喻繁:“……”

“第二次也跳得不远。”

“……”

“然后你站在旁边看别人跳,不肯走,边看边哭——”

“我哭个屁!”喻繁抓衣领的力度重了一点,咬牙切齿地纠正,“那次是眼睛进沙子了!”

“嗯。”

嗯完,陈景深忽然沉默地偏了一下脸。

喻繁心里一跳,刚准备让他闭嘴,陈景深已经重新抬眼看向他:“但很可爱。”

“……”

衣领上的力气蓦地又重了。

喻繁脸上的杀气还没褪去。他耳根通红地瞪着陈景深,神情难得有些呆。

“后来高一第一次升旗,你上台念检讨,我才知道我们在一个高中。”

喻繁凶狠道:“闭嘴。”

“没学别人,也没耍你。”陈景深说,“我……”

“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哐!

教室门猝不及防地从外面被人踹开。

王潞安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身后还跟着左宽和章娴静:“喻繁,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一直没回啊?外面太阳毒,静姐说吃外卖,我给你随便点了一份红烧牛腩,你凑合着吃——”

三人看清里面的场景,一下定住了。

只见喻繁一手紧紧抓着陈景深的衣领,像是要把人从课桌上拽起来,另只手却又紧紧捂在陈景深的嘴巴上。他满脸涨红,眼里带着三分凶狠、三分震惊、四分手足无措,浑身上下都别扭。

而被他抓住的人满身从容地躺着,手自然地垂在一侧,任由喻繁捂着自己的嘴。

像任人宰割,又毫无畏惧。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朝他们看过来,一冷一热。

这是干嘛呢?王潞安一愣。

打人吗?不像,他没见过喻繁红着脸打人,更没见过喻繁用手捂谁的嘴。

但看这姿势,不是打人又能是什么。

教室里诡异的沉默了一阵。

半晌,王潞安小声问:“你们……玩儿呢?”

玩个屁。

“出去。”喻繁按下杀人灭口的想法,“关门,没叫你们别进。”

章娴静回过神:“喻繁,你该不会要打他吧?”

王潞安:“怎么可能!喻繁揍人从来不捂嘴,他就喜欢听别人叫。”

章娴静:“……”

左宽站在最后面,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在谈事?”

王潞安:“有什么话不能让学霸坐着好好谈……”

喻繁:“出去。”

“好嘞。”王潞安退出去一步,顺手拉上门。关门之前还交代一句,“慢慢玩,我在门口给你望风。”

门关上,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景深眸子一动,又看向面前的人。

刚把人扛上扛下的,喻繁身上没那么凉了。半温的手心碾在他脸上,他仿佛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糖味。

三人出去后,喻繁还把他摁着。

“以后不准再提什么破跳远。”他一脸凶狠地威胁,“也不准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听见没?”

外面三个人不安分,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往里面传。

喻繁:“不说话?”

陈景深眼睫动了一下,眼珠子往下垂。

喻繁随着他的动作朝下看。

“……”然后两只手一块松开。

“为什么?”陈景深开口。

还能为什么?

喻繁皱眉,随便扯了一句:“我不想被人当成gay。”

陈景深单手支着坐起身,往后靠在了墙上。他衣领被喻繁扯得很乱,整个人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凌乱感。

良久,他才道:“知道了。”

喻繁满意地松了一下眉,刚准备坐回去。

“那我暗恋吧。”

喻繁差点坐地上。

午休时间,陆陆续续有同学回教室。

喻繁拳头刚硬,王潞安就在外面敲门,说有班里人回来了。

王潞安一进教室就往陈景深那看。

学霸好整以暇地坐在座位上,手里夹着笔,另边手整理衣服的领口,那张帅脸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果然没挨打。

他就说嘛,虽然喻繁刚才那阵势挺怪又挺吓人的,但他能看出来,喻繁并不是真想动学霸。

要揍早八百年前就揍了。

王潞安拆开塑料袋,拿出那份红烧牛腩摆在喻繁面前,“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我们拿回来好久了。”

“嗯。”喻繁兴致缺缺,低头玩他的贪吃蛇。

左宽反跨地坐到他前面,拆开外卖:“你脸怎么——”

“关你屁事。”喻繁说,“再吵回你班里去。”

“……”

王潞安觉得自己坐着吃没劲儿,也捧着饭盒坐到陈景深前面的座位,边吃边问:“学霸,你三千米怎么跑的第二啊?我之前看你跑四百都够呛。”

陈景深言简意赅:“超常发挥。”

“牛逼。”王潞安说,“学霸,你怎么不去食堂吃饭?”

陈景深:“腿酸,走不了。”

喻繁面无表情地吃掉别人的小蛇。

“嘶,我的问题!我该给你带份饭的,毕竟你是帮我跑的三千米。”王潞安拍了一下脑袋,“要不这样,我现在去食堂给你打一份。还是你想吃外卖?”

“不用了。”

“别跟我客气。”王潞安说,“你刚跑完三千米,身体又不行,待会儿低血糖怎么办?”

“不会,”一直没表情的人忽然抬了一下头,“我喝过糖水了。”

“啊?哦……好吧。”王潞安愣了下,没再坚持。

吃饱喝足,王潞安把垃圾袋给捆好,揉了揉肚子。

“火机在不在你那?”喻繁忽然问。

“我这儿呢,”左宽说,“怎么说?去厕所来一根?”

王潞安看了一眼喻繁面前没被动过的外卖:“你怎么不吃?不喜欢红烧牛腩?”

“还不饿。”

王潞安闻言起身:“那走。”

走出门口发现少了个人,王潞安回头喊了一声:“喻繁?”

“你们先走。”喻繁把手机扔进口袋,踹踹陈景深的椅子:“让开。”

陈景深放下笔起身。

另外两人已经走出后门,看不见人了。

喻繁收起视线,擦着陈景深的肩过去时,抬手在自己桌上勾了一下。

那份装着红烧牛腩的塑料袋被拎起来,在空中晃了一秒,又被放到隔壁桌上。

“吃。”

冷冷地扔下这一句,喻繁头也不回地去了厕所。

-

下午的4x400米接力,庄访琴特地来了操场。

原因无他。

经过近一天的项目,她发现——喻繁跳远拿了第二;陈景深三千米长跑拿了第二;还有班里那位独苗体育生冠飞远,拿了百米第一。

加上其他几个拿了前六名的,分数零零总总加下来……

“意思我们班现在总分全年级第四?”王潞安瞠目结舌。

快到检录时间,他们这几个跑接力的先聚在一起集合。

高石激动道:“没错,这场4x400我们如果能拿5分,也就是前二名,那今天我们能冲进前三!”

“好好跑。”庄访琴感慨,“我带了你们一年多,从来没有哪次课外活动离前三名这么近过。”

“你行吗你?”章娴静担忧地看着王潞安,“你都没练过四百米和接棒。”

上午陈景深在全校师生的注目礼中被扛走,虽然他表示自己还能跑接力,但庄访琴没有答应,果断让王潞安顶上接力第三棒。

王潞安:“放心。我之前每天下午都去看他们训练,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喻繁抓起一包薯片朝他那扔:“不会说话就闭嘴。”

王潞安笑嘻嘻地接住,撕开吃了一片。

“开玩笑的。”王潞安转头,看向坐在旁边休息的人,“学霸你放心,你上午为我拿了个第二,我一会儿肯定也好好跑。”

“嗯。”

陈景深抬起眼皮,视线从王潞安身上扫过,看向他身后那位大爷,“加油。”

大爷单手抄兜,没理人,径直朝检录人员的方向去了。

检录这边在排队。

王潞安正按照冠飞远教的方法热身,一扭头,和同样在排队检录的左宽对上了视线。

王潞安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惊喜吧,”左宽扬眉,“跟你一样,帮人顶跑的。”

“你们班没人了?”

“你懂个屁,老子跑得巨他妈快,你一会儿就跟在我后面闻屁吧。”左宽嗤笑道,“不过你得努力一点儿,垫底可是连我的屁都闻不到。”

“你好没素质!”王潞安用胳膊碰碰旁边的人,“来,喻繁,告诉他,咱们这次的目标是——”

喻繁看傻逼似的看了他们一眼:“第一。”

王潞安:“?”

“你想多了,第一?”左宽好笑道,“我班里两个体育生来跑接力,你说这话就有点不礼貌了吧。”

“没关系,”喻繁说,“这不是有你在么?”

“……”

检录完毕,运动员们已经在接力点聚集,比赛马上开始。

高二七班的看台上,有几个女同学站起来远眺。

“我们班真的能拿前二?”

“不知道,我说实话,放在昨天,我都没想过我们班的项目能来齐人。”

“……”

“不过这次有冠飞远在,应该会好一点。他可是我们学校体育生里跑得最快的,还拿过高中生全国冠军呢。去年他有训练,只参加了两个单项,不然我们班肯定也不是垫底。”

“但是……喻繁会好好跑吗?”

几个女生沉默了。

陈景深顺着她们看的方向望过去。

运动员都已经在起点附近准备。

冠飞远见多了大场面,此刻不慌不忙,悠然自得地在等待裁判。

高石正在拼命拍自己的脸蛋,王潞安见了,也跟着拍了两下。

最后一个人,双手抄兜,懒散地驼背站着,裁判就位时他甚至伸了一下懒腰。

班里人:“……”

他果然不会好好跑!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人一起冲出起跑线。

冠飞远没让大家失望。隔壁两条跑道跟他一样是体育生,但还是被他轻易地拉出了一段距离。

一圈回来,冠飞远把人全甩在身后,把接力棒递给高石,功成身退。

高石一接棒就使出吃奶的劲儿跑。

然后没出一百米就被8班的体育生给超了。

“我先走了啊,”左宽摆出准备接棒的姿势,嘲讽旁边的人,“你再待会儿。”

王潞安:“装逼没有好下场。”

王潞安接棒时他们班已经从第一落到第四。

“王潞安!”章娴静的嗓门从看台传过来:“争1保2!你努力超一个!”

王潞安自认很帅地撩了一下头发,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拿过接力棒,刚跑出两步,脚下就一个踉跄。差点给大家伙跪一个。

其他运动员经过他身边,还得忍一下笑。

章娴静:“……”

装逼果然没有好下场。

旁边女生道:“完了,这下前六都不知道能不能有……”

“没关系,这才第三棒。”章娴静两手撑在嘴边作喇叭状,“喻繁!你好好跑!拿第一!”

其他班的最后一棒都在严阵以待,而喻繁……

脸色散漫,在回头看王潞安爬到哪儿了。

王潞安已经掉到第五,他在最后冲刺关头用上全身力气,缩短了和前面人的距离,把接力棒递给喻繁的那一刻,他说:“兄弟,靠你——”

话还没说完,接力棒被人一把拿走,身前的人离弦箭似的冲了出去。

“……了。”王潞安怔怔地说完。

喻繁超过第一个人的时候,坐在看台上的七班学生都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班里的人。

跑在第四的学生觉得自己身边掠过一阵邪风,再然后就只能看到男生恣意飞扬的背影。

喻繁驰骋在跑道上,风把他的头发全都拨在脑后,不知多少老师学生在此时此刻才终于看清他的模样——好他妈帅。

来巡逻的校警站在榕树旁,看到这一幕,他忍住点烟的冲动,望天感慨。

是了。

这货每次逃学翻墙被他发现的时候,跑的也是这么快。

“他……练过体育吗?”冠飞远看着那道身影,怔怔地问。

“没有,”王潞安顿了一下,“吧?”

喻繁超过第三名时,七班同学才猛地清醒。

旁边的八班没想到在最后一棒能出这么一匹黑马,立刻举起横幅声嘶力竭地给自己班级的运动员加油。

“——别被七班超了!他们去年可是倒数啊!”

妈的?

七班几个学生猛地站了起来!

到了这种时刻,他们才不管平时和喻繁关系怎么样,扯开嗓子就喊——

“喻繁!加油!!!”

“快!超了他丫的!”

“差一点差一点差一点——超了!!!啊啊啊再超一个!再超一个前二了!!!”

喻繁在一众加油声中,超过了第二名。

越快到终点,喻繁跑得就越快——

当他与第一名齐肩时,全班人都震惊到无声。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冲过终点线。

两个班级默契地安静了一会儿,看台飘出一句:“谁是第一?谁是第一?!”

两名裁判交换完自己的意见之后,宣布:“高二七班!”

七班的看台瞬间沸腾!

终点线离他们班的看台很近,王潞安跑完就上来坐着喝水休息了,听到结果,他激动地起身用力撞了一下旁边人的屁股——

“哈哈哈哈哈!吃我兄弟的屁吧你!!!”

左宽:“…………”

喻繁冲过终点之后跑了几步才停下来,他正在听成绩,背对看台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沉默地喘气。

校服贴在他后背,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肩膀随着呼吸阵阵起伏。

他停下的同时,跑道边几个女生几乎同时想上前,对上对方的眼神后又有些不好意思。

王潞安缓过气儿来了。他坐在看台上数了一下:“我草,喻繁就是牛逼,跑场四百米都能有三个送水的。”

左宽酸溜溜地说:“正常。我要是女的,我也去送水。”

王潞安抻着脑袋:“哎,之前那个四班的女生也在,不是我说,她肯定以前就暗恋我兄弟……”

陈景深收起视线,忽地开口:“暗恋可以送水?”

“啊?”王潞安蒙了一下,“可以吧,怎么了……”

“王潞安!”高石在下面喊他,“你下来!要去操场签名!”

“来了来了!”

王潞安把手中的薯片随便放地上,快速跑下台阶,跟着高石去裁判席签名。

一道身影匆匆从他身后走过。

陈景深走下台阶,弯腰,从箱子里拎出一瓶水。头也不回地朝跑道走去。

“喻同学,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第三个送水的女生把水递过去,含羞带怯地看了喻繁一眼。

男生不自在地垂着头,躲避着和她的对视。

她鼓起勇气继续说:“你刚才跑步的时候,我一直在为你加油打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

“抱歉。”喻繁僵硬地说出今日第三遍,“我不渴。”

虽然是拒绝,但声音还算温和,语气也和平时念检讨时不一样。

女生忽然觉得喻繁本人也没传闻中那么凶,她没准还有一点希望。

她握水的力气重了一点:“那……”

一道黑影笼罩在她头顶。

女生一愣,下意识回头望去——对上了年级第一的脸。

陈景深抬起手,把水递到了喻繁面前。

他刚张口:“喻——”

“滚。”

一直垂着脑袋的人猛地抬头,冷冷地绷着脸,凶狠地吐出一个单字。

“?”女生抖了一下。

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水缩了回来。

喻繁高一入学时把饭菜砸到人家脸上,一砸成名。

这场四百米接力跑得太帅,又在学校里沸沸扬扬火了一把。

于是运动会第二天,他把外套随便套头顶走进操场的时候,操场大半的人都在看他。

他头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一路走到自己班的看台。

他们学校的运动会每两小时都有人来查勤,没项目的人也得来看台坐着。

今天要颁奖和拍照,连看台的座位都要按身高排。

王潞安看见他,乐了:“喻繁,你当贼呢?不热啊?”

“晒。”喻繁言简意赅。

他也不是怕晒,主要眼睛见光久了,容易睡不着。

今天项目少,在看台的人格外多,坐着都有点挤。

喻繁一坐下来就闻到了身边人淡淡的洗衣液香,或许是放了薄荷,他闻着莫名觉得凉快了一点。

他忍不住往旁边瞥了一眼。

陈景深后靠在墙上,因为空间太挤,他一双长腿憋屈地曲起半敞,正在低头玩手机。

左宽就挤在王潞安旁边,头上还戴着一顶鸭舌帽。见喻繁来了,他微微前倾,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喻繁,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啊?昨天跑得也太特么猛了。”

喻繁淡淡地嗯了一声。

以他家为起点,东南西北所有路线,他都不知道跑过多少次。

跑了两年多,被追上就要挨打,换谁谁都练出来了。

“我说呢……我们班的体育生都被你搞自闭了。”

喻繁皱起眉:“你怎么又在我们班,回去,挤死了。”

“嘘嘘嘘。”左宽朝他比手势,“我手机被收了,过来跟王潞安看东西。你睡,我们不打扰你。”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得挤着睡。

喻繁忍着火,外套往脸上一盖,靠在墙上闭眼。

陈景深正在看手机消息。

【妈:阿姨说,你今天去学校了?】

【妈:我不是说过,既然没你的运动项目就跟老师请假,留在家里自习。你去了也只是平白浪费时间。】

陈景深垂着眼皮沉默了一会儿,打开键盘刚敲了两个字,肩上忽然一沉。

他一怔,垂下头,看到了皱巴巴的校服外套。

被校服外套裹着的脑袋自动为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了半晌,还又往上蹭了一下。

陈景深盯着这颗脑袋看了一会儿,直接把手机锁屏扔进旁边的书包里,往下挪了挪肩膀,好让旁边的人睡得更舒服。

吴偲拿着题库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有道题他算了半天都没头绪,庄访琴这会儿又去参加老师接力项目了,他想了想,决定求助一下学霸。

他看到两个男生挨在一起。陈景深坐姿难得的有点驼背,看起来反而多了点随性的味道,另一位整个人几乎倒在陈景深身上,头上还披着校服外套——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有点像古人结婚时,新婚夫妻在喜床上挨在一起的画面。

吴偲正愣着,忽然对上了陈景深的视线。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题库。

然后冷淡地撇开了视线。

“……”吴偲抱着作业本又坐了回去。

男人的第六感告诉他,学霸现在并不想给他讲题。

……

喻繁是被两声淫笑吵醒的。

他烦躁地动了动脑袋,就觉得身子一歪,下坠感让他心里一跳——

一只手及时按在他额头上,把他又托回了原位。

喻繁拉开外套,抬眼对上一道锋利的下颚线时,整个人都还有点蒙。

感觉到动静,下颚线的主人低下头来跟他对视。

喻繁脑袋有点转不过来,他盯着陈景深的睫毛看了一会儿:“你笑的?”

陈景深说:“不是。”

妈的,这人说话怎么还带一股震颤感。

喻繁拧眉:“你怎么离我这么近?”

“可能因为,”陈景深说,“你靠在我肩上?”

“……”

喻繁眼皮一跳,终于清醒过来。

草。

他抱着校服外套,倏地坐直身。

校服扯得太狠,他头发都是乱的,整个人难得看起来有些呆。

“你不会叫醒我?”

“叫过。”陈景深面不改色,“你让我闭嘴,不然就要揍我。”

“……”

喻繁觉得这是自己能说出来的话。

他理亏地往后一靠,躺在墙上揉了揉眼睛。

旁边又传来两声笑。喻繁忍无可忍地转头:“你们在笑个屁?”

王潞安吓了一跳:“吵到你啦?”

“草,都是王潞安在笑。”左宽说,“我们看直播呢。”

两人用外套挡在手上,看了大半天。

喻繁没搭理他们,他抬手抓了一把头发,余光扫了旁边人一眼。

陈景深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坐姿,正拿着手机在玩数独。

见他醒了,王潞安干脆把手机送到他面前。

“喻繁,太特么好笑了,我刚才用左宽的直播间账号看直播,好家伙,他账号关注的全是女主播。我随便点开一个,你看看这尺度……”

喻繁看了一眼,当即皱眉,刚想叫他拿开。

左宽涨红着脸骂:“尼玛的,你们不看女主播?”

“那我看得肯定没你多。”王潞安说,“喻繁就更别说了,他压根不——”

陈景深突然从数独中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过来。

喻繁被盯的一顿,刹那间,他猛地想起自己之前吹出去的牛逼。嘴里的话生生拐了个大弯:

喻繁:“我看。”

王潞安:“?”

喻繁靠在墙上,强调:“我特喜欢看。”

王潞安:“……”

左宽也愣住了:“真,真的吗?看不出来啊。”

“这主播跳得还行,”喻繁拿出手机,“叫什么?我点个关注。”

左宽:“妖、妖妮……”

喻繁嗯一声,动动手指搜出这个主播。他想了想,故意坐直身子,把手机往下挪了点。

然后摁下关注。

一个弹窗猝不及防跳了出来——

【叮~关注成功!妖妮已经成为您第132个关注,也是您第2个关注的美女主播!点击这里可以查看更多的美女主播哦!^-^→】

喻繁:“………………?”

啊?

这?

这什么???

上次关注的时候没有啊!!!

喻繁捧着手机,僵在原地。

抻着脑袋过来的左宽也蒙了:“兄弟,132个关注里就两个女主播,你逗我……”

“还一个谁啊?”王潞安说着,手贱地去点了一下喻繁的关注列表。

上次在网吧关注的那个女主播名字跳了出来。

“靠,这算什么女主播。”左宽说,“这女的只播游戏,不跳舞不唱歌,叫水友还叫兄弟。正经人谁看她啊。”

喻繁:“。”

王潞安回神:“确实。我就说嘛,你什么时候看过女主播?上次我们在网吧,隔壁机子那男的在看女主播跳舞,你不是直接起来换机子了?”

“我没……”

王潞安想起什么,又对左宽说:“还有一次,他进错直播间,那女主播念了一遍他id还叫了声哥哥,好家伙,我兄弟直接下机。”

“……”

喻繁正想着把这两人踹下去的可行性,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短促的笑。

陈景深笑个屁?

“你——”喻繁恼羞成怒地回头,脑子里想了无数句话,对上陈景深的视线后忽然熄了火。

陈景深嘴唇很薄,嘴角只有很淡的一个弧度,不笑的时候显得冷,笑起来……也冷。像晴天时的细雪。

黑沉的眸光从眼尾扫过来,正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刚睡醒,喻繁张着嘴,一下有些卡顿。

陈景深等了一会儿:“嗯?”

喻繁:“……不准笑。”

陈景深应:“好。”

话音刚落,高石在台阶下叫陈景深去领昨天的三千米奖项。

人走后,喻繁干坐了一会儿,又默不作声地躺了回去。

“喻繁,趁访琴不在,去食堂买点吃的么?”王潞安问。

“不去。”

“你没睡够?兴致不高啊。”

喻繁没搭理他。

直到看台的角度看不到陈景深了,喻繁才抬起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啧……

刚才没发挥好。

运动会持续办了两天,完了又紧跟着放了一个周末。

周一上学时,班里那种轻松的氛围都还没散去。

喻繁刚进教室就被抓了壮丁。

班里这次运动会拿了年级第三,大大小小项目拿了不少奖状。庄访琴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把这些都贴到教室后面的墙上。

庄访琴抬着头指挥:“左一点……太左了,歪了歪了……你到底有没有平衡感,你看人家陈景深贴得多正。”

喻繁站在椅子上,捏着奖状两角,觉得自己像傻逼:“那你怎么不干脆让他全贴完?”

“这是每个人自己拿的奖项,当然要自己贴上去。”庄访琴说,“你这高中三年没准就只能拿这一张奖状,给我好好贴,别弄破!”

“……”

喻繁贴完了跳远第二名的奖状,又被庄访琴塞了一张接力第一名的,让他顺便贴了。

喻繁按照她的意思调整了几十次,终于贴到庄访琴满意。

他刚准备下去,突然瞥到接力旁边是陈景深那张三千米的奖状。

喻繁折腾了半天,忍不住没事找事:“第二名凭什么和第一名一起贴在最上面。”

庄访琴:“人家和你在一张成绩单上也没嫌弃过你啊。”

“……”

“行了,赶紧下来。”

喻繁回座位的时候,陈景深正在给一个男生讲题。

这男生喻繁不认识,只记得跟陈景深一起转过来的,他们迄今为止没说过话。

喻繁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景深已经起身给他让出位置。

来请教问题的吴偲偷偷抬头,看着校霸熟练地把手机扔进课桌里,熟练地把校服铺桌上,熟练地趴下睡觉。

他初高中都在尖子班,说实话很少见到这样的同学。上课永远在睡觉,会跟老师顶嘴,有时他还会撞上他们在厕所抽烟。

他有点怕喻繁,又觉得新奇。

“懂了么。”陈景深抬眼,看到对方的视线,淡声开口。

“啊。”吴偲立马回神,“懂了懂了,谢谢学霸!”

“其实我还有一道题不太会,但马上要早自习了……”吴偲笑了一下,抬头真诚地说,“如果我们还是同桌就好了。”

陈景深把笔盖上,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

有那么一瞬间,吴偲觉得他脸上写着“说完了吗?说完就走”。

于是他识趣地抱着题库起身:“谢谢学霸,我回座位了。”

数学课,庄访琴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下下周期中考的事。

班里一片哀嚎。

“这么快——”

“怎么又考……”

“什么?我们不是昨天才刚开学吗?就期中考了?”王潞安的嗓门最大。

她单手把粉笔捏成两半,一半扔王潞安,另一半扔后排那个趴着的脑袋。

等喻繁满脸不爽、闭着眼坐起来后,她才继续说。

“喊什么喊?这才哪到哪,等你们上了高三,一个月起码考两回。”庄访琴指了指墙上,“不过大家也别气馁。你们想想,运动会你们都能从倒数第一到年级第三,期中考试难道不行?”

班里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潞安:“琴,不是我说,运动会喻繁能拿第一第二,考试你能指望他啥呢。”

庄访琴:“……”

喻繁闭目不语,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章娴静撑着下巴:“老师,我们班上次年级考试的平均分也不是倒数第一啊。”

“那是多少?”吴偲忍不住问。

“倒数第三。”

吴偲眼前一黑。

“行了,总之就是这么个事儿。我事先告诉你们,考完之后就是家长会,你们自己掂量着来吧。”庄访琴说,“还有就是,关于座位……”

“不少同学对目前的座位有意见,甚至有些家长也来跟我反映过。所以这次期中考完我会参考成绩波动,小小调整一下位置。”

“最后,某些同学——喻繁,把你眼睛给我睁开……某些同学,如果还是自暴自弃,连选择题都不愿意写,那我就只能把他单独拎到讲台旁边坐了。”

点名了,但没完全点名。

一下课,王潞安立刻就冲了过来。

“妈的,我敢肯定,”他压低声音,恨恨地扫了纪律委员一眼,“去跟访琴要求换位置的人里面,肯定有我同桌一份!”

章娴静:“不怪别人,谁让你天天上课睡觉。”

“那怎么了?我又没打扰他,再说了,喻繁也天天上课睡觉,学霸有过意见吗?”王潞安扬扬下巴,“是吧学霸?”

没得到回答。

王潞安转头一看,陈景深垂眼在做题。

他指节握着笔,嘴角冷淡地绷着,锋利的眉眼让他沉默时总显得冷冰冰。

“这一样么,喻繁睡觉可不打呼噜。”章娴静撩了一下头发,“再说了,你难道想跟纪律委员坐?”

“我想个屁,他那纪律本上我名字出现的频率他妈比喻繁还高,我巴不得离他远点——但他不能主动去跟老师提换位置,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章娴静送了他一记白眼。

她想起什么,忽然碰了碰自己的同桌:“柯婷,刚才老师说有学生的家长要求换位置,该不会是你妈妈吧?你妈妈她上学期就不喜欢我跟你坐在一块儿,呜呜。”

柯婷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木然的神情,小声回答:“不是,我跟妈妈说我们这学期没坐一起。”

“那就好。”

王潞安:“……”

好在哪??

章娴静满意了,看向另一位一直没吭声的人:“喻繁,你什么打算?”

喻繁靠在椅子上,闻言抬眸:“什么?”

“你没听访琴说的?你这次再考不好,就搬讲台上去坐了。”

叩。喻繁听见他同桌把笔轻轻放到了桌上。

喻繁本来想说那是唬人的,庄访琴不知说了几遍要把他放到讲台边,两年了他都还在同学堆里坐着。

庄访琴不喜欢干把某个同学特殊化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喻繁抬起脑袋,往讲台那边望了望。

王潞安:“你看啥?”

喻繁:“看讲台哪边视野好。”

“……”

旁边的人倏地起身,桌椅发出声音,喻繁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他只来得及看到陈景深一个冷淡的侧脸。陈景深放下笔起身,一言不发地出了教室。

说来很神奇。

明明陈景深刚才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喻繁就是很微妙的感觉到,陈景深心情不好。

“但坐前面,玩手机什么的也太不方便了吧……喻繁?”王潞安叫他,“你看什么呢?”

喻繁收回脑袋:“没。”

陈景深直到上课铃响才回来。

他回来时表情更冷了,甚至当着语文老师的面掏出了物理课本。

刚公然表示不想跟他同桌的喻繁眉梢一挑。

摆脸给谁看。

语文老师在台上讲解文言文。她声音温柔,语调很慢,非常助眠。

喻繁那刚被庄访琴拧了半节课的神经很快松懈下来。

他往后移了移椅子,又趴了下去,没几分钟,困意又重新席卷回来。

……

快要睡着时,他肩侧忽然被撞了一下。

喻繁睡得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臂弯抬起头。他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向上翘,皱眉眯眼看着撞过来的方向——

陈景深坐姿端正,手臂曲起,稍稍有些越过两张课桌中间的线。

他像是没有察觉到喻繁的目光,正在低头做笔记。

无意的?

这人长手长脚的,偶尔碰到也不是不可能。

喻繁忍了忍,揉揉眼重新躺下去。

两分钟后,水瓶落地的声音把喻繁从外太空拽了回来。

他抬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到他同桌弯腰捡起水瓶,重新放回桌上。

“……”

又过了一会儿。

喻繁从闷响中抬头,咬牙地盯着陈景深。

陈景深翻开桌上那本比板砖还厚的文言文注解大全,眼也不抬地在上面划了一个重点。

喻繁睡意被赶到了西班牙。

我特么没揍你,纯粹是给语文老师面子。

喻繁揉了一把脸,满脸阴沉地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贪吃蛇,把敌人的小蛇当做陈景深在咬。

他刚吃掉一个巨长无比的陈景深,余光瞥见旁边的人拎起砖头,看起来是想把它塞回抽屉。途中,那本砖头“不小心”碰到了喻繁刚拿出来作掩护的,立起来的语文课本上。

课本应声而掉,精准地砸到他手机,喻繁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

喻繁:“……”

动静不小,全班都回头往后看。

正在写板书的语文老师极缓慢地转过身,她柳眉轻拧,神情生气又委屈。

“我认为,我的好脾气并不是让你们变本加厉的理由。”她说,“最后一组倒数第二排,喻同学,陈同学,请你们两位拿起课本,去黑板报前站着。”

喻繁:“……”

王潞安正想和经过自己身边的好兄弟逗个乐,抬头看到对方那副棺材脸,又飞快地闭了嘴。

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好,语文老师才满意地重新回头写板书。

喻繁捏着课本,闭了闭眼,刚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杀人犯法——

“页数不对。”旁边飘来一句,“老师在讲47页。”

“陈景深,”喻繁磨牙,“你下课跟我去一趟厕所。”

陈景深:“你翻开47页,我就跟你去厕所。”

“……”

陈景深道:“数学没基础有点难。语文在讲新课文,你或许能听懂。”

喻繁莫名其妙地拧眉:“陈景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景深说:“想一直跟暗恋的人坐。”

“…………”

旁边没了声音。

陈景深偏过头看他,对上喻繁杀人的目光和通红的耳根。

“怎么了。”陈景深说,“我这次没说喜欢。”

“………………”

喻繁盯着面前的文言文,把语文课本捏的扎扎响。

妈的。

一天都忍不了了。

期中考试能不能明天就考。

喻繁连续两天都没再跟陈景深说话。

当然,也没睡觉。

也没玩手机。

王潞安连续观察了他两天,不禁摇头感慨:“连喻繁都开始听课了,我们还有什么资格不努力?”

这会儿是课间时间,喻繁这会儿正盯着窗外的鸟看。

敏感地察觉到身边的人翻了一页书,喻繁立刻把头扭回来:“谁说我听课了?”

王潞安倚在章娴静的椅背上:“你这两天又没玩手机又没睡觉,不是在听课那在干嘛。”

“打坐。”

“……”

章娴静扭过头来:“王潞安,你不是说这两星期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么?怎么每晚还在群里找人打游戏?”

“我是想洗心革面,但数学它不给我这个机会啊。练习册里十道题里十道不会,解题思路看都看不懂,我要不干脆辍学吧。”

“也不是不行。”

“……”

闲聊了几句,王潞安视线不知第几次瞥到陈景深那边。

终于,一直在做题的人放下了笔,准备伸手去拿桌上的水。

王潞安一把抢走水瓶!然后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帮他拧开盖子,狗腿地双手递到陈景深面前。

“学霸您喝!”

喻繁:“?”

章娴静:“……”

陈景深也顿了一下,过了两秒才伸手去接水。

“谢谢。”他说,“有事?”

王潞安:“其实没什么大事但你既然都开口问了那我就说了啊。”

陈景深:“。”

“是这样的学霸,我爸打棒球的,那手劲儿……你懂的。我这次期中考试要是再考不好,家长会举办之日就是我离开人世间之时。挨打不说,还没零花钱,没准还会被赶出家门。”

王潞安顿了顿,试探地说,“然后我就想着,之前好像听别人说过,就是……你们那些排名靠前的考场,监考老师好像都不太严格?”

章娴静:“你想什么呢王潞安,想让学霸帮你作弊?可能吗——不过如果真的可以的话能不能顺便给我也发一份?”

喻繁:“……”

做梦吧。

陈景深这种人,连喜欢的人偷看他试卷,他都恨不得拿十块砖盖在试卷上,还想让他帮你们作弊?

“不行。”陈景深说。

看吧。

喻繁转了一下笔,冷哼。

王潞安蔫回去:“好吧,其实我也就是来碰碰运气……”

“不过可以帮你划重点。”

“嗯?”王潞安一愣。

“看不懂题,应该是你选错练习册了。”陈景深淡淡道,“你上次数学多少分?”

王潞安:“嘿,我上次期末超常发挥,考了足足61分!”

“……你在做什么练习册?”

“《更高更妙的高中数学思想与方法》。”

“……”

总是沉默听着的柯婷都忍不住了,回头小声说:“那里面很多都是竞赛题的。”

章娴静:“你怎么会觉得自己配得上这种名字的辅导书?”

喻繁也想这么问。

“我怎么知道?在书店逛了一圈,觉得这书名牛逼,就买了。”王潞安说,“那学霸,你觉得什么样的练习册适合我啊?”

陈景深:“上次期末试卷带了么?”

“嘿嘿,我怕我爸看见再揍我一顿,我就没把它带回家过,寒假都放在学校藏着呢。”

“拿来我看看。”

陈景深大致翻了一下卷子,然后撕了张便签,给他写了几个练习册的书名。

王潞安接过一看,嘴里念念有词:“我草学霸你字真漂亮,我看看……2017高中必刷题,高中数学知识点汇总,笨鸟先飞进化版2017……”

喻繁:“?”

什么意思?

凭什么他是进化版?

喻繁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又扭头去窗外看鸟了。

“好嘞,我回去就买。”王潞安说,“学霸,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练习册的?”

“查过。”

“你还查这个?难道你数学以前也不好?”

柯婷心想,你但凡多关注一下年级成绩排名表,都不会问出这种话。

“没。”良久,陈景深轻描淡写,“给别人查的。”

鸟儿转了一圈又飞走。喻繁盯着那根光秃秃的树枝,很轻地啧了一声。

-

放学回去的路上,喻繁顺手买了一份馄饨。

最近气温回升,他有点懒得开火。

回到小区,听见家门里面的麻将声,喻繁神色微变,掏钥匙的动作生生顿住。

片刻,感觉到身边有道目光正盯着他,喻繁转过头,跟头上楼梯拐角探出来的脑袋对上目光。

小女孩坐在台阶上,就探了个头,正眨着眼看着他。

见喻繁忽然抬腿走过来,她有些不知所措。

喻繁两三步走上台阶,然后跟上次一样蹲了下来。

“在这干嘛?”他看了一眼对方背后的书包,问。

“爸爸妈妈还没……回家。”小女孩说完,肚子突然很轻地咕了一声。

她捂着肚子,有点脸红。

喻繁嗯一声,勾起手指,把馄饨放在她旁边:“吃。”

说完,他起身准备下去,衣角忽然被人拉住。

小女孩仰着头看他,又转过脑袋,看了一下喻繁家的房门。

她还没说话,喻繁忽然抬手,在她头发上随意揉了两下。

然后抽身下楼,用钥匙开锁进了屋。

里面几个大男人正围着桌子打麻将。他们听见动静回头,对上喻繁一张冷脸,动作和声音忍不住放轻了一点。

只有喻凯明,见了他故意加大音量。

喻繁视若无睹地回屋,把房门锁上,父子俩没有任何交流。

“明哥,这你儿子啊?长挺帅啊,就是怎么有点凶,进了屋也不喊人。是吵架了还是怎么的?”

“你第一次见他儿子吧?”另个人习惯道,“他和他儿子关系就这样,没好过。”

“不用搭理他,惯的。”喻凯明把牌一推,“和了!”

没多久,房门又被打开。

喻繁从里面出来,他换了身衣服,明显是刚在里面洗了个澡。

喻凯明叼着烟,扫了他一眼:“大晚上的你去哪?”

喻繁没搭理他,走到玄关穿鞋。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喻凯明一拍桌子。

喻繁打开家门出去。

喻凯明气得刚要骂人,就见喻繁出门的动作忽然顿住,然后回头冷冷地看过来——

“喻凯明,我提醒你一句。”

他凉声道,“你敢再动我房门一次,我就把你的门牙打掉。”

喻繁说完,关门走了。

屋内沉默了十来秒。

喻凯明把烟拧灭,一下暴起:“他妈的,老子今天不把他嘴巴割下来——”

“别别别别!”旁边人立刻上来拉他,“小孩子说浑话而已,不用跟他计较……”

“就是就是,没必要嘛,来来来继续打牌。”

喻凯明也不是真敢追上去,有人拦他之后,他又装模作样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去。

“我跟你说,明哥,治小孩的办法多了去了。我教你,你就停他十天半个月的生活费,过段时间他保准乖乖听话了。”

喻凯明嗤笑,扔出麻将牌:“傻逼才给他生活费。”

“啊?”那人一愣,“你不给他钱吗?那他生活费都哪儿来的?”

喻凯明吐出一口烟:“他爷爷和他妈走的时候都给他留了点。”

“大嫂……这么早走了?是病了,还是怎么的?”

提到这个,喻凯明的眼神瞬间阴冷下来。

旁边的人小声告诉他:“没,老早的时候就跟人跑了——”

“呸!”喻凯明转头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臭女表子!提到就晦气,狗娘养的……”

“行行行,都别说了,提那些破事干嘛?打牌,还玩不玩儿了?”

-

喻繁去了平时常去那家的小破网吧。

这次网吧没什么人,他找了个还算舒服的沙发,躺着打了一会儿游戏。

他挑了个打枪的游戏。四人一队的游戏,他非要一个人单排,跳图里人最多的地方,落地提枪就杀人,被人围死了就重新开一局,发泄似的打了一小时。

游戏里的角色来来回回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王潞安在讨论组里@他。

这讨论组人不多,都是经常在一块抽烟打牌那几个。

【王潞安:@-  兄弟,你在网吧?酷男孩还是哪儿啊?我这怎么看你游戏在线呢。】

【王潞安:他妈的,我游戏里给你发了十条消息,你一条不回我?@-】

喻繁动动指头回了一句“没看见”,然后直接扔了个定位到群里。

等待时间,他躺在沙发上,顺手往上划了一下聊天记录。

然后翻到一条突兀的入群消息——

[王潞安邀请s加入了群聊。]

他把陈景深拉进群干什么?约牌还是约烟?

喻繁皱了下眉,又懒得打字问。

陈景深进群之后没有说过话。估计是进来后看到左宽他们正讨论着明天逃课去哪儿,直接把群屏蔽了。

【王潞安:哦,我就是问问,不过去,我刚买了学霸推荐的练习册,正准备拼一把。】

喻繁没再回。他把手机扔到桌上,继续单人进入游戏。

又在游戏里跟人厮杀了一小时,喻繁刚准备开下一局,余光瞥见前台来了一帮人。

这帮人像是组团来打游戏的,人多嗓门大,听见没有连在一起的机位后准备换店。

喻繁看了一眼自己身边几个空机位,起身下了机。

夜风微凉。晚上这一片行人渐多,街边已经架起很多夜宵铺,白雾袅袅升起,让这条小街道显得更加拥挤。

喻繁走出网吧门口,在旁边的角落掏了根烟,正要点火——

“呜汪——”

一声被压抑住的低吟。

这声音离得太近。喻繁手上还保持着点烟的动作,下意识转过头,看见一只杜宾正朝他狂奔而来。

杜宾犬戴着金属嘴套,皮质项圈,后面还跟着一根狗绳。喻繁觉得这货有点眼熟,还没来得及反应,狗已经冲到他旁边,然后用力地——

往他腿上蹭了一下。

这阵势像是要咬他,旁边人吓得尖叫了一声。

倒是当事人一动没动,还垂着脑袋跟狗对视了一会儿。

喻繁被蹭回了神。他咬着没点燃的烟,怔怔地顺着狗绳抬头。

然后看到了满脸镇定,却用两只手抓着狗绳、还被狗牵着跑了大半段路的陈景深。

相顾无言半晌。

陈景深:“能帮个忙么?”

喻繁:“……”

“我牵不住它。”

陈景深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搭黑色长裤,简单随意。

这是喻繁第一次见陈景深穿校服以外的衣服。

比在学校里顺眼一点。

狗依旧扒在喻繁腿上,尾巴晃完了甩,看起来没有要跑的意思。

于是喻繁站着没动,咬着烟含糊问:“你怎么在这?”

“遛狗。”

喻繁看了一眼狭窄的街道和周围人群:“在这溜?”

“原本在附近的公园。”陈景深像是想起什么,那张面瘫脸上出现了些一言难尽的表情,“然后被它带过来了。”

“……”

喻繁想了一下离这里最近的公园。

好家伙,被狗带着跑了一场三千米?

杜宾犬长相凶猛,虽然戴了嘴套,也套了绳,但还是有路人被它吓到。

狗狗围着喻繁的腿转了几圈,被嘴套限制,它能发出的声音又沉又小,有点像扑食前的警告。

一个小男孩路过,跟狗对上视线,当即吓哭。

“哎哎哎,宝宝不哭,”旁边的母亲立刻把他抱起来,哄了两声,然后朝喻繁白了一眼,小声斥责,“在这遛狗,什么人哪!”

喻繁:“……”

他烦躁地拧了下眉,把未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

“绳给我。”

陈景深朝他递出绳,喻繁手穿进手柄里,两人的手背短暂贴了一秒,都是凉的。

“废物养什么大型犬。”喻繁牵着狗,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跟上。”

陈景深:“好。”

走出几步,狗狗发觉绳的另一头换了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

陈景深垂眼,朝它晃了晃手指。

狗狗立即“呜呜”两声,摇着尾巴继续乖乖向前进。

这条街一路下去都是小吃摊,越到晚上人越多。

喻繁走在最靠边的路,尽量避着人。还好狗也没闹,乖乖地贴着墙边走。

“我们去哪?”身后的人问。

喻繁:“出去。”

在小吃街里溜只狗,怎么看都不合适。

过了片刻,身后人又问:“你晚饭吃了么。”

喻繁没理他。

陈景深:“我没吃。”

“那就饿着。”

“它也没吃。”

狗听懂似的停下脚步:“呜~”

喻繁:“……”

陈景深在路边随便挑了家面馆,怕狗吓到人,他进店打包。

喻繁牵着绳,一人一狗在门外站岗,店铺这十分钟里的生意骤差。

没多久,陈景深两手拎着几个袋子出来了。

喻繁看了一眼,觉得他可能是想给这狗开一桌满汉全席。

喻繁把他们带到了附近的人工湖。

人工湖旁都是长椅,喻繁随便挑了一张坐下,懒懒地打量起面前这只狗。

陈景深跟着他坐下,狗立刻扭头过去,靠在陈景深的腿边。

狗跟照片上长得一样,被养得很好。它耳朵高高立起,安静坐着时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

喻繁正盯得出神,旁边人递来一个塑料袋。

“多了一碗面。”陈景深道,“那家店买一送一。”

喻繁看都没看一眼:“不吃……”

咕。

他肚子响了一声。

喻繁:“。”

半分钟后,喻繁掀开了塑料盖子。

食物的香味飘出来,狗当即坐不住了,站起来“呜呜”两声。

陈景深伸手在它身上揉了一下:“别叫。”

陈景深的手修长白净,骨节明显,用力时能看见一点微微凸起的血管。他手大,不论是转笔还是训狗,都带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懒劲。

这只手从狗的颈间往上挪,最后停在那副金属嘴套上。

陈景深朝他看过来:“不介意吧。”

喻繁回神,摇了下头。

陈景深把它嘴套摘了,狗立刻张嘴响亮地“汪”了一声。

“别叫,再叫戴上。”陈景深轻轻拍了一下狗的脸,然后说,“它不咬人,带这东西只是让路人安心。”

“嗯。”喻繁翘着二郎腿,随口问,“他叫什么名字?”

“繁繁。”

“?”

繁繁听见自己的名字,又不敢叫出声,只能在陈景深腿边乱转。

喻繁捧着碗扭头:“哪个繁?”

陈景深沉默了一下:“繁花似锦的繁。”

“……”

宠物用叠字当名字很正常。繁字少见,也不是完全没人用。

换做别人,喻繁肯定不会多想。

但此时此刻,他就是觉得这名字有那么一点儿冒犯到自己——

陈景深看着喻繁那张写着“你是变态吗”的脸,思索几秒。

“它是在我上小学时候被送来的,那时候取的名字。”陈景深抓住狗脖上的项圈,淡淡道,“繁繁,过来。”

喻繁:“。”

陈景深用手指勾出繁繁脖上挂着的狗牌。

喻繁眯起眼去看。

狗牌正面留着陈景深的电话。

背面写着一行:【繁繁,2011.12.29】

“是出生日期。”陈景深道,“它每块狗牌上都有。”

“……”

行吧。

喻繁不是很爽地低头吃了口面。

狗没吃到东西,一直在脚边转。陈景深单手抓着它的颈圈,伸手在袋子里掏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了一颗茶叶蛋。

喻繁眼睁睁看着他拨开蛋壳,掰开那颗蛋,蛋白被他自己塞进嘴里,剩下那颗蛋黄才轮到繁——那只狗。

喻繁:“你就给它买了颗蛋?”

“嗯。”陈景深说,“不让他吃太饱,不然拽不住。”

“……”

你真是废物得理直气壮。

冷月高挂。湖边偶尔有几道风,惬意舒服。

一碗面下肚,喻繁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忽然被这风给抚平了。

就是有点想抽烟。

喻繁忍了忍,肩膀微垮,懒洋洋开口:“我看它也不难溜,你怎么让它牵着跑了一路的?”

“暴躁的时候拉不住。”陈景深说,“但平时都很乖。”

像是知道他们在讨论自己,繁繁前脚蹬着,想踩到陈景深腿上。

陈景深舒展开腿任它弄,手自然而然地摸着它身体,屈起手指抓了几下。

叮。

一道清脆的手机提示音把喻繁叫回神。

妈的。

黑夜中,喻繁伸手揉了一下脸,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

【王潞安:艰苦的学习结束了,我决定放松一下。所以有没有兄弟玩游戏?】

【王潞安:@-  你怎么不在线了,不玩了?】

喻繁这才反应过来。

吃都吃完了,他还跟陈景深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回去了。”喻繁起身,“你能把它牵回去吧?”

“可以。”

喻繁转身:“那——”

“等等。”

“我刚才看到拐角有间书店,想进去买本辅导书。”陈景深一只手牵着狗,另只手抓着喻繁的衣角,“能再帮我照看它五分钟么?”

书店门口,又是一人一狗。

喻繁站着等了一会儿,余光瞥下去,跟狗对上视线。

半晌,他蹲下来,对着狗说:“以后你叫深深。”

繁繁:“……”

喻繁:“深深。”

繁繁:“……”

喻繁皱眉:“出声会不会?”

繁繁:“……”

喻繁觉得自己有病,才在这给狗改名。

他直起身,拿出手机回王潞安刚才的消息。

狗乖乖地坐在他腿边,漆黑的眼珠子在行人身上好奇地转悠。

良久,书店门被打开,风铃在空中晃了晃。

“繁繁。”

喻繁下意识回头——跟他身边的狗一起。

陈景深原本在看狗,感觉到他的视线,眸光一转,朝他看了过来。

喻繁:“…………”

我回个屁的头???

“呜呜呜~呜呜呜!”狗隔着嘴套,朝陈景深的方向开心地回应了几百声。

陈景深走过去,刚要说什么,就见男生死沉着一张脸,把手柄递给他。

“把你狗牵走。”语气比脸还臭。

陈景深嗯一声。接过手柄,然后把另一个微沉的塑料袋套进他手心里。

“今晚的谢礼。”陈景深说。

喻繁看着袋子里的《笨鸟先飞2017》,心说不客气,我今晚就把你和你的狗一起送走。

把人跟狗送走,喻繁又回了之前的网吧。

“还有机子没?”

网吧老板从电脑里抬头:“有。吃完饭回来啦?”

喻繁嗯一声。

陈景深挑的那家面馆很实诚,一碗面分量极大,底下还有个荷包蛋。他走了一圈回来,胃里还是涨的。

“今晚包夜吗?”老板打开上机程序,问。

“包。”

“那你等等,今天位置多,我给你挑个舒服的。”

都是住在一条街道上的邻居,加上喻繁常来这,老板多少听说过他家的事。

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干脆在学校住宿呢?”

“懒得上晚修。”

“……”

南城七中是有学生宿舍的。不过学校位置好,交通方便,再加上住宿生必须上晚自习这项规定,所以他们学校的走读生要比其他学校多一倍。

开好机子,喻繁躺在沙发上,又点开了那个打枪的游戏。

打了一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出去吹了一会儿风,好像没那么想打打杀杀了。

于是喻繁随便点开了一个听过名字的电影,当助眠声挂在耳边,准备将就睡一觉。

刚闭眼就被人叫醒。

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来,指了指他桌上的东西,问:“小弟弟,这是垃圾袋吗?”

网吧老板正好经过,他手里拿着给客人泡好的方便面。听见动静,下意识往喻繁那边看了眼。

喻繁放东西的时候太随便,塑料袋可怜地贴在那几本书上,被摆在最上方的书籍隐隐约约透了出来。老板看见书封上的标语写着——“数学零基础,就选笨鸟先飞!”。

“笨鸟”那两字上面甚至画了只扑棱不起来的小肥鸟。

老板见喻繁臭着张脸、满脸嫌弃地盯着那个袋子。

于是他笃定地对阿姨说:“不是他的,可能是哪个客人留下来的。您帮我收着放柜台去,晚点看看有没有人来取吧。”

阿姨年纪大了,视力差。闻言点头,伸手就想去拿那个袋子。

对方比她还快。

“我的。”

喻繁倏地把东西抽走,扔进身后垫着。视线在电脑屏幕上乱晃,含糊地说:“谢谢……不扔。”

-

王潞安这次是真被他爸下了最后通牒。再考不好就断零花钱,没收手机以及周末限制出行。

所以翌日上课,他连着两个课间抱着练习册往陈景深那儿跑。

王潞安发现之前他打听来的消息非常可靠。学霸虽然平时话少,但讲起题来不含糊,简单易懂,而且特别详细。

甚至详细得有些过分。

还有就是,声音有点大。

“学霸,我虽然基础是差了点儿,但初一的知识点我还是懂的,没必要浪费您的时间再教我一次……”

陈景深道:“多学一次,加强记忆。”

“……”

又讲完一道题,陈景深把笔抵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听明白了么。”

声音响起的同时,他身边那位正在睡觉的同桌搭在肩上的手指头抽了抽,虚虚地握成一个拳头。

王潞安的心脏跟着这只手一抖,用气音道:“明白明白明白,就是学霸,咱俩声音或许可以再小那么一点点?你看周围这么多同学,打扰到别人就不好了……”

“嗯。”陈景深音量不变,“还有哪道题。”

“……”

王潞安轻轻翻页:“这道——”

“没完了?”喻繁从臂弯里抬头,盯着王潞安,声音像冰,“怎么,庄访琴办公室挂着牌子,写着‘王潞安不准进屋问问题’?”

“我这不是求学心切么。而且访琴确实不在办公室,她今天听公开课去了……”

王潞安说着说着,往喻繁脸前凑了一点,“我草,你这脸色,昨晚包夜啦?哎我一直很好奇,你家附近那家网吧环境这么差,你是怎么做到在那窝一晚上的。”

陈景深垂眼看去。

喻繁皮肤冷白,身上多点什么颜色都明显。此刻他眼下乌青,耷拉着眉,看起来不太精神。

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喻繁下意识想把脸再埋回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德行。

但他转念一想——不是,丑怎么了?他为什么要在意自己在陈景深面前的形象?

“便宜,”喻繁皱眉,“没你说的那么差,有沙发……”

额头一凉,喻繁声音戛然而止。

陈景深两只手指并拢在一起,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喻繁额前的乱发被手指推到了一边,露出完整的眼睛,瞬间少了几分戾气。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直到陈景深挪开手,喻繁才回过神来。他下巴还抵在手臂上,扭过头道:“你是不是——”

“你现在的脸色,跟上次一样。”

喻繁:“……”

陈景深说:“身体弱就不要通宵。”

喻繁:“??”

你他妈一个连自家狗都牵不住的人,有资格说我?

王潞安看喻繁这神情,怕是陈景深再多说一句,都要被喻繁直接拉去厕所solo。

于是他立刻合起练习册:“上次?什么上次?我怎么不知道——哎喻繁,别睡了,下节课体育课,我约了左宽打球,他估计都已经在占球场了,走走走。”

-

不论换几次课表,七班和八班一周都有两节体育课在一块上。所以两个班之间经常约球。

见到他们,左宽啧一声:“怎么来这么慢,等你们半天了。”

“体育老师解散得慢。”王潞安松一口气,“我还担心抢不到球场。”

“刚有个想过来打羽毛球的,给我赶跑了。”左宽数了数他们的人数,“你们怎么才4个人?”

甚至其中一位还头发凌乱,正懒洋洋地往石椅走。

王潞安:“喻繁不打,我们正好3打3。”

“3个屁,我们这5个人,打全场。”左宽说。

“我们原本也是5个来着,那不是冠飞远临时训练去了……”

“随便找个不就行了?”左宽看向喻繁,“打吗?我这儿都叫齐人了。”

喻繁打了个呵欠:“随便,叫得到人我就上。”

两分钟后。

喻繁看着被王潞安拉来的陈景深,扭头:“我不打了。”

“哎哎哎,咱不能说话不算话。”王潞安勾住他脖子,小声说,“没办法,没别人了,凑合吧,你这么强,就当让八班一个人头。”

陈景深扫了一眼两个挨得很近在说悄悄话的背影。

王潞安骨架大,把旁边的男生衬得更加清瘦。

半晌,喻繁面无表情地回头,没搭理在一旁站着的陈景深,径直走进了球场。

王潞安紧跟过来,经过陈景深身边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学霸,我们商量好了。你就帮我们凑个人头,如果拿到球,直接传给周围空着的队友就行,不用你去突破投篮。”

陈景深说:“好。”

左宽跟喻繁站对位,他好笑道:“你们班是真没人啊,居然把陈景深也拉来了,万一磕着碰着他不会告诉老师吧?”

他说着往陈景深那看了一眼,随即一顿。

陈景深脱了那件不管多少度都穿着的校服外套,只剩里面一件白衬衫。

时间有些赶,他的衣袖撩得随意,反而多了几分平日少有的利落感。

“你觉得你还顾得了他?”喻繁说,“别废话,早打早完事。一会人多,怕你丢脸。”

“靠,别说垃圾话。”左宽乐了,“别的班可能打不过你,我们班两个体育生这次都在,还他妈怕你了?”

左宽确实不怕,他们事先就说好了,体育生直接去防喻繁,剩下几个都成不了气候。

唯一一个身材占点优势的王潞安,跑不过两节就喘。

前面打得都挺好的,该防的人算是防住了。

喻繁顶着两个体育壮汉的压力,又一次假动作过人,三步上篮。

篮球穿过球框落地。

同时,在旁边充作裁判的章娴静浮夸地举起手臂,示意第一节 比赛结束。

喻繁拿起球,扔给左宽:“要不再多个人防我?”

左宽得意道:“别装逼。你自己看看比分。”

王潞安随着他的声音去瞄了眼比分,忍不住“靠”了一声。

他们班篮球赛基本都是靠喻繁和冠飞远得分。这次冠飞远不在,喻繁虽然还是在得分,但两个人防他,他多少受到了限制。

现在第一节 结束,他们比分反而还落后了两分。

休息时间。王潞安喝了口水,说:“妈的,这次算让他们的……左宽那逼,赢了估计得吹一个月。”

第一节 是力气最足的时候,越往后他们的主力越累,就更难应付那两个体育生了。

“没打完怎么知道谁赢。”喻繁道,“别偷懒,好好打。”

回球场之前,喻繁余光朝旁边瞥了一眼。

打了一小节,所有人都出了点汗。

唯有一整节都在传球的陈景深,连声粗气都没喘。

忽地,陈景山深垂下眸光,跟他撞上。

喻繁飞快收起视线,掩盖似的丢下一句:“继续传球给我。”

直到重新回到位置上,喻繁都没反应过来,刚才自己那句话并没有得到回答。

第二节 比赛开始,喻繁依旧被防守得很死。

王潞安突破未果,只能把球往后传。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都有人在防,只有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那无所事事。

他下意识把球送过去。

左宽见状,敷衍地上去防守,他知道这球八成又要往喻繁那边传——喻繁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等了几秒没等到球,喻繁皱起眉,疑惑地朝旁边看去。

陈景深站在原地,单手运球,正在和左宽对峙。

他手掌很大,篮球每次弹起时都能完美契合他的手心。

下一秒,少年身子前倾,带球轻松过掉左宽,几步跑到前场之后一个果断地中投——

砰!

篮球落框,行云流水。

场内其他所有人:“?”

其实这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进攻。

但放在陈景深身上,好像就有那么一点儿值得惊讶。

“学霸……”王潞安怔怔出声,“原来你会打篮球啊?”

陈景深把球捡起来,扔给左宽,淡淡道:“会一点。”

喻繁在陈景深看过来之前撇开视线。

怪不得每次陈景深传过来的球,他都能接到。

会不早说,装什么逼。

左宽被过得太突然,也是刚回神。

他好笑道:“这样?之前还真没看出来。那我得分点心来防你了。”

两分钟后,他被陈景深又一次轻松过掉。

左宽:“哈哈,我真得认真了。”

第三小节,左宽连续三次投篮被陈景深轻飘飘地盖掉。

左宽:“哈。”

最后一节。

陈景深单手运着球,把他耍成猴似的左跑右跑,然后手一抬,手指一挑,在他脑门顶上投了一个三分球。

左宽:“你妈。”

这他妈是会“一点”?

你诚实吗???

比赛最后两分钟,左宽看着自己班落后的那12分无能狂怒。

输球其实是常事,班里这些体育生不在的时候他输得更惨。但这次给他的感受尤其不同——

喻繁本身性格比较狂,打球时狠劲儿一阵阵的。这让他输也输得爽。

反观陈景深。

这人连打球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简单来说,就是你全力以赴,而对方轻轻松松面无表情的就把你给打趴下了。

左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年级里那位万年老二的心态了。

最后一个球。

虽然已经没有赢的希望,但八班的几个人还是认真在打。

陈景深沉默地原地运球,抬起手背抹去下巴的汗。

八班分了一个体育生来防他,左宽也一直在旁边盯着,他现在想突破有些难。

下一瞬间,他对上了喻繁的视线。

两人只有不到一秒的对视,便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

喻繁擦掉眼角的汗,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两步。

陈景深则带着球向前,他站在三分线外停了一秒,随即抬起手。

左宽以为他要投三分球,立刻找时机起跳。却见陈景深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手忽然垂下,砰地一声,球被传到了左侧——

球听话地落到了喻繁手里。

喻繁运球飞快地朝前跑了几步,然后高高跃起,校服t恤的衣角掀起,露出他覆了一层薄汗的腰。

少年翻转手指,把球往篮筐里一灌——

完美扣篮。

-

“草!”

王潞安一拍大腿,“这特么怎么会是体育课里的比赛!这难道不该在斯台普斯中心里,周围摆上二十多个拍摄机位,在全国晚八点激情直播——”

“差不多得了。”左宽虚弱地说,“有你什么事?”

实验楼某间常年空着的教室。

这里位置偏僻,没有监控,适合做事。

刚打完球的十个人大汗淋漓地坐在教室最后两排,吞云吐雾。

王潞安:“怎么没我事了?我与有荣焉!”

八班一个体育生道:“以后干啥都不想跟你们班的人一块了。上次接力跑输了,我一整个周末都在挨教练罚。这次要是让他知道我打球又输了……”

王潞安:“那肯定不是你的锅,是左宽拖你们后腿。”

左宽:“滚你妈的。”

那人笑笑:“不过这场打得确实可以。”

左宽阴阳怪气道:“我是没想到陈景深最后会把球传出去,不然我肯定拦下了,绝不让喻繁装到这个逼。”

说实话,喻繁自己也没想到。

但陈景深朝他看过来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就明白了。

喻繁捻了捻手指,忍不住往旁边瞥了一眼。

陈景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他鼻尖沁着汗,额间的头发密密地挤在一块,衬衫脏了几块,身上少有的狼狈。

但他已经平稳了呼吸,脸色淡淡。跟身边那几个累成狗直喘气的人不一样。

喻繁原本没打算让陈景深跟来。

但王潞安说打了这么久的球,可比之前的三千米要激烈得多,怕陈景深走着走着就晕了。

喻繁深有体会,没再赶人。

王潞安吐出一口烟:“唉,不知道静姐有没有把球赛录下来。待会儿问问。”

左宽:“别想了,她就算录了,绝对也就录了两个人。”

王潞安:“……”

他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学霸,”王潞安说,“你是打了几年篮球啊?”

陈景深说:“很久没打了。”

“很久没打都这么牛逼?三分球简直回回都中!”

“运气好。”

左宽抽完一支烟,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于是他又掏出烟盒:“喻繁,你真不来一根?”

喻繁单手支在课桌上玩手机,低着脑袋摇头。

左宽眼睛又扫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心念一动,手平移过去,烟盒挪到那人眼前。

“学霸,要不要试试?”

陈景深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左宽温和地笑道,“学会了,以后你学习压力大的时候可以放松——”

砰!

椅脚猝不及防被人踹了一脚,左宽整个人当即狼狈地往后挪了一下。

他一激灵,下意识回过头,对上喻繁冷冰冰的眼神。

“哎,左宽,这就是你的问题了。”王潞安也拧眉,“你自己想戒都戒不掉的东西,还劝人碰啊?”

左宽:“那我不是礼貌问问么……大家都在抽,我怕学霸觉得我们不欢迎他。”

“你要是嫌烟多,就塞鼻孔里自己抽。”

喻繁起身,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陈景深的椅子,“走了。”

……

王潞安回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问章娴静有没有录像。

章娴静不负众望,录了。

“我呢?我在哪?为什么整个录像都是学霸和喻繁!”王潞安痛斥,“我们关系这么铁,你特么连我的影子都不拍一张?”

“放屁,”章娴静指着手机屏幕的角落,“你低头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鞋尖?!”

“……”

两人在前面热热闹闹地争辩。

刚打完一场球,喻繁已经没了睡意。

他后靠在椅子上,低头继续他的贪吃蛇事业。

贪吃蛇前期比较简单,他玩得心不在焉,另只手里还把玩着烟盒。盒子被他转了几圈,发出几声动静。

“喻繁。”陈景深单手垂在课桌上,手指里捏着支笔,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喻繁没吭声,只是玩游戏的操作慢了一点儿。

几秒后,旁边没声音,喻繁拧眉:“说。”

陈景深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我刚才听你的,没接那根烟。”

喻繁:“?”

我跟你说话了么你就听我的?

“所以,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听我的别抽——”

喻繁磨牙:“闭嘴……”

叩叩叩。

旁边的窗户被人用力敲响。

喻繁立刻把手机压进大腿下面,另边手熟练地翻了下手指,把烟盒收进手心,抬头——

胡庞气势汹汹,隔着窗户说:“开窗!”

他身后还跟着左宽那帮人。他们神色烦躁,也是刚被抓出来。

喻繁打开窗:“怎么?”

“你说呢?”胡庞往身后指了一下,“你们几个,刚才是不是在实验楼抽烟了?”

喻繁:“没抽。”

“又撒谎是吧。”胡庞拿出手机,“同学特意发匿名短信向我举报的,你看看,这是不是你?”

听见“举报”二字,喻繁脸色微冷,抬眼去看。

【未知号码:胡主任,我要举报喻繁,王潞安,左宽……等多名同学在实验楼的教室里抽烟。】

【未知号码:喻繁常年在学校抽烟,影响同学。他的抽屉里都是烟盒,希望主任能够及时查清并处分。】

【未知号码:[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个人。

教室后门的门缝中露出喻繁半边身子。他支着下巴,懒洋洋坐着,身边满是烟雾。

照片有点模糊,拍的位置应该有点远。喻繁看了几眼:“所以呢,烟在哪?”

胡庞:“你自己看看这白烟——”

“主任,我说了,烟是我自己抽的,其他人都没抽。”左宽在他身后说。

“行了,你觉得我会信?”胡庞揉揉眉心,抬手指了一下他的抽屉,“把你抽屉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或者你自己主动一点,把烟拿出来。”

喻繁烦躁地啧了一声,伸手进抽屉掏东西。

他抽屉本来就空,没几下就掏完了。

去抽最后一本课本时,手指碰到抽屉最里头的东西,喻繁僵硬地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它又往里怼了一点。

“你这课本比教务处的还新……”胡庞扫了眼他的桌面,“你笔呢?”

喻繁说:“没笔。”

“……”

胡庞心口更疼了,垂下脑袋去看他抽屉:“里面怎么还有东西?拿出来。”

“那不是烟。”

“万一你夹在里面呢?”胡庞说,“拿出来。”

“……”

喻繁一动不动。

“要我自己进去看是吧?”胡庞作势就要进来。

妈的。

喻繁深吸一口气,绷着张司马脸,抽出最里面那几本书,破罐破摔地砸在了课桌上。

一声闷响把胡庞吓得不轻。

“你还有脾气了?居然敢在主任面前砸桌——”

他声音在看清书名后戛然而止。

其他人也忍不住跟着往他桌上看——

《笨鸟先飞2017》。

《初中数学必刷题》。

《小学生都能背的英语词典》。

胡庞:“?”

其他人:“…………?”

后悔了。

感觉到周围死寂的沉默,喻繁丢人到耳根发烫,心想我他妈还不如直接处分滚蛋走人——

“咳。”胡庞震撼地咳了两声,“挺,挺好。”

他说,“你把口袋翻出来看看,还有,你另边手一直垂在那边干什么?”

喻繁:“。”

手贱玩什么烟盒?

他正想着这玩意儿该塞到哪里,手背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喻繁还没来得及反应,伸过来的手指已经拨弄开他的手,温热的指腹在他手心很轻地一扫,把那盒烟接了过去。

喻繁:“……”

两人的手指在某个瞬间亲密地贴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陈景深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拿起笔继续做桌上的卷子。

他神态自然,除了喻繁,周围无人发觉。

“赶紧,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胡庞见他又不动了,拧眉出声催促。

喻繁回神。

他蜷了下手指,木着脸翻开口袋,再摊开掌心。

胡庞满意了。他勉强点点头,看向王潞安:“你呢?”

王潞安立刻把自己浑身上下掏个干干净净,眼都不眨地撒谎:“主任,我戒烟很久了,现在连烟怎么抽都忘了!照片里那些白烟可都是左宽吐出来的,跟我和喻繁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们刚才坐在里面还被熏了一身呢!这人太可恶了!”

胡庞:“……”

左宽:“。”

王潞安死不承认,胡庞也不能空口无凭的抓人,干脆作罢。

叮嘱了两句便带着八班的人往他办公室去了。

临走之前,左宽趁胡庞回身的功夫,给王潞安比了个中指。

虽然以前说好,抽烟被抓就轮流顶罪。

但你他妈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王潞安回了他一个飞吻。

章娴静感慨:“王潞安,你撒起谎来怎么眼都不眨?还把事情都推别人身上,是不是男人呢你。”

“抱歉,我是男孩。而且这是我们之前和左宽约好了的,你不懂。”

王潞安说完,视线转过去,看向了喻繁的课桌。

喻繁脸色一黑,刚想毁尸灭迹,王潞安已经先他一步,拿起了其中一本。

“我靠,喻繁,你不诚实啊。”王潞安说,“你居然在偷偷学习?”

喻繁:“我学个屁。”

“那这些哪来的?”

“包夜的时候在地上捡的。”喻繁面无表情道,“拿回来。”

捡了然后带来学校再放进抽屉?狗都不信。

但王潞安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决定还是闭嘴,把练习册又递了回去。

校霸被人发现在偷偷学习确实是件挺丢面儿的事,他能理解兄弟。

喻繁把这几本东西,连着拿出来的那些课本一起粗暴地放进抽屉。

“哎,妈的。”王潞安看着走远的人,忍不住骂了一句,“到底是哪个傻逼举报我们的。”

喻繁这才想起自己的东西还在陈景深那里。

门口传来高石的一声:“学霸!数学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被王潞安传染,运动会之后,谁见了陈景深都叫学霸。

喻繁绷着脸转头,刚打算把东西拿回来。他同桌已经推开椅子起身,出后门往老师办公室那去了。

喻繁:“……”

章娴静道:“肯定是你们的烟味飘出去,影响到别人了呗。”

“那他可以来跟我们说啊,背后举报算什么好汉!”王潞安想了想,“而且我们抽的时候都是轮流望风的,当时那教室附近连个人影都没,能影响到谁啊……你看刚刚的照片没?就是轮到喻繁去看人的时候拍的。是吧喻繁?”

“嗯。”

喻繁双手垂在课桌下,没什么力气地举着手机,压根没听他们在聊什么。

他重新点开贪吃蛇,进入游戏的那几秒里,他摊开左手看了一眼。

上次手划了道血口子他都没什么感觉,陈景深刚才挨了一下,现在还有点麻。

这人手指头上是不是长刺?

陈景深这一趟不知道被叫去干什么,踩着上课铃回来的。

陈景深刚坐下来,就被人用手肘戳了两下。

喻繁说:“我东西。”

陈景深手伸进口袋,拿出那盒烟递给他。

喻繁接烟盒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别说刺,连指甲都是干净整齐的圆弧。

放学,奶茶店又被一帮男生占满。

左宽满脸晦气,凶狠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同学看,看谁都像是告密者。

“他妈的,让我抓到是谁告的状,我非把他揍得妈不认。”

“不至于不至于。”被练习册折磨了一天,王潞安的心态反而已经平和了很多,“又没吃处分,一个检讨而已嘛。”

“我在意的是检讨?我是恶心那些告状的人!”左宽骂完,伸手进口袋里掏了掏。

“你还敢在这抽?”看出他这动作的意思,王潞安说,“不怕又被拍给胖虎?”

“拍,随便他拍,我还想说呢,短信里写的是我们几个的名字,凭什么就拍喻繁?老子不配上镜?”

“……”

左宽摸了一下兜,没摸到,才想起来自己烟被胡庞一锅端了。

“喻繁,你还有没?”左宽碰了碰旁边的人,“给我来根。”

喻繁拿出来,眼也不抬地就扔了过去。

左宽接过,喃喃:“这盒这么重,你刚买的?……我草!?”

王潞安:“干啥啊,吓我一——我草!!”

他俩嗓门太大,别说里面的人,门外经过的几个女生都纳闷地看了进来。

喻繁离他们不远,差点给这两声喊聋。

他皱眉不爽地扭头:“你们是不是找——”

视线里出现一抹花花绿绿的色彩,喻繁声音一顿,低头往左宽手上看了一眼。

只见蓝紫色的烟盒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散装,有单颗的,有带棍儿的,烟盒被塞得都快鼓起来。

他那仅剩的两根烟被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喻繁:“……”

其他人全都呆住。

烟盒主人也是。

“你这?”左宽最先反应过来,感动道,“兄弟,我承认,我一个人把这事儿顶下来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委屈……但你也不必这么哄我……毕竟你现在为我做再多,下次被抓还是得轮到你去顶……”

喻繁没吭声。

怪不得口袋这么沉……

他回忆了一下,好像陈景深去了一趟老师办公室回来,烟盒就是这个重量了。只是当时他只顾着看陈景深的手,也不记得自己之前抽了多少,根本没在意。

陈景深哪来这么多糖?

左宽伸手:“不过既然你这么用心,那我浅尝一颗草莓味儿……”

唰。

手里的东西被人无情抽走。

喻繁伸手在烟盒里面挑挑拣拣,拿出角落那两只烟扔给他。

然后把剩下的东西又全都扔进口袋里。

打算明天上学,再一颗一颗拿出来砸陈景深脑门。

-

想是这么想的,但直到周五,这些糖都没能招呼到陈景深身上。

两人都默契的没提。

王潞安雷打不动,一天能问七道题——直到周五这天,喻繁才终于在课上睡了一个好觉。

王潞安今天过生日,晚上在ktv开了个包厢庆祝,所以一整天都忙着在高二各个班级里东跑西窜的邀请朋友。

他人缘好,年级里那些抽烟打架的、乖巧爱学习的,不论男女,他都有玩得不错的。

所以晚上,喻繁到的时候,ktv的包厢里已经挤满了人。

音响里的鬼哭狼嚎差点给喻繁送走,他抬眼一看,果然是左宽。

见到他,坐在中间的王潞安利索地腾出一个位置来:“喻繁,你怎么这么晚?过来坐这。”

包厢里一半的人都忍不住朝喻繁那看。

他们跟王潞安关系都还行,但却没几个人跟喻繁说过话。一些是不敢,一些是搭过话,喻繁没理。

喻繁沉默地过来坐下,王潞安发觉他脸色不太好,给他递了杯酒,问,“怎么,堵车给你堵烦了?”

喻繁:“没。”

他出门的时候遇到喻凯明,吵了两句,要不是还要过来给王潞安过生日,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喻繁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生日快乐,兄弟。”

王潞安接过来:“不是让你别买礼物吗?我草……”

王潞安看见袋子里的帽子,愣了一下。

他前段时间跟左宽聊天的时候随便扯了一句,说喜欢这顶渔夫帽,快六百,但最近刚买了双鞋没什么钱,打算过段时间再买。

当时喻繁在吃饭,头都没抬,没想到居然全听进去了。

主要喻繁家里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点,这帽子其实还挺贵的。

王潞安拎着袋子,有点儿犹豫。

“拿着,别矫情。”喻繁说。

“……行,那我收了。”王潞安朝他举杯,“好兄弟,不多说,寿星亲自敬你一杯。”

喻繁干脆地喝光了一杯酒。

“王潞安,你还玩不玩啊?”左宽等烦了,在旁边喊了一声。

“玩啊,继续。”王潞安回头问,“喻繁,玩骰子吗?”

“不。”

“那你坐着,看我一人杀光八班这群傻子。”

“他妈的,”左宽说,“别以为你今天寿星我就不骂你……”

喻繁坐在沙发上看他们玩骰子。

不知道是哪个女生拿到了麦克风,声音很好听,拯救了他刚才被左宽摧残的耳朵。

如果唱的不是《父亲》就更好了。

喻繁听了两句就开始烦躁,下意识掏兜找烟,结果手刚碰上去就觉得不对。

他不信邪地挑开盖子——然后跟糖纸包装上的微笑小女孩对上视线。

妈的,拿错烟盒了。

喻繁扭头,想找王潞安拿烟。

王潞安腾地一下站起来:“章娴静喊9个6的时候你不开,老子喊4个3你开我??左宽你他妈暗恋章娴静你现在就跟她告白,别到酒桌上来恶心老子!”

左宽:“你他妈别胡说八道!我哪里暗恋她!她这种女的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章娴静:“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喻繁:“……”

他又把头扭回来了。

他挑出一根棒棒糖,掰开包装,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牛奶味的,还行,一般,不难吃。

两个服务员推门而进,手里还拿着两个圆筒状的物品。灯光太暗,喻繁没看清是什么。

直到那两人分别走到了包厢两边,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

“砰!砰!”

礼花筒膨地炸开,声音比音响还轰动,里面的彩条亮片争先恐后的窜出来,飘落在整个包间。

两位服务员异口同声:“祝王潞安王先生生日快乐!寿与天齐!岁岁平安!福寿万年!!”

喻繁“咔”地一下,把糖咬碎了。

坐在他旁边的女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捂着耳朵往他肩上怼了一下。

女生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他,怔怔地红着脸说:“抱歉……”

喻繁没什么表情地往另一边挪了一段:“没事。”

寿星本人也被吓到了:“我草!”

左宽:“怎么样?我特地让人安排的。”

王潞安:“傻逼吧你!”

喻繁觉得也是。

他含着糖果站起来,刚要走就被人叫住了。

王潞安仰着头问:“你去哪?”

“厕所。”

“哦,那正好,你出去接一下学霸呗。”王潞安摇摇手机,“他说他到ktv门口了。”

“……”

喻繁表情出现一丝愣怔:“他为什么会来?”

“啊?我邀请的啊。”王潞安说,“我本来还担心他不来呢。”

“……”

喻繁在心里念了一句不能骂寿星:“他不能自己进来?”

“那我不是怕他找不到路么,没准人家是第一次来ktv呢,你就去接一下呗。”

“不去,懒得伺候。”

王潞安哦一声:“那我让他找服务员带路吧。只是这里晚上忙,他等服务员估计都得等半天……”

两分钟后,喻繁臭着脸出现在ktv大门。

这家ktv走浮夸宫殿风,大门口站了一排当摆设的西装黑墨镜男,一动不动,扮相挺酷。

但大厅里的女生都在看门外的人,然后又挨在一起,笑着窃窃私语。

喻繁一眼就看到了陈景深。

陈景深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卫衣,黑色工装裤包裹着他那双长腿,整个人像融在黑夜里。此刻正低着头在看手机。

喻繁棒棒糖的棍子扔了才走上前。

“怎么,在等轿子来抬?”

陈景深闻声一顿,回头看过来。

他眼珠漆黑,在昏暗的环境里发亮,像夜里平静的湖,很容易让人沉溺进去。

喻繁跟他对视两秒,撇开眼,烦躁地说:“走了,进去。”

他刚转过身,手臂忽然被抓住,又被带回了原来的位置。

“干什——”

陈景深抬起手,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喻繁直接失了声。

他下巴微仰,喻繁能看见他一截脖颈,和凸起的喉结。

陈景深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在他的头发里拨弄,指腹每每碰到他,喻繁整个脑袋都要麻一下。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陈景深摸狗时屈张的手指。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陈景深收回手,在他面前摊开,细长的手指上缠着几个彩条和亮片。

“怎么脏兮兮的。”陈景深说。

ktv包厢。喻繁冷着张脸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上周杰伦的脸,心里还在复盘。

一定是因为喝了酒,反应慢,才没能赶在陈景深收回手之前把他先甩开。

王潞安包厢订得晚,只拿到中包厢。沙发上的人都挨在一起坐,还有五六个男生站着充当气氛组。

喻繁左边坐着的女生穿了短裙,避免不小心碰到,他只能往另一边靠一点。

不知第几次碰到身后的东西,喻繁忍无可忍的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人:“你带书包过来干什么?”

“刚去了一趟图书馆。”陈景深拿起书包,放在腿上单手抱着,“这样好点么?”

“……”

喻繁面无表情地单手拎起他的书包,放到了沙发后面的台子上。

然后继续坐直身盯周杰伦。

又输了一局骰子,王潞安骂骂咧咧地把酒一口饮尽,然后放下杯子转过身来:“学霸,欢迎欢迎。你喜欢唱什么歌?我去帮你点。”

“不用,”陈景深把刚从书包里拿出来的东西递给他,“生日快乐。”

“我草,还有礼物?谢谢学……这啥?”王潞安看着袋子里的东西,愣住了。

“题库。”陈景深靠在沙发上,“你做完之前那几本,可以接着这些往下做。”

喻繁:“……”

王潞安:“……谢谢您,我很喜欢。”

包厢门被推开,又进来一个女生。

看到拥挤的沙发,女生站在门口,一下有些局促。

王潞安立刻站起来指挥:“那边的兄弟,再往点歌台那边挪挪,再腾个位置给我好姐们。”

左宽拿着酒杯被挤得没脾气:“你到底请了多少人来啊?”

王潞安嘿嘿笑:“我这不是以为能拿到大包厢么?”

沙发上另一个女生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喻繁正在低头玩手机,他们之间还有一点点小空隙。

灯光时不时从男生冷淡散漫的眉眼上扫过,看得她脸红心跳。

半晌,她忍不住小声说:“其实你可以再坐过来一点,这还有位置的。”

喻繁摇头:“不用,不……”

“学霸,你还能往喻繁那坐坐吗?”王潞安在那头问。

“嗯。”

随着沉沉一声,喻繁感觉到陈景深往他这靠了一点。

他忽然没了声,女生愣愣:“嗯?”

喻繁捏了一下手机,硬邦邦地把话说完:“不挤。”

他想挪一挪腿,又实在没地方挪。只能僵硬地跟陈景深贴在一起。

“来,学霸,我得敬你一杯,感谢你这几天对我的谆谆教诲和不离不弃——”王潞安说完顿了一下,“对了,学霸你能喝酒吗?要不我给你倒杯西瓜汁。”

“能。”

不想扫寿星的兴,陈景深随便从桌上拿了杯没人喝过的酒杯,跟他很轻地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嘶。”章娴静撑着下巴在远处看,忍不住低声说,“陈景深喝个酒怎么都这么帅?”

左宽耳尖,听见了:“哪里帅了??”

“脖子和喉结——说了你也不懂,别问。”

“……”妈的。

王潞安也没想到他会一口闷了,忍不住瞪大眼去搭他肩:“可以啊学霸,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真正的好兄弟了。以后在学校我罩你,出什么事儿尽管找我和喻繁——”

“别扯我。”另一位当事人冷冷开口。

“你在听啊?我以为你专心玩手机呢。”

喻繁头也不抬:“隔壁包厢都能听见你声音。”

“王潞安,你还玩不玩?”另一头,拿着骰蛊等了半天的左宽拧着眉催他。

刚才一块玩的几个男生已经休战,章娴静正捧着麦克风在等她的歌,现在只剩他俩在决战紫禁之巅。

王潞安:“玩玩玩,我今晚必把你喝趴下!来!”

“等会,”左宽顿了下,“两个人摇没意思,再叫几个来。”

“没人了啊。”

“那边不是还有几个男的?随便抓个。”左宽朝点歌机那边扬了扬下巴。

“算了吧,这边也坐不下人了。”

“找个不玩骰子的换个位置不就行了?”

左宽说完,视线直直飘到陈景深那儿。

“学霸,”他笑了一下,说,“你玩骰子吗?不玩的话跟我朋友换个位置?这样方便点。”

王潞安想想也行,这边都是学校里比较混的那些人,陈景深坐这儿不一定自在。

“那学霸,要不你……”王潞安一回头就哑了。

只见陈景深伸手,从桌上勾了一个没人用的骰蛊,捏在手上掂了一下,抬眼淡淡道:“玩。怎么玩?”

“学霸,你别跟他们玩。他们都是老手,你玩不过的。”章娴静劝道。

“哎,你别打击学霸的游戏热情。”左宽眼珠子一转,想到什么,道,“要不这样,我这有副大冒险纸牌,你要是输了,可以在喝酒和大冒险里选一个,怎么样?”

一副牌被扔在桌上。

陈景深一眼没看,点头:“行。”

喻繁正在和游戏里最坚挺的另一只蛇激战,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啪”地一声,他手随着一晃,给人吃了。

他不爽地抬头,就见左宽把骰蛊砸在桌上,嚣张地咧着嘴,正看着他这边:“哈哈哈哈!豹子!给老子喝!!”

喻繁拧眉,刚要问你特么跟谁横呢。

就见他身边的人抬手,从桌上拿起一杯倒满的酒。

王潞安看不下去了:“学霸,你还能喝吗?要不选大冒险吧?这副牌我以前玩过,没多社死,真的,最差也就是让你混进隔壁包厢点首青藏高原唱完并谢幕——没什么大不了的。”

章娴静:“……”

“没事。”昏暗灯光下,陈景深脸色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正常。

如果不是在喝酒过程中摇摇晃晃地撞了他肩膀三次,喻繁都看不出来这人有什么问题。

“可以,够干脆。”左宽说,“继续么?”

王潞安立刻道:“我不玩儿了。”

陈景深:“我继续。”

王潞安:“……”

局面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陈景深和左宽的二人赛。

喻繁放下手机,不动声色地看陈景深摇骰。

陈景深手指拢着骰蛊,散漫地摇了几下,然后轻轻提起来。

好家伙,五颗骰子各长各的,没一个重复。

喻繁瞬间了然,陈景深这运气,输一晚上也不奇怪——

陈景深张口就叫:“五个4。”

喻繁:“?”

你他妈有4吗?

喻繁还没回过神来,陈景深已经拿起酒杯喝了。

下一局,陈景深摇了一手豹子6。

喻繁心想好,这一手你跟就给我叫,使劲儿往上叫——

左宽:“六个6。”

陈景深:“开。”

喻繁:“???”

几局之后,喻繁看明白了。

陈景深不是运气不好,他就是纯笨比,不会玩。

不过……他们之前在酒桌上遇到不会玩的,要么不玩,要么就放水。

但他看陈景深一杯一杯地接着喝,没停过。

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陈景深拎起骰蛊看了一眼,随便道:“四个1。”

“开!”左宽激动道,“我一个没有!喝!”

陈景深拿起酒杯喝光,然后低下头,很轻地咳了两声。

左宽:“继续?”

“嗯。”

陈景深刚晃了一下骰子,骰蛊一下被人抢走。

紧接着,他感觉到身边的人挪了挪位置,朝他这边靠过来。

“啪”地一声。

喻繁半倾着身子,把骰蛊盖在酒桌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左宽:“喜欢玩是吧?我跟你玩。”

左宽道:“别,我就想和学霸玩。”

“你怂了直说。”章娴静翘着二郎腿道,“我看你就是不敢跟喻繁摇。”

“放屁!”左宽拧眉,“我眼看着都要把你们学霸喝趴了,突然换一个人还有什么意思?”

喻繁点头:“那就都特么别玩……”

“我喝。”陈景深忽然说。

大家转过头看他。

“他输了我喝。”陈景深淡淡道,“这样行吧?”

“来!”左宽一撸袖子,从沙发上起身,“我今天非特么要灌倒你们七班一个人——”

十分钟后。

左宽捂着胃,直想吐。

喻繁掀开骰蛊,露出里面的点数。

“好嘞!”王潞安乐开了花,连忙给左宽满上酒,“恭喜客官再来一杯!”

这十分钟里,喻繁一局没输过。

左宽酒桌游戏其实很菜,手上什么点数几乎都写在脸上,也就只有陈景深这种菜鸟才会被他灌成这样。

左宽喝酒的功夫,喻繁忍不住往菜鸟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发现菜鸟也一直在看他。

陈景深后靠着沙发,五官隐没在昏暗中,酗了酒的眼睛很黑很沉,涣散地盯着同一处。

他只看着,但不说话。喻繁有些怀疑他是酒劲上了头。

砰地一声,左宽把空酒杯放桌上,一抹嘴道:“来!继续!”

喻繁回神,扭过头继续摇筛。

王潞安不想看这种血腥的斗争,这会儿已经去唱歌了。

章娴静顺利地坐到了陈景深身边。

趁身边几个男生都在专注看摇筛,她朝旁边靠了靠,掐着嗓子温柔道:“学霸,你如果真难受的话,要不我们俩先走——”

话没说完,陈景深已经不动声色地跟她拉开距离,飞快又冷淡地说:“谢谢,不用。”

左宽看了一眼自己的点数,猖狂一笑,盖上便喊:“六个1!”

喻繁打开骰蛊看了一眼。他这局摇的很烂,顺子,算0点。

但看左宽这脸色,不用猜都知道他摇了个豹子1。

他如果开,必输。他如果往上喊,左宽八成开他,也输。

喻繁赌了一把:“跟一个。”

果然,左宽想也没想:“开!”

输了一局,无伤大雅。喻繁拿起桌上的酒就准备喝。

酒刚要入口,手腕被人抓住。

陈景深坐起来,低声道:“我喝。”

左宽输傻了,这才回过神来:“哎,对啊。不是说好了你输了学霸喝么?别耍赖——对了学霸,代酒要喝两杯,你这代摇……怎么也得两杯吧?”

陈景深说:“行。”

陈景深拿酒杯的过程中撞了喻繁四五下,眼见就要碰到杯子,就被人扯住了衣服。

“不喝,选冒险牌。”喻繁抓着他的衣袖,“你这德行还能喝?给我去冒险。”

陈景深:“……”

左宽:“?”

左宽:“还能这样——”

“当然可以,我们事先不就说好了?”王潞安连歌都不唱了,回来利索地拆开牌,摊开摆在桌上,“学霸,来来来,你选一张吧。”

陈景深沉默了好几秒,才伸手去碰桌上的牌。

一挑一掀,离他最近的牌被翻过来,上面画着一个噘着嘴的小人偶,下方一行小字——

「跟你身边的人热吻。」

包厢瞬间安静得像胡庞在现场一样。

我,草!

下一秒,在场几乎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景深——和他身边的章娴静。

左宽面如死灰,不知道自己坚持这么久的意义是什么。

章娴静心道沃日天助我也这下都热吻了学霸没道理不帮助我度过期中考了吧然后再顺理成章的谈一下恋爱也不是不可能啊啊啊!!!

喻繁心想——

他特么没来得及想。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陈景深松开手指,把那张卡牌稳妥地放到酒桌上。

他往后一靠,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然后沉甸甸地、无声地偏过头,看向自己身边的——

喻繁:“?”

你再看老子试试???

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喻繁转头想把陈景深的脑袋掰回去,结果一下又撞进陈景深的眼睛里。

刚才为了跟左宽玩骰子,喻繁往那边倾了点身。后面包厢又来了人,沙发空间一挤再挤。

喻繁后知后觉,他跟陈景深靠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在烟味弥漫的包厢里闻到陈景深的味道。薄荷香挟裹着酒味,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冰凉的清冽气息。

陈景深呼吸微沉,眸光带了星点酒意。

一瞬间,喻繁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要骂什么了。

包厢里已经有人偷偷举起手机,歌也没人唱了,沙发另一端的人全都探着脑袋朝他们这边看。

陈景深动了之后,他们的脑袋也跟着动——

然后他们看到了垮着一张杀人脸的喻繁。

“…………?”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

对啊!旁边的人,又没规定是同性还是异性。

只是亲同性的话好像就没那么有看头……个屁!!

举着手机的那几个人瞬间把手机抬得更高了!

旁边的人窃窃私语:“真,真热吻吗?”

“反正卡上是这么写的……”

“那陈景深要亲谁?”

“废话,当然是亲喻繁,总比亲女生好吧?”

“喻繁能答应吗?”

“那不是喻繁自己先叫学霸去冒险的?”

“……”有点儿道理。

王潞安看了一眼扭过身子在偷偷补唇膏的章娴静,又转头去看一动不动满脸杀气的喻繁,忍不住在心里为陈景深捏了一把汗。

“草。”左宽皱眉,“这特么什么鬼牌?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张?”

“这种冒险牌不是挺正常的?”章娴静收起唇膏,“好了,来吧!抽都抽到了,我们班的人肯定愿赌服输!不就是三分钟热吻吗?没在怕的。”

左宽:“……”

王潞安本来想耍赖,结果章娴静转头就把话放出去了。

于是他只能尽量圆场:“热吻也太过了,算了吧,随便亲一下意思意思得了——左宽,你没意见吧?”

这是学霸和左宽之间的游戏,只要左宽答应就行,其他人无所谓。

“没意见!”左宽暴躁地飞快应了一句。

虽然陈景深正看着喻繁,但万一他中途改变主意,又想亲章娴静了呢?

好,现在就看学霸要贞操还是要命。

“行。”王潞安看向陈景深,“那学霸……你亲谁?”

喻繁被这一声问回了神,他抱着手臂,冷漠地把脑袋扭到另一侧。

脸色又冷又硬,浑身上下写满抗拒。

另一边。章娴静把唇膏扔进包包里,挑着好看的嘴唇,故作羞涩地戳了一下陈景深的肩膀,用很小的声音在他耳边狮子大开口:“学霸,我配合你一下?只要你愿意包揽我这个学期的作业和考试……”

陈景深没打算跟她“交易”。

他收起目光,很沉地吐了一口气,想问四杯酒能不能把这事揭过,就感觉身前猛地掠过一阵风——

一只手臂粗暴地横在他面前。

白色卫衣宽松,坐久了衣袖有些发皱,完美的表达了主人的不爽与别扭。

陈景深很难得地微微一怔,他盯着衣服布料愣了两秒,才抬眼偏头看过去。

喻繁目视前方,脸比刚才还臭,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亲。”

周围人也都愣了一下。

左宽最先回过神来,立刻发起抗议:“亲手也算?还特么隔着衣服??”

“怎么不算?”王潞安接得很快,“我刚才是不是说了,随便亲一下,随便!那不是亲哪都行?你自己说的没意见。”

左宽:“谁知道你们这么能混?!”

喻繁皱了下眉,刚想说你少得寸进尺,手腕上传来的温热与禁锢感却瞬间让他闭了嘴。

他下意识抽了下手,没抽回来,于是转眼瞥去。

陈景深握着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用了力,把他的手掌往上抬。

喻繁被动地曲起手,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指已经抵在了陈景深的脸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陈景深的呼吸,很沉地喷在他的指缝中——

半秒后。陈景深半垂着眼,在他手心上吻了一下。

喻繁过电似的僵住。

被碰到的地方像起了火,顺着血管蜿蜒向上,一路烧到耳朵。

周围又安静下来,连音响里的歌都被人按了暂停。

王潞安和左宽刚打到“你们七班的人玩不起”和“你们八班的人真小气”,见状两人一块儿停了。

章娴静瞪着一双狐狸眼,本想怒斥喻繁抢生意,抬头却发现,昏暗灯光下,陈景深垂下的眼神比平时柔和许多。

搭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微微蜷着,似乎也没平时那么张牙舞爪。

陈景深道:“可以了么?”

王潞安和左宽还处于震惊之中,看向陈景深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敬佩。

陈景深刚才亲的那是手心吗?

那特么是老虎肉垫!

左宽喃喃:“……可以了。”

“学霸。”王潞安真情实感地朝他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陈景深没理他们,握着那只手腕放下来,松了力气,低声沙哑地朝旁边人说了一句:“谢谢。”

喻繁陡然回神,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咬牙切齿地小声问:“我他妈……让你亲手了?”

“那亲哪里?”

喻繁抱着把自己的衣袖捆成团塞进陈景深嘴里的想法转过头,视线扫到陈景深鼻尖以下的位置又生生顿住。

草……

“哎,酒上来了,”有个男生站在酒桌边吆喝,“还有人玩骰子没?再来两个,我们搞局热闹的。”

“我。”

那人回头看到喻繁,想起他刚才干翻左宽的场面,忍不住干笑:“繁哥,刚玩这么久了不累?要不你休息会儿……”

“不累。”喻繁倏地起身,从隔壁挪了个单独的皮凳子坐下,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左宽,过来继续。”

刚要躺下休息的左宽:“……”

“你,王潞安,还有你们班学霸,三个人轮流搞我,是不是玩不起?”他忍不住问。

“你们八班今晚来了几个?”喻繁把骰蛊往酒桌上一扣,“全抬上来。”

……

喻繁把八班几个人喝倒,用时没超过半小时。

“不行了不行了。”他们班那个体育生摆了摆手,“我他妈真喝不下了,我也抽冒险牌行不行?”

喻繁大度点头:“可以。”

坐在体育生旁边的左宽一个激灵,腾地起身:“王潞安,换个位置。”

“不换。”王潞安笑他,“顶多就是亲个手心,有什么大不了……”

喻繁捏起一颗骰子直接扔了过去,被王潞安嘻嘻哈哈地接住。

那体育生运气比陈景深好点,抽到了去隔壁包厢唱青藏高原的冒险牌。

一帮男生瞬间沸腾,全都起身簇拥着他往隔壁赶,包厢一下就空了大半。

喻繁对这些没兴趣,留在包厢没动。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两口,第三口的时候,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回头看。

陈景深安静地坐着,在他回头的那一刻,似有所感地抬了一下眼皮。

喻繁发现,陈景深似乎坐得有些歪。

不只是身子歪,脑袋也没什么力气的偏向一边,明显是一副醉意上头的姿态。几秒之后,那脑袋又往下垂了一点,再过一会儿估计能直接躺到章娴静的肩上。

章娴静微笑坐着,看来已经做好接人的准备。

挺好。喻繁懒懒地收回目光。

陈景深又往下滑了毫厘,章娴静绷着肩,心说这还得等多久啊,干脆直接把他脑袋摁下来得了。

她手指刚动了动,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陈景深的衣领,把人又端端正正立了回去。

喻繁面无表情地抓着他,心想不能喝非要装什么逼?

没想到陈景深抬眸看了他一眼,再低下头,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衣角。

“喻繁。”陈景深哑声淡淡道,“我不舒服。”

……

在隔壁包厢撒完疯,一众男生边道歉边笑着退出隔壁的包间。

“草,我这辈子不会来这家ktv了!”体育生羞愤得脖子都红了。

众人转身正要回去,他们包厢门突然开了。喻繁一手提着人,另一手拎着书包从里面出来。

王潞安震惊地看着他,一下想不起来上次见喻繁背书包是什么时候了。

“他不行了,我先把他送走。”见着他,喻繁淡淡道。

“行。”王潞安说,“扶得动吗?”

“可以。”

说是这么说,王潞安还是站在门口目送了他们一阵。

然后他发现学霸虽然醉了,但步子扎实,走得很稳。

王潞安放心地扭头回包厢。

-

九点过后,夜场高峰期。

别人都是精致打扮,闪亮入场。喻繁这个时间扶着个已经喝醉了的往外走,嫌丢人地板起脸。

“想不想吐?”

陈景深沉默了一会,斟酌道:“有一点。”

“咽回去。”

“好。”

说是这么说,喻繁最后还是拐道把人拎去了厕所。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陈景深就出来了。不知道吐没吐,反正脸上沾了水,应该是洗了把脸。

他看了一眼外面拥挤的车辆,问:“你家地址。”

陈景深:“我不回家。”

喻繁点头:“那你想睡哪条街?”

陈景深额前的头发湿了,并拢在一起。

他说:“我跟家里人说出来补课,现在没到时间,不敢回去。”

“……”

五分钟后,两人进了附近一家7-11便利店。

开在ktv旁边的便利店没什么客人,这时候进来的大多是买烟的。

喻繁给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连人带书包地安置好。

“你补课到几点?”

陈景深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

“……”喻繁没耐心地皱了下眉。

陈景深改口:“但是十点就能走,我家离得远,一个小时正好。”

“远你还过来?”喻繁道,“还喝这么多酒?你会玩骰子吗就跟左宽喝酒?”

陈景深敛了下眼:“他让我换位置。”

“……”

“我不想换。”

“……”

喻繁绷起眼皮,转身走了。

“去哪?”陈景深问。

“抽烟。”

喻繁走到门口,才想起自己烟盒里没烟。

他转身走向柜台,刚要掏钱,余光瞥到被摆在桌边贩卖的蜂蜜。

属实会做生意。

“给我拿一包……”喻繁顿了顿,“蜂蜜。”

售货员一愣:“抱歉,我们这的蜂蜜只有罐装的。”

“知道,”喻繁烦躁地皱眉,拿出钱放在柜台上,含糊道,“你们这……有没有温水和杯子。”

喻繁回去时,陈景深已经靠在窗边闭上了眼。

陈景深眼皮下有些红,应该是喝酒喝的,肩膀松弛地垮了一点儿,整个人少见的疲懒。

今天王潞安过生日,特地买了几瓶洋的。那种酒刚喝的时候没什么,但后劲大,上一次王潞安喝完后,第二天直接请假在家里睡了一天。

喻繁傻逼似的捧着个塑料杯子,抬手碰了碰他的肩:“陈景深。”

没得到回应。

外面堵满了车,车尾的红光扫进便利店里来,喻繁一下分不清陈景深脸上的红色是酒后效应还是灯光反射。

怎么没反应,不会喝出事吧?

他这德行回家真能不被发现?

要不然还是扛医院去?

喻繁犹豫不决,手也不自觉往上挪,手背在陈景深脸上探了探。

还好,温的,人还在……

陈景深倏地抬起眼来看他,乌沉沉眼睛被酒意熏染,显得有些轻慢。

喻繁被他看得一怔,半晌才找回声音:“难受么?要不要去医院?”

陈景深没吭声。

喻繁皱眉:“说话……”

陈景深垂着眼,偏了偏脸,带了点力气往他手背上贴了一下。

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一僵,喻繁神经瞬间紧绷。

“还好。”

几分钟没说话,陈景深的嗓音低沉又哑,“给我贴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喻繁想把手收回来,又觉得这样陈景深得栽到地上。

所以他只能一手抵着人,一手捏着水杯。

塑料水杯被他捏的悉索作响,里面的液体无助地左右晃动。

直到新的客人走进便利店,诧异又疑惑地打量过来时,喻繁才后知后觉地骂了自己一句傻逼。

喻繁手撑着陈景深的脸,在他旁边坐下,然后拿起书包放到桌上。

“起来。”他晃了晃手里的人,指着书包,“睡这。”

陈景深眼皮半抬,说好。

陈景深趴下去之前,衣领又被人轻扯了一下。

喻繁声音不爽:“这个,喝了再睡。”

陈景深接过杯子。

和之前那杯糖盐水一样,这次的蜂蜜水甜得发腻。

不论以前还是现在,喻繁总是喜欢把东西给得很满。

强忍着把蜂蜜水喝完,陈景深手肘搭在书包上,安静地侧躺着。

他眼皮轻垂,醉眼朦胧地盯着喻繁脸颊上的痣。

喻繁随便开了个手机游戏想打发时间。几秒后,他冷冷道:“把你脑袋转过去睡。”

陈景深说:“怕你走了。”

“……”懒得跟醉鬼废话,喻繁点开贪吃蛇,“要走早走了。”

陈景深沉默两秒,像是在思索。

思索完了觉得是这个理,于是他闭了闭眼,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睡了过去。

一局游戏结束,喻繁盯着评分界面,右手松开又握起,指头在之前被嘴唇碰过的地方用力地压了一下,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月牙痕。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陈景深脸上的红色已经褪去,前额湿了的头发凌乱地散着,手指曲起搭在书包边缘,弓起的肩背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他身子长,睡在便利店桌椅间略显狼狈。

每次上午第二节 课后的大课间,全班学生都趴课桌上抓紧时间补眠,只有陈景深平稳坐着,手里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笔。最放松的时候也只是支起手臂抵一下太阳穴。

这样的人现在却蜷在便利店里,趴在书包上睡觉。

手机嗡嗡振了几下,把喻繁震回了神。

【王潞安:学霸怎么样了?我靠,我刚刚看了一眼,他喝的好几杯都是洋的,灯太暗了我当时也没看清。】

【-:还行。】

【-:应该。】

【王潞安:……你别吓我。】

【王潞安:你怎么还没回来?还没送到吗?左宽这几个逼趁你不在,联合他们班那几个人灌我,速速回来救驾!】

旁边人动了动,可能是觉得睡不舒服,手臂很轻地挪了一下。

喻繁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敲字。

【-:不回去了。】

【-:你自求多福。】

陈景深躺了十来分钟就醒了。

他先是扫了身边一眼,像是确定人还在不在。然后缓慢地坐直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伸手打开了枕了许久的书包。

听见动静,喻繁头也没抬:“不难受了?”

“还有一点。”陈景深说完,低低地咳了一声。

“……”

怎么还有越睡越娇弱的?

喻繁硬邦邦地说:“那继续睡。”

“不睡了。”陈景深说,“再睡来不及。”

怎么会来不及,不是还剩大半个小时?

喻繁特地扫了眼挂钟,莫名其妙地转头,正好看到陈景深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数学卷子。

喻繁蹙眉:“你干什么?”

“今天的作业。”

“……”

落地窗外人来人往,夜场附近的人们穿着鲜艳,经过时都忍不住诧异地往卷子上看。

喻繁跟八班那个体育生一样,这辈子也不想来这家ktv了。

他正考虑要不要坐去其他位置,陈景深忽地停下笔,抬手揉了下眼睛。

便利店角落的灯光有些暗,陈景深懒散坐着,草稿纸上的字比平时要潦草得多。

如果陈景深今晚没过来,那他应该早就把这些简单的作业做完了,此刻或许坐在有台灯的书桌上,做那些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的竞赛题。

所以为什么要来?

“陈景深。”喻繁懒懒开口。

“嗯。”

“我现在和初一的时候不一样吧?”

陈景深手指一顿,偏过头来看他。

视线交汇,喻繁没什么表情,继续道。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特殊癖好,会喜……注意一个连跳远都跳不好的人。但现在,不管是性格长相还是其他什么,我都和那时候差得挺远的。”

陈景深沉默地看着他,似乎随着他的话在沉思。

“我现在挺差劲的,以后也只会更差劲。记得开学在奶茶店那一回么?我实话说吧,你看了我一眼,我就想揍你。”

“我不是你当时喜欢的那个人,你能明白吗?”

旁边人还是没声音。

喻繁觉得应该是自己的话起作用了,正常人听到这种话,估计都挺后怕的。

换作他是陈景深,这会儿应该已经拿起书包走人,顺便打电话联系老师换座位甚至换班级了。

喻繁蜷了下手指,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点想抽烟。

他刚想起身去柜台买。

“当时校门口这么多人在看你狱隰,”陈景深淡淡道,“你怎么只想揍我?”

“……”

这什么奇怪的关注点?

“可能因为你长得最欠揍吧。”喻繁面无表情地说。

陈景深偏开脸,转了一下笔。

有那么一瞬间,喻繁仿佛看到他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陈景深已经重新回过头来。

“你上过五楼么?”他突然问。

喻繁愣了一下:“什……”

“从一班门口外的栏杆往下看,能看到三楼的厕所门口。”陈景深说,“你经常在那抽烟。”

“……”

“我不喜欢演讲。但是高一第一次升旗,你站在上面,拿着白纸编了一份检讨书,编的时候笑了三次。”

“……”你那写作水平,确实也不配喜欢演讲。

“后来老师每次找我,我都答应了。”

“……”

“高一下学期,你和其他班的人打篮球,我站在教室外看完了整场。你赢了之后,因为有人打脏球把王潞安的脚弄伤了,你把人约去了厕所又打了一场。”

“……??”

陈景深淡淡道:“你不差劲。到了高中,我还是喜欢——”

他话没说完,嘴巴就被人捂住了。

喻繁皮肤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从耳根一阵阵延伸到脸颊,他皱眉瞪眼:“你特么……别说了。”

窗外看进来的人更多了,喻繁心跳得比打架时还快,肩膀快速地起伏了几下,手稍稍松开。

陈景深嘴唇刚动了动,喻繁反手又给他捂上。

这次捂得太急,他手心跟陈景深的嘴唇堪堪碰上。刚才在包间被人牵着手低吻的画面一闪而过,他立刻过电似的撤下手。

“你再敢往下说。”喻繁呼吸微颤,脱口道,“我这辈子不跟你说话了。”

喻繁说完之后蒙了一下。

我在说个屁?

这不是小学生才会用的话术?

他冷漠地红着脸,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补救:“我意思是我会把你揍得说不出话。”

陈景深没吭声。

喻繁:“点头。”

陈景深捻了一下手里的笔,沉默地颔首。

喻繁盯着他,确定陈景深没再说话之后,用力点了点桌上那张卷子:“闭嘴,写。”

之后的半小时,喻繁就像缩在壳里的蜗牛,没再抬过一次头。

他贪吃蛇从来没玩得这么烂过。

屏幕里的蛇被他带得左拐右绕,走哪都能撞上别的大蛇,不到两分钟就滚蛋出局。

好不容易熬到陈景深的补课结束时间,他有些暴躁地关了游戏。

“收东西。”他道,“走。”

陈景深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出一行字,再把草稿纸挪到他面前。

-我能说话了么?

都很幼稚。

喻繁双手抄兜:“不能。”

喻繁把人和书包一起扔进了出租车。

关车门前,他忍了一下,还是重新俯身冷冷叮嘱道:“司机,他喝醉了,开慢点。”

-

车窗外的风景走马灯似的飞速后退。

出租车一路驶到南城房价最夸张的高档豪宅小区。

到了目的地,司机忍不住往里打量了一眼。这块地区寸土寸金,里面每一户都是独门独院的别墅。

司机回头说:“小伙子,到了……”

身后的人坐得端正,眼底清明,哪有一点儿喝醉的样子。

陈景深淡淡瞥了眼计时器,在司机愣怔的视线中付钱下车:“谢谢。”

深夜十点,黑漆漆的豪华别墅被浓密的绿植映得没有一丝人气,像是许久无人居住。

黑色铁门像血盆大口缓缓推开。

陈景深刚关上门,花园右侧的狗窝立刻发出几声激动的:“汪汪汪——”

陈景深把书包随手扔在石椅上,走到狗窝把绳解了。

繁繁立刻扑到了他身上。

“汪汪呜——”

“小点声。”陈景深很轻地拍了他两下,“坐着。”

“汪!”

陈景深一边手搭在狗脑袋上,另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机。

手机屏幕瞬间跳出三十多条消息——

【妈:你怎么还不回家?】

【妈:你在哪?】

【妈:阿姨给你留了晚饭在冰箱。】

【妈:你到家了吗?我没有在监控里看见你。】

【妈:我查看了这几天的监控,你最近放学回来得都比以前晚。】

……

陈景深冷淡地屈起手指,把短信提示一条一条关闭。

他没开灯,花园漆黑一片。他沉默地坐在黑暗中,任由繁繁怎么蹭他都没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拿出手机,点开才下载不久的软件,给置顶的好友发消息。

【s:我到家了。】

“-”的昵称瞬间消失,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两分钟后,还是“正在输入中”。

陈景深揉着繁繁的被毛,动作有点敷衍,繁繁立刻不满地“呜呜”直叫。

五分钟后,“正在输入中”消失,一个冰冷的字从对话框那头吐了出来——

【-:滚。】

陈景深盯了这个字几秒,忽然低下头,很淡地扬了一下嘴角。

周一上学,高二七班的教室里死气沉沉。

刚过了一个周末,早到的人要么埋头抄周末作业,要么趴在桌上补眠。

陈景深到教室的时候班里还没多少人。

他看了一眼身边空荡荡的座位,把书包随意挂在椅后。

隔壁桌的王潞安书包在座位上,人没在。陈景深去教室后面打了水回来,正好看到他打着哈欠地走进教室。

见到陈景深,王潞安忍不住摸了摸脑袋,在对方转身的时候叫住他。

“学霸,那什么……访琴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陈景深把水杯放桌上:“好。”

“是周末的事,她知道咱们去ktv了。”王潞安表情烦躁,“有个人手欠,拍了照片发在一个学校小群里,里面四十多号人,还以为传不出去,没想到这会儿照片就已经在访琴手里了。”

见他沉默,王潞安立刻拍拍他的肩,“不过你放心,不严重!就,顶多骂两句……”

时间还早,办公室里没几个老师在。

“报告。”

庄访琴看了门口一眼,把手里的面包放到一边:“进。”

陈景深一如既往地穿着规整,身姿笔挺。

她很难把他跟照片上那个在烟雾里面不改色喝酒的人联系在一起。

“这次叫你过来是因为什么事,王潞安应该已经跟你说了吧?”

陈景深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我是不反对你们在课余时间适当的进行一些娱乐活动的,但你们还是高中生,抽烟喝酒不是你们应该做的事,明白吗?”

“嗯。”

庄访琴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和喻繁做同桌,感觉怎么样?”

陈景深垂着的眼皮向上抬了一点:“很好。”

庄访琴其实一直没想通陈景深为什么要跟喻繁做同桌。

一开始她以为陈景深是图清净,毕竟喻繁一天八节课里能睡七节,自己混自己的绝不给别人带来困扰。

但她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似乎不是这样。

“你妈妈跟我沟通过,”庄访琴委婉道,“她希望我能给你安排一个比较合适的座位。”

或许是之前的班主任向陈景深家长透露过什么,对方打电话过来时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要求。

陈景深皱了下眉,眼底的厌恶一闪而过。

他刚要说什么——

“不过在我这,除非是近视眼或者其他身体上的特殊情况,否则家长没有随意更换学生座位的权利。”庄访琴道,“我安排位置只看两点,一个是这个安排对两个学生是否有益处,另一个是学生自己的意愿。当然,后者比例要少得多。”

“说实话,就目前来看,把你们放在一起的效果不算好。但我还是想观察一段时间再考虑要不要调换座位,所以我延到了期中考试之后。”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他们在ktv的照片,“至少在那之前,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了,好吧?”

陈景深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好。”

庄访琴叹了声气:“行了,回去吧。”

陈景深扭头离开。就在他即将要走出办公室门口时,庄访琴还是没忍住出声叫住他:“等等。”

少年回过头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喻繁这人,看起来挺凶,做的事也吓人。但他本性不坏。”庄访琴说,“如果可以,老师希望你能在不影响自己的前提下,尽量帮帮他。”

陈景深离开后,庄访琴拿起面包往嘴里塞,低头准备继续修改教案。

坐在前面听了半天的八班班主任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探出头来说。

“庄老师,我知道你初衷是好的,但你真觉得喻繁那样的学生还有救吗?”

庄访琴笑了一下,没说话。

庄访琴拿起手机,刚要摁灭,余光又瞥到照片里,坐在陈景深身边的男生。

照片里的喻繁看似懒散的在玩手机,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陈景深看,拧着眉,带着一点怒其不争的烦躁。再下一张照片,骰蛊就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窗户半开,春风拂面。

庄访琴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一些往事。

庄访琴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但她可以很笃定地说,喻繁是有史以来最让她头疼的一个。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他们班教室外经常一批批的来人,这些人目标都只有一个——喻繁。

一部分人是因为听说七班来了个特别帅的新生,专程过来看的。

另一部分人则是听说七班来了个在初中就特别拽的新生,专程来给下马威的。

后者大多都是那些高二高三,喜欢自称“年级老大”、“学校老大”的男生。

起初他们只是威胁,幼稚的警告一句“以后小心点”,“别这么拽”,“以后我们叫你干嘛就干嘛”。

换做是别的学生,认怂点头答应,基本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喻繁不是。

喻繁应对这些人永远只有一句:“傻逼。”

喻繁起初没朋友,总是一个人跟几个高年级的打,每天上课都是鼻青脸肿的。当然,以多欺少的那帮人也落不着什么好,伤得永远比喻繁还惨。

庄访琴不知阻止了多少次,她调取监控,让学校劝退或处分高年级的男生,同时频频跟喻繁沟通。

喻繁面对她时只是沉默。

终于,在她第四次接到学校给喻繁的处分通知后,她决定去喻繁家里做一次家访。

那天是周六,因为决定得临时,她事先没有通知喻繁,打了家长电话也没有人接。虽然不知道人在不在家,但她还是打算去碰碰运气。

庄访琴至今都还记得那一天。

她按着通讯地址找到喻繁的家。

那扇破旧的木门外围了很多街坊邻居,低声焦急地窃窃私语;门内碰撞声阵阵,伴随着激烈地、粗俗不堪的谩骂。

庄访琴终于知道喻繁为什么总是能打赢别人了。

街坊叫来的警察破门而入。她看到屋内一片狼藉,喻繁拿着一根被折断的扫把,跟一个体型比他大一倍的男人殊死搏斗,满脸鲜血。

庄访琴无视掉喻繁所有的拒绝,陪着他去了警局,陪他走完所有流程,把他带去医院,然后联系了当地的居委会和妇联。

她打电话时,喻繁就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他黑漆漆的眼珠子露在绷带外,紧紧盯着她,说:“庄老师,以后不要再来了。”

“要我说,喻繁这学生啊,能不犯事,顺顺利利高中毕业就很好了……庄老师?”

庄访琴回神,抬起头看向对方。

下一秒,她笑着点点头,说:“是啊……能顺顺利利就好了。”

-

陈景深回教室的时候,他同桌已经在桌上趴着了。

男生一手按在脖颈,一手垂在桌子前面,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陈景深扫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坐下抽出英语课本准备早读。

王潞安一早就接到命令,见他回来,凑过脑袋问:“学霸,访琴叫你去干嘛了?骂你没?没说要处罚什么的吧?”

垂在课桌前的那双手很轻微地蜷了一下食指。

陈景深装作没看见。他翻书的动作一顿,嘴角轻轻往下绷了绷。

“我草,学霸你这什么表情?别吓我。”王潞安说,“访琴骂你了?”

陈景深抿唇,没说话。

前桌的章娴静扭过头来:“废话,肯定骂啦。”

“但访琴没怎么骂我啊!”

“那老师对你的要求和对学霸的要求能一样么?你只要不违法乱纪,访琴都懒得骂你!”

“……”

章娴静想到什么,好奇地问:“学霸,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被老师批评?”

陈景深:“嗯。”

章娴静摇头啧啧:“王潞安,你罪过大了。”

“……其实挨两句骂没关系,”王潞安问,“没说要罚你吧,学霸?”

身边躺着的人动了动耳尖。

陈景深沉默地捏着笔,几秒后扔出一句:“没事。”

好家伙。

这沉重的一声,直接让所有人脑补了一出访琴赤口白舌泼妇骂街,学霸不愿给同学压力默默承担隐忍不发的悲情大戏。

因为愧疚,王潞安早读时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倍,把英语老师吓得不轻。

陈景深低着声,没什么力气地跟着读了一阵。旁边的人扭扭捏捏,终于从手臂上抬起头。

“喂。”他在桌底下用腿碰了碰陈景深:“你下课再去一趟办公室。”

陈景深停下声音,偏头看他。

喻繁盯着英语课本,懒洋洋地说:“就说是我逼你过去的,酒也是我强迫你喝的。”

陈景深说:“不。”

“……”

喻繁磨牙:“随你,反正被骂是你自己的事。”

“嗯。”

“……”

英语老师经过的时候,听见喻繁把英语课本捏的扎扎响。

她甩了甩卷发马尾,装作没看见似的扭头去了另一组的过道。

两分钟后,旁边又飘来一句咬牙切齿地:“到底骂你什么了?罚你没有?”

“没。”陈景深垂着眼,安静一会儿后才说,“老师找我,不是因为去ktv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上课睡觉的事。”

喻繁茫然:“我上课睡觉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景深淡淡道:“我跟她申请换位置的时候答应过,会负责监督你的上课状态。”

“?”

“没做到,批评是应该的。”陈景深垂着眼说,“没关系,只是说了两句。”

“……”

“我没事。”

“……”

上午第三节 数学课。

庄访琴抱着教案走进教室,一如往常地朝后排某个位置瞄过去。

不负众望地看到一个趴着的脑袋。

她熟练从纸盒里挑出一只粉笔,单手捏成几半,抬手刚准备扔过去——

那个脑袋忽然动了。

平时十根粉笔都不一定能叫醒的人,此刻单手撑在桌上,闭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慢吞吞坐起身。

两秒后,喻繁艰难地抬起眼皮,一脸暴躁地跟她对上视线。

庄访琴:“……?”

喻繁靠在墙上,支着手肘,脑袋就倚在手掌里,眼睛要闭不闭。

他本来没那么困,但今天日头好,照得他身上暖洋洋的,这节又是数学课,庄访琴嘴里吐出一堆他听不懂的数字和公式,等于往他耳边放了首摇篮曲。

钓了十分钟的鱼,喻繁脑袋猛地往下一栽,刚要摔桌上。

额头蓦地被人撑住,触感微凉。

喻繁迷迷糊糊睁眼,对上了陈景深夹着笔的手指。

指缝中,陈景深冷淡的下颚线微抬,喉结线条凸出。要不是一只手正抵在他额头上,他都要觉得这人是在认真听课。

下一刻,陈景深眼尾往下瞥过来,他们在春日的阳光里短暂地对视了两秒。

被手背抵住的地方一麻,喻繁的睡意倏地飞远。

他回过神,一把拍开陈景深的手,木着脸调整椅子重新坐直身。

庄访琴本以为喻繁只是想省去他们之间那一道叫醒的流程,没想到后面两节其他老师的课,她悄悄到走廊外巡逻时,喻繁居然都醒着。

他们每次隔着窗户对上目光,彼此的神色都有一些微妙。

中午放学。

章娴静一回头,就看到喻繁和王潞安两人随着下课铃一块倒在了桌上。

“你俩有事吗?”章娴静一边补唇膏一边好笑道,“上课不睡放学睡?”

王潞安都想永眠了,奈何他肚子饿得咕咕叫。

“你以为我想?”他挣扎地爬起来,“那不是有人非要卷我?一上午坐得跟竹子似的,让我那位纪律委员同桌无人可盯,专门逮着我来记,一节课记了我两个名,这谁特么还敢睡……”

王潞安敲了敲喻繁的课桌:“卷王,你今天怎么回事,一上午都没沾桌子?”

还特么不是因为有人没事找事——

旁边传来一道扣上笔盖的短促声响。

“我……”喻繁咬着牙,重新坐起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困。”

王潞安:“……”

如果你不是这副棺材脸我就信了。

“那走,去食堂吃饭,我饿死了。”王潞安揉揉肚子,“吃完再回来睡。”

喻繁懒懒地“嗯”一声,歪着脑袋在桌肚里找一上午都没精力碰的手机。

“等等,我跟你们一块去。”章娴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余光瞥见后面坐着没动的人,顺口问道,“学霸,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呀?”

“嗯。”陈景深把课本放进抽屉,垂眼想了一下,忽然偏过头低声问,“我能去么?”

章娴静:“?”

王潞安:“……?”

喻繁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扭头朝教室后门走去,扔下一句冷冷的。

“随你,食堂又不是我开的。”

喻繁在学校名气大,每次进食堂都要引起一些同学的默默关注——毕竟他当初就是在这里出的名。

这次身边再加上一位跟喻繁帅得不分伯仲的年级第一,王潞安一走进食堂,就觉得在场所有同学都停了一下筷。

这种注目礼大大满足了王潞安的虚荣心,他瞬间就不困了。

食堂里挤满了学生,大门窗户全开但还是热,墙上的破旧挂壁风扇扭着头呜呜转动。

左宽来得早,已经帮他们占好了座位。

打完饭过去,章娴静本想招呼陈景深坐到她对面,谁想王潞安手一松,直接把饭盘放到了她面前。

使了几个眼色未果,章娴静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景深坐到自己的斜对面。

陈景深坐下后看了一眼对面人的午饭。

两菜一荤,还算健康。

“喻繁,”左宽开口,神秘兮兮道,“你猜我刚才对面坐着谁?”

“谁?”

“丁霄!”左宽一拍大腿,笑道,“绝了,那孙子一看到你进食堂,饭都不吃就跑了!才刚坐下吃了两分钟呢。”

喻繁兴致缺缺:“哦。”

“……啧。”没意思。

左宽旁边的人问:“对了,王潞安,你们班主任是不是也收到ktv的照片了?”

“是啊,我一大早就被叫去办公室了。”提到这个王潞安就气,“哎,左宽,那qq群怎么回事儿啊?你不是群主么,知不知道谁传出去的?”

左宽:“我要是知道,能不告诉你?”

王潞安嘴里含着饭,含糊道:“最近怎么这么倒霉,上周才被抓了一次……”

喻繁不置一词。

睡眠不足,他脸色很臭,每个同学经过他身边时都下意识消音,生怕这位会把饭盘甩自己头上。

喻繁吃饭速度很快,是他前几年养出来的习惯。

对面陈景深坐得背脊板正,饭盘满满当当,没吃几口,勺子躺着几粒玉米,看起来像是在吃西餐厅里168元一份的虾仁玉米。

旁边几个人还在聊照片的事。喻繁吃到中途,忍无可忍抬头:“……你看个屁?”

“没。”陈景深把勺子重新陷进米饭里,跟喻繁一样盛了一大勺,张口吃了。

两个模样可爱的女生在他们餐桌后面的过道来回走了三次。

其他人都在聊天没注意,只有章娴静察觉到了。她顺着女生的视线,目光落到了陈景深脸上。

她喝了一口酸奶,扬扬下巴小声问:“学霸,你看那两个女生,之前是不是跟你一个班的?”

陈景深顺着看了一眼:“可能是吧。”

“……”

看来学习成绩好漂亮女生的你也不喜欢。

章娴静心血来潮,忽然放下筷子问:“学霸,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别人?”

没等陈景深回答,左宽就已经拧起了眉。

“废话,肯定没有。”左宽凉凉道,“你看学霸这样子,像是会早恋的人么?人家心里只有学习,肯定等以后工作了才会考虑这种事,你就别折腾了。”

陈景深没说话。

章娴静皱眉,刚想问左宽你插什么嘴——

“也不是。”陈景深淡淡道,“有喜欢的人。”

“咳……”

咽得太急,喻繁被米饭呛住喉咙,他偏过头,一瞬间咳得惊天动地。

餐桌上其他人静了好几秒。

王潞安:“我草。”

左宽:“……”

“我草。”章娴静立刻放下筷子,“真的假的?谁?”

喻繁转头过来想说什么,还没张嘴又忍不住扭头继续咳。

陈景深:“不方便说。”

“看不出来啊学霸!”王潞安惊叹,然后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人的后背,“喻繁,你咋了?没事吧?”

章娴静好奇得要命:“透露一点嘛,是我们学校的吗?什么类型的?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在暗恋。”陈景深表情镇定,语气像在回答课堂上的问题,“可爱类型的吧。”

喻繁咳得快冒烟。

大家都没想到他会说得那么直白,又是一愣。

长成这样也得暗恋?

左宽深沉地看着陈景深,忽然觉得这学霸顺眼了一万倍。

“嘶,谁眼光这么高?学霸,你是不是害羞没告白啊?”章娴静说,“你要勇敢出击啊!”

他害羞个屁??

而且你不是喜欢他么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喻繁本来要缓过来了,被王潞安这么使劲一拍又有些上头。

陈景深轻描淡写:“告白过。”

章娴静:“??”

“学霸,要不这样,”聪明的女人一下就有了新的策略,“你告诉我是谁,我专程帮你定制一份追求方案。就你这条件,我保准一个月——一星期内帮你把她拿下!作为条件,你帮我应付以后的每次考试……怎么样?”

陈景深刚要说什么,啪地一声,对面的人把筷子往饭盘上狠狠一扣,猛地站起身来。

王潞安吓了一跳。这阵势他认识,上次喻繁在小巷被人堵时,差不多也是这幅表情。

所以咋的了?

他刚要问,就见喻繁绷着一张被呛红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吃完没??”

陈景深手指一扣,放下餐具:“嗯。”

“……跟我回去。”

“好。”

剩下的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喻繁已经领着人走了。

“他俩这是……先回教室去了吧?”王潞安转头问,“不是要去哪个角落打架吧?”

午休时间,班里同学要么回家回宿舍,要么还没吃完午饭。教室空荡荡的没人。

喻繁坐下的时候太猛,椅子往后挪了一道,发出尖锐的声音。

他把手机扔桌上,暴躁地扭头脱口问:“你怎么不干脆去广播室告诉全校你暗恋我?”

陈景深没什么表情地思索了两秒。

“可以么?”

喻繁面无表情:“你想打架的话,可以。”

陈景深沉默了一下:“我刚才只是回答他们的问题,没说出你的名字,也不行么?”

“不行,”喻繁磨牙,一字一顿道,“一点都不准表现出来。”

“嗯。”陈景深后靠到椅背,两手松垮地垂在腿上,“知道了,我偷偷喜欢你。”

“…………”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没脸没皮的,说出这种句子。

喻繁回教室之前,已经盘算好了要怎么狠狠警告他。

结果被陈景深一句话又给整蒙了。

一套军体拳打在棉花上。喻繁抓了一下头发,干脆从抽屉扯出外套摆到桌上,倒头睡觉。

趴了几秒,听见旁边的人问:“下午上课能叫醒你么?”

喻繁捏紧拳头:“不能,滚。”

陈景深低头做了两道题。直到身边人呼吸平稳后,他很轻地把笔尾抵在试卷上,安静地偏脸看过去。

喻繁无意识的挑了一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他半边脸露在手臂外,感觉到日光刺目,还很轻地皱了下眉毛。

午后的阳光柔软绵长地贴在他脸上,连绒毛都一清二楚。

陈景深看着他眼睫下的那一片阴影,忽然有些分不清当下是现实,还是又一次梦境。

中午是休息的大好时光。

觉得今日天气格外好,胡庞没回老师宿舍,在教学楼的阳台里背着手乱晃。

经过七班教室时,他下意识往里望了一眼。

然后跟刚小心翼翼站起身的陈景深对上了视线。

看到年级第一连午休时间都在认真做卷子,胡庞很是欣慰,甚至觉得陈景深身边那位年级倒一的后脑勺都顺眼了很多。

胡庞笑了一下,刚要张嘴说什么,陈景深忽然冷淡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胡庞下意识跟着点了点头,随即一顿。

等等?

这互动怎么有点熟悉?

胡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很轻地“唰”,他眼前霎时一片蔚蓝——

陈景深把里面的蓝色窗帘拉上了。

喻繁连续两天上课都没睡觉,让庄访琴着实高兴了一阵。

但她很快发现,他虽然不睡觉,但也不听课。

又一次让她发现这人在数学课上掏出语文课本,庄访琴忍无可忍,一下课就把人拎到了办公室。

“我原以为你上课不睡觉,是在学好了,”庄访琴抱着手臂坐在椅上,“结果全是演给我看的是吧。怎么,怕被班委记名?我看你以前也不在意那些啊。”

喻繁困得没边,脱口道:“还不是你——”

非让别人监督我上课睡觉。

没监督好还要批评别人。

话到临头,喻繁又觉得哪里有点怪。他抿了一下嘴,生生止住了。

“我?我怎么了?”庄访琴茫然。

喻繁懒洋洋地靠在桌上:“没怎么。”

庄访琴又被他这要说不说的架势气到了,她拧开保温杯握在手里,道:“你再这样下去,以后毕业了能去干什么?你这分数想进职业学院都得塞钱,知道吗?”

“嗯。”

庄访琴知道他又在敷衍自己,忍不住抬头瞪他。

喻繁开学时脸上受的伤已经都消掉了,可仔细看的话,其实脸上两颗痣中间还是有一道很浅的印子。

于是她瞪着瞪着,目光又软下来了。

其实比起成绩,她更担心的是喻繁的心理状态。她见过喻繁打架,明明一脸的血,动作和神态却冰冷得像毫无知觉。

她曾经怀疑过喻繁有暴力倾向。

当然,这和他的家庭也有关系。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孩子怎么可能还有心思读书。

“算了,我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庄访琴放下杯子,宣布,“如果这次期中考试,你还是那种自暴自弃的分数,我会再去你家里做一次家访。”

喻繁脸色登时就变了,他沉下脸:“我说过,你别再过来——”

“等你什么时候当了校长再来给我下命令。”

“……”

喻繁身子不自觉站直:“你去了也没用,他管不了我。”

庄访琴不为所动。她其实早就想再给喻繁做一次家访,不是纯粹为了成绩,她只是想再跟喻繁的父亲谈一谈,尽力让他注重孩子的家庭教育。

“这事等你考完了再说。”庄访琴摆摆手,不打算跟他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要上课了,回去吧。”

喻繁回教室时,王潞安正坐在章娴静的座位上,让陈景深帮他划重点。

王潞安:“回来了,访琴骂你什么了?”

陈景深停下笔,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脸色比去时要沉得多。这很少见,喻繁前几次去庄访琴的办公室,都是一脸无所谓地去,再一脸无所谓地回。

“没什么。”喻繁没发觉身边人的打量,他正在思考怎么阻止庄访琴和喻凯明见面。

换家里的锁,不让喻凯明回家?

搬家?

或者干脆退学。

想法越来越极端,他潜意识中,极度抗拒喻凯明接触自己熟悉的任何一个人。

“学霸,我发现那本笨鸟先飞进化版是真好用。访琴刚发下来的那份试卷我居然大半的题都能看懂,”王潞安问,“你说我这次数学有机会上80分吗?”

“看试卷难度。”陈景深说,“如果你能把我画出来的那几道题吃透,分数不会太低。”

王潞安立刻笑开了花,抱着书起身:“好嘞,我这就回去跟它们大战三百回合……喻繁,这几天放学咱就不去台球馆了吧。”

喻繁没理他。

他刚才情绪太糟,现在才忽然想起来,能拦住庄访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期中考试拿个好分数。

上课铃响,周围人全回到自己的座位。

今天下午最后两节都是自习课,喻繁拿出手机,给左宽发消息。

【-:期中考试有答案没?】

【左宽:我草……你不从来不屑抄答案的么?】

【-:这次要抄,有没有?】

【左宽:没,你们老师没跟你们说吗?这次期中考试,要开信号屏蔽器。你运气挺好,这是学校第一次开这玩意儿。】

“……”

喻繁木着脸把手机扔进了抽屉,砸进了堆着的校服外套里。

外套随着重量往下一歪,露出了在里面躺了很久,一次都没被翻开的练习册。

喻繁余光落在“笨鸟”这两个字上,忽然想起王潞安刚才说的话。

这玩意儿很好用?

王潞安连进化版都做,那普通版应该挺基础的……

没准他能看懂。

但这是陈景深买的,被他看见我用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喻繁想着,顺势偷偷瞄了身边人一眼。

陈景深低头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他做题的时候总是一副面瘫脸,偶尔皱一下眉,一副与世隔绝的模样。

平时章娴静在前面载歌载舞陈景深都没反应,我只是翻一本练习册,更不可能被发现。

喻繁胸有成竹地想。

感觉到身边那道视线消失,陈景深笔尖微顿,眼尾不露痕迹地撇过去。

只见他同桌左手胳膊整个撑在两张桌子之间,动作浮夸,像是试图挡住谁的视线。

可惜手臂过细,陈景深一眼过去还是能看个七七八八。

他同桌做贼似的,另只手在桌肚里掏啊掏,掏啊掏。

黄澄澄的《笨鸟先飞》重见天日。

陈景深:“……?”

只见喻繁小心地,轻轻地翻开书,安静地看了十分钟,脑袋忽然又偏了过来——

陈景深在他看过来之前,飞快地收回目光,在试卷上随便蒙了一个“b”。

确定陈景深没发现,喻繁松一口气。

这本书确实很基础,解题过程也够细,前几页有两道题甚至是初中知识,课本上那些重点公式,这上面也有。

喻繁初中的时候没现在这么混,高一开学测试时数学能拿七十多分。但后来的考试,他心情好就把会的写了,心情不好就只填选择题,和在填空题上0、1的乱蒙,分数慢慢掉到了个位数,这也是庄访琴气愤的原因之一。

他捏着笔,开始认真看题。

一开始是挺顺的,过了几页就有些吃力。

直到下课铃响,他还卡在这道题上。但无奈周围的人陆陆续续都开始动了,喻繁只能面无表情地把练习册重新塞回抽屉里。

“王潞安。”陈景深放下笔,转头叫了一声。

“哎?”王潞安愣了一下,“咋了,学霸?”

“跟你讲道题。”

“?”

王潞安受宠若惊,屁颠屁颠就过来了。

题是陈景深现编的,就在草稿纸上。

喻繁本来没在意,直到陈景深念出题目,居然有一半文字跟他刚才卡住的那道题合上了。

这么巧的吗?

他怀疑地看向陈景深,对方神色淡淡,毫无反应。

陈景深说得很细,甚至把公式都念了一遍。喻繁往嘴里扔了颗口香糖,边嚼边听。

他算是知道王潞安为什么喜欢找陈景深讲题了。

王潞安一开始听得很专心,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几次想开口,又被陈景深的讲解堵了回来。

于是他只能在对方说完之后,才弱弱地说:“不是,学霸……这题我会啊。”

陈景深夹着笔,挑眉:“是吗。”

“是啊,这题这么简单,我以前就会的好吧!”

“哦。”余光看见旁边在偷偷奋笔疾书的人,陈景深说,“那你很厉害。”

当晚,喻繁把《笨鸟先飞》藏在校服外套里,带回了家。

他随意冲了个澡,很难得地坐到了书桌前。

喻繁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挑灯夜读是什么时候了。初二之后,他就没再把学习带回家里过。

他翻开本子,接着页数往下看。

十分钟后,他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

这练习册虽然简单,但架不住他基础差。前面几页还好,越往后他花费的时间就越多。

下周就期中考,这进度怎么看都来不及……

临时抱佛脚真的有用吗?

喻繁握着笔,忽然有点茫然。

他这芝麻点大的基础,就算再努力,也不可能考出多漂亮的分数。不然哪来这么多被数学逼疯的学生……

他觉得,可能找别的办法拦住庄访琴,比学习更行得通。

要不还是算了吧。

喻繁扔下笔,刚准备把本子合上——

“嗡”地一声,桌上手机忽然振了一下。

紧跟着,又接连响了很多声。

喻繁往后一靠,腿盘在椅子上,笔随意挂在耳后,拿起手机点开。

陈景深给他发了几条视频。

什么东西?喻繁拧着眉,犹豫地点开。

画面里是一本展开的练习册,是他手里的《笨鸟先飞》,翻开的地方也正好是他现在停留的这一页。

陈景深捏着笔,把其中一道题圈了起来。

因为一手拿着手机,所以这一个圈画得有点勉强。

“你现在基础低,分数很容易往上拉。只要肯努力,小幅度的提升基本没有问题。”

夜晚的老小区,充斥着麻将声和小孩的哭闹声。

陈景深的声音干净低沉地响在房间里,窗外的动静似乎一下就飘得很远,“这块知识点,只做这道就行。点a和点e相连,这里加一条辅助线……”

喻繁沉默地听了一会儿,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随着他的声音慢吞吞动起笔。

一个一个视频听完,中途暂停又播放,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喻繁把陈景深的消息划到最底下。

【s:发错人了。】

五十四分钟之前发来的。

喻繁停笔,回了个“?”。

下一秒,手机一震。

【s:是要发给王潞安的。】

【-:?】

【-:王潞安用的不是进化版?】

【s:哦,辅导书也拿错了。】

【-:……】

喻繁绷着眼皮,打出一句“傻吧你”,刚要发出去,对面又发来一条视频。

视频中,繁繁使劲儿蹭着陈景深的手,陈景深人似乎坐在椅子上,五指曲着挠了他几下,散漫地问:“干什么?想出去?”

繁繁:“汪!”

“我牵不动你。”

“汪?”

“上次那个哥哥?他没空带你去。”

“汪汪……”

陈景深嗯一声:“知道了,我帮你问问他。”

视频结束。

【s:这个才是要发给你的。】

喻繁抓起肩上的毛巾捂在脸上揉了揉鼻子,莫名地扬了一下嘴角,然后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下。

【-:傻吧你?】

-

翌日自习课,喻繁又偷偷摸摸掏出了《笨鸟先飞》。

一页题快看完,轮到最后一道,他带了几个公式都行不通。

陈景深昨晚的视频里好像没有这类题型?

他皱着眉,下意识扭头:“这题——”

完了。

我日。

陈景深转头跟他对上视线。这一刻,喻繁一下不知该把这本东西销毁,还是把陈景深打失忆。

就在他犹豫不决地时候,陈景深很自然地收起自己桌上的试卷。

“拿来我看。”

“……”

妈的。

不就是讲个题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而且这本子不本来就是他帮忙遛狗的报酬?

喻繁舔了一下嘴唇,撤下横在他们之间的那只手臂:“哦……”

喻繁听题时下意识会咬拇指。

陈景深讲完这道题,他下意识想多问一道,就被清脆地敲门声打断。

语文老师站在教室门口,说:“同学们,下节自习课我会过来抽背《陈情表》。”

班里一阵哀嚎。

“老师,这时候抽背是个什么说法?”王潞安立刻问,“是不是期中考试要考这个?”

“不要胡说。”语文老师道,“不过这本来就是一个大考点,赶紧复习吧。”

语文老师前脚刚走,班里那些在做卷子的瞬间有了动作。

大家全都把东西塞进抽屉,然后掏出了语文课本。

陈景深重新看向自己的同桌:“会了么?”

喻繁愣了一下,回神:“哦……会了。”

刚才那点尴尬似乎飞远了。

喻繁这才想起来,期中考试不止有庄访琴那一科,物理语文英语……都够呛。

他把《笨鸟先飞》收起来,随着大流,一起掏出语文课本,找出那篇《陈情表》。

为了快点背熟,周围的人全都张开口在念,声音密密麻麻挤在一块,跟念经似的。

所以他就算也跟着开口,也不会有人发现。

喻繁发出的几乎是气音:“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刘……”

刘什么?

这字怎么念??

从百度回来,喻繁反复顺了大半节课,好不容易才把前面那一小段念顺了。

喻繁忍着被文言文弄出的那点火,接着往下,“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

臣什么?

这他妈谁背得出来??

喻繁抓耳挠腮,又拿出手机要百度,余光忽然发现陈景深正在看他,而且在笑。

狭长的眼睛很轻地弯起,笑得很淡,也很安静。

喻繁看着他愣了好一会,才问:“你他妈……笑什么?”

“没。”陈景深正色,很快收回视线。几秒后,又重新看过来,眼尾还带着那点残留的笑意。

“想到以后还能跟你坐在一起,就会很高兴。”

“……”

语文老师再次走进教室,喻繁捏着课本,半晌才把脑袋扭回来。

课本上的字还是密密麻麻。喻繁脑子有些僵,第二段怎么看都不顺,干脆从头再捋一遍。

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刘……

刘什么来着????

妈的,陈景深这人有毒。

最先发现喻繁在学习的是王潞安。

他带好纸和笔,打算一下课就去找陈景深讲题。没想到扭过头,看到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

准确来说是喻繁单方面凑过去,陈景深依旧坐得笔直。

喻繁手臂曲着搁在桌上,下巴懒洋洋支在上面,脑袋有些歪。从王潞安的角度看,他几乎贴在陈景深的衬衫衣袖上。

王潞安想忍到下课再去问,但他等啊等,实在没忍住,拿出手机给喻繁发了一条消息。

【王潞安:繁,你说吧,背着我偷偷学习,是不是就指着期中考试的时候来一个强势逆袭,超越我的排名,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

【-:滚。】

【王潞安:不过我怎么感觉你这两天跟学霸关系变好了。】

【王潞安:哦不,好像之前也挺好的。ktv那会儿你还送他回去来着……】

【王潞安:但现在好像更好了。】

说的什么屁。

只是为了期中考试而已。

等考完,他就过河拆桥,卸磨杀——

“听懂了没?”陈景深问。

喻繁把手机重新扔回去,闻言苦大仇深地皱眉。

陈景深已经讲得够细,这时候说没听懂,显得他很呆。

“懂了。”

陈景深垂下眼看他。

怕错过哪个步骤,喻繁听得很认真,人也不知不觉越过了两张课桌的中线,另只手因为听不懂题而烦躁地抓在头发上。

头发很密很黑,看起来很软。

几秒后,没听见声音,喻繁后知后觉抬头。

“……”他抓头发的劲儿重了一点,“看什么?别看我,看题。”

陈景深偏开眼,把刚才那道题重新拆开解。

喻繁:“干嘛?我说我听懂了。”

“嗯。”陈景深说,“我自己想要再讲一次。”

“……”

喻繁别别扭扭地重新看回题:“随你。”

连着几天晚上,一到九点,喻繁就能收到陈景深“发错”的消息。

陈景深手机举得随意,发过来的视频多了,喻繁看到了很多题库卷子以外的东西。

陈景深的书桌、笔筒甚至台灯,都是灰色调,桌面上除了纸笔和耳机之外没有其他物件。

他做题时会露出一点衣角,偶尔是黑色,偶尔是灰白格子,再配上他那冷淡低沉的嗓音。整个视频给人的感觉都冷冰冰的。

陈景深没再说自己是发错,喻繁也不问,两人心照不宣的聊出了很多页聊天记录。

期中考前一天,喻繁洗了澡出来,拿起手机没看见消息。

他挑了下眉,确认了一下时间,九点十五分。

他散漫地坐到椅子上,拿起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发尾,目光在陈景深的微信头像停了几秒,然后点进去,消息还停留在昨天。

怎么迟到?

喻繁打开对话框,刚打出一个字又忽然反应过来,飞快地删了。

不对……傻逼了。

陈景深本来也没答应过每晚九点都要给他发视频讲题。

喻繁握着手机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有点理所当然了。

陈景深没义务每天上网教他题,他们之间没有约定,没有交易,也不是那种能天天聊天的关系。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单手打开笔盖,随手把前额的头发往后撩,兀自翻开练习册。

自学吧,反正他现在已经大致能看懂一些简单题目下面的解析了——

“嗡。”

喻繁扔下笔,心想你迟到了二十分钟,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

【南城七中扛把子群组有人@了你。】

【左宽:@王潞安,@-  玩游戏吗?手游吃鸡二等二。】

【王潞安:我来了,等我。】

【章娴静:你今晚不学习了?】

【王潞安:我仔细想了想,我已经努力了两个星期了,不差这一晚上。再说,如果这次考试还是没考好,那今晚就是我最后一个自由之夜!】

【左宽:别废话了,赶紧上号。喻繁呢?@-  】

喻繁百无聊赖地划了一下聊天记录,刚准备打字,手机忽然振了起来,屏幕上方跳出一个弹窗——

【s邀请你进行视频通话。】

喻繁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坐直身,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邀请还在,对方没挂。

又过了几秒,他飞快地抓了一下刚洗完乱糟糟的头发,才把视频接了。

陈景深拿着手机立在桌上,角度清奇。他似乎刚洗完澡,接通的时候也低着头在擦头发。

喻繁盯着屏幕里的人,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别扭。

明明两三个小时前他们还坐在一起,怎么晚上回家开个视频,就,特么,怪怪的。

“……干吗?”喻繁很快整理好表情,冷漠地问。

听见声音,陈景深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喻繁把手机怼得很近,镜头露出他下半眼部和一片锁骨。

陈景深偏开眼,淡淡问:“找了几个题型,录完了你再看会很晚。能视频么?”

你打都打来了,还问这个?

喻繁去讨论组里回了一个“不”,然后找了个东西把手机立起来。

嫌屏幕小,他把手机挪得很近:“好了。你说吧。”

……

最后一道题讲完,喻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条件反射地想趴下睡觉,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在教室。

他把自己挪出镜头外,再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陈景深像是说累了,他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了几下。

“还有哪里不会?”

喻繁回神,又把半边脸挪回镜头,垂着眼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没了。挂了。”

“好。”

视频里沉默了一会。

喻繁手指在挂断键上停了好半天,最后又移开。

“陈景深。”他叫了一声。

“嗯。”

“看看狗。”喻繁说,“你这几天都没发。”

陈景深很难得地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神情:“好。”

画面中,陈景深叫了一声“繁繁”,紧跟切换镜头,繁繁前腿已经抬起搭到了陈景深的腿上。

陈景深今天穿了一件灰色长裤,见繁繁在朝他吐舌头,伸手在它下巴挠了几下。

“你这狗耳朵怎么是立起来的?”喻繁靠到椅子上,表情放松,懒懒地问。

“剪的。”

“哦……什么?”喻繁怔了下。

“之前的主人打算让它做工作犬。”陈景深淡淡解释,“耳朵垂着会影响听力,所以剪掉一些再缝起来,就能立起来了。还有些人会剪掉尾巴,方便它们上山下地。”

“……”

喻繁不自觉地坐起来,回想了很久:“我记得它尾巴好像没断?”

“嗯,断之前被我带回家了。”

喻繁莫名松了一口气,又重新躺回椅子里。

像是感知到这两人在讨论自己,繁繁激动地汪汪乱叫。陈景深拍了一下它,但它仍旧低低地发出呜咽声。

于是陈景深干脆伸手拢住它的嘴巴。

繁繁“呜”了一声,终于消停。

“喻繁。”陈景深淡淡道。

喻繁盯着手机屏幕:“干什么?”

视频仍旧停留在狗身上,繁繁已经消停了,乖乖地立在灰裤旁边。

陈景深手挪到它耳侧,随意地捻了几下:“明天好好考。”

“……”

喻繁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哦。”

电话挂了之后,喻繁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啧”了一声,扔掉手机从椅子上起来,哐地把窗户开到最大。

晚风灌入室内,喻繁在窗前站了几秒,伸手粗暴地把前额的头发往后拨。

妈的,天气怎么这么热。

学习果然令人上火。

考完期中一定不学了,什么破几何函数……

还有。

刚才陈景深凭什么摸着狗跟他说话啊?

-

期中考试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喻繁踩点进的考场。

他在年级最后一个考场,进去的时候监考老师已经到了,讲台底下睡了一半。

这教室里全都是年级垫底的那十几个人,实力相当,信号屏蔽器一开,整个教室基本歇菜。

所以监考老师毫无压力地在讲台上看起了报纸。

左宽往桌上一趴,觉得没劲儿,准备问旁边坐着的人要不要提前交卷去上网。

一扭头他就震惊了。

只见他那位前几次都跟他一起从开考睡到结束的兄弟,这会坐得比玩lol时还要端正,低头在奋笔疾书。

左宽:“???”

感觉到他的视线,喻繁停笔,看着他冷冷地丢出一句:“头转过去。”

“……”

左宽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考完语文,考场跟他们在同一层的王潞安过来约他俩去校外吃饭。

三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川菜馆。

“我草,他跟中邪了似的,唰唰唰写了一整张语文试卷!”左宽震惊,“连作文都写了!!”

王潞安:“我他妈昨天打游戏的时候就跟你们说了,他最近在学习,你们都不信……”

喻繁:“有完没完?”

“没完。”左宽说,“所以到底什么情况?”

“没什么。”喻繁模糊地扔出一句,“只有这次期中而已。”

看出他不乐意说,其他两人也就没再往下问,转头去聊了其他话题。

喻繁正听得无聊,兜里的手机振了一声。

【s:考得怎么样。】

很久没收到过类似的问话了,喻繁一时间有些恍然。

他不爽地敲字。

【-:没考《陈情表》。】

【s:嗯,猜到了。】

老子在你旁边背了两天,你猜到了不会说一声??

喻繁忍着把他从屏幕那边抓住来打一顿的冲动,咬牙切齿关掉了对话框。

吃完午饭。王潞安拿纸擦了擦嘴:“我爸非让我考完就回家午休,下午再来。你俩怎么说?”

数学下午三点才开考,中间有三个多小时的自由时间。

“我去网吧玩两把。”左宽问旁边的人,“一起不?”

喻繁:“不。”

左宽:“那你干嘛去?”

回考场再把公式看一遍。

喻繁当然不会这么说。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头也不回地出去,扔下一句:“散步。”

前后考场是两个极端,坐在前面教室的考生,午休时间基本都留在教室复习。而后面的教室……基本都是空的。

喻繁的教室在实验楼。

经过教学楼时,他忍不住朝一班的位置看了一眼。

好几个学生都倚在阳台上看书,其中没有陈景深。

喻繁回考场时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他从桌肚拿出习题,刚要找笔,手机又闷重地嗡了一声。

陈景深又要放什么屁。

喻繁眉间松了一下,拿起手机低下眼。

看清消息的那一瞬间,他神色倏地变冷,刚拿起的笔又被放回到桌上。

【陌生号码:仗着自己人多,就在食堂乱朝人泼粪的疯狗。有本事现在出学校来跟我单挑。】

傻逼。

喻繁刚准备锁屏,对面紧跟着又发过来五六条。

【陌生号码:怎么?不敢回?之前往我脸上盖饭盘的时候不是挺牛的?】

【陌生号码:对了,之前我看你的学生资料,上面怎么只有爸没有妈啊?】

【陌生号码:你妈死了?】

【陌生号码:怪不得总是一副孤儿脸。】

……

一班考场,空气流速似乎都比其他教室要慢一点。

所有人都抓紧时间在复习。

做完一道题,陈景深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监考老师走进教室,把试卷放到讲台上,看到坐在第一桌的人手里还拿着手机,稍稍有点意外。

“还有五分钟考试了,”他咳了一声,“把你们的课本,手机全部收好,放到教室外面去。”

陈景深神色淡淡,刚准备关上手机,被他屏蔽了的讨论组忽然跳出一条消息预览。

熟悉的名字一晃而过,陈景深动作一顿,点了进去。

【章娴静:完他妈的蛋。隔壁学校的朋友偷偷给我报信,说她学校今天聚了十几个人,今天就要过来堵喻繁,说是要把喻繁打残!】

【王潞安:不可能啊,喻繁在学校呢,他们十几个人冲进学校堵?胖虎不把他们一个个撂地上。】

【左宽:就是。】

【章娴静:她说那群人有办法把喻繁骗出来,你们有人跟喻繁在一块吗??】

【王潞安:没有啊我草?我刚给喻繁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左宽:完了,我也没打通,草他妈的,群几个兄弟都在哪里?赶紧聚一聚。】

【王潞安:日!什么逼事……我这里是访琴监考,暂时出不去,你们先在学校附近找一下人。】

监考老师看着第一桌的人,皱了下眉,重复:“同学们把手机全都交上来,听见没——哎?同学?你去哪,马上开考了!同学、同学……陈景深!”

-

台球馆后面的狭窄暗巷。

喻繁看着面前十几个半熟不熟的面孔,心情有点复杂。

“之前你把我那把刀子拿走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们还得见一次吧。”为首的平头男道,“喻繁。”

喻繁没说话。

“怎么不吭声了?上次你给那个书呆子出头的时候不是挺吊的吗?”平头男后面的男人说,“当时你要是不管那件事,我今天说不定就不来了。”

喻繁依旧沉默。

又一个人笑道:“估计是想到自己马上要挨打了,烦得说不出话……”

“是挺烦的。”喻繁说。

好不容易他妈的学了一点东西。

全用不上了。

那人没听清,眯起眼:“你说什——草!!”

对面话还没说完,喻繁单手拎起旁边的破烂垃圾桶,直接砸到了他脸上。

巷子很窄,根本容不下十几个人围在一块儿,于是最早只有六七个人冲上去。

喻繁一把抓住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膝盖用力一顶,直接把那人顶得眼冒金星。

肩上猛地挨了一棍,喻繁脸色未变。他手里拎着那个被顶晕的,直接往旁边其他人身上扔去,再抓住冲过来的那一个,直接用头撞上对方的鼻子——

……

平头男本来还跟个大佬似的在抽烟,到最后,烟都要烧到尾巴了,他都没吸一口。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抓了抓他的衣角:“哥……这人他妈的,打架不要命啊!他不会疼的吗??”

平头男知道这人打架不要命。

不然他上次也不会打不过。

“草……”

“哥,要不算了吧。”这块地方没那么偏僻,看到巷口偶尔经过几个人,那人有些慌,“我看这次打得也差不多……”

“差不多个屁?这他妈不是我们挨打得更多??”平头男摁灭烟,招呼那几个在巷口望风的,“他妈的,一起上!”

被推倒墙角,喻繁抽空舔了一下嘴角的血,准备见缝插针地跑。

十几个人,就是拳王来了也不一定打得过。他不傻。

但巷口有人守着,他得把人引来了才能跑。

又被拎到巷子中间,喻繁刚用手肘把抓着他衣服的人顶开,忽然听到耳后传来一阵风声——棍子高高扬起的声音。

完了。

喻繁咬牙,已经做好了迎接闷棍的准备。

下一秒,棍子没落下来,倒是一声刺耳的惨叫:

“啊!!!!”

喻繁一愣。

怎么?棍子挥到自己人身上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衣领忽然被人用力一扯,紧跟着耳边倏地刮过一阵风,一个熟悉的书包出现在他视线当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砸到了平头哥的脸上。

喻繁:“???”

平头哥:“我草!!!”

喻繁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那只手用力地往后拽了两步。

这他妈什么力气……

他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薄荷香。

喻繁神经一紧,转头一看。

陈景深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陈景深怎么会在这?

考试呢???

喻繁:“你……”

“跑。”

陈景深说完,一脚把还想冲上来的人踹开。喻繁眼睁睁看着那个兄弟双脚离地,再砸到平头男身上,随即两人一起发出惨叫。

喻繁:“???”

他下巴沾着血,一脸懵逼地站在那,还想再问,就被人抓住了手腕,拽着朝巷口跑去。

下午三点,学校附近冷冷清清,没有老师也没有学生,周围的店铺里也没几个人。

奶茶店的老板娘坐在门口跟人聊天,正好聊到最近常来他们店里的那位学霸。

“看起来挺乖的一个男生,总是跟那些不爱学习的混在一起,倒也不是说那些人不好,但总归不是一个路子上的人嘛,我觉得——”

她话戛然而止。

她看到,那个她嘴里很乖的男生,冷着脸强制地拽着她平日里觉得最混的那一位,一阵风似的从她店面前掠了过去。

老板娘:“…………?”

喻繁不知道自己被抓着跑了多久。

之前消耗了太多体力,他现在喘不上气,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缺氧而死。

在他死掉之前,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到了一个公园里空荡的沙地上。

喻繁瘫倒在地,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肩膀用力地上下起伏,心跳快得犹如擂鼓。

什么东西陷进了他的头发里,冰凉凉的贴在他头皮上。喻繁还没回过神来,手指倏地收拢,抓住他的头发,抬起他的头。

陈景深蹲着,居高临下的看过来。

他眼皮很冷漠地绷着,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待宰的狗崽子。

“喻繁,你教不乖是吧?”

喻繁心脏一紧,无法动弹。

下一秒,陈景深抬起另只手,直直朝他的脸上靠过来。

喻繁打架惯了,别人一声不吭地抬手靠近他,那不是拳头就是巴掌。

所以他下意识闭眼——

嘴角一凉。

陈景深手指一划,擦掉那里的血。

然后往上面怼了一个创可贴。

陈景深手上用了力,不算重。

被拉扯的地方有一点隐晦的疼,又不会让人受不了。

上一个碰到喻繁头发的人,至今看到南城七中都要绕道走。

喻繁打架忌讳很少,就是不喜欢别人碰他头。棍子可以,直接碰不行。谁往他头上薅一把,他能在几个人里精确的把那人挑出来,重重地还回去。

但现在,喻繁坐在沙地上,半张开嘴,轻喘地看着陈景深,久久未动。

他太累了,被拎住头发也没觉得反感,反而有那么一丝放松,甚至诡异地想把全身力气都放在那只手上——

直到嘴角被贴了东西。

喻繁猛地回神,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应该把这人的手拍开再拧断。

什么教不乖?

谁他妈要乖啊?

攥着他的力气突然消失,喻繁脑子里飘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也一瞬间停了。

陈景深五指在他头发里虚虚一拢,揉了下,然后抽出了手。

书包被随便扔到了地上,底下沾了很多沙。陈景深毫不在意地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捏成一团,偏头扯开书包的侧边袋扔了进去。

喻繁盯着他的手指刚沾上的血,忽然又懒得骂了。

于是喻繁卸下劲,后靠到墙上。

“怎么还随身带着创可贴,怂不怂啊。”他懒声找茬。

是谁总在受伤?

陈景深扫了他一眼,又很快撇开,没说话。

什么态度。

喻繁脚伸过去碰了碰陈景深的鞋,刚想说什么,脑子忽然闪过一件事。

几点了?

他立刻拿出手机,发现上面有很多未接和消息。因为考试调了静音,他之前一直没听见。

15:27。

他飞快地在讨论组里发了句“我没事”,然后抓住陈景深的衣袖用力扯了一下。

“干什么?”陈景深问。

“你说呢?”喻繁说,“考试!”

“校门关了。”

“我有办法进去。”喻繁撑在墙上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整理书包的人,急得皱眉,“起来。”

“迟过十五分钟,不让进考场。”

“……”

喻繁隐隐约约想起,好像真有这个规矩。

他眼皮跳了一下,站着冷下脸,开始思考怎么把监考老师骗出来让陈景深混进去。

进去容易,但陈景深坐在第一桌,太显眼了,老师回来一眼就能发现。

要不把监考老师绑了……

旁边的人拎起书包起身,喻繁边想边看过去。

陈景深校服衬衫在暗巷就被弄脏了,衣领凌乱,左袖有一道灰扑扑的长条印子。

陈景深把书包搭到肩上,刚想说什么,手臂被人牵过去,衣袖被粗鲁地往上扯。

他垂眼,才发现自己左手青了一块,腕侧还有一道血痕。不知道哪个不讲卫生的小混混留了指甲。

喻繁盯着他的伤看了两秒,想起之前没落下的那根棍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抓住陈景深的手臂,想把人拉走。

没拉动。

陈景深站得稳稳的:“去哪?”

“医院。”喻繁说,“打破伤风。”

“没那么严重。”

“让你打就打,”喻繁皱眉,“我出钱,你出肉就行了,别废话。”

陈景深依旧不动,随口扯了一句:“不去,不想闻消毒水味。”

“你上次带我去医院时怎么没这么磨叽?”

陈景深垂下眸来,没什么情绪地挑了下眉,好像在问“你说呢”。

喻繁:“……”

喻繁:“那你捂着鼻子进去。”

“我还晕针。”

您能再金贵一点吗?

喻繁耐心有限,换做平时已经扔下人走了。

他冷着脸跟陈景深无声对峙了一会儿,咬咬牙问:“晕贫民窟吗?”

-

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

陈景深四处扫了一圈,很旧的街区,头上电线杆缠在一起,居民楼外墙斑驳,狭窄的街道两侧还有推车出来卖水果的小贩。

喻繁很少打车,平时都是走路或乘公交车。

付了钱,他把人领下车。

真领,站在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手里还拽着陈景深的书包带子。

陈景深:“你从小住在这里?”

旁边人敷衍地嗯了一声,迟迟未动。

喻繁微微仰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景深顺着他视线看去,只看到二楼一扇紧闭的窗户。

确定家里没人,喻繁扯了一下他的书包:“走了。”

楼道窄小,两个男生就差不多占满了。喻繁掏出钥匙开锁,用脚很轻地把门抵开。

一股酒气从里面飘出来,比医院的消毒水味还臭。

屋子不大,沙发电视麻将桌,客厅就基本满了。地上倒着很多空酒瓶,桌上还有一盘吃剩的花生米和鸡爪。

陈景深感觉到自己书包被拽了一下,他收回视线,任由喻繁牵着走。

男生脸色冷漠,似乎对这种情景习以为常。

喻繁的房间是单独锁着的,进去还得用钥匙。

打开门,喻繁把人推进去,扔下一句“你先坐”,扭头又去了客厅。

喻繁房间窗户大敞,通着风,干干净净,没什么味道。

陈景深站在原地,沉默地巡视。

房间很小,一张木床,旧衣柜,和桌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家具了。

书桌上面全是岁月痕迹,有撕不干净的贴纸,用圆珠笔写的字,然后是刀痕和不知怎么戳出来的凹孔。

床头的墙上贴着奖状,贴在下面的基本都被撕得只剩边角,上头倒是有些还能辨别出几个字。

目光聚到某处,陈景深微微一顿。

喻繁进屋时陈景深已经在椅子上坐着了。

他反锁上房门,把刚找来的椅子扔到陈景深旁边,然后弯腰打开右边第一个抽屉——

陈景深看到满满一柜子的应急药品。

说是药品都算美化了,实际就是消毒水,绷带,创可贴这些能应付了事的东西。还有一罐没有标签的透明玻璃罐,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

喻繁挑出几样搁桌上,撩起衣袖说:“手拿来。”

陈景深摊开手放到他手里。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偶尔有汽车鸣笛,楼层低,楼下麻将砸桌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景深很散漫地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满脸伤的人小心翼翼地拿棉签给自己那小伤口消毒。

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陈景深手指轻轻一蜷。

喻繁立马停下来:“疼?”

陈景深沉默两秒,绷着嘴角:“很疼。”

消个毒都疼??

“怕疼还过来干什么?乖乖呆在教室考你的试不行?”喻繁嫌弃地拧眉,下手轻了一点。

陈景深看着他的发旋,忽然问:“墙上的都是你的奖状?”

“不是。”

“‘亲爱的喻繁小朋友,恭喜你在菲托中小学生夏令营中表现突出,获得最热心小朋友称号’……”陈景深念出来,“小朋友干什么了?”

“……”

喻繁抬眼看了一眼墙,还真看到了这么一张奖状。

“谁记得。”喻繁说,“再废话,把奖状塞你嘴里。”

陈景深很轻地眨了下眼,莫名有点跃跃欲试。

收拾好伤口,喻繁打开那个玻璃罐,一股浓浓的、有些呛鼻的味道传出来。

“是什么?”陈景深问。

“药酒,我爷爷留下的。”喻繁想起这位同桌有多金贵,蘸了药酒的棉签停在半空,“不过很臭,你擦不擦?”

陈景深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把青了的地方抵到了棉签上。

药酒抹上皮肤,喻繁把棉签扔到一边,拇指抵在上面很轻地摁了两下。

边按边说:“忍着,要按一会才好渗进去。”

按好之后,喻繁松开他的手。

然后重新拿出一根棉签给自己消毒。

陈景深坐着看他:“要我帮你吗?”

喻繁熟练地把棉签往伤口上怼,眉毛都没皱一下:“不要,我手又没断。”

几分钟后。

喻繁艰难地把手绕到后背,棉签伸进后衣领,努力地摸索疼痛的位置。

妈的,怎么会有傻逼跳起来用手肘顶人后脖子??

陈景深起身:“我来。”

喻繁:“不……”手里的棉签被人拿走。

陈景深走到他椅后,往他后领里看了一眼。

脖颈下方到肩这一块,青紫一片。

陈景深眼神沉了下,棉签刚要沾上去。

面前坐着的人忽然解开一颗校服衬衫的纽扣,然后随意地把衣领往后一拽,露出大片皮肤。

“快点。”喻繁把陈景深的椅子拉过来,手肘支在椅背上,脑袋一趴,催促,“随便涂涂就行。”

平时他脱了上衣擦药会方便很多,今天陈景深在,他莫名有点不想脱,才会磨蹭半天都没弄好。

拉点衣领倒是无所谓……

个屁。

喻繁脖子很直也很细,陈景深手指摁在上面涂药酒时,无意识地比了一下。

喻繁倒吸一口气。

“痛?”陈景深问。

喻繁硬邦邦地说:“没。”

“那你抖什么。”

“……谁特么抖了?”喻繁一字一顿地说,“行了……别按了。”

他说着就想起来,却被陈景深桎住脖子,不让他动。

“等会,还没渗进去。”陈景深说。

“……”

喻繁后悔了。

他就应该等陈景深走了再上药。

随着陈景深一句“好了”,喻繁立刻坐直,猛地把衣领拽回来扣好。

他抓起东西乱七八糟塞回柜子里,桌上的手机嗡地响了起来。

左宽在电话那头非常激动:“妈的。我逃考准备出来救你,结果翻墙的时候被胖虎抓个正着,罚我在他办公室站到现在!草,你人没事吧??”

喻繁起身,倚在窗沿边说:“没事。”

“怎么回事?你真被堵了?”

“嗯。”

“来了多少个人?你去之前怎么不叫上我们。”

“挺多。”喻繁道,“他们找了丁霄把我骗出去,我以为只有他一个。”

单挑的话很快,他两下就能把丁霄干翻,绝对来得及回来考试。

没想到那傻逼居然认识隔壁学校的人。

他往后瞄了一眼,看见陈景深也拿出了手机,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翻着消息。

左宽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挂。

喻繁放下手机转头,陈景深正好拎起书包起身。

陈景深把满屏都是未读讯息的手机扔进口袋:“我回去了。”

把人送到楼下,陈景深拦了辆出租车,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问。

“晚上九点能视频吧。”

喻繁双手抄兜站着,闻言愣了一下:“……嗯。”

“今晚讲物理。”陈景深拇指勾了一下书包肩带,话锋一转,“你上期末数学只考了9分。”

喻繁:“?”

“所以这科缺考也无所谓,其他科目拉高分就行。”

喻繁刚想说不会聊天可以闭嘴,可张嘴的下一瞬间就哑了声。

陈景深很短暂地摸了一下他的头,随意一揉,淡淡道,“走了,晚上说。”

车尾消失在红绿灯拐角。

喻繁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直到又一个红绿灯过去才回神——

等等?

刚才陈景深是不是又把手怼他头上了??

喻繁手还抄在兜里,很僵硬地转了个身,慢吞吞地往回走,表情时冷时狰狞。

陈景深今天碰了他头两次。

他要削陈景深两只手指。

陈景深怎么敢的?手怎么这么欠?很熟么就伸手?

喻繁抓了一下头发,心想这必须给点警告。

今晚视频一开就往桌上扔把刀,让他先道一百次歉。

晚上,喻繁心不在焉地玩了一会久违的贪吃蛇。

九点,视频准时弹了过来。喻繁拎起那把削完苹果的水果刀,面无表情地接通,刚要说话——

“手机拉高点。”陈景深扫了一眼屏幕,说。

“干什么?”

“再高点。”

磨叽什么?

喻繁皱起眉,抬手拿起东西准备吓唬他。

“好了。”陈景深翻开题集,“刚才看不见你。”

“……”

喻繁面无表情地跟屏幕小窗口里自己那张臭脸对峙了一会儿,把刀放下了。

翌日清早,实验楼最后一个考场颇为热闹。

第二组最后一桌周围围了十几个男生,叽里哇啦说个不停。

“我有个朋友跟丁霄一个考场的,他说那狗比到现在都没来学校。”

“急什么,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周一就去他班门口堵他!”

“他先往后稍稍,挑个时间去把隔壁学校的干一顿。十几个人围一个,也就一帮怂狗才做得出来……”

一群人越聊越激动。

只有当事人满脸镇定,一言不发地坐在中间看物理公式。

左宽总结:“反正两边的帐都得算。”

“就是!”王潞安大嚷,“看把我兄弟的帅脸都打成什么样了!”

喻繁终于抬起头:“你现在去隔壁学校看看。”

王潞安:“看什么?”

“看我和那帮废物谁伤得更重。”

王潞安:“……”

一生要强的七中男人。

“行了,先顾顾眼前的事行不行?”章娴静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倚墙翘着二郎腿,“昨天你们十几个人一块翘考试,胡庞现在估计都在磨刀了。”

这里围着的人,除了她和王潞安是庄访琴监考,没跑掉,其余的昨天都溜出考场了。

十几个人一块从实验楼出逃,那画面,简直壮观。

“我无所谓,考不考都一样……”左宽想到什么,话头一转,“不过我没想到你们班那学霸居然这么讲义气。”

差生逃考试,除了老师没人在意。

但年级第一的座位昨天是空的,一晚上过去,半个学校的人都知道了。

直到喻繁昨晚被问得受不了,简单说了句“陈景深把我带走的”,他们才知道年级第一居然是为了喻繁翘的考。

王潞安:“那当然!学霸人一直都很好。”

“不过……”有人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陈景深又不会打架,对面十几个人,他怎么敢冲过去的?”

屁的不会打架,一脚就把别人给踹翻了——

等会儿。

喻繁忽然反应过来,背公式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对啊,陈景深为什么会打架?

力气再大的人没点技巧也很难把人踹开,更不用说陈景深那种弱鸡……

“别问,问就是感天动地同桌情。”王潞安说,“我听说他还是当着监考老师的面走的,太特么牛逼了。哎我跟你们说,昨天访琴不是监考我么,她坐在讲台上,那脸黑的——”

“你等等。”喻繁皱起眉,“陈景深是开考后走的?”

“差不多吧……后来访琴还下讲台问过我知不知道你俩去哪了,我说不知道。当时我偷瞄了一眼她手机,上面在跟学霸的妈妈通话呢。”

考试前十分钟,学校大门就关了。

陈景深翻墙出来的?

“没什么大不了。”左宽摆摆手,“少拿一次年级第一而已,他之前都当了这么多次了,就当让让后面的人呗。”

“就是次次拿年级第一,突然有一次拿不到了才更容易失落吧。”旁边的人说,“而且回家肯定要挨批。”

后面他们絮絮叨叨又说了什么,喻繁都没再仔细听了。

他盯着物理公式,看了几遍都没看进脑子。直到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s:到考场了么?】

【-:到了】

【s:嗯,马上考试了,别乱跑。】

喻繁:“……”

这什么语气?你是家长吗?

喻繁把手机揣兜里,突然从座位上起来。

周围在聊天的人都停下来看他:“干嘛去?”

喻繁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老师办公室。”

-

下午,考完最后一科,陈景深拿起笔往教室走廊走。

把文具放进书包里,他拿出手机翻了一下。一个多小时的考试时间,他收到了十一条短信。

【妈:逃学的事情,你爸和他家里的人都知道了,包括那个女人。】

【妈:你是不是就想让我在他们那里丢人?】

【妈:我会尽早处理完事情回国,到时候你需要给我好好解释这次的情况。你令我很失望。】

……

和昨天的通话内容大同小异。

陈景深冷淡地看完这些短信,然后退出界面打开微信,问置顶上的人试卷有没有写满一半。

对面没回复。陈景深拎起书包,转身刚要离开,就被人叫住。

“陈景深,”监考老师在后面拍了他一下,“胡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景深到主任办公室门前,刚准备敲门——

“主任,我要补考。”

听见熟悉的声音,陈景深动作一顿,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透过窗户往里面看。

王潞安和左宽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看样子是陪人来的。

一直没回他消息的那位,此时就站在办公桌前。

胡庞头疼地看着眼前的人:“这第几次了?啊?你今天找我几次了?上午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喻繁没动。

“哪个学校期中考试有补考的规矩?”胡庞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要跟喻繁解释这个,“再说了。你这种故意逃学的情况,哪来的资格补考!”

“我说了,没逃学,我是被人骗出去的,然后被堵了回不来。”喻繁重复第n次,“我骗你干什么?”

“……”

王潞安:“真的,主任,我可以作证!隔壁学校带十几个人到学校后门的台球馆打我们学校里的同学,这事儿您不管管也就算了,还剥夺被打学生补考的权利,这不合适吧?”

“我说了,这事考完试后我会处理。”胡庞心烦,“不过有你什么事?你来干什么?”

王潞安:“为同学打抱不平!”

“……”

胡庞这一整天都觉得挺魔幻的。

平时课都不上,考试交白卷的问题学生,居然追在他屁股后面要求补考。

你能拿个10分吗就嚷着补考?

胡庞揉揉眉心:“出去。”

喻繁:“我要补考。”

胡庞:“马上就要开始月考制度——”

“我要补考。”

“你如果想证明自己,等月考的时候再说。赶紧出去,我约了其他的同学谈……你站到那去干什么??”

喻繁挪了挪步子,把办公桌前的位置留出来。

“腾位置方便您谈话。”喻繁后靠到墙上,“您不答应补考,我以后就住这了。”

“……”

半晌,胡庞拿起保温瓶喝了一大口水。

他气笑了,直点头:“好,好……”

“陈景深也要考。”喻繁脱口道,“他也因为被堵了才没赶上考试。”

“……行。”胡庞脸都气红了,“你这么想考,那就定在明天。周六上午,这次没考的一个不落全都给我通知过来!我亲自去教室给你们监考!”

遭到无妄之灾,左宽瞪圆眼:“那什么主任其实我不——”

“没问题。”怕对方反悔,喻繁立刻起身,从善如流地说,“谢谢胡主任,主任您真好,主任再见。”

左宽:“……”

……

陈景深走到了走廊另一边,直到那三人走远之后,才敲门进办公室。

胡庞问了他昨天的情况。陈景深如实说了。胡庞见情况和喻繁说的都能对上,表情一下凝重了许多。

胡庞谈了半小时的话才放人,再三叮嘱他不要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后,通知了他明早补考的事。

离开办公室时天空已经被晚霞染红。

走出主任办公室的视线范围后,陈景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写不完,一堆题看不懂,你到底会不会教。】

【-:明天早上八点补考数学,实验楼109教室,记得过来。】

【-:收到没?】

陈景深安静地站在楼梯间,垂眼把这几条消息看了很多遍。

直到一个视频通话弹过来。

陈景深按下接通。

喻繁坐在他房间的那张木椅上,满脸愣怔地盯着手机屏幕:“我……按错了,想打语音的。”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冷着脸问,“你看到我消息没?”

陈景深说:“才看到,刚要回。”

“哦……”喻繁靠到椅子上,把手机拉到眼前确认,“你怎么还在学校?”

“考完了,帮忙搬了一下桌椅。”

陈景深往上抬了一下书包肩带,问:“期中考试怎么也能补考?”

“……谁知道。”喻繁视线挪到旁边,又飞快挪回来,“还不是胡庞,非要我们补考,还说要亲自到考场来监考。”

“是吗?”

“是啊,麻烦死了。我不答应他还跟我急——”喻繁声音一顿,皱起眉狐疑地盯着他,“陈景深,你又笑什么??”

“没有。”

“没有个屁。”喻繁说,“不准笑,你笑起来很欠揍。”

陈景深抿嘴忍了一下,喉结随着滚了滚。

喻繁鬼使神差地截了个图。

截完之后又是一愣——妈的,我疯了吗?

截屏有声音吗?陈景深应该没听到吧??

“喻繁。”陈景深忽然叫他。

“干什么?”喻繁决定先发制人,“我刚才按错——”

“喜欢你。”

“……”

陈景深站在夕阳里,静静等待着手机里的人开骂。

喻繁呆若木鸡地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哐啷一声——手机掉了。

陈景深看着对面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机,喻繁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的下一瞬——

嘟。

视频挂了。

回家车上。陈景深估摸着时间,拿出手机给喻繁发了一条消息。

【s:晚上还能视频吗。】

成功发送。

没被拉黑。

到家时阿姨已经做好晚饭。中年女人双手抓着围裙擦了擦,干笑着打招呼:“回来了……我已经做好晚饭了,趁热吃吧?”

虽然她已经在这户人家烧了一年多的饭,但这家人的小孩——或是说这家人的性格都比较冷淡,相处方式也很奇怪。所以她每次跟他们对话时还是会有些局促。

毕竟她做这份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在屋里装这么多监视器的家庭,除了厕所外几乎都有,以至于她上班时间都战战兢兢的。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家吧。

“嗯。”少年一如既往地扫了她一眼,说,“放桌上就好,您回去吧。”

吃完饭,陈景深冲了个澡,出来时手机依旧没消息。

倒是讨论组热热闹闹在聊。

【-:九点来几个人打游戏。】

【王潞安:?】

【左宽:我没看错吧,这是南城七中未来的年级第一在亲自约游戏吗?我来。】

【王潞安:那我也勉强玩一会。】

【左宽:@-人呢?还五分钟就九点了,自己约的局自己不见了?】

……

喻繁扔了句话就没再冒过泡,看起来似乎不是真要玩游戏,而是想了个办法告诉某人,九点老子不来。

陈景深盯着那句话看了几遍,打开抽屉想拿本子,余光瞥到了被放到最里面的笔记本。

他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半晌后起身,拿起旁边的黑布轻松地往房门上一抛,熟练地遮住了上面摄像头。

陈景深回到桌前,抽出那本黑皮笔记,随意一翻。

几张夹着的纸条展露出来。

长方形,边缘被剪得很粗糙,有两张还破了角。

但比起上面的字,其他一切似乎都没那么残破了。

因为上面的字实在是丑。

字迹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有字有拼音,如春蚓秋蛇,在小学生里算是最埋汰的那一拨。拿给其他人看,十个人里估计有十个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但陈景深看得懂。

因为给他这张纸的人当时跪趴在地,写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

“坚强符,腻害符,不哭符,勇敢符……勇敢的勇怎么拼啊?陈景深?”

陈景深告诉他,然后说另一个字的拼音也写错了,是厉害不是腻害。

“是你错了,就是腻害,老师教我的。”

刚打完架,全身脏兮兮的小男生严肃地纠正他的错误,然后把这几张纸塞到他手里,揉揉鼻子昂首挺胸地说。

“别哭了啊,不就是平安符被他们撕坏了吗?这些符你带着,以后我保佑你啦。”

陈景深许久之后才有动作。他用手指很轻地捻了捻“符纸”,沉默地重新夹起收好。

-

喻繁倚着铁栏坐在阳台上,吹着风连喝了两罐冰啤,心跳还是很重。

陈景深这种突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怎么他妈一次比一次让人上火??

他又喝了一口,盯着隔壁的黄灯,觉得好像陈景深身后的夕阳。

“哥哥。”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喻繁歪了歪脑袋看下去:“说。”

是那个住他楼上小女孩,正在一楼的楼梯口仰头跟他对视。

上次吃了他的馄饨之后,她就没那么怕他了。

她问:“哥哥,你脸好红哦,你喝醉了吗?”

“……”

喻繁面无表情:“是,我醉了喜欢打小孩,你在下面等着。”

小女孩震惊地瞪眼,然后转身蹬蹬瞪地跑了。

喻繁最后还是去打游戏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到了九点准备赖账,三个兄弟却已经在游戏线上等他。

而且他想了想,与其坐在阳台乘凉下火,不如上游戏杀人泄愤。

他躺在床上打得心不在焉,落地就死,一下又后悔了。

还不如吹风呢。

成盒的下一秒,他滑动屏幕退出去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微信。

没消息。

他盯着某个头像,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什么意思。只是给个暗示,还真就不弹视频了?

那让你别告白怎么不听??

选择性服从是吧?

欠揍。

喻繁绷起眼皮,很不爽地朝那个狗狗头像举了一下拳头,刚准备回游戏——

头像忽然跳到列表第一个,杜宾犬的右上方多了个“1”。

陈景深发了讲题视频过来。

喻繁切回游戏的时候其他三位兄弟还在战斗。

见他回来,王潞安道:“我草喻繁你刚才怎么出去了,没看到我天神下凡一通乱杀……”

“你们玩,我走了。”

“??”左宽说,“你叫我们来,打一把就走了?干嘛去??”

喻繁:“看狗。”

喻繁退游戏,坐到桌前点开那段视频。

陈景深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喻繁下意识把手机往上举了一点。

“……”

意识到屏幕里不会出现自己的脸,喻繁狠狠揉了一下鼻子,尴尬地又红了耳朵,闷头开始看题。

-

周六清早七点三十分,奶茶店门口聚了一群吊儿郎当的男生。

老板娘反复看手机,确定今天是休息日没错。

左宽拼命抽烟提神:“你真不来一支?不困啊?”

喻繁玩着手机,懒懒道:“不抽。你赶紧,抽完这支进去了。”

“知道……”左宽往旁边一瞥,哎了一声,动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学霸来了。”

喻繁倏地抬眼看去。

南城夏热冬凉,五月时的气温已经高过其他许多城市。

陈景深身上的校服外套终于彻底卸掉了。他手长腿长,穿夏季校服总显得比之前更出挑利落。

在陈景深听见声音看过来之前,喻繁已经飞快地又低下头。

左宽这两天对学霸感观好了许多,他问:“学霸,一会儿能抄你的不?”

陈景深看了他旁边人一眼,淡淡道:“不能。”

“……”

你好歹意思意思说个尽量呢。

旁边没动静,左宽扭头又说了一遍:“哎,你同桌来了。”

喻繁:“来就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报告个屁。”

“……”

你之前跟人不是玩得挺好吗?怎么一夜之间就没关系了??

喻繁说完又把头低了回去,没再看陈景深一眼。

他之前说过,陈景深胆敢再说出那两个字,就这辈子都不跟他说话了。

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说话算话。

“我草!”旁边有人忽然叫了一声,“胡庞过来了!”

几个男生迅速灭烟!

胡庞这会儿没戴眼镜,没看清他们在干嘛。

所以他就站在校门口眯着眼骂:“二十分钟后开考了,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赶紧给我滚过来——景深你也抓紧。”

一行人跟着胡庞往实验楼走,见陈景深走在最前面,喻繁干脆就落在最后面。

以至于他进了教室,就只剩下胡庞面前的那个座位了。

旁边是陈景深。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坐下。

考场里坐着十几个年纪吊车尾和一位年级第一。

胡庞扫视一圈,内心颇为感慨。

距离开考还有十分钟,他两手握着试卷,抵在课桌上整理了一下,道:“这次你们补考的试卷跟其他同学不一样,难度稍微高一点,没办法,临时补考只能这样。我先跟你们讲明白,考试过程中别给我想着睡觉,也别想用手机作弊,更别想偷看陈景深同学的试卷。”

说这话的时候,他目光在陈景深左右两个同学身上转了一圈。

喻繁支着下巴玩笔,臭着脸地想谁稀罕抄。

“主任,丁霄今天不来补考?”左宽坐在后面,满脸不怀好意地问。

“把你口香糖给我吐了!”胡庞道,“他家里跟我请假了……行了,这事我说了我会处理的,等周一上学了我会跟他好好谈话。我先警告你们啊,可别想着惹什么事,一切交给学校处理。”

最后几句胡庞是对着喻繁说的。

他批过太多张喻繁的处分条了,大致知道这人什么性格。

人不惹他他不惹人,人要惹他,那他不还回来晚上估计都睡不着。

当事人昨晚确实没睡好。

但不是因为丁霄。

喻繁也没明白自己这次怎么回事,被堵的时候他其实还是蛮气的,但后来忽然就抛脑后了。要不是王潞安他们一直在提,他都要把这号人忘了。

胡庞还在头顶上说,喻繁打了个哈欠,然后不自觉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看过去之后自己先是一愣。

我看他干什么?

喻繁刚要收回视线,就见陈景深忽然伸手拿过桌边的矿泉水瓶,抬手想拧开。

拧了第一次,没拧动。

陈景深今天穿的短袖校服,手上的伤暴露出来,青紫消了大半,伤口没贴创可贴,有一道暗红的痂。

可能是扯到了伤或是别的,陈景深拧了一下眉。

第二次,又没拧动。

陈景深刚要试第三次,水瓶被人抽走了。

他仰头,看到他同桌面无表情地看着别的方向,手里拎着他的矿泉水瓶一扭,轻而易举打开了。

然后他同桌又重新拧上,“砰”地一下放到他桌上,转头回座位。

说话说到一半被忽然站起来的人吓到的胡庞:“……”

他刚想说你这是什么态度!然后就见陈景深一脸平静地拿起水,仰头喝了一口。

补考开始。

喻繁不得不承认,陈景深真的是押题大师。

以前看都看不懂的题,他这一次居然认识好多道,当然还是不会的居多,但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能达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非常难得了。

开考三十分钟后,教室里其他人已经开始看风景和玩笔。

只有两个人还在做。

胡庞看得目瞪口呆,两手背着反复在喻繁身边经过几次,整个人都有些不可思议。

收卷铃响,胡庞一声令下,卷子从后往前传过来。

左宽就坐喻繁身后,递试卷的时候小声问他要不要去隔壁学校兜一圈抓人。

隔壁技校有宿舍,大半学生都是下面市县或者外地来的,很多人一学期都住在学校不回家。

到了周末没人管,那些混混反而更喜欢出来晃荡。

喻繁合上笔盖,刚准备说什么,旁边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

陈景深起身,把试卷递给胡庞。

“做得怎么样,卷子有难度吗?”胡庞顺势问。

“还好。”陈景深顿了一下,突然说,“谢谢主任给的这次补考机会。”

“这次也是破例,这不是遇上突发事件么。你要记住教训,人生可没有这么多次能重来的机会,”胡庞说着说着,想到什么,阴阳怪气地挑了下眉,“不过这次能补考,你们还得感谢一下喻——”

砰!

一沓试卷被扔到他面前,把胡庞的话截了回去。

胡庞瞪眼,那句“喻繁你胆子肥了是吧”还没说出口,就见喻繁抬起手臂——

一把勾住了陈景深的脖子。

“主任再见。”

冷硬地扔下这一句,喻繁直接钳着陈景深往教室外走了。

陈景深比喻繁高一点,他弯着头任由对方带着走。

喻繁脚步很快,直到他觉得胡庞安八只腿都追不上来的地方才停下来。

啧,胡庞嘴巴怎么这么大,是多稀罕的事情吗过了一晚上还要拿出来说?

差点完蛋……

喻繁心有余悸,才发现他把人带到了学校那棵百年榕树下。

“喻繁。”陈景深声音落下来。

喻繁在心里骂了他两句,心想你交试卷就好好交交完就赶紧走留在那跟胡庞废什么话?但他又并不打算跟陈景深说话,于是他祭出一个冷嗖嗖的眼神,抬眼准备让陈景深自己意会——

他一扭头,停在了距离陈景深脸颊几厘米的地方。

两人脸挨着脸,差一点点就能碰上。

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割成碎片,零零星星地打在陈景深发顶。

喻繁忘了自己正把人圈在手里,也没想到他们距离有这么近。

他看着陈景深冷淡的眉眼,微微一怔,刚想把手松开。

“当时知道能补考,很开心,没忍住。才说了喜欢你。”

陈景深眼皮垂下来,低着嗓音跟他商量,“你别不理我吧。”

风从身后拂来,树叶沙沙作响。

喻繁屏息。昨晚喝了两瓶酒,打了一局游戏,做了三个小时题,再睡了一觉才平息下去的心跳,忽然又冲回他耳边。

可能因为是单眼皮,也可能因为那狭长的眼型,陈景深的眼神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意思。

用喻繁的话来说就是欠揍,很欠揍。

但当陈景深低下来认真地看着某处或者某个人的时候,那些常年绷着的防备和冷漠又会消失,乌沉的眸子也变得很亮。

如果一开始,你就用这种礼貌的眼神看我,那我也不会找你茬了。

喻繁很莫名其妙地想。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零散的脚步,喻繁才终于彻底回神,嗖地一下收起了自己的手。

几秒后,他又想到什么,伸手狂揉自己的耳朵。

左宽声音由远至近:“不是,我说你跑这么快干什么?胡庞又没在后面抓你……而且你拽着学霸干嘛,我们是要去干架诶,学霸还能跟着去不成?”

陈景深站直身,淡淡道:“我一起去。”

众人默契地沉默了几秒:“……”

左宽很虚伪地说:“这不好吧,万一又磕着碰着,我们也负不起责。”

主要是觉得你会拖后腿。

“没事,我们这好多人呢,学霸你别担心,肯定把你这一份也还给他们。走呗喻繁,趁现在午饭时间……”左宽盯着前面的背影,皱眉,“你一直揉耳朵干嘛?都揉红了。”

“蚊子叮了。”喻繁冷酷地说。

左宽:“那你背对着我干什么?”

“不想看你。”

“……”

你是真的一丁点儿都不礼貌啊。

左宽:“那您往前走几步?去隔壁学校给你报仇去。”

左宽是典型的叛逆学生,从小爱看《古惑仔》。

他执着这件事,一是想帮喻繁出气,二则是享受那种打群架给他带来的威风和“名气”。说不上来哪个因素比例占得更重一点。

喻繁高一的时候跟他玩过一阵子,见他天天喜欢跟人约架,就渐渐不再跟他到处乱混了。

“今天不去。”喻繁说,“我回去了。”

左宽:“……?”

喻繁揉够了,手抄进兜里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扭过头,冷冷地横了陈景深一眼:“还有你……滚回家去。”

喻繁到家后洗了把脸。

他看着前额被沾湿的头发,心想是不是该剪头发了。这玩意一长,打架时容易被抓头发,马上就会处于劣势……

搁在洗手台上面的手机振了一声,喻繁手在毛巾上蹭了蹭,拿起来看。

【s:我到家了。】

下一秒,一张繁繁照片发了过来。

陈景深抓着狗脖上的皮革项圈,手腕间的线条微微凸起,半强迫地把正在睡觉的可怜狗狗叫醒营业。

烦不烦,谁想看你的狗。

喻繁盯着狗看了一会,又低眼去看拽着狗的手,直到不知谁的消息发过来才面无表情地锁屏。

他站在镜子前沉默,然后伸手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次脸。

-

周一,早上七点半就出了太阳。

喻繁到校的时候校门已关,里面正在奏音乐。他绕到后门翻墙而入,直接逃了升旗回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

喻繁两手抄兜,边打哈欠边回座位,走了两步忽然瞥到什么。

他停在黑板报前,抬头一看。

某张他们班在运动会上拿到的奖状胶带脱落,有一角垂落下来,遮住了获奖人的名字。

但喻繁不用看就知道这张奖状是谁的。

喻繁扭头回座位,打开自己旁边的窗户,让新鲜空气灌进两天没开过的教室里,然后一头栽倒课桌上准备睡觉。

他死鱼般地趴了几分钟,把脑袋往窗户那头一偏,慢吞吞地睁开眼。

下一秒,喻繁从桌上起来,去讲台的抽屉拿出胶带。然后拎起自己的椅子往后走,“砰”地一声搁到了黑板报前。

他踩上椅子,伸手把奖状掉落的那一个角展平,露出“陈景深同学”五个大字。

年级第一连个奖状都贴不好,真没用。

喻繁撕开胶布贴了好几层,然后想了想,干脆把剩余几个角全都加固了两层。

处理到最后一个角的时候,门外传来模糊的脚步声。

喻繁此刻一只手掌还贴在墙上,企图把那张奖状摁牢。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教室后门出现一个高瘦的身影。

喻繁反射条件地扭头,猝不及防地跟奖状的主人撞上视线。

陈景深站在后门,两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或许是刚听完校领导缘故,神色有点疲懒。

两人一动不动地对视了一会,陈景深突然挪开眼,看向他手掌按着的地方。

喻繁:“……”

有那么一瞬间,喻繁想把手里的胶布吞了。

喻繁的脸色从困倦到愣怔,再到茫然,最后是带着一点想杀人灭口的冷漠。

但凡是个求生欲强一点的人,都知道这会儿该闭嘴装瞎。

陈景深问:“在做什么?”

“撕奖状。”喻繁说。

陈景深手腕不动声色地抵在椅背上,半扶着椅子,问:“为什么要撕?”

喻繁:“我不乐意跟第二名贴在一起。”

陈景深又看了眼贴得乱七八糟的几层胶带。

喻繁和墙面对峙片刻,心道我特么在扯什么……要不还是灭口吧。就感觉到校裤被人很轻地抓了下。

“我下次努力。”陈景深顺着他的话问,“这次能通融一下么?”

喻繁站在椅上垂眸看他一眼,臭着脸踩台阶下来了。

今天升旗结束得比之前都早,解散时距离第一节 课还有十来分钟。

同学们陆陆续续回来,一进教室就看到最后一组那两道身影。

喻繁一回座位就趴下了。

他其实睡不着,但他现在不太想看到陈景深的脸。

喻繁其实装得蛮好,肩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大多数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吴偲过来时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没什么顾忌地站到陈景深桌边,先是看了喻繁的后脑勺一眼,然后低低叫了一声:“学霸。”

陈景深抬眼看他。

“班里这不是马上又要调整一次座位么……我问过班主任了,她说只要你答应,就可以把我俩挪到一桌去。那什么……我知道其他科目肯定帮不上你,但我每次语文作文都是48分以上,满分也不是没拿过,我觉得在这方面我或许还是能给你一点点点小建议的。”

吴偲是真想和学霸坐一块,于是尽力推销自己,“我们之前也做过同桌,你知道我上课从来不睡觉说小话,绝对不会打扰你,所以——”

吴偲话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旁边那个趴着的脑袋动了。

喻繁从手臂里抬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吴偲。他上星期受的伤没痊愈,嘴角还贴着一块创可贴,模样颇有震慑力。

吴偲吓到了,尴尬地抿了下唇:“喻同学,我没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想换座位的话就算了……”

“谁说我不想?”喻繁几乎是脱口而出。

下一秒,喻繁坐起身来靠到椅背上,硬邦邦又丢出一句,“爱换换,无所谓。”

那你为什么表情这么凶……

吴偲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教室里吵吵闹闹,喻繁转头看向窗外,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手有点痒。想抽烟。

吴偲:“那学霸……”

“不换,你问别人吧。”

喻繁听见旁边的人冷淡地应。

那股忽然冒上来的火气忽然就消失了。

这一来一去的情绪让他觉得有点莫名。桌子忽然被人拍了一下,紧跟着面包被放到他桌上。

王潞安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面包:“喻繁,你没来得及吃早餐吧?我刚去食堂顺便给你买了一份。”

“谢了。”

“对了,我跟你说,期中考试出来了。”王潞安得意一笑,“访琴刚跟我说我考得不错。你看着吧,等成绩一发,我马上去跟访琴提换位置!”

他得意完还不忘了拍恩人马屁:“学霸,这次多亏了你,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陈景深:“不用。”

“学校阅卷这么快?”章娴静疑惑,“不过你考得好不好,你俩不都得换座位吗?”

王潞安:“那不一样,换位置可以,但必须是我开口提的!不然我多没面子!”

“确实。”喻繁忽然道。

王潞安这么一说,喻繁一下就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恼火了。

他对陈景深,就是王潞安对纪律委员的那种心态。

坐不坐在一起无所谓,但陈景深不能自己去跟老师申请调走……也不能被人撬走。

陈景深扫他一眼,没有说话。

庄访琴跟阵风似的走进教室。

“赶紧坐好,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我简单跟你们说一下这次的期中考试……王潞安你赶紧吃。”她皱眉,“还有,某些同学怎么又没去升旗??”

某些同学坐得散漫:“迟到了。”

换做以前,喻繁现在应该已经站到黑板报去了。

但今天庄访琴似乎格外好说话。

“以后迟到也得给我到操场来……不是,以后不准迟到了!”庄访琴清了清嗓子,“行了,回归正题。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进步……非常大。”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一层一层,却不显丑。

“每个同学分数或多或少都有进步,我们班的平均分排到了年级第八。”她边说边打开多媒体电脑,成绩表很快出现在屏幕中,“年级第一依旧是我们的陈景深同学,其他科目都考得挺好的,就是这语文……作文还是扣了挺多,等着吧,语文老师已经在筹备和你的私下谈话了。”

看到陈景深的各科成绩,班里人全都没忍住,回头往后面看。

和公布上学期的期末成绩那会儿一样,当事人捏着笔低头,对自己的分数毫不在意。

这就是大佬吧。众人在心里感慨。

她往下滑:“时间不多,我重点表扬一下进步最大的几名同学。王潞安,胡玉珂,陈晓晓……喻繁。”

喻繁正想着陈景深怎么又装逼,陡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起了头。

“总分往上提了八十多分,尤其是数学,9分提到了49分。”庄访琴微笑着看着他,“你这不是能学的吗?”

第一节 课下课,各科老师陆续过来,让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

“我草!我草!”王潞安说,“我草!”

喻繁绷着表情:“……有病去治。”

王潞安抓起喻繁的数学试卷仔细端详:“两星期不到,你数学能提尼玛40分?你补考的那份数学试卷不是挺难吗??”

喻繁压下嘴角,故作不在意地说:“学习而已——”

“学霸你也太牛逼了吧!”章娴静满脸佩服,“两个星期就能把两坨烂泥糊上墙!”

“……”

谁是烂泥?

喻繁后靠在椅子上,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很奇怪。

陈景深明明跟刚才知道自己是年级第一那会儿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喻繁却能感觉到,对方此刻有一点开心。

陈景深淡淡道:“不全因为我,他们有天赋。”

“不必再说了,学霸。”王潞安说,“这次的成绩,是我爸看到要疯了一样往我手里塞钱的程度——这周末,我和喻繁做东,请你去百乐街玩一天!”

喻繁:“?”

谁要跟他去玩?

带这种书呆子出去有什么好玩的?

章娴静正想说学霸是没有周末的,就见陈景深偏过头去问他的同桌:“真的?”

喻繁:“……”

喻繁双手揣兜里,很勉强从喉咙地挤出一个嗯。

王潞安:“那就这么说定了!我都想好了,我们先去吃顿午饭,下午就找点事做,唱歌看电影玩密室都行……”

喻繁觉得他吵,刚想赶人。

陈景深从书包拿出一叠被白色袋子装着的纸堆,放到喻繁桌上。

喻繁愣了一下,警惕地问:“什么东西?”

“考试进步的礼物。”

“啊?不是吧学霸,他有我没有?”王潞安一下就不平衡了。

见喻繁没动,他酸溜溜的用手指把那塑料袋挑开,露出里面的东西,边看边说,“学霸你这不行啊,怎么还偏心呢,怎么说也得给我送——”

塑料袋贴在纸面上,隐隐透出上面的田字格。

“字帖。”陈景深问,“你也想要?”

王潞安:“谢谢,不用了。我想了一下,你和喻繁的关系确实是要比跟我好一点,偏心是理所当然的,我不委屈。”

喻繁:“……”

他扭过头问:“你什么意思?骂我字丑?”

王潞安震惊地想这话你也问得出口?

陈景深陈述:“你语文扣了五分卷面分。”

“五分怎么了?我有61分让他扣。”

“卷面最多只能扣五分。”

“……”

王潞安手欠,翻了一下那些字帖:“哎,喻繁,第一张字帖居然就是你名字里那个“喻”字。”

“我自己打印的。”陈景深道,“先从名字练起吧。”

柯婷听了好久,忍不住插话:“名字不是写了好多年了么?还需要练呀?”

章娴静在喻繁桌上随便抽了张试卷,竖起来给她同桌看喻繁写的名字:“你看看。”

柯婷:“……”

柯婷:“好像是……是可以练练。”

喻繁:“……”

喻繁咬牙,准备把字帖塞进陈景深嘴巴里。

“这个还能自己打印?真的哎,下一张字帖是“繁”字。”王潞安又翻下一页,“那下一张……咦?陈?”

他再翻,“景。”

他顿了顿,再翻,“……深?”

章娴静、柯婷:“……”

喻繁:“……”

两张课桌之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几人全都被这个礼物深深地震撼到了。

喻繁练他自己的名字我能理解。

练你的名字干嘛?

而且这礼物吧,别人喜不喜欢他不知道,喻繁肯定不喜欢。

王潞安有点纳闷,又有点好奇这张字帖下面又会是什么字,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往下翻——

砰。

喻繁一手把字帖给摁下了。

王潞安心想果然——

只见喻繁抓起白色袋子,一边拧着眉嫌恶,一边把字帖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然后扭头问:“陈景深,你欠揍吧?”

王潞安:“?”

兄弟你是不是塞错地方了?不该塞回学霸抽屉里么?

送礼物的当事人一脸镇定,一边手臂放松地搭在桌上,手指没什么力气地夹着支笔。

“之前没打印过字帖,就用自己的名字试了一下。”陈景深说,“不想写那几张可以扔掉。”

“……用你教?我扔之前还要撕成碎片。”

陈景深:“嗯。”

章娴静眯起眼,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

她怎么觉得哪儿怪怪的,又说不出来。

上课铃响,生物老师出现在走廊外。

王潞安刚准备回座位,忽然想到什么,朝喻繁摊开手掌:“你怎么这么懒?垃圾桶就在后面,我顺路帮你扔了吧。”

陈景深抽课本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皮冷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王潞安:“?”

他的手被推开。

“我自己会扔,”喻繁把手又放会口袋,含糊飞快地说,“回你座位。”

王潞安:“……”

-

喻繁原打算等期中考试一结束,就把抽屉里的那些什么《五三》、《笨飞》练习册全烧了,然后在课桌上大睡三天三夜。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喻繁这几天的状态跟前两个星期一样,每节课都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在听。

两星期的埋头苦读把他的生物钟给憋坏了。白天睡不着,晚上十二点,看完陈景深发来的讲题视频就犯困。

明明之前经常和陈景深视频到半夜两点……

周五大课间,左宽从窗户探出身子:“喻繁,走,去厕所抽烟!”

“不抽。”喻繁拒绝,“抽了上课睡不着。”

“不抽你也不睡。我看出来了,你是打算卷我卷到高中毕业。”王潞安耷拉着肩膀往外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走,左宽,我陪你抽去。”

“喻繁!陈景深!”高石站在教室门口喊道,“老师叫你们去胡主任办公室!”

胡庞有两个办公室,一个在教师办公楼,一个就在七班教师楼下。为了方便巡视教室,胡庞一周有四天都在这栋楼的教室。

两人刚到办公室外,喻繁往里看了一眼。

胡庞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丁霄就站在她身后,双手交错放在身前。

陈景深刚要敲门,衣袖被人扯了一下。

“进去别说话。”扔下这句话,喻繁伸手拧开门,懒散地喊了一声,“报告。”

喻繁扫了丁霄一眼。对方看到他,立刻把脑袋压得更低,肩膀都微微一耸。

丁霄妈妈之前已经见过喻繁一次了,这次见他情绪更加激烈。

“主任你看看!”中年女人指着喻繁,她面容瘦削,语气激动,“你看我儿子一见到他就害怕!说明我儿子肯定受过他不少欺负!!”

胡庞摆手:“哎,家长别激动。我们好好谈。”

待女人稍微平静下来,胡庞才看向刚进来的两个人:“喻繁,你自己说,高一食堂那一次后,你还有没有欺负丁霄同学?”

喻繁说:“没有。”

“那他为什么这么怕你!”丁霄妈妈问。

“不知道。可能因为你儿子是个怂货吧。”

女人瞬间炸了,猛地拍了一下桌:“你这小孩子怎么回事?说什么呢啊?你家长呢?上次你家长就没有来!不行,我必须跟你家长见一面,让他们好好教教你——”

喻繁云淡风轻:“不用操心,管好你自己的儿子就行。你看看他,都成什么逼样了。”

胡庞皱眉,刚想让他好好说话。却见面前的女人忽然暴起,抓起手包就往学生脸上砸去!

喻繁眼底一冷,刚要有动作,肩膀忽然被人抓住往后拽——

陈景深站到他前面,一扬手,女人的手包被他拍开,嘭地一声掉在地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庄访琴及时赶到,她在窗外看到了刚才那一幕,震惊又不解:“怎么回事主任?今天不是丁霄要给我班里的同学道歉吗??这位家长是在做什么??”

学校花了几天的时间查清了学生逃考的事。

他们首先是调了后门的监控,发现正好能拍到台球馆附近那条小巷的巷口。能清晰看到喻繁的确是被隔壁学校的人带进去的,也的确是陈景深进去把他带出来的。

后来他们联系了隔壁学校的负责人,负责人很快依着容貌特征找到了那帮学生。那些人本身和丁霄也不熟,巴不得找个带头的出来扛事,就一字不落全说了。

有个平头学生手机里还有和丁霄的聊天记录,真相很快清晰。丁霄知道喻繁跟隔壁学校的有仇,于是就联合对方搞了这么一出。

隔壁学校是想打喻繁泄愤,丁霄是想举报他打架,让他退学。

但他们都没想到,以前被高二高三轮流约架,打得鼻青脸肿都一声不吭的喻繁,这次居然会为了补考,把打架的事情告诉老师。

“丁霄说他在学校长期被喻繁霸凌,才会作出这种事情。”胡庞头疼,敲了敲桌子严肃道,“但这位家长,你刚刚的行为也是在使用暴力。你如果真的想好好处理这件事就坐下,不然只能请你现在离开,我们下次再谈。”

女人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平静下来,然后愤恨地瞪了喻繁一眼。

可惜另一个男生一直挡在他前面,那男生个子太高,她这个眼神并没能传达过去。

直到陈景深松开他的肩膀,喻繁才回过神来。

庄访琴关上门,站到他们两人的面前:“这位家长,你说我班里的同学欺负你孩子,请问有证据吗?”

“还需要证据?”丁霄妈妈说,“他高一的时候把饭盘砸在我儿子脸上,也是你帮他道的歉吧?现在怎么还好意思问我这种话?”

庄访琴:“那件事情喻繁已经受到处分了,你不能仅凭这一件事就断定喻繁后面还在欺凌你的孩子。所以您到底有没有证据?”

喻繁忽然想起初三那年,有男生找他约架,他打掉了对方的牙齿。

然后那男生就带着几个家长找到学校来,同时,学校通知了喻凯明。

那时候他站在办公室里,被对方好几个家长围着骂,还被推了一下,他没什么防备,轻易就被推到了。

喻凯明当时抽着烟,往他后背踢了一脚,然后笑着跟对方家长道歉,说回家后会好好管教。

从那时候起,再遇到那些动手的家长,喻繁都会反击。

但此时此刻。

他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两个人,刚窜上来的那股劲儿忽然消失了,肩膀莫名其妙地松懈下来。

算了。

他借着位置好,直接坐到了沙发的扶手上。

女人皱眉,转头看向他儿子:“来,宝贝,把你在家里对我说的事情再复述一遍。别怕,妈妈在这里。”

缩在角落一言不发的丁霄看了一眼他妈,终于小声开口:“他……打我。就,就在实验楼一楼的厕所。”

女人:“你们看!他就是打了我儿子!”

丁霄说的地方,是学校出了名没安监控的角落。

胡庞这时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他当时觉得那块死角不大,实在没必要多浪费一份钱……

喻繁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大一小来这碰瓷呢?”

“你闭嘴。”庄访琴瞪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女人,“他什么时间打的人?当时附近有没有其他同学?丁霄身上有没有伤口?”

“好啊,你巴不得我孩子身上有伤是吧?”丁霄妈妈皱起眉,“我就不明白了,我儿子这种为人老实、学习成绩优异,进过好几次一班考场的学生说的话你们不信,你们信他这种……”

“他作弊进来的。”冷淡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一直垂着脑袋的丁霄忽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陈景深。

丁霄妈妈愣住,一下没反应过来:“你在胡说什……”

“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和期末考,他都作弊了,我亲眼看见的。”陈景深淡淡道,“手机藏在鞋里,现在翻监控的话,应该可以看到。”

他们学校考试每次都开监控,会有一名老师在监控前盯着。

但监控通常只是在老师抓到学生作弊之后才会调出来确认,毕竟一名老师没法顾及二十个教室。

陈景深是跟着喻繁来的,刚才还帮了喻繁。所以女人潜意识把他当做是跟喻繁一样的差生:“你怎么可能看见!他这两次可是坐在一班里考——”

“哎,认识一下。”坐在沙发上的人忽然在后面偏出脑袋来。

喻繁忍不住伸手,手指点在陈景深手臂上,边指边说,“他,年级第一,场场考试都坐一班,一班第一个课桌上写着他名字,人品学习都拉你儿子八百条街。拿你儿子跟他比?你儿子配吗?”

其他人:“……”

那女人在原地呆站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那个包,再次冲向喻繁。

胡庞脸都皱到一块去,赶紧上前拉人:“不能打学生!你不能打我们学校的学生!庄老师!你先让他俩回去!”

庄访琴把自己两个学生拎回了办公室。

她连喝了七口茶才顺过气来。

八班班主任拿着教案回办公室,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道:“怎么,罚站呢?”

庄访琴:“想骂,但今天这事他们占理,又不知道骂什么。干脆让他们站一会,我看着也消气。”

站她面前的两人:“……”

“听说了。我刚才经过主任办公室,说是马上要去调考试监控呢。”八班班主任坐下来,道,“你这还好,查清楚就能解决的事儿……我班里那个才让我烦心呢。”

庄访琴:“怎么?”

还聊起来了?

喻繁看了一眼时间,碰了碰陈景深的手背,小声说:“骗她说你肚子疼。”

陈景深偏头下来,小声回:“你怎么不骗。”

“……”

你特么说话就说话,靠过来干什么??

喻繁往后一挪:“傻吗你?我说的话她不信。”

陈景深:“那……”

“说啊,大声点啊。”庄访琴说,“我和顾老师等你们说完了再聊。”

喻繁:“……”

等两人都安静下来,庄访琴才翻了个白眼:“您继续说,顾老师。”

“是这样,我这缴到了班里某位女同学写的情书,哎哟,那肉麻的啊……我都没敢看完。”

“没办法,现在的学生都早熟。”庄访琴摇头感慨。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封情书的收件人,是你们班里的男生。”顾老师抬起头,“趁他现在也在办公室,我就直说了啊。我是不允许班里学生早恋的,如果那女生最后还是通过什么别的途径把心意传达到你那儿了,你可务必要坚守住自己的纯洁啊。喻同学。”

喻繁:“……”

陈景深没什么表情地眨了一下眼。

“这你放心。”庄访琴骄傲地说,“喻繁从高一到现在,所有能受的处分基本都受了,唯独早恋这条,碰都没碰过。”

喻繁冷着一张脸没说话。

这是在夸他吗?

顾老师:“我知道,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我们班那姑娘多好看啊。”

“放心放心,肯定不会。”庄访琴抬头问,“喻繁,我可是答应顾老师了,你别让我失信啊。”

喻繁:“要不我给您写个保证书,保证高中都不谈恋爱?”

“那倒不用。”庄访琴终于笑了,她看向喻繁身边的人,随口道,“景深,你是他同桌,以后帮我盯着他。”

喻繁:“?”

“好。”陈景深淡淡地答应,“不会让他和别人早恋的。”

胡庞的办公室就在教学楼里,里面的人嗓门大一点,隔壁教室就能听去个七七八八。

到了晚上,这段故事已经传遍南城七中各个班级群。

【王潞安:说时迟那时快!丁霄他妈冲上来的那一刻,学霸反应敏捷!挺身而出!挡在喻繁的面前一把拍掉那女人的包包,然后冷酷潇洒又低沉地说——“我的同桌,你别想动。”】

【章娴静:然后呢?】

【王潞安:然后丁霄他妈对学霸提出质疑,一直没有开口的喻繁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手指着陈景深,一手指着丁霄他妈的鼻子,霸气嚣张又张扬地说——“他是我的底线,你骂我可以,但不能骂我的同桌。我同桌天下第一,就是比你儿子牛逼。”】

【-:滚蛋。谁编的故事?】

喻繁坐在桌前,边擦头发边回复。因为戳得太过用力,手机屏幕可怜的砰砰直响。

【王潞安:是这样。是胡庞办公室旁边的十二班亲耳听见的,然后那群人告诉了九班的,九班又告诉了八班,左宽又告诉了我。】

【左宽:所以这事到底真的假的?下午问你,你又不说。】

这不是废话?

他可能说出“你骂我可以,但不能骂我同桌”这种话吗?

【-:退群了。】

【王潞安:哎哎哎,别啊。来商量一下明天出去玩的事呗。】

【章娴静:学霸都没冒泡呢,有什么好商量的。】

【王潞安:我私聊问过了,学霸说随我们怎么安排,他都ok。】

喻繁毛巾搭在肩上往后一靠,看他们热热闹闹地讨论起明天的行程。

手机嗡地振了一声。

九点,陈景深准时发解题视频过来。

喻繁盯着预览界面上的露出的手看了几秒,打字——【以后别发了,不学了】。

打完之后,他手指游移在发送键上,飘了两分钟。

犹豫间,对面又发来两条语音。

“最近挑的题难一点,你试试跟得上么。喻繁,下次月考,我们冲一下年级前六百吧。”

谁要冲年级前六百啊。

谁跟你“我们”啊。

喻繁点开下一条。

“我买了《笨飞》进化版,明天带去给你?”

“……”

出去玩还带辅导书?

“滚。”喻繁按下说话键:“你带来试试,我让你自己坐在路边把它写完。”

-

第二天睡醒,喻繁才慢悠悠地去看他们昨晚讨论出来的游玩行程。

左宽和章娴静也都说要来。他们聊了几百条消息终于敲定,先去玩一家刚开业,口碑非常好的主题密室,再一起去吃晚饭。

见面地点就定在那家主题密室。

因为那条语音,喻繁看到陈景深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他手里有没有拿什么可疑物品。

还好,两手空空。

“抱歉,路上堵车。”陈景深说。

“没事,我们本来就约的三点,这还没到时间呢。”王潞安立刻说,“来,学霸,你看看想玩什么主题?这的新主题都挺有名的。”

喻繁兴致缺缺地靠在柜台边玩贪吃蛇,感觉到那股淡淡的薄荷味离他越来越近。

陈景深今天穿了白t黑裤,工装裤把他腿拉得很长。平时在学校时大家都穿着宽松校服所以看不出来,少年的肩膀单薄却宽阔,他往那一站,旁边的左宽和王潞安都显得短了一截。

陈景深很自然地走到喻繁身边站定,扫了一眼王潞安手里的密室介绍:“我都行。”

王潞安又看向喻繁,喻繁头也不抬:“随便。”

他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玩最刺激的!”章娴静指着墙上那副占据c位的海报,“就这个!”

喻繁看了一眼。海报中央是个披着红盖头坐在喜床上的阴森森的女人,旁边写着几个渗红的大字——《鬼出嫁》。

老板一打响指:“好眼光啊美女,这是我们这最恐怖的主题,重恐追逐本,还正好是五人密室!那些来探店的没一个不怕的,绝对刺激好玩!”

王潞安腿一软:“不了吧,其实我觉得旁边那个童话温馨解密向密室就挺不错的,‘迷失在森林找不到睡美人的王子该何去何从,一切全靠我们冒险破局’……”

“你自己帮废物王子找去吧。”章娴静翻了个白眼,“这样,他俩随便,那我们三人投票,现在算1比1。左宽,你怎么说?想玩哪个?”

王潞安心想可笑,高一他们偷偷用班里的电脑放《午夜凶铃》,左宽站在窗外看,叫的嗓音比他还大。看完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俩就跟绑定了似的,每次上厕所都要同去同归,有时候还得拽上喻繁——

“这还用问?”左宽走到海报前,拍了拍那张《鬼出嫁》,拇指一抹鼻子,看着章娴静说,“怂狗才玩童话,真男人肯定都玩最猛的。我当然跟你选一样的。”

王潞安:“。”

五人就这么被带到了密室的入口。

工作人员要求他们戴上眼罩,搭着彼此的肩进去。

喻繁走在第一个,他被人带着左外右绕,进了一间屋子。

等广播通知他们摘下眼罩之后,才发现四周漆黑无边,这间古风房屋里就他们四个人。

“啊啊啊!!!!”左宽的尖叫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听起来离他们蛮远,“救命啊!我不行!我为什么一个人——你别放这音乐我要晕了呃……”

他嗓门太大,大到外面的工作人员都用对讲器通知他们:“那什么,我们这个环节是有个人要落单的,你们需要换角色吗?”

王潞安手放在嘴边,大声回应:“左宽——不是兄弟不帮你——实在是兄弟也怕——”

“我们不换,”章娴静拿起对讲机回答,“那人就喜欢装逼,大哥你们使劲儿吓他。”

嫌吵,喻繁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他过去,衣角忽然被后面的人扯了一下。

陈景深站在暗处,喻繁回头时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喻繁。”陈景深看着他,“我也怕。”

“?”

喻繁皱眉:“怕你刚才怎么不说?”

陈景深说:“不想在你面前丢脸。”

“……你现在更丢脸。”

“没办法,”陈景深抓着他的衣角,毫无起伏地说,“太恐怖了。”

“……”

外面又传来左宽一声凄惨的尖叫。

喻繁用看废物的眼神看了身后的人几秒,才想起在这环境下陈景深估计也接收不到。

“怂包。”他收回脚步,一字一顿地说。

陈景深嗯一声:“我是。”

“……”

章娴静正想问你俩嘀咕什么呢,啪地一声,门被密室里的npc踹开了。

穿着古代新郎服,满面青白一嘴红血的人跌跌撞撞进来,试图怼到每个玩家的脸上:“她要杀我!她要杀我——”

喻繁感觉到自己衣角被人扯得更紧,陈景深似乎被吓得在后退。

“这npc比你矮一截你怕什么??”喻繁下意识把手往后伸,拍了拍陈景深的手腕,示意他把手挪开。

衣服一松。

喻繁刚想收回手,身后的那只手忽然顺着他的手指往上,倏地把他握住了。

陈景深手心微凉,抓得有点紧。

npc听到他的话,冲到喻繁脸前尖叫:“你礼貌一点——啊,她要杀我!”

喻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鬼脸,被握着的手指有点发麻。他晃了晃陈景深的手:“陈景深,你往后退。”

陈景深也晃晃他的手:“退不了,我不敢睁眼。”

“……”

有那么一瞬间,喻繁怀疑陈景深是装的。

谁特么会怕这个怕到乱牵别人的手啊?

可npc一走,室内灯光亮起。

王潞安抱着章娴静,脸已经埋到了她肩上。章娴静满脸嫌弃地拍他的背:“没事走了走了……真走了,我骗你干什么?”

王潞安:“呜呜呜……”

喻繁:“……”

他晃了晃陈景深的手,冷冷道,“松点,别抓这么紧。”

密室玩到一半,左宽才和他们汇合。

他脸都吓白了,抱着王潞安的手臂还是觉得怕,于是他回头问另一个好兄弟:“喻繁,咱俩也牵个手吧?”

喻繁拽着陈景深,另只手拎着灯,灯光由下往上,把他的脸映得凶残至极:“滚。”

左宽:“。”

npc气喘吁吁地回到控制室,把脸上的“符咒”掀起来,赫然是刚才在外面接待他们的老板。

老板边看监控边跟一会要出去吓人的工作人员交代——

“他们马上就要做单线任务了,来,跟你分析一下。”他指着屏幕说,“这个女的,还有这个长得凶的不用吓,这两个胆子都大。主要吓剩下三个……尤其这个最高的,他一直躲在另个男的后面,我没怎么吓到,一会儿努努力,吓死他!”

单线任务。要求每个玩家独自走到走廊尽头去取一样东西,剩下的玩家只能在屋内等。

其他人都做完了,就连左宽都跌跌撞撞回来了,只剩下最后一位胆小鬼——

陈景深站在门口,忽然回头问:“我如果回不来,你会出去找我吗?”

喻繁:“不会。”

“你能一直跟我说话吗?听不见声音我会怕。”

“不能。”

“你会站在门口等我吗?”

“你他妈是在玩游戏,不是要上战场。”喻繁忍无可忍,“你去不去?不去我踹你了啊!”

陈景深去了。

老板盯着监控,兴奋地叫工作人员:“快快快快!吓他!先把他吓回去一次,逼他再来一趟!”

陈景深刚要碰到任务道具,那个穿着新娘服的女鬼npc猛地出现,蜘蛛似的疯狂往他这边爬来,凄惨的尖叫:“呀——”

面前的人没反应。

女鬼npc以为是自己没发挥好,于是又尖叫一声:“呀——”

男生拿起物件,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地板,步子一转,绕开了她的工作服。

女鬼npc:“?”

老板:“???”

走到拐角,陈景深忽然回头:“你好,能再叫一声么?”

女鬼npc:“……呀——”

房间里。

左宽痛苦地捂着耳朵:“怎么他妈的又叫??”

“学霸怎么还没回来?还一点动静没有。”章娴静说,“不会真被抓走了吧。”

喻繁站在门口又等了几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去找……”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喻繁试探地叫了一声:“陈景深?”

“是我。”

走廊另一边,陈景深跑着回来,喻繁站在门口,下意识朝他伸了一下手。

陈景深直接扑过来,抱了他一下。就像刚跑完三千米那时一样。

喻繁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松开。

左宽:“学霸,那女的是不是也扑你身上了?你是不是吓坏了?”

陈景深把东西放到桌上,淡淡地扫他一眼,说:“嗯。吓死我了。”

在监控里看了全程的老板:“????”

吓死你了?真的吗???

以前只见过女生装害怕跟男朋友贴贴的,你一大男人装什么装?装了你也不扑到那个美女身上,扑一男的干嘛啊??

喻繁也没想通。

他这一场密室玩得格外累,手上牵着个怂蛋,那些npc还不服输的一直怼他脸。

最后的任务,需要两两组队轮流去给女鬼超度,只有一个人能留在房间里等躺赢。

这个名额最后给了左宽。

喻繁带着陈景深去“祠堂”给女鬼“作法”。

路上,周围的灯光稍微亮了一点,至少能让人看清队友的脸了。

狭窄的人造小巷里,喻繁扭头看了一眼,陈景深依旧是平时那副面瘫脸。

他忽然有点好奇,陈景深被吓到时是什么表情?

几秒后,喻繁收回视线,摇了摇陈景深的手:“这没人,松手,我手心都出汗了。”

陈景深瞥他一眼,松开了。

拐弯时,喻繁慢了点脚步,故意落了陈景深一步。

然后伸出手,往陈景深腰上一戳——

几乎是同一时间,“女鬼”的尖叫声忽地响起。喻繁愣了一下,看着前面朝他们冲过来的“女鬼”,心想——

他没来得及想。

灯光暗下来之前,他看到陈景深转过身来。

喻繁刚想抓着他的手跑,下一刻,他的脚忽地腾空——

他,被,抱,起,来,了。

还是那种捞着腘窝扶着背的,公主抱。

喻繁一瞬间蒙了,连喊了好几声:“陈景深!陈景深!”

陈景深没应,他跑得很快,路也很窄。喻繁一堆骂人的话已经在嘴里堆成了山,颠簸感和求生欲又让他下意识回头勾住陈景深的脖子。

他往后一看,跟女鬼npc正面对视了几秒。

在悬空的时候,人的心理会变得比平时脆弱一些。

于是他用力地勾了一下陈景深的脖子:“跑快点,你没吃饭吗??等等你往哪跑这里不是回房间的路——”

喻繁朝前一看,发现前面的庭院场景里摆了一个红色的,拉着帷幕的喜轿。

喻繁心想不会吧?不会有傻逼敢进这种地方吧?这进去了不就是呆在里面等着人来吓??

下一秒,喻繁被抱着进去了。

喻繁:“……”

轿子里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还窄。

一个185的男生,抱着一个180的男生坐在里面,几乎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喻繁半蜷着身,鞋踩在轿子的侧面上,整个背部贴在后面。

喻繁缓了口气,咬牙切齿:“陈景深,你——”

“刚才有鬼碰我。”陈景深声音微哑,问,“你没吓到吧。”

“……”喻繁一下哑了火。

不是,就戳了一下,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喻繁刚要说什么,轿子被轻轻一晃,紧跟着,轿身被人在外面用指甲用力地抓。

他只能闭上嘴呆着,配合外面人的表演。

为了防备npc冲进来吓人,喻繁一直盯着轿帘看。

片刻之后,他皱起眉,似有所感抬头。

轿子里一片漆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除了被灯光映得诡异暗红轿帘,和陈景深那双澄黑的眼睛。

陈景深一边手搭在他膝盖上,另边手抵在他后背,把他和轿身隔开,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他。

抱着人跑了一段,陈景深气息有点重,热烘烘地飘在喻繁耳尖。他们身体很亲密地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陈景深每一次呼吸。

喻繁觉得自己被薄荷香气包拢起来了。

心脏跳得太快,喻繁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看轿帘,肯定要冲进来。”

“我不敢看。”陈景深说。

“……谁让你傻逼往这里跑?”

陈景深思考了下:“我太害怕了。”

外面又有动静。喻繁僵硬地把脑袋扭到一边,继续盯轿帘。

几秒种后,他忍无可忍地抬起手,摸黑找到陈景深的眼睛,囫囵捂上:“别看我。”

陈景深低低嗯一声,呼吸蹭在他手侧。

喻繁整片皮肤麻了一下,脖颈直到耳根滚烫一片。他咬了一下牙,另只手也抬起来,捏住陈景深的鼻子:“……也别呼吸。”

陈景深:“……”

陈景深看着他手心里的黑暗,听话地暂停呼吸。

几秒后,鼻子被松开。

“傻么你,捂着鼻子不会用嘴?”喻繁手指摸索到他下巴,很轻的拍了两下,“喘气!”

直到身下的人重新有了起伏,喻繁才收起视线。

外面的人扣了半天轿子都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喻繁耐心被磨完了,按着陈景深眼睛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刚准备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下一刻,轿帘“唰”地一声被一双惨白的手掀开!外面的红光照亮轿内——

npc两手撑在两侧,比之前都要恐怖无数倍的鬼脸高清无码冲到喻繁脸上。

她张开血口,刺耳的尖叫声直冲而来。

喻繁胆子再大,在这种密闭空间里也还是有点受不了,更何况这位npc一看就是来报仇的,尖叫声比之前要响亮十倍。

草。

喻繁刚撤开了一点点的手又猛地盖了回去,重新捂住陈景深的眼睛。

下一秒,陈景深抵在他身后的手臂忽然曲起来,把他的眼睛也盖上了。

女鬼npc的尖叫声许久之后才停下。

她撩起脸前的“头发”,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钟,才意犹未尽地慢慢后退,一边发出去“呃啊”的低吼声,一边退场。

喻繁眼前一片漆黑,觉得眼皮有点发烫。很短暂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只能接收到陈景深手心里的温度和味道。

惊悚音乐停下的那一刻,陈景深手松开了。

眼皮一凉,喻繁猛地回神。他几乎是立刻撒手弯着腰起身,用拳头挥开轿帘,飞快走了出去。

正好碰上出来找他们的其他三人。

“我草,这灯光也太阴间了吧……”王潞安害怕却又忍不住左看右看,被地上的红灯闪瞎了眼。

喻繁站在灯光里,皮肤和白鞋都被染上一层不自然的红。

见到他,章娴静问:“你们干嘛去了?我都替你们做法回来了。”

“……被追了。”喻繁言简意赅。

章娴静哦一声:“学霸呢?”

喻繁没应她,只是绷着脸转身,粗鲁地抓起轿帘:“出来,没鬼了。”

陈景深半弯着腰,施施然地从喜轿里出来了。

章娴静:“?”

章娴静正觉得这一幕有点说不出的古怪,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王潞安:“静姐,走吧,最后一环做完出去了。”

出了密室,老板亲自给他们端茶送水,并带上一个收钱码和评价表,说是填表能给他们打八折。

填表的时候,老板总忍不住往个子最高的男生那儿瞟。

对方瘦长的手指捏着笔,一脸冷淡地扫着纸上某个选项。

「你觉得《鬼出嫁》的恐怖程度是?」

对方手指一提,在最后那个“究极恐怖!吓死我啦!”的框框里打了个勾。

下面还有个专门用来写反馈意见的空白栏。陈景深思索一秒,在里面潦草写下:

【满意。】

老板收好调研表,春风满面欲言又止地把这批客人送出了门。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吃火锅。

王潞安主意大,一落座就拿起菜单掌握点菜权,章娴静时不时探头过去提点意见。

喻繁起身去弄了份蘸料,回来时只剩下陈景深旁边的座位。

“静姐,你要不坐学霸旁边去吧。”王潞安看着在过道上拽了个椅子坐着的章娴静,说,“服务员端菜走来走去的,一会儿把你裙子弄脏了。”

“不,自己坐舒服。”章娴静问,“喻繁,想吃什么肉?让王潞安给你点上。”

“随便。”喻繁在空位上坐下,把蘸料随手放桌上。

点完菜,王潞安后靠到沙发背上,长吐一口气,宣布:“老子这辈子都不会再玩密室了。”

喻繁说:“提前说明,我不可能再陪你和左宽去上厕所。你俩互相照顾吧。”

“不是,喻繁,你不也怕了?”左宽忍不住说。

喻繁:“我?可能么?”

“别想赖啊,我们可都听到了,做最后那个双人任务的时候,我们隔着老远都听到你在喊,”左宽装他的声音叫——“陈景深!陈景深!”

喻繁:“……”

左宽学完,还要跟对面的人确认:“是吧学霸?”

喻繁把筷子鞭到碗上,碗脆弱地响了一声。

于是陈景深说:“我没听见。”

左宽:“……”

喻繁想想还是不爽,他刚刚给那密室的二星评价还是高了,应该给半星。

王潞安和左宽聊着聊着开始掰扯刚在密室里谁最怂,喻繁忍着把陈景深加进这个选项里的想法,拿起水杯灌了口凉水,忽然感觉到旁边的人朝他这瞥了一眼。

“你调料是不是拿错了。”

喻繁微顿,低头看了看:“哪错了?”

陈景深沉默下来,像是短暂地回忆了一下:“你能吃香菜?”

火锅店嘈杂喧嚣。

喻繁杯子举在空中,被问得一怔,转头问:“为什么不能?”

陈景深跟他对视几秒,良久才道:“没,身边很少人喜欢吃这个。还有人对这个过敏。”

喻繁哦一声:“我小时候也过敏,上初中后突然就好了。”

陈景深拿起热毛巾擦手,淡声说:“这样。”

这个时间点的火锅店很热闹,坐了十来分钟菜品才慢悠悠端上来。

吃到半途,王潞安突然端起茶杯:“学霸,这次多亏了你帮我,考试成绩一出,我爸激动得直给我打钱……怕你喝不了,今天我就没点酒,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感谢你的无私奉献!”

“不客气。”陈景深捏起茶杯,抬手跟他碰了一下。收回来时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喻繁捏着筷子,头也不抬地认真涮肉。

王潞安把茶一口饮尽,然后手欠地去碰了碰身边在玩手机的人:“左宽,不是兄弟说你,咱们这都高二了,你真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奋发图强?别到时候我和喻繁手牵手上了一本,你自己去了隔壁技校啊。”

左宽甩开他的手:“滚滚滚,你能上个屁的一本。”

“我认真的,你试着学学呗。我努力了两星期,觉得学习真没那么难。”

“得了,你自己努力吧。”左宽终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叫了一声,“喻繁。”

喻繁:“说。”

“我们班有个女生找我要你微信,”左宽说,“我把你推给她了啊。”

喻繁吃东西的动作一顿,一下就想起了隔壁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还真找过来了。

他下意识想看旁边的人,但脸才微微一偏又反应过来,我特么看他干嘛?

喻繁不露痕迹地又把那点角度挪正,皱起眉:“我准你推了?”

“没办法,不把你交出去,我以后没作业抄了,”左宽乐道,“别急啊。她要是真申请,你就拒绝呗,又不是非要让你加。”

喻繁懒得跟他废话,继续低头涮火锅。

吃饱喝足,王潞安买了单之后问服务员拿发票,完了又问有没有人去抽烟。

喻繁:“你们去,我在这等发票。”

三人前脚刚离开,前面那桌忽然传出一阵热闹的起哄。

陈景深目光懒散地往前看,隔壁桌像是有人在告白,好像还成功了,一男一女害羞地抱在了一起。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振起。陈景深收回视线,拿出来扫了眼,眉目一淡,直接锁了屏。

服务员把东西送过来,身边的人说了句谢谢,然后推开椅子起身。

陈景深跟着起来,等了两秒,才发现面前的人站着没动。

喻繁酝酿了一会儿,才开口叫他:“陈景深。”

“嗯。”

喻繁拿起茶杯,很别扭地举到他面前。

陈景深挑了一下眉,跟着拿起杯子。

喻繁刚准备跟他碰杯,就见他的手忽然往回收了一点,然后扭头看了一眼隔壁桌。

喻繁皱眉,疑惑地跟着看过去——

一男一女胡缠着手臂,在其他人的起哄声中喝了一个交杯酒。

喻繁:“……”

喻繁面无表情地伸手,用力地跟他碰了下杯,把陈景深杯里的茶都撞得晃了出来:“你想死就继续看。”

-

吃完饭后,几人原地解散。

目送其他人上车之后,喻繁才扭头往后走。

这条街离他家不远,走十来分钟就能到。

他拿出手机,给王潞安转了今天他们花销的一半。

【王潞安:?转我钱干嘛?】

【-:不是说了一起做东?我和你aa。】

【王潞安:我那就是随口一说。没事,我爸给我转了好多钱,今天我请!】

王潞安虽然跟喻繁认识时间没多长,但和他关系好,或多或少知道一点他家里的情况。

【-:收了,别废话。】

王潞安最后想了想,还是收了。

【王潞安:那下次我说请客的时候你就别a了啊。】

喻繁走的这条小路上没什么行人,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刚要点上,手机忽然又响了一声。

这王潞安怎么这么磨叽……

【s:[照片]】

好,来了个更磨叽的。

喻繁咬着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点开照片看了一眼,是昏暗的车厢,像是随手一拍。

【-:?】

【s:车里很黑,我有点怕。】

【-:??】

【-:怕什么?前面不是坐着司机?】

【s:看了一眼,司机长得像刚才那个npc。】

【-:……】

【s:能视频吗?】

【-:不能。】

【s:好。】

喻繁刚要把手机扔兜里。

【s:没关系。】

【s:我只是今天被鬼碰了下,有点吓到了,过几个月应该会好点。】

【s:打扰你了。】

“……”

喻繁叼着烟,盯着这几句话看了一会。

手机被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循坏几次之后,他满脸戾气地戴上耳机,一咬牙,打了个视频过去。

对面秒接。

因为走在路上,喻繁把手机举得很低,角度实在不太好。

他低头睨了陈景深一眼,表情烦躁:“胆子这么小,晚上睡觉是不是还得让你爸妈在旁边守着你?”

陈景深说:“我家里没人。”

喻繁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不可能视频陪你睡觉的。”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喻繁:“……”

我在胡言乱语什么。

“也不用。”半晌,陈景深声音传出来。可能是在出租车上坐久了,他嗓音有点倦,“回家有繁繁陪我。”

喻繁:“你家狗能改个名字吗?”

“有点难,叫很多年了。”

喻繁单手揣兜走在路上,偶尔能遇见几个出来遛狗的人。他总会无意看一眼,觉得这些宠物狗都没陈景深家里那只好看。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中间偶尔还会有半分钟的沉默。耳机里没声音时,喻繁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然后隔着手机跟陈景深对上视线。

几次后,喻繁忍不住了,冷冰冰地说:“……别一直看我。”

“嗯。”陈景深听话地撇开一眼,又很快看回来。他问,“那女生加你了么?”

“什么?”

“八班那个女生。”

“没。”

陈景深淡淡道:“你会跟她在一起吗?”

喻繁一愣。

什么跟什么?

他皱眉:“不会。我都不认识她。”

陈景深嗯一声,声音低了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我怎么知道。”喻繁低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又说,“反正现在没有喜欢的。”

“以后会有。”

“……”

“有了女朋友,就不能跟你视频了吧。”陈景深道,“也不能坐在一起了。”

喻繁:“谁会介意那个……”

“嗯,但我不想看你和别人在一起。”

“我会跟老师申请换座位。”出租车行驶在小路上,昏黄的路灯交错的在陈景深脸色闪过。他垂着眼,声音淡淡。

喻繁:“我……”

陈景深:“我之前写给你的信……你也可以扔了。我没有写很久,也没改过多少次。”

喻繁:“……”

“还有黑板报上面的奖状——”

“我他妈说了不交女朋友!”喻繁忍无可忍,把手机举到嘴巴旁边打断他,“也没喜欢的女生!!你他妈想视频就给我弹!想坐我旁边你就坐!奖状想往哪贴往哪贴!!在这磨磨唧唧啰啰嗦嗦什么?!”

喻繁一口气喊完,很重地喘了两声气。抬头一看,路过的人和狗都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我再在大马路上跟陈景深视频我就是狗。

耳机里没了声音。

喻繁要脸地转弯进了旁边的公园,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黑漆漆的,陈景深把摄像头挡住了。

喻繁蹙眉喊了一声:“陈景深?”

几秒后,对面才很沉地应一句:“嗯。”

喻繁:“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

“听见了。”陈景深淡淡道,“我知道了。”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喻繁狐疑地盯着手机:“陈景深,把你脸露出来。”

“……”

下一秒,遮挡在摄像头前的手指被挪开。

陈景深手机放得有些靠下,只露出他的下半张脸。

陈景深压着嘴角,沉默地跟他对峙了一会。然后终于绷不住地抬了抬手,掩在嘴边,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喻繁:“……”

有那么一瞬间,喻繁忘了自己刚才都喊了些什么,能让陈景深笑成这样。

“陈景深,再笑你死了。”他阴森森地说,“把手机给我拿好。”

“嗯,不是故意的。”

陈景深艰难地抬起手机,跟他对视了两秒。

陈景深偏头看向窗外,很快又看回来。

他像是压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压住,所以垂下眼来,嗓音因为忍笑而发哑:“喻繁,我真的——”

后面忽然没了声音。

喻繁呆滞地站在公园里,举着手机等了他一会。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在陈景深说出下一个字之前猛戳下挂断键!

嘟。视频挂了。

公园晚上有风。

喻繁心跳重得就像贴在耳膜,整个脑袋都在烧。

他原地缓了一会儿,揉了一下脸,拿出刚才那支烟叼在嘴里,颤悠悠地给自己点上,围着身边的大树开始绕圈。

说来很他妈邪门。

刚才陈景深明明没把那句话说完,但喻繁却觉得自己听见了。

他听见陈景深坐在出租车里,迎着窗边的风,前面还有司机奇怪的眼神。

陈景深坐在闪烁的路灯里说。

喻繁,我真的——

真的好喜欢你。

很快,陈景深发消息问他怎么挂了。

怎么挂了?你说呢?

你那看我的眼神清白吗?

但喻繁没法说出我觉得你要跟我告白这种不怎么要脸的话。所以他干脆没回。

陈景深也没再问,只是过了十来分钟后,又发了几张狗的照片过来。

喻繁蹲在树下边抽烟边吹晚风,把自己吹冷静了,才打开图片一张张看完,起身拧灭烟回家。

喻繁回家时看见家里窗户大敞,还亮着灯,里面的电视音量大得一整栋楼都听得见。

喻凯明正坐在沙发上边跟赌友语音聊天边看球赛,见喻繁进来,他马上把自己的手机麦克风关了,交叠在茶几上的脚也不自觉放平。

十七岁的男生抽条拔节,已经长得比他高了。

平时醉酒或是身边有人的时候,喻凯明倒是不太怕他,但在自己难得的清醒状态下,喻凯明是不会主动去招惹他的。

毕竟这两年的经验告诉他,单挑打赢的几率确实不大。

喻繁进屋后扫了电视一眼,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一言不发地走上来。

喻凯明立刻放下脚:“我警告你别挑事……”

喻繁拿起遥控器,把68的音量调到18,然后重新把遥控器扔回桌上,转身回屋。过程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身后的门关上。喻凯明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拿起手机跟赌友聊。

“我在,没睡着,刚我儿子回来了……没吵。那逼崽子今晚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脸色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

翌日晚九点,喻繁坐在桌前晃笔等陈景深发讲题的视频录像。结果视频录像没收到,对方直接给他弹了个视频通话邀请。

喻繁愣了一下,直到邀请快要自动挂断才接起来。

陈景深肩上搭着毛巾,垂眼翻着手里的卷子。

台灯光线扫在他脸颊上,覆上一层冷色。

他像两人之前为了期中考试冲刺那时一样,问:“周末卷子里的几道题选的不错,做一会么?”

喻繁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半晌才把手机立旁边,闷头拽出试卷:“你烦不烦……算了,反正无聊,随便做几题。”

陈景深讲题的时候开的是后置摄像头。

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讲到试卷最后几道大题。

这几道大题有点难,喻繁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忍不住走神。

陈景深低沉的嗓音响在耳机里,喻繁心不在焉地转笔听着,忽然想起昨晚对方在车后座里隐隐带笑的轮廓。

“听懂了没。”陈景深问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于是抬起眼来,“喻繁?”

喻繁心里跳了一下,支着下巴猛地抬起头:“哦,没听……”

耳机那头响起一道很小又很长的吱呀声,打断了他的话。

喻繁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他看到陈景深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紧跟着,一道灯光从他脸上一晃而过,像是车灯。

“去了学校再说吧。”半晌,陈景深重新看回来,放下笔,“我这有点事,要挂了。”

喻繁下意识嗯了一声,下一秒,视频就被对面挂断了。

喻繁后靠在椅子上,皱起眉盯着陈景深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

是他的错觉么?他怎么觉得挂电话之前,陈景深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高兴。

明明还是那张面瘫脸。

做了大半天的题,喻繁拿起手机和烟起身,去阳台透透风。

深夜的老小区还算安静。

喻繁坐在阳台上抽烟翻手机。微信在视频的那段时间里收到好几条消息,都是王潞安发来的,问怎么给他打语音一直打不过来。

喻繁回了句刚才在忙,王潞安没回复,估计打游戏去了。于是他又点开之前不断在@他的讨论组,往上翻了翻聊天。

【王潞安:喻繁的语音打不过去,问问你们班那个体育生。】

【左宽:也打不过去,妈的,这群人怎么回事,想玩游戏都凑不齐人。@-  我再试试。】

【朱旭:我来了。妈的王潞安,我没名没姓吗?一口一个体育生的……我刚跟我同桌视频呢。】

【左宽:女朋友就女朋友,还同桌?哪家同桌跟你们一样,每晚八点固定视频一小时啊?】

喻繁手指一顿:“……”

视频怎么了?不视频怎么讲题?

他扫了左宽的游戏角色头像一眼,心想算了,你这种不学习的人确实不了解。

【王潞安:你们在学校每天见面还不够?每晚一小时……不觉得浪费时间啊?】

【朱旭:还好吧,我反正回家也没事做。要真说的话,其实这事儿吧,比较浪费烟。】

【王潞安:?】

【朱旭:聊开心了想抽烟,聊上头了想抽烟,她有事聊不了了,还想抽……哎,恋爱真烦。】

【左宽:滚你妈的,谁要听了?上号。】

喻繁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半晌,他关掉手机扔到旁边,心想我这就是单纯的自己想抽,跟陈景深一点关系没有。

抽完一支觉得不够,他还想再来一支,伸手进烟盒才发现空了。

喻繁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昨晚在那棵树下,绕着圈抽了好半天。

喻繁:“……”

他面无表情的把烟盒握在手里捏成团,用力往前面一抛,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里。

-

周一上学,丁霄被处分的事情传遍高二各个教室。

他本人没来学校,据跟他认识的人说,他家里在给他办理转学。

不过喻繁对这件事已经完全没了兴趣。任王潞安和左宽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他一个字没仔细听。

他单手支着下巴,趁王潞安和左宽就谁胆子最小这个老问题激情辩论时,余光朝真正胆子最小的那位瞥去。

陈景深一如既往地坐得笔直,垂下眼沉默地在草稿纸上勾画演算。

看起来并没打算解释昨晚挂视频的原因,也没有要给他讲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意思。

忘了?

算了,爱讲不讲。

喻繁收回视线,没来由的有点烦。

直到物理老师进了教室,旁边两位聒噪的兄弟才终于走了。

喻繁靠在椅上半弯腰,伸手进抽屉里想摸课本……然后看到了一本没见过的新东西。

《笨鸟先飞》进化版,黑色的。

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他的名字,是他同桌的笔迹。

“我把里面的重点题划出来了。”陈景深跟他一样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看他,“昨天那张卷子,今晚我接着给你讲?”

喻繁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情绪莫名就纾开了。

他垂下眼,又恢复成了平时懒洋洋的神态,说:“……哦。”

第一节 课下课,物理老师前脚刚走,庄访琴后脚就进来。

她趁班里人都还坐在座位上,发布了这周四下午开家长会的通知。

“所有人必须通知到家长,如果谁的家长有事不能来,就让家长事先给我打电话说明一下情况。”说完,庄访琴扫了教室后排一眼,道,“行了就这事,下课休息吧……喻繁,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喻繁听话地跟在庄访琴身后往办公室走。

庄访琴回头看他一眼:“这次的家长……”

“没人来。”喻繁直接截断。

“……”

意料之中,毫不意外。

其实庄访琴以前也有努力过。

她跟喻繁谈过话,但他油盐不进。后来她越过喻繁,翻出通讯录直接给他的家长打电话,打了两天都没人接,直到最后接通的那一次,对方不耐地说——你也知道我们家里什么情况,我不会去的,学校的事跟我无关。

所以庄访琴没再坚持。

“那算了,既然这次你家长不参加,你也就不用去门口接人了,到时来教室帮我接待家长吧。”

“……”

喻繁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不合适。别到时家长会一结束,班里的人被家长转走一半。”

“正经点。”庄访琴拿起教案拍了拍他,“不用你做什么,拿个签到表站教室门口,让家长签名就行。”

庄访琴一连提了这事四天,喻繁也反抗了四天。

奈何周四下午,第一节 课刚下课,庄访琴还是把签到表硬生生塞进他怀里,让他收拾收拾去门口接客。

还有半个多小时家长会才开始。

班里几个学生在布置教室。喻繁拿着那张签到表,死气沉沉地站倚着阳台栏板,看楼下热热闹闹的风景。

他们教学楼位置极佳,往阳台一站就能看到学校大门以及外面街道。此刻,学校外面那条马路已经堵得满满当当,全是家长的车。

陈景深拎起书包放到杂物桌上,抬眼对他说:“我下去了。”

喻繁以为他是下楼接家长,回头随便应了一声。

谁想十分钟后,他看见他的同桌手臂上挂着一个红色袖章,上面写着“优秀学生代表”,走到学校大门跟胡庞站到了一块。

喻繁:“……他在干嘛?”

章娴静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瞥:“陈景深?站岗去啊,高一高二高三各挑一位站大门,胡庞就挑了学霸……他没跟你说吗?”

喻繁刚想说没有,忽然想到昨晚视频的时候,他说了一嘴自己要去看门的事。

陈景深当时晃了一下手里的笔,说那一起看。

……他还以为陈景深的意思是要站在走廊一起听家长会。

“哦……好像说过。”喻繁看了眼旁边两个人,“你们怎么还不下去接人?”

章娴静玩着手机说:“不急,我妈还堵在家门口。”

王潞安:“我爸还没出门。”

章娴静:“怎么,他过来帮忙收拾教室的?”

“你懂个屁!我爸开他那辆祖传小电驴,猛得很,唰唰唰地在车流里穿梭,不用十分钟就到了。”王潞安得意地往下看,“你看看下面这阵势,得堵到什么……我草!!!”

喻繁被他喊得皱了下眉。

他嗓门太大,隔壁班在扫走廊的左宽都抬头骂了他一句:“你叫个屁呢?”

王潞安:“我草!你们看那辆车!那他妈是不是宾利??”

啪!左宽直接把扫把扔地上跑过来了。

“我草,真是……”

章娴静兴致缺缺:“这种车多少钱?”

“不多。”从小爱车的王潞安疯狂舔嘴唇,“这辆看车型……几百一千万吧。”

跟着过来的朱旭倒吸一口冷气:“日,我们学校……卧虎藏龙……哎车停了,快,看看是谁家里这么有钱!”

喻繁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他盯着楼下那个比别人高了一截的背影,心想陈景深怎么站得这么傻?

每个经过的家长几乎都要往陈景深那看一眼,用那种看梦中情崽的眼神。

几秒后,站岗的人终于动了。

只见陈景深忽然偏头跟胡庞说了句什么,胡庞点点头,摆手示意让他去。

喻繁眼看着陈景深一路走出校门,越过涌进校门的人潮,走到了一辆……豪车旁边。

豪车后座下来一位气质干练大方的女人,看不清面容。见到陈景深,她很自然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陈景深的袖章。

左宽:“我草!学霸!”

朱旭:“我草,牛逼。”

“我草,富豪竟在我身边?”王潞安碰了碰身边的人肩,怔怔道,“……哎,你要是能跟学霸谈恋爱,那特么就是嫁入豪门啊!!”

“滚。”喻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你爱嫁自己去嫁,老子不嫁。”

喻繁抱着那份签到表说完,走廊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察觉到不对,喻繁眼皮猛地抽了两下,疑惑地扭头——

只见王潞安搭着章娴静的肩,嘴巴还张着。

在场几人全都站着没动,茫然又震撼地紧紧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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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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