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搞不懂互联网
大半夜的,林晓失眠,又刷到嘲讽他的帖子,更加睡不着了。
可人都有好奇心,他还是点开那条帖子看了,点赞不多,也就十几个,但评论却高达四十多条!
往下一划,每一条评论发帖人都回复了,并且和对方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主要是在贬低林晓,说他俩一定是假的,是那种签公司走合同的商业关系。
林晓心里一惊,这都能被看出来?
看来他和曲诹文还是卖得不够真!
【直播什么也不干,多占一半屏幕,真的很碍眼,丑人一个,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不能更同意,已经忍很久了,他到底想尬演到什么时候)
:(每次说错话都要我老公给他打圆场,有这种同事,真是倒了血霉)
谁老公?噢噢噢是说曲诹文……
林晓一边看一边解码,看完了知道对方属于曲诹文的个人粉丝,并且极其讨厌他。
退出了这条帖子,首页自动刷新,这下好了,给林晓推送好几条类似的内容。
一看不得了,居然有这么多人讨厌他!
凭什么!
他都这么努力麦麸了,结果还是比不过曲诹文。
林晓决定要为自己发声!
他把两个人的录屏翻出来,研究半天,吭哧吭哧发了一条帖。
标题:【我觉得@是晓晓呀ovo比@曲多言要好】
发出去半天,没人搭理他。
林晓也困了,手机屏都没熄灭,阖眼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被闹铃吵醒,手机弹窗上满是消息回复,吓了林晓一大跳。
评论:【姐妹,你是双人转唯了吗?】
【失忆了,我为啥要关注这个账号】
:(这号有印象诶、、就是之前曝光曲多言性取向那个)
:(是源头吗?)
:(那我好像知道了)
【看得出来这人纯恨曲多言】
【谁?谁是“是晓晓呀”?】
:(曲多言现在的cp搭子)
:(不是男朋友吗?)
:(谁信是真的)
:(那ovo又是啥,纯卖萌吗)
:(……好像是小眼睛上的id全名吧)
【哇居然没有销号跑路吗】
:(起号这么成功,应该不舍得吧)
林晓确实不舍得,但主要是不舍得自己从前发的那些日常。从a城待的这三年,一直断断续续记录生活,还有他自己发的碎碎念。
的确是没想到自己出于嫉妒,随手发的一个帖子能够那么火爆。
要问林晓后悔吗,那一定还是有些后悔的。
可是如果不是他发帖,越来越多人去传播,他也没办法得到现在这份直播的工作。
坏事做到最后,竟然变成一份天降的好运,林晓自己也没有想到。
深更半夜,人头脑一热的确会做冲动的事。
林晓已然忘记自己这个号上有挺多人关注,平时他就只是拿这个账号来刷刷帖,跟麦麸的前辈们取取经。
好在这个帖子的浏览量并不高,留言的人也不多。
往下滑到最后一个评论,首评:【哇终于有人说了,看不顺眼曲多言很久了,没人觉得他挺装的吗?】
林晓心里上赞同,但想了想,还是得为自己的麦麸搭子说句公道话。
于是回复:【我只是觉得@是晓晓呀ovo比他好,没有说他装,你别这么说】
回复完,林晓把手机一扔,去卫生间洗漱了。
今天不用坐公交挤地铁,他有充足的时间,还能顺带吃个早饭。
等收拾好要出门了,林晓看到那人回复了他,而且还是两条。
【?】
【你是有病不?】
*
温望秋把那条帖子转给曲诹文时,曲诹文正在公司开早会。
只是看了眼标题,就知道对方发了什么给他。
温狗:【哈哈哈哈嫂子好好笑】
曲诹文回复:【好笑吗?】
温望秋又发给他一张截图,正是林晓回复别人的那条。
温狗:【拉踩你还不忘帮你说话,嫂子有心了】
这一条曲诹文倒是没看到。
早上消息推送到他眼前时,曲诹文看过是很想笑。
没想到林晓还敢继续用这个账号发帖,连id名都不改一下,最多就是把个人信息给隐藏了。
林晓总能在自己对他稍微改观一点时,突然给他一记重拳,告诉他一切还是照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就像几年前那样。
曲诹文点开那张截图,马上又退了出去。
曲诹文:【你很闲吗?】
温狗:【一般般吧,最近是少点乐子,找你出来玩你也不去,光顾着陪嫂子】
曲诹文:【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温狗:【哪种关系/呲牙笑】
曲诹文:【他是直的,不喜欢男人。】
*
林晓挨骂了。
因为曲诹文。
准确来说,是他在自己那条帖子底下回复了别人一句,然后就被骂了。
那人追到私信里专门骂他,问他到底啥意思,好赖话听不懂,帮他说话还不领情。
“好赖话”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林晓现在是懂的,但他没懂对方为什么这么激动,只不过是一条回复而已,实在看不惯完全可以删掉。
也不删,就挂着。
下了早班之后,林晓就把那条帖子给删了。
搞不懂互联网。
不过也有人私信安慰他,还问他是不是晓晓的唯粉,但是比较平和的那种。
林晓知道唯粉就是个人粉丝的意思,那他喜欢他自己,再理所应当不过了。
他回复是。
对面应该是个小女生,马上发过来几个表情,说:hhh宝宝你好萌,一开始以为你是毒唯呢~
毒唯又是什么?这触及到林晓的知识盲区,接下来他就没再回复了。
*
剧场那边有个群演的位置,打电话找林晓临时顶上,说是给双倍工资。林晓去了,晚上结束后,剧场负责人给他们结钱,到了林晓这里,给的是正常群演的钱。
林晓问对方不是双倍吗,老板睨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一声,又给他多转50。
但这也不是之前谈好的价格。
林晓就在剧场大门口跟人掰扯,老板碍于面子,还是把钱转给他了,但转头就和工作人员说,以后不要叫他来了。
a城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一出去,就被冷风掀翻了兜帽。
林晓刷过公交卡,坐在最后排的位置,开始算这个月拿到的钱,算来算去还是差了几百块。
还是失策了,房租提前交了三个月大出血,可不交真没地方住,a城傍晚零下十几度,户外是真的能把人冻死。
因为提前预支了直播的工资,这个月是一分钱都拿不到的。
林晓把兼职的几个群打开,来回扒拉两下。
这个月来看他和曲诹文直播的人越来越多,刷的礼物也越来越多,林晓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演得不够卖力,怎么还是有那么多人不满意。
这年头赚钱不容易,大家愿意打赏,他肯定是想更卖力一点,不浪费别人的好意。
每次退出直播间,看到后台那串收益,林晓依旧感觉不真实。虚拟数字增长太快,让人没有一步一步日积月累的真实,也少了那份喜悦。
林晓本应该对钱更加敏感,每个兼职赚多少钱,几月几号发工资,一个月的饭钱、水电费,哦还有房租,本应该都算得清清楚楚,不该还差这几百块的。
给银行卡转账的时候,他特意写了备注,讲这个月差的几百,下周会补上。
下车时,手机响起一阵默认铃声,林晓看到联系人名字,走进小区的步子慢下来。
冷风里把电话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质问:“还差几百是什么意思?”
林晓张了张嘴,也不能说就是字面意思,好像在嘲讽一样,对面大概也不想要他的回答,纯粹是为了发泄情绪。
“我告诉你不行!没你这样办事的,当初说好多少就是多少,难道你还想赖账?!”
“我没……”
林晓话没说完,又被打断,“别给我来这套,你也就骗骗老人!把我爸妈哄得团团转,现在倒好,孩子奶粉钱我都供不出来,我们一家容易吗?!”
拿手机的那只手早被冻僵了,冷风呼呼往脸上吹,林晓低头看自己脚下。
他向来不会对人摆好脸色,不会说漂亮话,在a城交不到朋友,最好的玩伴也是家那边的老乡,熟悉的人也都是南方水乡里长出来的。
他说:“对不起……”
声音散在风里,“钱我下周发工资就能补上,下个月、下个月我多还两百……五百!对不起啊婶婶,真的对不起。”
电话那端女人的声量也弱下去,长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当初筹钱……别说我爸妈了,谁家没帮了你,仔仔,事不是这么办的,你也不是小孩了。我刚才话也说重了,那就这样吧,下个月开始你多还些,我也好跟家里面有交代。”
林晓连连点头说好的。
小区门口只有他一个人,他做这样的动作也不会被对面看到,但已经成为习惯。
小时候被教要对大人懂得礼貌,要乖巧、听话,要做个好孩子。
这些事,在进入社会开始工作以后,林晓统统没能办到,所以至少面对老家人,他尽可能想要做得好一点。
挂了电话,他才迈步进入楼道,黑漆漆的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被踩在脚下又从头顶亮起。
林晓走到门口时发现大门是开着的,推开门,里面有人在等。
“你昨天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
隔天,林晓忽然发消息问,下一场直播能不能延缓,过几天再补上。
小助理把这条内容原封不动转给曲诹文,截图最后一句是林晓说【加倍】
曲诹文自然没有要加倍直播的想法,只告诉助理先不用回复,转头发消息给林晓,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请他吃东西,顺便谈事。
林晓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
晓晓:【现在】
抵达那家昂贵的冰激凌店外时,林晓还有点不敢置信。
这地方离他工作的便利店不远,只隔了两条商业街,价格却贵得惊人。
每次要坐地铁路过时,林晓都忍不住往里面多扫两眼,心想哪些人钱多烧的会花费一百块只吃一个冰激凌球,这店开多久会倒闭……
事实证明,真的有。
林晓找到曲诹文所在的位置,坐在男人对面时还是有些忐忑,当然没有开口问对方是不是中彩票了。
既然曲诹文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直播只当做一个小小的副业来干,那能赚到的钱应该比他多得多。
所以他刚坐下就开口问:“你要请客吗?”
曲诹文露出标志性的笑容,说当然。
有人在悄悄看他们这一桌,林晓察觉到视线想要扭头,曲诹文手指点在他的手背上,让他别回头。
“不清楚是什么人,万一网上认识你怎么办?当做不知道就好了,也别对上视线。”
林晓依言照做,把头深深埋下去,看起餐单。
好离谱的价格,连饮品最便宜也要50一杯。
他中午没吃饭,肚子里空荡荡的,这家店没有主食只有冰激凌,来回翻看好几遍,点了一个他家的招牌,开心果味的冰激凌球。
一会儿到便利店泡个泡面吃吧。
想得好好的,抬起头发现曲诹文正盯着自己看。
林晓以为是他拿了餐单,对方在等他点完,把那张薄薄的纸推到曲诹文面前,曲诹文又不看,只问他,只点这一款吗。
林晓其实很想问,那剩下的我不点能折现吗,但到底还是好面子,矜持地点头说,这么冷的天吃太多凉的不好。
结果曲诹文只点了一杯咖啡。
冰激凌上来时,还配了一个很精致的小汤匙,上面有雕花的纹路,摆盘也很精致。
可再精致都是一百块,林晓小心翼翼挖了一勺,冰激凌清凉的味道融化在嘴里,的确好吃。
他小口小口吃起来,争取不浪费,连勺子也悄悄舔干净。
曲诹文问他好吃吗,林晓一顿,瞄着他的脸色,斟酌一下说还行。
曲诹文看出他的心思来了,撑着下颌说,我不和你抢。
林晓纠结一下,还是把盘子推到中间去,毕竟出钱的人是曲诹文,“你尝一口呗。”
曲诹文真就尝了。
汤匙的纹路刮在舌面上,冰激凌入口并不是特别甜腻。
一抬头,林晓眼巴巴瞅着他问好吃吗,曲诹文不动声色,把汤勺递回去,说还行。
他不是很喜欢吃甜食。
林晓接过勺子,埋头继续吃,曲诹文忽然问:“你之前没吃过吗?”
林晓茫然地抬起头说没有,完全没想起来自己从前发帖拍过这家店,还偷偷吐槽过冰激凌的价钱。
暗示到这种地步依旧无动于衷,这下不用撬开对方的脑袋看,也知道那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储存。
所以他后来发的那个帖子,或许没有恶意。
礼尚往来,曲诹文把自己点的那杯咖啡往前推一推,问林晓:“你要喝喝看吗?”
林晓说不要,干脆利落地拒绝。
曲诹文轻轻抿唇,笑意自然流露在唇角,眼神却淡下来。
“太苦了,你又不加糖。”林晓说,“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还挺体贴。曲诹文抬起咖啡杯喝下一口,醇厚的苦味弥漫在口腔。
两个人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你最近很忙吗,赶不上直播?”他开口问。
林晓抬眼看他,对小助理的传话速度感到诧异。
好吧,两个人是搭档,通知曲诹文也无可厚非。
“是有一点……”
话刚说完,林晓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响起来,是一串未知号码。
但可以肯定林晓认识,因为他起身挪开椅子,刻意避开曲诹文,出去接听。
回来是十几分钟后,冰激凌早就融化了,滩成青草一般的绿色。
林晓有点心疼这浪费的50块,坐下连个眼神都没给曲诹文,只顾着拿勺子了。
曲诹文问他是谁打的电话,林晓指尖一顿,含糊一句,“我家里人。”
他还是不看自己。
“那你家里知不知道你在干这个?”曲诹文的声线一旦冷下去,连嗓音都更加低沉。
这话林晓熟悉,之前他自己也问过。
可他知道曲诹文肯定不是出于好奇。
又想到刚才接听的那通电话,小镇上人员流动不大,林晓昨天说下个月要多还钱,眼下大家都过来问。
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可他一时又不知道上哪去赚那么多钱。
压力实在大,曲诹文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忍不住怼回去:“那咋了?又不是真的卖屁股!”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连曲诹文语调里的古怪都没来得及察觉。
“你一个直男,怎么会懂这些?”
林晓忿忿,“不是你让我多找素材做参考吗?”
曲诹文总是说他表演太过,林晓现在的red首页上除了曲诹文的毒唯发言,刷到最多的就是男同视频!
“……你找了什么素材参考?”曲诹文还是聪明,多问了一句。
林晓左右看两眼才从桌上蹭过去,做贼一般,曲诹文配合他把头低下来。
“原来男的和男的,也有那种片子!”
他想表示自己的惊讶又不敢太大声宣扬,气流全部压在曲诹文耳边,一阵一阵,带着冰激凌甜丝丝的味道。
曲诹文摆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蜷缩一下,眼底带上某种晦暗,“你看了?”
“没有。”林晓诚实道,“只是封面,不知道为什么没被和谐,我看到也吓一跳,你看的时候也注意点吧。”
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林晓还在专心讲述,根本没留意。
曲诹文眼神扫过去,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直到两人出门,他忽然拉住林晓,拐进旁边的巷子里。
林晓完全被人带着走,曲诹文的身体压向他时,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室外的冷空气和躯体的温度混合在一块,他下意识拽住曲诹文的袖子。
好一会儿过去,眼前的人才移开,两个人依旧靠得很近,额发相蹭。
“晓晓,你一点防范意识也没有吗。”曲诹文一只手抵着墙,低头出声道,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我要是把你推倒怎么办?”
“这里吗?这么冷?”林晓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扭头往旁边看了看,“刚才是不是有人跟过来?”
他又不是耳聋,身后那么乱的脚步声,自然能听得到。
曲诹文抬手拨开他扎眼的头发,对上林晓的视线,“嗯,开着手机在录视频。”
“啊。”林晓有些惊讶。
“估计把你认出来了。”曲诹文语气淡淡的,“这家店以后最好少来。”
不是曲诹文请客,林晓根本不会踏进这种地方一步。
于是快速点头答应。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可以再回去打包一份带走。”
这个距离,曲诹文可以嗅到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不止是冰激凌,不知道林晓用了何种洗发水,总是带着一股柑橘的香气。
林晓摇头,发丝自然而然蹭在他鼻尖。
再靠得近一点就像变态了。
曲诹文不知想到什么,浅色的瞳孔弯起来,越是笑眼底越是没有情绪。
往后撤一步,他对林晓说,“直播延后吧,正好我最近也没什么时间。”
林晓无知无觉,点点脑袋又问:“那要一起拍个视频什么的吗?”
他也只是随口一提。
*
当晚就有人发布了帖子,说是偶遇两个人,一开始没认出来,后面林晓出去打电话看到正脸才敢确定。
red“momo”发帖:
——【[图片]x3 qdy现实里超级大帅哥!!!真人很有气质但看着巨巨巨高冷,说实话有点怕,没敢跟得太近,太紧张了,照片没拍好,都虚焦了。
xx比我想得要高,看着也是挺高挺瘦的。但不知道为啥俩人不坐一块……不过冰激凌是一起吃的,用了一个勺子】
评论:【什么什么!真是我们yyxx吗??!】
:(yyxx是啥……染色体吗)
:(言言晓晓吧……没叫言晓夫夫都是好事,忍忍吧!)
【我去所以这一对是真的啊,之前刷到过,我还没信……】
【那为啥不坐一块啊】
作者回复:(哈哈哈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太挤了?)
:(毕竟是现生,还是不能太明显吧)
:(都露脸直播了还怕这个?)
:(qdy没露过吧,以前的不算,那都好几年前了)
【有没可能是在拍视频呢,这种地方两个男生应该很少来吧?】
作者回复:(没看到有跟拍的耶,他俩也都没拿手机)
【问问是哪家店啊,想去搜同款……】
作者回复:(是这家哦[链接]xx吃的是最上面那个推荐款)
【俩人咋这可怜,就吃一个球,能不能给孩子多买一个……】
:(一搜吓一跳,一个冰淇淋球100多……你俩吃一个尝尝味得了)
:(这是人类该有的物价吗)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所有人!!都去看小宝最近发布的视频!!!】
sos我正主亲自发糖!!!
#我的嗑cp集锦#
评论:【哪里哪里我的饭在哪里!!】
:(指路blink)
:(在小眼睛上面,晓晓没有red账号)
【好好好,结果真就是出去约会了是吧】
【小情侣感情好好,工作日都要抽空见一面,谁看了不说是真爱】
【呜呜呜就说他俩藏不住,得秀】
【大家都别去点赞那个偷拍视频了……观感挺不好的】
:(啊啊同意,要见就大大方方的,干嘛偷拍啊)
:(言哥好像是说过,线下不方便拍照,不给拍)
:(他俩又不是啥明星,真别去打扰吧)
视频是晚上十点左右,在林晓的blink上发布的。
内容不多,主要是几组图片。
两个人后来又回去那家店,摆拍了几张,都没有露脸,只有颈部以下和食物出镜。
还好拍了视频。
不然大家的关注点可能都在偷拍的那几张图上。
林晓没问过曲诹文为什么不肯露脸,猜测是怕被公司的同事刷到,那可真就是社死了。
他轻易不会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倒不是多高尚的理由,只是面对自己的那堆烂摊子都应接不暇,更没余力去好奇别人过得怎么样。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几年前他和曲诹文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却也相安无事。
近来他倒是对曲诹文有了全新的看法,对方处理意外事件总是游刃有余、干脆利落,不像他,总能搞砸。
林晓既羡慕又敬佩。
尤其是他忍不住上手,揍了自己的邻居以后。
就在昨晚。
事情闹得很难看,差点警察就来了,最后还是房东出面,平息了这场事故。
林晓至今还记得房东当时的语气。
“你一个大男人,又没真的吃亏,再说是你打了他!别在我房子里给我闹事啊!”
最后的警告是给他的,而非那个擅自等了他一晚上的窝囊废,这让林晓很不服气,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
最让他膈应的是,隔壁那对夫妻也出来多嘴两句,说之前就看到自己打人。
林晓说:“那是因为他该打。”
“哎怎么现在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还封建……”
女人对着她丈夫讲话,但这话分明是说给林晓听的。
林晓眼皮轻轻一跳,出言就是:“那祝你老公也被男的看上。”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
林晓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为什么这种事情总瘫在自己身上。
打工的时候偶尔也有,有人总会以千奇百怪的理由找他说话、与他搭讪。
起初林晓还会困惑,这帮人为什么非要招惹自己。
是因为他的长相,因为他看起来很好招惹?
天地良心,林晓不出手只是因为他怕赔钱。
他比这帮歪瓜裂枣都要努力的生活,每天打那么多分工,跑很多的地方,哪怕是力气不够大,揍一个常年窝在床上不做任何运动,只养一身肥膘的窝囊废也还是绰绰有余,再者说他本来就有舞蹈的底子在,身体也足够灵活。
到底谁给他的自信,让他以为自己很好欺负?
之前把头发留长,盖过眉眼,林晓纯粹是想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结果却被蹬鼻子上脸,真以为他是橡皮泥捏的。
林晓一拳把对方橡皮泥一般瘫软的身体揍在地上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完了。
完了,这要赔钱。
调解到最后果然是让林晓赔偿对方的医药费,丝毫没提对方骚扰自己应该怎么办。
就因为他是个男的。
就算警察来了,也只会是一样的结果,因为是他先动手的。
林晓心里憋屈至极,咬牙问那我的安全得不到保障怎么办。
房东一脸“你在说什么明明是你打了人”的见鬼模样,随后给他的解决方法是:“……那不然你搬出去住?”
林晓熄火了。
他就知道会这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
偷拍的那条帖子在发布不到24小时就被删除了。
连账号也一并清空。
温望秋问曲诹文,是他找人删的吗,曲诹文说没有。
温望秋发了个句号过来。
曲诹文没有再回复,直到晚上下班,非工作的那部手机上有5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的同城号码。
曲诹文没有管,点开了另一个app界面。
林晓又开始用他的red账号发布内容了。
这次是一堆录屏的截图,以作证自己直播时不是什么都没干,还给别人的评论回复:【曲多言每句话他都回应了的。】
曲诹文想着要不要提醒对方,账号是可以注销重新注册的,可如果林晓注销了,他又要去在哪里看这些内容呢。
万一一个不留神,对方又发些惊世骇俗的东西,比如指控他是男同还搞擦边……
曲诹文其实没想到林晓会这么讨厌自己,就因为他一声不响地解约,耽误了他赚钱。
话又说回来,他也一直不知道林晓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缺钱。
他似乎不止打一份工。
他们从没能好好聊过,或者说以他们的关系,实在没办法深入地聊这些东西。
还在出神,手机再一次闪进通话界面,依旧是一串未知数字。
曲诹文按了接听,对面有好几秒钟的沉默,似乎在意外也似乎是在酝酿。
好久,手机里响起一道声音来:“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跟我哥怄气?”
曲诹文弯起眼睛笑起来,轻轻的一声,在空气里弥漫,听上去像是挑衅。
“拜托你成熟一点!曲诹文,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女声的音量变大,语气里还带着不可思议,“这种把戏你还想来几次?”
“一次就够了。”曲诹文说,“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事吗,姑姑?”
“……你快要把你爸气疯了。”
*
林晓这几天忙得连轴转,虽然工资发下来他马上就补齐了这个月欠的几百,但下个月下下个月……还有那死变态的医药费,依旧没有着落。
他只能是接更多的活儿,白天夜里没命干,日结的工作,薪水微薄,怎么也填不上自己开的那道口子。
林晓脑袋瓜痛痛的。
半夜,小魁和自己一起在物流站外啃凉透的三明治,看林晓脸色不好,小魁犹豫一下问:“哥,你真需要休息。”
林晓咬了下唇角,想要潇洒地扇扇手,但两条手臂都酸痛地抬不起来。
体力活是除了直播以外最快能赚到钱的办法。
“哥,我都听家里人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实在缺钱,我先给你就是了,身体重要。”小魁语气怯怯的。
林晓不吭声,因为知道小魁的工资都不在他手里,大部分都上缴回家了。好几次他都让小魁自己多留点,但这小孩心眼太实,也说不了慌。
林晓摇摇头,说不用。
小魁不放心,“我现在有钱的,哥,真的。”
林晓坚持不要,最后找了个借口说:“真的不用……你还记得上次去宋姨家吃饭那个人吗,我可以找他借,他有钱。”
小魁的目光充满怀疑。
林晓强装镇静地与之对视。
下一秒,像是为了解救他一般,林晓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不是默认的。
是他给曲诹文特意设置的铃声,就怕对方有要紧事找他。
林晓立刻把手机掏出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递到小魁面前给他看,“你看,他找我呢。”
他语调是上扬的,看样子好像真的开心。
小魁这才迟疑着点点头,“那好。”
小魁先回去搬货,留下林晓一个人接电话,林晓这才呼出一口气,刚想接听,电话断了。
他回拨过去,没人接。
第二次打,还是没人。
正困惑着打过去第三遍,这次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沉默像发酵的面团迅速膨胀,林晓等了一会儿,困惑地出声:“曲诹文?”
手机贴在耳边有呼吸声。
“嗯。”
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林晓问:“大半夜你不睡觉给我打电话,是有事吗?”
“你为什么还不睡?”
曲诹文所答非所问。
林晓瞄一眼身后只隔着一扇门的物流传送带,清清嗓子,“我这不是被你的电话吵醒了吗?”
曲诹文轻笑一声,说对不起。
林晓猜他并不感到抱歉。
但他还是说,“好吧,我原谅你。”
谁让他俩是麦麸搭子呢!
又是一阵沉默。
“晓晓。”
“嗯?”林晓有些困惑,“你是喝醉了吗?”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去找我?”
曲诹文忽然问。
【
大学就跟家里出柜并不在曲诹文的计划范围内。
况且除了明确自己对女生不感兴趣,曲诹文并没有想要在圈子里交个男朋友的想法。
毕竟再过一年他就会作为交换生出国留学。
怪只怪在温望秋被家里惯坏了,上大学第一件事就是分外张扬地宣布自己以后不结婚,因为喜欢的是男人。
不止父母,连他哥也宠着他,非但没有苛责,还为小少爷大摆宴席,庆祝他寻找到“人生新方向”。
这在私底下已成为一桩笑谈。
曲诹文虽然时常认为自己发小脑子有病,但也没觉得不妥,甚至会羡慕那种家庭氛围。相比之下,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才令人作呕。
前提是火没有烧到他身上的话。
刚入学没几个月,他爸安排了好几次饭局,回回都强制要求曲诹文赴约,给他介绍自己客户的女儿。
甚至还让家里的保姆旁敲侧击,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曲诹文从小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住家保姆从他五岁起就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平时他都是称呼对方为阿姨,被问得不耐烦了也只是甩来一句,我没有兴趣。
结果隔天,他爸就从外地冲回家里来。
“我都听到你兴姨说了,什么叫你没兴趣?!”
“别告诉我你和温家那小孩一样搞同性恋!”
“那他妈是病你知道吗!你脑子要是不正常,我就带你去医院治!”
那一年,曲诹文十八岁。
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几经波折,温望秋到医院来看他时,曲诹文糊了满脸的血。
“我去,你把你爸杀了?”
曲诹文本来就烦,听到温望秋的声音更烦,“滚。”
温望秋毫不在意,信步过来,翻两眼他的报告单,笑眯眯,“你爸恐同,关我什么事?”
曲诹文没有吭声,报告在他手里攒成一团,护士在一旁处理干净他脸上的血,他表情冰冷地起身,“他说从此跟我断绝关系。”
温望秋眨眨眼睛,“真的假的,就这么迫不及待?”
曲诹文又冷笑一声。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按照他的想法传宗接代。”
他一直知道他爸这么多年没再婚,私下里女人却从没断过,私生子或许有或许没有,并不耽误他再要一个。
如果曲诹文没用了的话。
只是要说咽不咽的下这口气,那一定是咽不下。
温望秋完全没有人类的同理心,听说曲诹文差点被拉去做电疗,鼓掌哈哈大笑,说你爸真行啊,你爸牛逼。
曲诹文没时间自怨自艾,他还要准备留学用的材料,还要应付考试。
直到他姑姑亲自来一趟学校,说你爸不同意你去国外,今后也不会再给予你经济上的支持,这把钥匙给你,这是你妈当年留下的房子,按理说成年就应该转交给你,但你一直都住在家里……
曲诹文拿着那把钥匙,心想,哦,原来我真的有妈妈。
钥匙太小了,在他的手心安然静置。
也或许是他长得太快了。
“她现在在哪里?”他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曲婷婷的脸上露出游移的神色,“……她走了,你见不到她的。”
她不要你了。
就这么简单。
曲诹文在将满十九岁时,收到了一件礼物。
一把a市新城区的钥匙。
赠与人是他素未谋面过的母亲。
“别和我哥置气。”曲婷婷的手按在少年人的手臂上捏了捏,“你也知道他的,大老粗一个,但其实很关心你。”
曲诹文说:“是的。”
然后不等曲婷婷微笑,他又道:“他是很关心他的种,还有他的脸面。”
谈话不欢而散。
明明留学这件事最早提出来的人是曲诹文他爸,甚至连英文名都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现在他爸一张口,他前期为了留学做过的努力全部白费。
ethan,译为“强大”、“稳定”、“可靠”。
完全符合他爸对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的理解。
曲诹文早该想到的,当初没把他打死在家里,已经算是幸运。
然后,他决定当众撕了他爸的脸面。
他去拍视频,和男人亲密互动,断绝关系又怎样呢,以后亲戚都刷得到。
你不是最在乎脸面了吗?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你儿子是个同性恋。
温望秋评价曲诹文说:“你总是说我办事狗,可我好歹有话直说吧。你一直憋在心里憋着坏,你这种人才恐怖。”
确实,温望秋说得没错。
那时候的曲诹文敏感、易怒,轻易一点小事就能把他点燃。
所以尤其在意林晓。
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在意他对喜欢男人这件事的态度,在意那束花,在意他说“两个男人怎么假扮情侣”。
他本不该那么在意的。
每次拍完视频,林晓都是最先走开的,除非有免费的下午茶、有点心。
团队里每个人都是轮流、自发点的,唯独林晓从没掏过钱,于是等他离开时,就会有人悄悄议论他。
曲诹文也好奇林晓是怎么做到如此吝啬,完全不融入,也能忍受别人对他异样的眼光。
可他分到的点心又实在不多,每一次只拿一块,拿的时候会说谢谢,然后就坐在角落里一个人慢吞吞咀嚼。
过往曲诹文受到的教育是要懂得分享,待人接物都要面带微笑,要懂得礼貌。
他爸年轻时读书不好,尤其热衷把曲诹文塑造成精英形象。
在家里唯一说脏话的人就是曲诹文的父亲,曲诹文所受到的教育让他成为一个跟他爸不同的人。
但他爸觉得他就是这几年书读太多,把脑子读坏了,才学外国人那一套,赶时髦当什么同性恋。
揍一顿就好了,揍到再也不说喜欢男人,再也不说自己是同性恋。
“老子现在就打到你服气,免得你以后去祸害别人!去恶心别人!”
男的和男的,真恶心——
曲婷婷为了曲诹文拍视频的事,没少来找他,可曲诹文给出的理由是,我需要赚钱交学费。
这很合理。
女人求他,“你行行好,别把你爸给气死了,学费姑姑给你掏,你不要再任性……”
曲诹文终于笑出来,笑意未达眼底,他摇摇头说:“姑姑,那是你哥,不是我爸。”
其实长大以后会明白,这些报复反而是因为你很在意你的家庭,你希望他们得到一些挫败,才会用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等到过个几年,他足够成熟了,也就不会这么做了。
可十九岁的曲诹文不行。
*
大概是跟林晓合作的半年后,运营的账号收益不错,两个人都能分到更多的钱。
林晓喜上眉梢,连对周围人都没那么刻薄了——其实他也没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只是很少与人交流。
但在这个庞大的人类群体是行不通的,每个人都该有朋友,再不济也是同事,你应该表达自己的友好。
可是林晓没有。
他只顾着自己。
大家会把这认为是某种程度上的自私。
曲诹文在想,到底是表现出不在乎更自私,还是心底不在乎,却假装在乎更加自私呢。
如果林晓是前者。
那么,他属于后者。
曲诹文回了一次a城。
在他和他爸彻底断绝关系的一年后,他回到a城,去往新城区他妈唯一留给他的那套房子里。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居住的气息,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一个落很厚很厚灰尘的书桌和一面衣柜。
拉开衣柜,里面藏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是小孩子的玩具,都过时了。
曲诹文对它们没有丝毫的印象,只能猜测,那或许是他还没记事时玩过的玩具,皮球、小汽车,翻一翻还有一个奶瓶。
一个奶瓶。
曲诹文把那个奶瓶拿在手里,它也过分的小了。让他想不到自己的婴儿时期,想不到那么脆弱渺小的孩童是怎么长到现在这副样子的。
玻璃窗上映出十九岁的曲诹文的倒影,少年的骨骼舒展正逐渐走向成熟,他不知道他身上的哪一部分有他母亲的影子。
这个纸箱里的所有东西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全部了。
这就是全部的爱。
既存在过,也到此为止。
坐高铁回去的路上,接到要拍视频的通知,曲诹文的表情淡然,语调泛着虚假的礼貌。
“好,我可能迟一点才能到。”
负责对接的人说:“没事,那个谁已经在等你了。”
进入拍摄场地,见到了“那个谁”,“那个谁”正在慢吞吞吃不止从哪分来的点心,抬眼看到曲诹文,他拍拍裤子上点心的碎渣,说:“你来啦,那咱们开始吧?”
“不好意思,迟到了。”曲诹文回答地心不在焉,也并没有真的感到抱歉。
确认过脚本,两个人正式拍摄,十分小清新的对话,假装两个人是在互拍,反复几次,曲诹文有点忘词,对话没有顺利进行,忽然也厌倦了这种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男的拍这种视频,假装情侣。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黯淡、没有意义。
但四处都围着人,他没有卸掉伪装,找借口说要去一趟卫生间,但一下楼就拐出门去。
林晓倒是真的要去厕所,以为跟着曲诹文就可以了。
看到曲诹文站在窗外时,他出声问:“你不去卫生间吗?”
曲诹文回头,林晓站在门边看着他。
“你找不到卫生间吗,晓晓?”曲诹文耐着性子,“不在这儿,还要往左走。”
林晓不知道曲诹文说的“那时候”是指什么时候,自然而然问了一句“什么”。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手机那边长久没有回应,林晓还以为对方睡着了。
曲诹文又说没什么,是他记错了。
林晓问:“你是说以前吗?”
曲诹文没有出声,听得见手机那端机器轰轰地乱响,知道林晓绝对不可能是在家里睡觉。
话又说回来,“晓晓,你难道回去住了吗?”
话题跳跃如此之快,林晓有些应接不暇,“对啊。”
“我也不能一直住在直播的地方吧。”
在林晓的观念里,暂时睡一晚是没问题的,但那毕竟是公司的地盘,被人知道了还是不好。
“我就在这边睡了一晚上。”他说,“钥匙我放茶几上,床也重新铺好了。”
他还以为曲诹文是在问这个。
“你那个室友呢?”曲诹文问他,“他没有再骚扰你?”
“……他有病,别管他就行了。”林晓不想提那窝囊废,一切让他付出金钱代价的人,他都讨厌!
听他语气,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没等曲诹文追问,林晓又马上说,“哎不和你说了,我这边忙……我、要去睡觉了。”
他不太利索地改口,曲诹文沉默两秒,说:“好。”
“你也别喝太多酒了,咱们明天是不是还要直播?”林晓说,“那到时候见啦。”
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自动退出了通话界面,显示在屏幕上的,正是那条已经被删除的偷拍视频。
曲诹文把它保存下来了。
一遍一遍重复播放。
画面抖得厉害,只能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巷子里面走。
走进去了,是曲诹文整个人覆在林晓身前,大衣遮住青年的脸,视线被完全遮挡,只余下头顶一点圆润的弧。
原来他们贴得这么近,曲诹文还以为自己控制好了距离。
直播的时候无法避免要假装亲密。
可在私下里、在镜头外。
竟然也是不可控的。
就像几年前那样。
*
林晓不记得那一天也实属正常,他本来就是走错了路,要找卫生间没有找到。
在他问过那句“你没事吧”之后,曲诹文并没有给他回答。
小说、电视剧里会讲这是一个袒露心思的好时机,但对于曲诹文来说不是。
他只感到慌乱。
性取向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一个难题,可对某个特定的人心动不一样。
尤其对方是个直男,对同性恋全无概念。
他把那天一时的心动归咎于景色、气氛,随便什么。
离开那间房间后,他们重新进入拍摄,视频里两个人十指紧扣。
曲诹文觉得他对林晓的感觉只是一时间的错觉,最起码牵手的时候,他没有心跳加速。
轮到曲诹文点下午茶时,他特意多点了一些,观察到林晓还是礼貌地拿一块就走,出声提醒对方:“点多了,你可以多拿一块。”
男孩的眼睛闪了闪,表情有些游移,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不饿……”
哦,原来是饿了。
“晓晓,吃不完就浪费了。”曲诹文还是对他笑,那种礼貌的、假意的,尽管他并不是真的想笑,但也已经习惯了。
“哦,那好……谢谢。”林晓道谢,真就只多拿了一块。
然后又回到角落里慢吞吞吃起来。
有时候他们拍外景,林晓会拿着手机和什么人打电话,讲话时低着头,时不时会露出笑容。
曲诹文唯一一次听清楚对方的谈话,是在挂断前的最后一句。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妈妈。”
一抬头,两个人对视上,林晓眼底有疑惑的情绪,也问了曲诹文同样的问题,“你找不到卫生间吗?”
他还挺热心,给曲诹文指了路。
林晓也并不是冷漠,只是他总行色匆匆,好像有很多事要忙一样。
如果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会回答,问的问题也都不会被敷衍过去。
两个人有过几次简短的对话,彼此间相处还算和谐。
因为曲诹文点下午茶的次数多,林晓慢慢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说话了。
有天他向曲诹文提出一个问题:“你很缺钱吗?”
“我需要赚我的学费。”
曲诹文说的是实话。
“你家里人不供你上大学吗?”林晓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惊讶,点点头,说我也是。
一句“我也是”仿佛他们就是战友了,还伸出手来主动要和曲诹文握一握。
曲诹文回握了。
和那天拍视频时的感觉不同。
和那日的午后感觉相似。
曲诹文收敛神色,先一步松开林晓的手。
林晓完全不当回事,吃完点心就朝曲诹文挥手,说那拜拜。
那拜拜。
过几天两个人又会见面。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段时间,曲诹文确实对林晓有不小的改观。
直到某天林晓迟到了,拍视频时也显得心不在焉。
曲诹文主动问对方怎么了,林晓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开口:“原来真有男的喜欢男的。”
说这话时他压低了声音,很小很小的音量。
曲诹文还是听清了。
见对方没回应他,林晓以为是不感兴趣或者纯粹不想听他讲。
他习惯了,又自顾自嘀咕两句,
“怎么能这样呢……也太怪了。”
他说的是室友偷袜子这件事。
可惜没人听他讲,感觉也不该说给别人听。
学校里的同学是不能够了,唯一能说上话的竟然只有他的搭档。
结果对方还站在原地,冷着一张脸不知道想什么。
他推了推曲诹文,然后被对方迅速躲开了。
林晓一下懵了,想了想,说:“你手臂有伤?”
“……没有。”
“哦好吧。”林晓也没怎么在意。
他自然不会在意,喜欢男人的不是他,是同性恋的另有其人。
男的和男的在一块,也太怪了。
曲诹文看着林晓,他比林晓高大半个头,眼睫垂下来压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
这个人和他爸是一样的想法。
他本来都要忘了——
“我把你打死,你就不能去祸害别人!”
曲诹文忽然轻笑一声,林晓不知道他笑什么,那抹笑意甚至带着点嘲讽。
这次他看懂了,眼神有些警惕。
曲诹文看对方戒备他,一时间更感到好笑。
“晓晓。”
“什么事?”上午刚被男同室友挑衅完,林晓还有点应激。
“不用那么害怕,只是喜欢男的,又不吃人。”
那也不能偷人的袜子!
林晓的眼神里愤怒的火苗小小燃烧一下,“……这我知道。”
他搭档怎么拿他当傻子,早知道不和他说了!
“你讨厌这个吗?”曲诹文问,语气没有问题,嘴角扬起的笑容也没问题。
他早就习惯了,越是微笑心里越是没有笑意。
“当然啊!”林晓说。
到底谁会想要自己的袜子被偷!!!
他完全忘了自己压根没和曲诹文说这件事,可也全不能怪他,曲诹文的语气包括笑容都太像是挑衅。
十九岁正是敏感的年纪。
那之后两个人的交流越发稀少,直至曲诹文一声不吭的解约。
而林晓早就忘记那次谈话。
他太忙了,不止是学校的事还有家里的事,一直焦头烂额,根本没有空去想其他。
那应该是继被迫出柜后,曲诹文做过唯一一件对的事。
他决定放过林晓。
成年以后,第一次听从了他爸的话。
不去祸害别人。
*
但他没想到林晓会这么恨他。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甚至特意打电话来骂他。
曲诹文至今记得当初他离开时,林晓给发他的短信。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怎么办?]
我走了,你就自由了。
这难道还不够吗?
按照温望秋对曲诹文的评价,如果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同性恋恶心,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回去。
他就是这样古怪扭曲的性格。
谁让他是恶心人的同性恋呢。
而在林晓的事情上,他尝试着忍让过了。
他们本来应该再无瓜葛的,再过个几年,林晓大概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条帖子出现在他眼前。
林晓的手机号码也从未变过。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只有一点,那种时好时坏的情感仿佛从十九岁就扎根在他的心底,让他一面想毁掉一面又想再观察看看。
曲诹文早就尝试过了,在五年前。
亲眼见到这个人,清楚知道他对同性恋的厌恶,却还是忍不住在某个瞬间被吸引。
那种感觉很糟糕,让他立刻就能够确定——
如果你讨厌我。
那么,我对你也有同等的恨意。
【
又一场直播结束。
林晓向曲诹文提出一个问题。
“我看别人直播都在卖东西什么的,咱俩只是卖艺,这样也可以吗?”
曲诹文正在取衣架上的衣服,闻言目光转向林晓,“你就这么缺钱?”
林晓怔在原地,眨了下眼睛,“是啊。”
他大大方方承认,曲诹文反而不好说什么,把大衣穿好,低下头整理衣领和袖口。
“策划里没有这方面的内容,这也不适合长线运营,除非你想赚了一笔就跑路。”曲诹文抬眸,头轻轻一歪,“晓晓,你想吗?”
“啊?当然不。”林晓有些惊讶,“我就是问问而已。”
他这几天常常刷到别人的直播间,也是两个人一起的。
林晓只是单纯疑惑,怕自己哪方面又没跟上,曲诹文给他解答,他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嗯。”也不知道曲诹文信没信,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今天直播里两人互动也是,虽然曲诹文嘴上叫着“宝宝”,但很多时候眼神都没有落在实处,没有真正看向林晓。
林晓不知道这人又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曲诹文总是这样,待人忽冷忽热,身上仿佛套了一层冷硬的壳,没人能够真正靠近,哪怕是他面带微笑的时候也不行。
倒不如说笑的时候更加难以接近,嘴上说的温柔,语调压得宠溺,实则落在他腰侧的手掌压根没有压实,只是凭空握着,摇摇晃晃地摩擦,有好几次林晓差点笑出声。
他太怕痒,忍不住以阴暗的心思揣度对方到底是不是故意。可怕痒的事他也没有和曲诹文说。
生出的小小怨气也没处发泄,只能憋着,咬唇忍住了。
“林晓。”曲诹文忽然叫他。
林晓衣服还没穿好,先转头看向他,“我知道啊,不卖货……”
“你又要回去住?”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林晓努力分辨了一会儿,才清楚曲诹文在讲什么。
“是啊。”他再一次承认道。
好一会儿,屋子里静悄悄没人说话,林晓困惑地抬起头,曲诹文的神色是冷的,下颌的棱角锋利,不笑时是另一种近乎冷酷的英俊。
他到底是不是混血呢?林晓真的很想问一问。
“既然他有病,你不更应该搬出去吗,难道你想和那种人一直住一起?”曲诹文忽然开口。
他说“那种人”,不言而喻,是说喜欢男人的人,同性恋。
林晓微微皱起眉毛来,最近他忙着打工,头发长长了也没去理,细碎的额发扎在眼皮上,刺刺的。
他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本能的一点抗拒。
“……这和你没关系吧?”
他不明白曲诹文为什么说话带刺,明明五分钟前两个人还在镜头前搂搂抱抱,曲诹文唱歌,他还给打了拍子。虽然拍子完全错了,差点把曲诹文都给带跑,弹幕上一溜的“哈哈哈哈”。
曲诹文把他的手压下去,问他“宝宝你大学是怎么学的乐理?”
林晓很心虚,手指下意识勾住曲诹文的指节,“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也没多久,只过去三年而已。
可对于林晓来说,依旧是很漫长的三年。
这边林晓的话音刚落,曲诹文便点头应和:“是和我没关系。”
说完便直接敞开门出去了。
留林晓独自在客厅傻站了几秒,反应过来时电梯已经往下走了。
什么意思!
心情不好拿他出什么气!
林晓完全摸不到头脑,偏偏还有求于对方,于是只能咬咬牙往楼梯间跑去,噔噔噔下楼了。
还好平时四处跑兼职,力气跟不上,体力却是实打实的,跑出去了,看见曲诹文决绝的背影。
简直莫名其妙!
但他还是追上去,扯住曲诹文的胳膊,把人叫停了。
“你今天怎么了?你状态不对。”
林晓外套拉链没来得及拉,冷风扑面而来,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他冻得一哆嗦,抬眼望向曲诹文,语气里的困惑大于生气。
冰天雪地里,老旧小区的路灯昏暗,落在林晓脸上的光朦朦胧胧的,连蹙眉的神情也柔软。用上目线看人,眼睛便盛了一汪清澈的水,把寒冷的天气化开。
林晓在外人面前鲜少有这样的神情,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爱搭理人。可曲诹文也不是外人,他俩还是cp呢,虽然是假的,演给别人看,但林晓自认敬业,勤勤恳恳地把它当做一份正经工作,虽然内容不那么正经……
曲诹文没说话。
他也在想,到底为什么做这些陡增自己负担的事呢,直播时假装很亲密,演给别人看,他人生里并不需要那么多的观众。他也不是十八九岁了。
曲婷婷打来那通电话,曲诹文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没联系,就因为网上一个视频把他认出来,急头白脸来找他。
这一家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爱面子。
最好笑的是他爸这几年真就一个孩子也没折腾出来。
那晚曲婷婷跟他讲了太多,曲诹文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挂断,但也没有一直听。
好久,对面女人发出一声长叹,“你以为你现在这份工作为什么能晋升这么顺利?那都是你爸那边提前打点过……”
曲诹文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轻轻推动转椅。
“那就让他们辞退我。”
扬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黑漆漆一片,窗户的轮廓泛白,月光一并被框进去。
“做得到,我没准真会低头回去,去接受‘康复治疗’。”
这当然是一句讽刺。
曲诹文从很早以前起,就知道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他也早就习惯了这套法则。
他是那只迈过铅笔线条的蚂蚁,坠在纸笔的深渊处,深知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逃离。
而现在,他低头看着林晓,忽然想实话实说,两个人不应该这么下去,反正他也讨厌他,只是算盘打错了。
深夜里给林晓打电话是个错误,更加错误的是对方。
怎么能够一遍没接通就打第二次、第三次。
那几乎要让他产生错觉,以为林晓真的在乎。
或许也是真的在乎,在乎直播在乎钱,在乎两人互动能够带来的正向收益……
可还没等曲诹文开口,林晓先说:“喔!你是担心我吗?”
眼前的人像是豁然开朗一般,手还在他手臂上拍了拍,“那你直说啊……我房租都交了,肯定不能马上搬走的。”
他给曲诹文解释,两只手连比带划。
“哪怕他继续骚扰你?”曲诹文问。
林晓缓慢地眨一下眼,“他不敢了,我把他揍了一顿。”
曲诹文重复他说的话,“你把他揍了?”
“谁让他下班不回屋守着我,神经病一样。”林晓观察曲诹文的脸色,见对方没有阻止他往下说。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和别人说啊,我连小魁都没告诉过……”
“等一下。”曲诹文说。
林晓以为对方压根不想听,脸上好不容易迎起来的笑容迅速落下去。
反正这种事常常发生,他总是会错意,想说不愿意听算了,他还不想说呢。
结果嘴巴刚张开灌一口风,曲诹文两只手已经拢在他衣角,把他衣摆两端的拉链合在一块,一路拉到下颌。
夜晚的温度冻得他两颊红扑扑的,体温回暖,他傻乎乎看着曲诹文。
怎么回事,难道这人真的关心自己?
可他刚刚只不过随便找的借口,为了能继续和曲诹文搭上话,以便说出自己的诉求。
“晓晓,你不冷吗?上车再说吧。”曲诹文说。
林晓又一次稀里糊涂乘了对方的车,安全带扣上,他眼瞟着曲诹文,假模假式地轻轻咳嗓子,“那我现在能说了吗?”
“你说。”
“我上学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变态,打工的地方也有……”林晓说,“这种人其实很好对付的,不给他们好脸色,他们就不敢围上来了。”
尽管这么做会让人觉得他很刻薄,可只要看着不好招惹,自然而然能规避掉一些垃圾。
至于他那邻居,林晓认为是异形种,很少见也很难缠。
紧接着,他便转过头,寻求曲诹文的认同。
“你呢,你肯定也遇到过吧?”
“遇到什么?”
“喜欢男人的变态。”林晓说。
空气有两秒钟的沉静,曲诹文又勾起唇边的笑,假得不得了。
他说没有。
林晓的表情既有不甘还带着点不可思议,怎么倒霉的事全被他碰上!
“真的?你别不好意思讲……”
他半个身子都要探过来,安全带都阻止不了,还是曲诹文给他推回去了。
“坐好。”
“噢……”林晓扇扇眼睛,又悄咪咪挑开眼帘,“你是要送我回去吗?”
曲诹文转过来脸看他,“不然呢,你不愿意住在这里。”
林晓又点点头,松一口气的表情,“那好。”
那就还有时间给他酝酿。
曲诹文的手握在方向盘,在第一个路口红绿灯处,还是开口说:“我跟你上去一趟吧。”
“上去哪里?”
“你住的地方。”曲诹文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红灯,“我不是你男朋友吗?”
【
曲诹文说要去他住的地方,林晓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下来。
他正愁要怎么张口和曲诹文借钱。
医药费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他不想每天回去都看见那张倒人胃口的脸。
偏偏这人来找自己要钱,充满了合理性,林晓只能憋着满腹的怨气,告诉对方还要缓几天。
引人上楼,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曲诹文站在门口等林晓开门,一扇铁栅栏似的防盗门,漆得黄色油漆掉了大半,斑驳在门沿上。
墙壁满是泥印脏痕,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更加灰暗压抑,楼道里两个人甚至不能并排走,要一前一后。
林晓推开门,果不其然客厅里的灯亮着。
那窝囊废说不定真是什么受虐狂,林晓打他打得越凶,这人反而更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
他就坐在客厅里,大概是学聪明,知道迎上来会被林晓怎样对待。
只是坐在客厅,坐在公共区域就不一样了,无人可以指摘。
林晓也像习惯了,压根不拿正眼瞧人。
他进来了,紧接着曲诹文也跟着进来。
一眼望得到头的客厅厨房,其中一半还被打成隔断,硬塞进一户人家。
曲诹文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客厅那张圆桌后面白胖的男人身上,看不出年龄,眼睛挤在肉里,似乎还夹带着某种惊慌和难以置信。
看到林晓身边还带着一个人来,他想要站起来,却被林晓的动作先一步打断。
林晓主动牵了曲诹文的手腕,“不是那边,我房间在里面。”
曲诹文跟着林晓往里面走去,余光中扫到那白胖男人,看到他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悄然攥起。
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曲诹文才开口问:“是他吗?”
那天隔着几层楼的窗子没能看清。
林晓点头,算承认了,“你别管他,拿他当空气就行,哦你要喝水吗?我帮你烧一壶。”
他表现得很积极,甚至可以说有点殷勤。借钱这种事,林晓虽然不是第一次干,但时隔多年还是生疏了。
曲诹文摇头,这才看清楚林晓房间的布局。
一张双人床占据了房间大半的位置,旁边支了一张长方形的小书桌,放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个人来回过路都很困难,更别提现在房间里挤进两个大男人。
被子倒是叠得很齐整,约摸是怕冷,摞了两床被,厚厚的置在床尾。
“晓晓,你就住这里吗?”曲诹文问。
“是啊,过来坐。”
林晓给床单上又铺一层洗干净的被罩,大方地拍拍自己的床,扬起头来看曲诹文。
不坐下就有些碍事了。
曲诹文走过去,被罩叠了两层,铺得并不是特别开,两个人只能腿挨着腿坐一块,好在直播间里他们一向如此,也没有尴尬一说。
坐下来了才察觉到这床有多硬,曲诹文没忍住,手指按在床沿,拨动一下床垫,很薄的一层压实了,近乎于没有。
以前大人都说睡硬床对腰好,可以长身体,但眼下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子了,舒适显然是更重要的。
林晓主动找话题:“这床是房东添置的,我也觉得没必要这么大呢。”
曲诹文没有戳穿林晓的窘迫,点点头,指腹轻轻蹭过床单的纹路,“晓晓,你渴吗?”
林晓一听,立马要站起来去烧水,被曲诹文先一步摁住膝盖,“你直接告诉我去哪里接水,我去一趟就是了,你一动我也要跟着动。”
林晓认为有一定道理,指挥着曲诹文把烧水壶拎出来,还不忘担心一句,“你会用吗?”
曲诹文看他一眼,“你当你男朋友是傻子?”
好端端干嘛提这个?
没等林晓发出疑问,曲诹文又弯身下来,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你亲我一下,我马上就去。”
林晓脑袋上冒出一堆问号,但他也没躲闪,这种把戏直播间里常常发生,因为亲嘴是要被强迫下播的,他俩也不会真的亲到一起去,只是演给粉丝看。
果然,没过几秒,曲诹文又迅速撤开了,拍拍他脑袋说“乖”。
林晓怀疑曲诹文鬼上身了,门开时看到缝隙里急匆匆挪动的人影,又什么都明白了。
怎么还偷听?
林晓的脸瞬间垮下来。
他还来不及给出反应,曲诹文先一步把门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晓气性大忘得也快,心想算了,哑巴亏吃了这么多次,最后都只能算了。
趁着曲诹文接水的功夫,他划开手机,正好看到直播间的管理私聊了他好几条消息
【晓晓,救救救,我联系不到言哥了】
【你俩在一起嘛,让他看看消息呗】
【晓晓——】
【qwq怎么一块消失了,你俩不会真搞一起去了吧!】
林晓一看,应该是有什么急事,马上回了:【我在】
管理:【/大哭/大哭 言哥呢】
林晓:【他不在】
林晓:【他一会儿回来。】
管理:【好吧……】
管理:【这么晚了你俩怎么还在一块啊】
管理:【我只是偷偷八卦一下,你不方便说就不用回我/调皮】
林晓不知道这个管理的皮下是谁,直播间里不止一个管理,但知道俩人是营业关系的只有这一个。
【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晓没回答,转而问对方。
管理:【不是什么大事~】
管理:【就是今天直播结束,red上有人连续发了好几个帖子,分析你俩在吵架闹分手,本来没多少人看,但被转到大群里,现在吵起来了……】
【想说要不要控一下,禁个言什么的,大家都挺上头的】
【你俩没真吵架吧?】
林晓一脸莫名,打字回:没……
他还没打完字,房间门被推开,曲诹文进来,烧水壶里接了满满一壶水。
不知道为什么,林晓脑子里只闪过“我就知道”四个大字。
“不能接那么多水,一会儿烧开了全部溢出来。”
林晓接过水壶,和曲诹文错开身子,往外面走去,曲诹文没拦他,只是用脚挡住了自动关合的门,站在房间门口默默看林晓走远。
*
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空空荡荡,林晓倒掉高于刻度线的水,还好奇往旁边张望两眼,确定那窝囊废真的不在,舒心不少,回来路上嘴里都是哼着调的。
曲诹文笑问他在唱什么,林晓又想到直播时对方嘲笑自己乐理不好,肩膀轻轻撞到人,说:“我不告诉你。”
曲诹文两只手顺势按在他肩膀上,嘴角的笑意渐淡,但不是对着林晓的,林晓也完全看不到。
他眼神漠然落在廊内另一角的门隙上,将林晓半拥在怀里推进门内。
门再一次于眼前合上。
粗重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挤压出来,沉闷笨重的身体直直靠坐下来,倚靠着冷硬门板。
他听到了——
他们在卧室里接吻。
那个男人要林晓主动亲他,他们的舌头一定不知耻地纠缠在一起。
他从没见过……从没见过林晓和谁那样讲话,语气里天然透露出信赖,不再刻意压低声线,不再用眼神睨人,甚至主动把手扣在男人的手腕上,指节轻轻握住……他那样握一个人的手,是不是也会握住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都在卧室里干些什么?
本以为自己足够小心,没有被发现,但转身回到客厅,那男人也跟着出来。
厨房里水龙头开到最大,一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住粗重艰难的喘息。
男人拽住他的前襟,将他掼在墙上,力道之大,衣领死死卡住脖子。
他快要不能呼吸。
男人眼底的琥珀色像甜蜜的糖霜,色泽浓郁而粘稠。
“我没有晓晓那么好的脾气。”
“别去骚扰他,我只警告这一次。”
松开手,曲诹文替对方整理褶皱不堪的衣领,“我相信你也不想让家里人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或者说,知道你躲在这里?”
他身上的肉在颤抖,因为恐惧,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曲诹文轻轻歪了下头,垂眸时眼睫细密地落下一片阴影,笑起来格外英俊。
“这是秘密,就这么说定了。”
*
“管理找你。”
门关上后,林晓迅速找到插销把水壶烧上水,并向曲诹文打报告。
曲诹文把手机拿出来随意翻了翻,随后没事人一样放回口袋里。
“你不解决一下吗?”林晓有些担忧。
“怎么解决?”曲诹文好奇道。
林晓说:“他们觉得咱俩在吵架。”
“咱俩又没有吵架,怎么证明没发生的事?”
林晓一想也是,趁着热水咕嘟嘟地烧,他又把屁股挪到床上,挨着曲诹文坐。
曲诹文侧过一半身子,林晓那姿势就有点像投怀送抱。
林晓也管不了这么多,咽咽口水,鼓起勇气,“那个……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下个月就还你!”
曲诹文看他。
室内的温度一直很凉,没有暖气的北方过于难熬。
林晓紧张到一只手按在曲诹文大腿上都没察觉。那样一双手,五指修长,磨出茧子的指节带着微微粗粝,的确适合握着点什么。
他指尖微微扣紧。
好一会儿,曲诹文回答。
“不借。”
【
red“连夜爬上崆峒山”发帖:
【文字内容:这个qdy到底几个意思】
对晓宝一点耐心都没有,明里暗里婊人不是第一次了吧,还问对方大学乐理怎么学的,会唱几首破歌很了不起吗,谁家好人会让相方这么下不了台啊?
评论:【??上周粉丝不是还在开香槟,说他俩私下约会发糖吗】
【真是私下就不会发照片了,肯定是演给粉丝看的哇。。】
【真服了你们这帮gay子博主,男同也给我搞雄竞这套是吧】
【不是说他俩吵架了,看这架势不会真要分手吧?】
:(分了挺好,他俩不合适在一块)
【点了,此男心机得要死,每次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粉丝就上赶着嗑,大男子主义没处使,全用在老婆身上了,晓宝还要强颜欢笑配合他,看着真心可怜】
:(而且总有人说他老婆是挂件,要我说,zbj80%的气氛都是xx活跃起来的)
:(……你要是想看尬的那一出,我不拦着你,但控场的肯定是qdy无疑啊)
:(非要说,xx提供了许多笑料算吗,没见过这么想进步的gay子,麦又麦不明白,傻眼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故意麦就不行,自然流露还是挺好嗑的(小声))
:(qdy自己直播效果一直很好,私下里谈男谈女我半点不在乎,但能不能别来线上秀你那个破恩爱,真的很难看……做法回到五月份,还我一个正常人类的直播间)
:(真的半点不在乎吗,我看并非)
:(认真的吗?就qdy前半年那副德行,有把粉丝当人看吗,一个月直播两三回,每次不到一小时就下播,问就是忙,问就是有事没时间播,播了也很少互动,也就是和他老婆一块的时候爱逗逗老婆……你管那个叫控场啊?)
:(这条回复下面怎么回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再这样下去又被那帮cp粉小人得志嗑到了)
:(谢谢已经嗑到了)
:(谢谢嗑得我嘴角发酸)
:(谢谢,我们小情侣就是恩恩爱爱缠缠绵绵,互相成就的一对,谁也离不开谁~~~)
:(啊啊啊你们再整这些恶心的我真要举报了)
【这俩人不是明牌gay吗,咋还会有唯粉……】
:(别管了,流程就是这么个流程,你就说你加不加入吧)
:(如果非要选一方加入,我自愿加入cp粉/敬礼)
:(哈哈哈敬你是条勇士,那我也加入/腼腆)
【…………别在这条下面嗑!!你们有毒吧!!!】
*
一月末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大雪。
林晓倒霉,便利店排了早班,天还没亮就被店长一个电话叫起来,说要先清干净门口的雪。
坐上公交车又搭地铁,为了醒盹,他决定戴上耳机刷一会儿blink,刷了没两条就察觉到不对劲,各种形式夸张的擦边男出现在他屏幕上。
林晓整个人为之一振,靠在角落里把页面点进“我的”,上面显示的账号名称:“是晓晓呀ovo”。
林晓撇撇嘴,刚要把号切掉,最新刷出的一条视频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距离上一次“邀请”曲诹文到他住的地方做客,已经过去整整五天,这期间两个人一直没有抽出时间直播——
主要是曲诹文那边协调不开时间,临近过年,他的本职工作需要他长期在岗加班。
这倒是没什么,两个人本来就没有固定的直播时间,坏就坏在最后一次直播结束,有许多人猜测两个人吵架了,连管理都来找他俩确认。
哪怕控制了群内的发言,也抵挡不住外面各种平台上的讨论愈演愈烈。
其实这种时候只要发条视频转移下注意力就好了,可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库存”,想要见面也碰不到合适的时间。
曲诹文一直叫他不用管,可林晓刷到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林晓在blink上刷到的那条视频的配图,是很久以前两个人一起拍的合照,看着十分青涩和高糊,不知道是被哪位粉丝掘地三尺给掘出来的。
而落在图片上的文字则是:【哥嫂,你俩要是be了能吱一声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不/泪流/泪流】
赞只有个位数,还是被精准推送到了林晓眼前。
万一这帮人真的认为他和曲诹文分手了,不追他们了怎么办!
这可把林晓给急坏了,按下屏幕的截图键,把图片发给曲诹文,以表达自己的忧心忡忡。
*
他和曲诹文当然没有闹掰。
哪怕是几天前的那个夜晚,林晓好不容易张开口找曲诹文借钱,曲诹文一句冷酷无情的“不借”重重砸在他脑门上。
林晓也只是懵了一瞬。
不借就不借,干嘛说得这么决绝!
他刚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又听曲诹文说:“晓晓,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一样缺钱。”
林晓眨眨眼,对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曲诹文一面维持着自己的贫穷人设,一面继续问:“你借钱有急用?”
“……也不是特别急。”
林晓的眼神瞟到别处去,这才看到自己的手紧按在曲诹文大腿上,他刚想抬起来,又被曲诹文按回去。
“不是特别急那就再等一等?”曲诹文的语气也不是询问,低头时鼻尖和青年的发丝相蹭,柑橘的果香,像是沁在肌肤里飘荡出来的。
室内的温度温凉,林晓手背却发烫,看来是真的很紧张,艰难地向他开口。曲诹文也明知道林晓对他的示好,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为了铺垫最后这一句借钱。
“过几天公司会结算打赏的费用。”
林晓惊讶地抬头。
曲诹文见怪不怪,“你没仔细看合同?打赏当然要有分成。”
林晓咽咽唾沫,假模假样,“这……我当然知道。”
他当然是不知道。
以前不需要直播自然也没有额外的打赏,况且那份合同全篇有三四十页,他只看到第四页就晕眩了,后面的条款压根没管,反正曲诹文和他签的是同一份合同。
要受骗,两个人一起受骗!
林晓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尽管已经挨坑过一次,但他对曲诹文的信任,远远胜过相信自己。
于是就在他向曲诹文借钱告吹的第二天,小助理便把一笔不菲的金额打进林晓的账户里。
林晓反复向小助理确认,得到的回复是:是严格按照抽成比例结算的,完全没有问题哦~
当天林晓第十一次登录自己银行账户,他看了又看,看了还看。
果然如曲诹文所说,还是卖腐赚钱快!
他甚至都不用去愁下个月的还款了!
如果每个月都能拿到这么多钱,别说是在镜头前跟曲诹文搞暧昧,真让他亲嘴,那也未尝不可啊!
不过哪怕手里忽然有了钱,林晓也没有轻易辞掉工作。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也不是五年前那个什么事情都有待摸索的小屁孩,直播太不稳定,他还是得有固定的收入来源,以确保不会在某一月里突然拿不出钱来还债。
饿肚子都是小事情了,大学食堂的饭菜那么便宜,林晓也没有一日三餐都去吃。偏偏十八九岁,身体还没有停止发育,一个男生,每天只吃两顿饭还是要饿。
林晓对自己的运气一直抱有悲观态度,大概就是倒霉惯了,他整个人才看起来丧丧的难以接近。
*
一到便利店门口,已经有人拿着铁锹在铲雪。
林晓走近了看,是和自己换班的那个女生,瞧见他来,还特意招手示意。
林晓谨慎地点了下头,手在几步之外伸出来,说:“给我吧,我来就行。”
女生没给,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你是在生我气吗?”
冰天雪地里,晨光落在光秃秃的树梢,冬天没有鸟鸣声,四周是静悄悄一片。
林晓摇头说没有,女生抿唇,“那你怎么对我爱答不理?”
林晓张了张嘴巴又合上了,他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用来说他。
他还以为对方很希望和自己保持距离呢。
是楚珂先说话:“我那天说对你没有意思,只想和你做朋友,是冒犯到你了吗?”
她声音很大,亮堂堂的,一团白雾在空气里很快就消散。
林晓眨了下眼,“你没说后半句。”
楚珂愣住了,好一会儿她笑起来,“是哦,我好像没说,对不起。”
楚珂说要请他吃饭,作为赔礼道歉,不顾林晓的阻拦,风风火火出门去,半小时后又拎着一兜子热乎的早餐风风火火回来。
“林晓,你坐这边,监控死角,看不见你的。你吃饭,我替你。”
林晓架不住对方的热情,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人已经被女生拉扯着坐过去。
倒不是挣不开,只是觉得不礼貌,人到了饭菜面前,肚子咕噜叫一声,也的确是饿了。
塑封的袋子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食物。
小姑娘喜气洋洋杵在收银台看他,说你吃啊。
林晓问她你不吃吗,楚珂摇头,“我一会儿回去和梨子一起吃。”
似乎知道林晓不擅长记人名,她又补充:“就是和我一起打工的那个女生,我俩是一起的,沈秋黎,她名字是不是特好听?”
林晓很少和另一个女孩交班,差点都把这号人给忘了。
林晓对着一桌子的饭菜还是下不了筷,光是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之前就困惑过,楚珂看样子并不差钱,便利店的兼职很辛苦,她却一直在做。
正好这时手机震动一下,是曲诹文回给他消息。
【宝宝,你给这条点赞了?】
时隔多日,再次和曲诹文在直播的那套房子里碰面。
曲诹文打开门,看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晓晓,你手里拎着什么?”
林晓挠了挠下颌,手里的塑料袋往前推,发出哗啦的声响,在曲诹文接手后才清清嗓子,说:“……给你买了点水果。”
曲诹文打开袋子往里面看一眼,满满两盒红通通的车厘子,另外还放了几个橘子、苹果作为点缀,估计是为了压沉。
林晓向来在金钱方面敏感,这次也算花了大价钱,破费了。
但事情是他误赞惹出来的,曲诹文帮他擦屁股,他还是要当面感谢人家,道谢的话说不出口,就只能用礼物代替。
刚一进屋,林晓就看到曲诹文放置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知道曲诹文的工作尚未完成,他主动接下洗水果的要务。
厨房里的水流声响了好一会儿,林晓连翻了两个橱柜都是空的,还以为这房子里没有果盘,捧着一把鲜红欲滴的车厘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转身差点和曲诹文撞个正着,好在他心疼这一把车厘子价格贵得离谱,努力往怀里捧着一把。
在曲诹文的视角下,有点像仓鼠护食,带着动物样的滑稽和蠢萌。可他又知道林晓本身不是这样的人,抬手开了两人头顶上方的柜子,从里面取出来一套未开封的餐具。
用清水过了一遍,他递到林晓面前,“晓晓,不用这么护食,我不跟你抢。”
林晓犹豫一下,才把洗干净的水果放进去,“这盘子随便拆了不好吧?”
“我都拆完了你才说?”
曲诹文每一句玩笑话都不像是玩笑,林晓都要判断一下,眼睛向上抬,谨慎地看一眼他,得到曲诹文肯定的回复,“房间里的东西买来就是让我们用的。”
他这才放心,把盘子推回给曲诹文,“我不吃,这些都是你的。”
“为什么?”
曲诹文提出疑问,这下换林晓支支吾吾,不愿意明说,“买来就是给你吃的啊,还是你不爱吃这个?那我给你洗个苹果……”
“我是问为什么买给我?”曲诹文不接他的话,只追着自己的问题。
林晓说:“……那个赞我真没注意到,下次我再也不用手指截图了。”
这是变相的示弱,曲诹文看得出来,但还是步步紧逼,“嗯,所以呢。”
他知道了,那所以呢?
林晓张了张嘴,又咬了下唇,完全下意识的举动,偏开头,一截细腻的颈项露在曲诹文面前。
林晓生得漂亮是有目共睹的,不然网上也不会那么多所谓的“妈妈粉”,有些甚至直接管他叫女儿。
好在这些还没有被他本人刷到过,不然他一定会困惑怎么只是在网上卖腐,自己性别都被改了,还是说他们其实更希望是一男一女来假扮情侣?
林晓对这个互联网的了解还是不够透彻,搞不懂“毒唯”是什么,更加不可能搞懂“泥塑”。
总之,他越是表现得像一张白纸,越让人有涂抹的欲望。
“就是、对不起……让你工作没结束还要跑过来一趟。”林晓滑跪道歉也不是第一次,本应该越来越熟练才对,但之前都是他自发的行为,被曲诹文这样堵着,简直是在逼问,他难以张口,连脖颈都憋红了。
曲诹文像是从中找到什么乐趣,嘴角勾起一点,欣赏够了林晓的窘迫。
“没事,我们不是cp吗,理应互帮互助。”
林晓心想这个曲诹文干嘛总是学他说话,真是坏透了,嘴上却说:“对啊,那也还是谢谢……”
他话没说完,曲诹文又道,“晓晓,今天你一个人完成直播。”
*
晚间22点30分
直播中|【@是晓晓呀ovo:我播就我播!】
【老婆!!!】
【老婆你来了!!!】
【分手后第一播?】
【宝宝今天怎么一个人上播?】
【宝宝宝宝,你哥哥哥哥呢!】
【你们别吵架好不好呀我心都碎了5555】
“我们没有吵架!”
林晓看到飘过去的那条评论,立刻大声宣布,他到现在手都有点抖,连声音都带着某种轻颤,并且连连瞟向旁边。
“那个赞是不小心点到的……”
林晓大脑完全空白,和第一次意外直播不一样,这回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不是完全自愿,赶鸭子上架一般。
到了时间进入直播间,曲诹文也不给他串个词什么的!
这个搭档太坏了!
他在心里偷偷骂曲诹文,嘴上还要帮忙说对方的好话,“我本来是打算截给曲诹……截给你们哥哥看的,真是不小心点到的。”
林晓干巴巴说了一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曲诹文,那网名有点太像网名了,他也不是很想管曲诹文叫“言哥”。
两个人明明是同龄,前后差不了几个月,凭什么对方就是哥!
秉承着这一理念,每次直播两个人又挨得特别近,林晓根本不用称呼曲诹文,伸手拽一拽对方就会得到回应。
【为什么要截给言哥看啊】
【嫂嫂你有点太紧张了,我屏幕一直抖抖抖】
【宝宝是受什么委屈了吗】
【yyxx请和好】
“为什么截……嗯,就是想问他怎么办,好像大家都以为我们不好了。”林晓磕磕巴巴解释,又瞄弹幕又看旁边的,眼睛十分忙碌,好不容易把手机架回稳定器,他继续道:
“他有工作还没结束,这几天一直在加班,今天是特殊情况才播的。就是上来说一下,那个赞的事,是我不小心点到的,不好意思。”
【那怎么你今天一个人播?】
【分手了可以直说吗不要瞒着粉丝】
【宝宝,你咋一直往旁边看啊,旁边是有人吗?】
【哎别道歉啊,谁都会手滑的时候没关系呀】
【真不是故意的吗?】
【你照着哪儿念词呢?棒读的有点太明显了……】
【啊啊啊宝宝我们都可以理解的,你别哭啊啊啊】
林晓把视线正回来,正好落在最后一条评论上,解释道:“我没哭……”
他话刚说完,屏幕外面,曲诹文刚把电脑屏幕上那一行教给林晓说的话删掉,转回头看他。
林晓又对着屏幕外说一声:“真没哭。”
【?宝你和谁解释呢?】
【不是,别告诉我言哥就在旁边……那我白号丧了】
【服了,能别整跌宕起伏这一出不,到底be没be能给个准信吗】
【不是一直都在解释说没有吗,只是误赞了,到底还想要他说什么?】
【最近咱家有点乱,宝宝你没必要看到什么评论都回】
【意思是没分手但是吵架了?】
“他是在我旁边啊,怎么了?”林晓抓紧机会赶紧解释,“也没有吵架啊,我和曲……我和你们哥哥好着呢!”
很显然,在林晓眼里,曲诹文在自己旁边这件事,远远不及澄清俩人没吵架重要。
【???】
【嫂子!!下回重要的事先说成不成,心跳都要被你俩吓停跳了!】
【宝宝你也别太爱了……】
【/喇叭/喇叭:我嫂子发表重要演讲,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好着就好着呢呗,喊这么大声干嘛,被你们的幸福吵到了】
【yyxx没吵架!!!我们小情侣好着呢!!!】
评论刷得飞快,林晓也终于把一颗嘭嘭乱跳的心揣回肚子里。
事实证明没有曲诹文辅助,他自己直播也完全没问题嘛。
但曲诹文此人还是太坏,人都到了却不肯跟他同框,林晓整个后背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好不舒服。
曲诹文倒好,悠哉悠哉地在屏幕外吃着他买的车厘子!!
林晓愤怒了。
到底什么味!
他还从来没吃过呢!
似乎是看出林晓心中所想,曲诹文主动捏起一颗艳红的车厘子,摘掉了果蒂,送到林晓面前。
林晓嘴巴都张开一半了,还是很有骨气地没吃,推开说,“你自己吃,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曲诹文用带着笑意的气音问:“确定吗?”
镜头也照不到他,只有林晓能够看见,也不知道他在耍什么帅。
但很快林晓就知道了。
【???不是,哥你在啊!!那你倒是吱一声啊!!!】
【把我们当狗一样耍,这回你们开心了……】
【哟~~给老婆喂樱桃呐】
【我这一整天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
【呵呵以这俩人的黏糊劲绝对没吵架】
【言哥:什么分手?我只在乎我老婆吃不吃我喂的樱桃】
【是樱桃吗,不是车厘子吗?】
【是车厘子吗,不是狗粮吗】
【是狗粮吗,这不是你们诡计多端的txl秀恩爱的把戏吗】
【所以一直在旁边守着老婆啊,那我心放回肚子里了】
【这场荒唐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到底谁说我们yyxxbe了】
林晓从困惑不解到豁然开朗,期间只需要看三分钟的弹幕评论。
好吧,这样确实要比直接澄清有用,那曲诹文就不能早点告诉他吗?还是不相信自己的演技?
还没等他想明白,曲诹文又一次开口,这一次用了正常的音量说话。
“晓晓,张嘴。”
林晓这一次听从了。
在卖腐这一方面,曲诹文明显比他有天赋。
尽管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由着曲诹文引导,林晓不至于害怕自己出错。
他张口,那颗红色的果实就塞入口中,曲诹文的指尖在他的唇上稍作停留,随后压实,像是提醒又像在警告,“核不要咽下去。”
林晓的眼睛被遮住。
在一片黑暗里,曲诹文连一丝的缝隙都不给他留,任凭他的眼睫在手心里蝴蝶振翅一般缓慢眨动。
他的另一只手则蹭着林晓手臂,一点点,缓慢地,往下滑去。寻着手背,轻轻摩挲,手指插入指缝,但没有扣实,只是松垮地晃在一侧。
屏幕左下方的评论刷新了一轮又一轮,这一次,没人去关注大家都说了些什么。
曲诹文始终背对着,镜头对准了客厅的沙发,只能完整地将坐下来的人纳入长方框中。
而他站立在林晓面前,微微曲身,覆盖下来的阴影落在眼前人的脸上,漂亮的、精致的,极近距离的,在半明半暗的光照中沦陷。
曲诹文用拇指轻轻蹭过青年脸颊上的那颗痣,自上往下数的第二颗。
指尖往上推,那抹淡色就被揉皱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钟以内,不等林晓疑惑,不等他有任何的动作,也来不及有拒绝的时刻,曲诹文便迅速撤开身,肩膀让出来,让摄像头足够照到两个人。
重新让它、让他们回到众人的视野里。
“我开玩笑的,宝宝。”
曲诹文低头压在林晓肩膀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身体挨近,曲膝在沙发,带着调笑的语气,震动着林晓颈侧的肌肤,看它一点点变成粉红,“不用重复一遍,我也是你男朋友。”
镜头下,曲诹文故意牵着林晓的手,林晓干脆把另一只手也环到曲诹文的腰上。
这下反而让压在他身前的人一僵。
屏幕里看不出来,但林晓明显感觉到了,眨了眨眼,再次把手压实在曲诹文的腰上,甚至手指勾住衬衫,让其陷进去。
干嘛?
卖腐就要敬业!
卖到一半不卖了算怎么回事!
不过他也知道曲诹文现在没有戴口罩,大概是不想在直播间里完全露脸。
作为搭档,林晓认为自己有义务帮忙解围,思考的同时,他那只手也没有很规矩,被曲诹文牵着,时不时还要地勾一下动一下。
林晓还是对这个互联网不了解,根本不清楚这种行为会被粉丝截图截出去说成是什么。
曲诹文看他眼珠乱转,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馊主意,但还是适当出声给林晓提醒,“晓晓,你别乱动,需要我把手松开吗?”
曲诹文自认为暗示的足够明显,林晓也果然不动了。
下一秒。
“你不是还有工作要做吗?”
重点不是林晓说了什么。
而是他学着曲诹文和他说话的方式,把脸侧了过来。
可他忘记曲诹文之所以这么做,是有足够的把握,控制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而他一转头,两人的距离骤然缩得太短,下唇隐隐碰到对方的脸,柔软的、带着水果熟透的气息。
几乎是碰到的那一刹那,两个人共同撤开了。
林晓是往沙发另一侧挪了一下,曲诹文则是完全站起身。
“……别、别一会儿封号了!”林晓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观看直播的众人察觉到什么端倪。
然而并没有,大家都在疯狂地刷“啊啊啊啊”,林晓盯着看了一会儿,放心了。
还没等松一口气,镜头外面,曲诹文又送来一枚车厘子。
林晓想矜持地说自己不吃,但拒绝是不是也不太好?
这个大樱桃还挺好吃的,他刚才嚼太快还没尝出味来呢。
而且情侣之间互喂是很正常的……
林晓试图说服自己,向上瞟一眼曲诹文,曲诹文似乎已经从方才的误碰中完全走出来,十分淡然地与他对视。
只是手用往前送一点,把红色的果汁抵在林晓唇上,似有若无贴过去,唇瓣便微微陷进。
林晓张开口,咬住了,牙齿小心地避让,不咬到曲诹文的指尖,有点太小心翼翼了,便显得刻意,像一种勾引。
他连吃水果也是慢吞吞,仔细地用牙齿刮过每一点果肉,吞咽也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曲诹文指尖湿漉漉沾了水,那是洗干净水果后覆在表面上的水,和林晓嘴里含着的果肉的汁水完全不同。
它们是无色无味的,并且足够安全,不会染红手指,也没有甜丝丝的气味,更不会引人遐想。
曲诹文知道林晓不是故意靠近的,他只是掌控不好,他只是对这样的事情无所谓,他只是不懂。
就像两个人合拍的那条跳舞的视频,他贴在他身上轻巧熟练地扭动身体,脑子里只会在想下一个步骤是什么。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要拍好几条,要重复好多次,曲诹文一个动作忘记了,他自然而然地把他的手拉下去,落在正确的位置上。那也不是勾引。
那只是个任务,他们需要完成任务。
*
“你别……我不吃了。”手腕被握住挡开了,曲诹文片刻的走神过后,视线重新回归到现实,只见林晓偏开脸又马上把视线回转到他身上。
“你干嘛一直喂我?”
他的唇变得更红,但不是那种夸张的艳红色,而是更加自然水润,像被汁水涂抹,像是被吻过后的颜色。
尽管曲诹文心知肚明,林晓绝不会和男人接吻。
他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给林晓喂了好几颗车厘子,每一次林晓都吃了,吐掉的核都乖乖握在手里,虚攥起来了。
他含进去他喂的樱桃,吐出坚硬湿润的核,重复吞咽的动作。
直到喂到第九颗,终于忍不住抗议,还不是说“你别给我吃了”,而是提出疑问。
曲诹文眼扫过林晓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一定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礼貌。
忍不住要笑,这一次不再是凉丝丝的,心脏坠在胃里假意的笑,多少是看出林晓的憋屈,在镜头前不敢随意的发火。
“对不起,宝宝。”
他还是要叫这个称呼,在直播间里比叫“晓晓”的次数还多,手指自然而然蹭上林晓的唇,指尖接触到那抹红,和想象中一样柔软,轻轻陷进去。
曲诹文低下头,捧着林晓的脸,看到林晓眼中的惊诧,心下了然。
他们不会接吻。
镜头前不被允许,镜头后就更加不可能发生。
他只是蹭了下林晓的额头,便迅速撤开了。
林晓还是把眼睛睁大,直愣愣看着他,曲诹文轻轻捏他的后颈,从他掌心里剥离出那些核,完成这场直播里属于他的最后一部分,“我去工作了,辛苦你再和他们聊一会儿。”
【不辛苦不辛苦】
【怎么吃干抹净就走啦】
【还帮宝把果核拿走了,哥好】
【哥嫂你们在p站的id是?】
【晓宝说都不吃了不吃了你怎么还一直喂/流口水/流口水】
【什么?这和我看到的版本不一样,不是说不吃就停了吗/墨镜/墨镜】
【拿什么喂能不能详细点说说】
【啊啊啊你们太坏了一会儿被封播了就老实了】
【吵架好啊吵架和好我们小情侣就会变颜色】
*
刚刚曲诹文凑过来,林晓确实被吓了一跳。
十分想问对方,你露脸了没问题吗?
但碍于还在直播中,刚才那一幕也没办法撤回了,他只能把满腹的疑问先压下去。
再一看评论弹幕,更是天塌下来了!
说什么的都有,而且都不太正经。
林晓惊慌失措,又下意识朝旁边看,但曲诹文已经不在了。
透过半透的磨砂门能看到卫生间的灯光亮着,林晓欲哭无泪。
人有三急就不能等会儿再急吗!
在这个紧要关头曲诹文不在,林晓只能硬着头皮和评论互动:“你们不要乱说……我们什么都没干,喂我、喂吃东西不是很正常吗?谈恋爱都这么干!什么怎么干?你们别……”
林晓一下乱了套,正好看到有人在直播间刷礼物闪出特效,林晓又急忙开始感谢。
他一感谢,马上又有人送,一波接着一波,林晓感谢完这个又感谢那个。
感谢了一轮,卫生间的锁声终于又重新响起来。
曲诹文出来就看林晓脸跟烧红了一般,眼神热切望向他,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认输了,手连连招着,扭捏一声,“哥……你快过来。”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曲诹文,总不能也叫“宝宝”吧!
曲诹文似乎也没有预料到,站在卫生间门前好一会儿,才迈开步走近,但没有出镜,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哟女婿回来啦】
【不是说去~工~作~吗~】
【哥~哥~】
【老婆自己一个人直播还是不放心吧/可怜/可怜】
【刚才没戴口罩啊啊啊言哥能不能露个完整的正脸!!】
【宝宝你刚才把我名字念错啦】
林晓看到最后一条,连忙给衣食父母道歉,连带着脑袋也低下去,再抬起头看屏幕,那些说黄色的少了一大半。
林晓还以为是自己诚恳的态度感动了这帮人。
曲诹文把自己的手机随手放置在茶几的边角,屏幕上弹出信息,是微信上小助理的回复。
【搞定啦~清了一波评论~】
*
直播快结束时,曲诹文才出面,这一回戴了口罩,在林晓旁边坐下和他一起告别。
眼看关闭了直播间,林晓说:“你刚刚露脸了。”
“嗯?嗯。”曲诹文看上去也不像特别在意,看着后台数据,“照这么播下去,以后迟早会被认出来。”
“啊?那、那怎么办?”林晓有点紧张了,拽住曲诹文的袖子,“你不会不播了吧?”
气氛沉静两秒钟。
看林晓是真的害怕。
曲诹文重新摘下口罩,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果味还在弥漫。
“不会。”
【
林晓最近转运了。
首先,是他那场“单独”直播的效果异常出彩,blink和red上的剪辑片段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人给他和曲诹文画了同人图,并且搭配文字。
图画得挺好的,色彩搭配也十分清新,是仿照他俩几年前发布的视频画出来的,至于文字……
林晓看了几行就退出去了,不知道red是怎么给过审的,难道谐音就可以吗?!
而且,他怎么总是下面那个?
直播间里他和曲诹文又没真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怎么就能百分百确定,他是那个“老婆”呢?
虽然林晓早就被这帮人叫“老婆”、“嫂子”叫得麻木了,但偶尔,很偶尔的时候,工作的闲暇之余,他还是忍不住想,这难道和身高有关?
那他早在十九岁就输给曲诹文。
那话又说回来了,曲诹文到底是不是混血?
如果是,那么他个子长不过曲诹文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基因决定……
“林晓,你到底听没听我和你说?”
一被叫到名字,林晓立刻回过神,眼前梳着高高马尾辫的女生正盯着他。
这是最近发生的第二件好事——他和楚珂真的成为朋友。
自小学毕业以后,楚珂是林晓第一个正式交到的异性朋友。
上学时他顶多是和同桌的女生说说话聊聊天,但不会在私下里有什么联系。
大家对他的态度都挺奇怪的,只有在特定的场合,才愿意多和他说一两句话。林晓差不多也习惯了。
楚珂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主动提出想跟他交朋友的人。
“我刚才没听到……你说什么?”
楚珂看起来也不介意,耐心重复自己刚才的话,努力在两人交班的这短短几分钟内分享自己的生活。
而她谈论最多的,就是跟她一块兼职的那个女孩。
托楚珂的福,林晓现在已经记住女孩的名字叫做沈秋黎,和楚珂在同个大学同一个系并且还是同一个寝室。
*
外面天色才暗淡下去,林晓已经到达租住的小区单元楼口。
而第三件好事,就是自从他把医药费赔付给那窝囊废之后,再也没见过对方。
客厅里漆黑一片,没人坐下来等他,林晓对此非常满意,也不在乎对方是怎么突然想开了。
他对不重要的人,向来不会投入多余的关注。
进了卧室没一会儿,手机便响起一阵默认铃声。
林晓正在换衣服,衬衫刚系到一半,电话在并不柔软的床铺上嗡嗡震起来。
他拿起来看,是小魁打过来的电话。
“哥,我下班嘞。”小魁声音很雀跃,“我应该去哪里找你?”
“地址我发你了,在那个什么清什么的饭店碰面啊。”林晓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继续系扣子,连扣错了都没发觉。重新拿起手机后,直接套上针织的红背心,挽上袖口。
他手忙脚乱地折腾好一阵,完全忘记自己可以把免提打开。
换好了新衣服,又套上棉服,林晓把卧室的门重新打开。
走廊里没有灯,一道人影在最尽头。
林晓只是抬眼,看到那体型轮廓,便知道是谁。
他眉眼间扬起的喜悦瞬间压下去,嘴角向下撇,头也跟着低下去,想要直接无视那人出门。
“你、你那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人!”
擦肩而过的瞬间,这句话仿佛酝酿已久,带着含糊不清的浑浊和蓄谋已久的熟练。
两样不该并存的事物相互碰撞。
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演示千万遍,脱口而出才如此顺畅,却又似乎藏着些什么,在泥巴里打捞出来的,黏黏腻腻,浸在唾液之间。
这个房子本来就是冰冷的,长期浸在北方的寒冬里,整整几个月,都带着阴潮湿冷的气息。
在没有灯光照亮的走廊里,那句话更显得突兀、不合时宜。
林晓的脚步只是稍作一顿,连停留都没停留,那窝囊废却仿佛不甘心一般,“我是说真的,他很危险!”
林晓这才转过头,眉蹙起来的同时,下颌微微扬起,“你说什么?”
站在走廊里男人微微僵直住身子,曾几何时,他就是喜欢他这副冰冷冷的态度,充满不耐的、厌烦的,对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
他着迷地追逐、渴望,直到看见完全相反的情况。
林晓本身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副样子。
他会对特定的人笑、会用眼神追逐,会主动牵手。
那感觉不对。
他猛喘着粗气,“他威胁我、他根本不应该……”
不应该知道他家里人在找他,知道他在躲谁。
他把这些话咽下去,“他掐住我的脖子,威胁我,他差点掐死我!”
林晓的眼神迅速发生变化。
歪了歪头,他漆黑的瞳仁里没什么情感,一如既往,他对于陌生人的态度从没变过——
“那是你活该。”
他只是对曲诹文的态度不一样。
*
出了门,林晓这才呼出一口气,白雾罩住他的脸,让室外冰冷的温度短暂消融一瞬。
那窝囊废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信,曲诹文怎么可能闲得没事去掐别人的脖子?
可他的的确确看到自己那变态邻居小小眼睛里的惊惧,怎么说呢,不太像演的……
但林晓没有过度纠结,还是先去赴约。
见到小魁后,他更是把此事彻底抛到脑后。
小魁提出要换个地方吃饭,怕林晓破费,林晓却连着“哎呀”两声。
小魁继续推拒,他最后嘀嘀咕咕一句,“我订好了好久的位子呢。”
小魁见状立马改口,“好,我都听哥的。”
进了大堂就有服务生引两人到包厢,小魁在后面偷偷扯林晓的袖子,“哥,你是中彩票了吗?”
林晓嘴上说着没有,心里却觉得这和中彩票也差不多了。
光是这两个月直播打赏的钱,就足够他还清每月的债务,并且还有盈余!
以前也有过这种好时候,但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所以这几天林晓总是担心,忍不住在没直播的时候也给曲诹文发消息,好确定对方还在,没有一声不吭就跑路。
林晓发的消息也很简单,就是问候。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给曲诹文发消息:早上好。
曲诹文大概会在八点左右回他一句,偶尔过了时间没回,林晓就会戳曲诹文,问对方为什么没回他。
曲诹文:【刚在开会,宝宝】
林晓:【噢噢噢那你忙吧/开心/开心】
人没跑就好!
进了包厢,林晓和小魁凑在一块研究半天菜单。
小魁怕浪费,林晓却完全拿出大哥的架势来,说:“今天我请客,你不要跟我客气了。”
不知道从哪个饭桌上学来的,他脸又太嫩,说出来没什么领导范,连服务员都笑盈盈看着两个人。
点好了菜,服务员出门把门给带上了,小魁这才开口:“哥,你买新衣服啦。”
林晓眨眨眼,强迫自己不低头看,假装矜持道,“有这么明显吗?”
小魁打量一番后,说:“还挺时尚的,你穿着好看。”
林晓听到夸奖,又咳嗽两声,说:“也就那样吧。”
“是真挺好看。”小魁还是笑,真心实意为他开心,转念又开始担心,“哥,你怎么突然就有钱了,是你那个有钱的朋友借给你的?”
林晓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两分,倒不是对曲诹文不借他钱有什么意见,只是很清楚这钱来自哪里,不知道怎么跟同乡的弟弟开口。
张了张嘴巴,他含糊道:“是,不过我很快就能还他!那个……我又找了一份工作,给的钱挺多的,一个月能有这个数。”
林晓用手比划一下,小魁眼睛也跟着瞪大了。
“这么多?哥,你是去干什么工作啊?”
和男的假装情侣,勾勾搭搭,在直播间里互相喂东西吃……
这话林晓说不出来,只能继续说谎:“……嗯,就是教人跳舞,一对一的那种。”
这么说也没毛病,他和曲诹文确实一起跳过舞,擦边的那种。
“哇!”小魁有些遗憾地说,“那确实只有哥你能干,我还想着哥你能帮忙介绍一下呢……”
林晓暗自吞咽口水。
倒不是他不想拉着小魁一起赚钱。
可是这种事情,在他们那个镇子上闻所未闻,要是说给家里那些长辈听,别说赚一百万一千万,就算是一个亿,也是要被打断腿,封在地窖里的。
男人不顶天立地养活一家子,跑到外面去给人当“老婆”……
如果不是为了还钱,林晓不会去做,小魁家里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他也不想小魁误入歧途。
桌上的沙漏刚走了一半,菜就差不多上齐了,林晓拿出手机拍照片,想了想,决定分享给曲诹文。
一会儿两个人还要见面直播,要是曲诹文没吃饭,他可以帮忙带一份。
但他字还没打全,曲诹文已经对他发过去的照片做出以下评价:
【和别人吃饭这么隆重,请我就花二百块?】
林晓点开大图看了眼,发现自己把小魁的手也给拍进去了。
【那不一样】
他回一句,下半句还在输入中:我那时候没钱……
还没发出去,曲诹文先回他了。
【是不一样。】
【男朋友和弟弟怎么能一样?】
【你说呢,宝宝?】
林晓很惊讶。
【你打字怎么这么快?】
曲诹文那边半天都在“正在输入中”。
林晓等了半天。
曲诹文不回他了。
【
曲诹文重新放下手机,抬起眼帘,入目的是一群互相搀扶、歪扭成一团的男男女女。
温望秋在自家空置的别墅里开派对,这已经不是第一回。
有人喝醉了躺到在二楼的扶梯上,手和脚、胳膊和大腿纠缠在一块,摔倒后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别墅内外进进出出什么人都有,乱遭的气氛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够让他振奋,反而会令他更加索然无味。
和温望秋对待生活的态度截然不同,曲诹文不喜欢张扬也没那么爱将自己置于人群的中心享受追捧。
起身时顺势拿走桌上自己的酒杯,曲诹文在一楼大厅找到温望秋,简单告知对方自己要离开。
温望秋已经喝得半醉,仰靠在沙发上,朝曲诹文丢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但很快,他像想通什么,狠狠拍了下手掌。
“我听小助理说了,你把打赏的钱全部划到嫂子名下了!”
温望秋的声音掩盖在周围吵闹的音乐里,曲诹文并没有听得真切。
相比之下,那合掌声更像是沉闷的一声雷炸响在他耳边,但好在只有短暂地那一瞬。
他不动声色抬手压了压耳后,大厅比楼上更加吵,也令他眼底的不耐更加明显。
温望秋显然看在眼中,笑着挑眉,他喝醉了,调侃也更加肆无忌惮。
“这可不像你,你是在做慈善吗?”
这一回,温望秋没有大声喊,但是曲诹文听清了。
离开别墅前,在门口又遇到熟人。
“ethan。”
曲诹文转头看到服装设计那鸡冠头今天染成了火红色,在玄关柔白的灯光下非常扎眼,他嘴角抿开的笑也异常刺目。
那种了然于胸的表情,仿佛什么事都清楚了解。
曲诹文并不是真的迫切想要踏入到这个圈子里来,但碍于他大学时风风火火在blink上出了名,和家里人又闹得难看至极,这群人自动把他纳入到队列里来。
且不说背后是怎样议论他的,只要是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面对着面,总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体面,和那种“你不用说我什么都懂”的眼神。
实际曲诹文不懂。
他不懂这些人到底在懂些什么,内心压抑的岩浆一再翻滚过后又落入死火山。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就像现在,哪怕之前已经声明过一次,要对方不要再叫自己的英文名。
现在又一次听到,他也没想去纠正。
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像眼前的人也一样。
“你那小男朋友呢,今天没带着一起来吗?”鸡冠头手指压在下颌上,提出疑问。
而这也是不必纠正的。
曲诹文回以一个微笑,轻柔和缓,仿佛确有此事。
“我正要去找他。”
*
林晓最终还是打包了饭菜,倒不是说真怕曲诹文饿着。
主要是剩的有点多。
但他特意重新要了一份米饭,热腾腾地压在最下面。
进门时,客厅和卫生间的灯都亮着,淋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晓把饭菜放到客厅餐桌上,发现那扇关闭的卧室门又一次打开着。衣橱是敞开的,里面是叠整齐的衣服,不太多,没能填满整个柜子。
林晓其实上一次就想问,那些衣服看起来不是全新的,但也不是没人要。
尤其曲诹文给他的那件,虽然不合身,但还是很好穿。
当然林晓也没有占便宜给穿走,第二天离开时就老老实实脱下来,连带被子一齐叠好放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面的水声停止了,林晓在客厅沙发上刷着手机,本来人都瘫下来了,听到门把拧动的声音,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犹如等待老师检查功课的小学生。
曲诹文出来时,林晓发现对方穿得正是上一回他给自己穿的那件衣服。
曲诹文穿上刚好合适。
他眨巴两下眼睛,没把此事当回事,很快抛之脑后,只说:“我给你带饭了。”
曲诹文的头发还在滴水,眼扫过茶几上打包好的饭盒,又把视线转回来,重新到林晓身上。盯着大概有两三秒,才移开目光,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头发。
潮湿柔软的毛巾遮盖住他的表情,只有声音发出来,“嗯。”
只有“嗯”吗?林晓不是很满意,皱皱鼻子也没说什么。
空气愈发安静。
直到曲诹文走过来时忽然撩了下他耳边的头发,林晓抬头看向他,仰头的瞬间听清楚曲诹文接下来的话。
他说:“谢谢宝宝。”
林晓这回满意了。
因为曲诹文跟他道谢。
至于后面的称呼,他都已经习惯了,哪怕现在没有直播,摄像头没有对准他们两个,林晓也没觉得不对,或者表现出抗拒。
曲诹文自然是观察到了,开口又问:“这顿饭吃得还开心吗?”
他低头与林晓对视时,发间的水珠便滴落下来。
林晓没能避开,抬手蹭一把脸,说:“还行吧,就是菜贵了点。”
他这么诚实,曲诹文嘴角漾开的笑容加深了,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帮忙在林晓的脸上擦掉根本不存在的水珠。
那双瞳色稍浅的眸盯着他,“那和跟我一起吃饭相比呢?”
他不该这么问。
他喝了酒,香槟或者威士忌。混合的鸡尾酒带着甜腻的水果气,以往是曲诹文碰也不会碰的饮品,今天也一并喝了。喝得并不多,不至于醉,只是为了有借口避开人群。
和林晓聊天当然也是逃避的办法之一。
最近他时不时就要给自己发消息,有那么几次,一次或者两次,曲诹文刻意没有回。
这很正常。
他们又不是真的情侣,根本没在谈恋爱。
林晓永远掌握不好分寸,像那个不小心落在他脸颊上的吻,像他每天主动来问候的“早上好”。
曲诹文没有直接说他越界了,他选择忽视,然后林晓又要追着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
曲诹文知道对方不是有意为之,他没有要撩自己的意思,他是个直男,而且还很讨厌同性恋……
但是他突然发给自己吃饭的照片,若无其事分享日常。
曲诹文点开看了一眼,迅速认出来林晓不小心拍到的那个人是谁。
酒精冰凉坠在胃里,散着甜丝丝的酒气,味蕾被柠檬酸涩的汁水浸泡。
他脱下带着酒气的衬衫,任由水流从身体和喘息中一并穿过。
重新从浴室走出来,又看到林晓殷勤坐在沙发上,身上那件毛衣的红色前不久吃下的车厘子,总能让人联想到一些画面,比如他指尖触碰到的柔软湿润的唇瓣,比如他乖顺的态度,喂下去一颗又一颗,他全部张口吞下去。
那天下播后林晓问自己。
你会不会不播了?
曲诹文其实能听得到那句潜台词,林晓太好读懂了,他根本不用猜。
他怕自己又一声不吭地消失。
当然不是因为他这个人重要,但是他们一起直播很重要。
曲诹文又想到离开别墅前,温望秋问自己。
——“你是在做慈善吗?”
当然不是。曲诹文想。
当然,不是。
*
“那和跟我一起吃饭相比呢?”
曲诹文话一出口,林晓结结实实愣了下,随即开始思索模式,最后得出结论:“你还在介意我拉你去小饭馆啊?”
曲诹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依旧凝望他。
两个人离得明明不远,但林晓却觉得他本人并不在这里,下意识拽住曲诹文的袖口,也没有用力,只是扯着,“小魁一个人在外面工作不容易,那咱俩不是两个人吗?”
林晓实在想不通,打赏的钱都这么多了,曲诹文怎么还斤斤计较?
这么抠门,以后很难找到媳妇的!
完全不想他自己也是如此。
心里这么想,林晓嘴上还是说:“大不了我再请回来……”
这是林晓所能做到最大的让步了!
曲诹文果然说“好”,林晓松了一口气。
过一会儿,等到曲诹文把头发吹干,重新挨着他坐回沙发上,他又探出头问:“那个……你有掐我邻居的脖子吗?”
曲诹文扭过头看林晓,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林晓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曲诹文说:“我没有。”
林晓皱眉,“我就知道,他这人真是有病,怎么编这种胡话,说了谁会信?”
林晓还在旁边嘀嘀咕咕发牢骚,曲诹文重新拿起筷子,晚上他的确没有吃饭,但林晓打包的几个菜里有两个都有蘑菇。
他不吃蘑菇。
曲诹文把蘑菇咽下去。
“晓晓,你真的不打算搬出来住?”曲诹文扭头来看他,脸上挂着轻浅的笑容,态度也比之前更加随和。
“我之前说过了啊,房租……”
这次不等林晓说完,曲诹文直接打断他。
“现在直播间观看人数越来越多了,公司考虑安排我们住在一起。”
【
red“行吧你要这么说”发帖:
——【2.9直播有感】
先说结论,qdy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褒义),他好会演好会钓啊!
昨天直播晓晓不是衣服穿错了吗,其实看不太出来,他穿了两层呢。
此处插一嘴,那个深红色的背心毛衣衬得他好漂亮啊,而且昨天他特别特别!爱跟曲诹文说小话!都是眼神先跟过去,酝酿个一两秒,才下定决心凑过去。
我不信qdy没注意到,注意到了但是故意不回应等着老婆主动出击,此男心机啊!
讲回重点,这场直播传播最广的cut就是屏幕外帮忙系扣子那段了吧?
是好嗑的,但前面还有一段没什么人提到。
是因为弹幕上有人提了衣服的事,晓晓才发现自己衣服穿错了,感觉他自己比较介意,就一直低头看,还扯衣摆,试图把领子给弄齐了,后面甚至凑到qdy耳边说了句什么,qdy还点头了。
那个点头很微妙、、有没有人注意,就是qdy点完头,过了一会儿晓晓才忽然起身说要整理一下衣服的。
因为很突然,弹幕上还打了许多问号。可qdy完全不惊讶,仿佛知道晓晓一定会这么做一样,只是把头扬起来,问一句“宝宝你确定吗?”
听着很像是关心哈,实则不然。
我觉得晓晓还是犹豫了的,但qdy一出口相当于挑衅……他直接把衣服脱了,虽然只是把毛衣脱了……
所以我猜是不是晓晓问qdy之前有没有注意自己衣服穿错了,他是真的很在意,结果qdy直接点头认了。。太坏了太坏了!就这么明目张胆!
晓晓一直很在意镜头,这点大家都有目共睹的,qdy就仗着这点,把人给拽回来了。
系扣子这事怎么想,都可以自己独自完成。
qdy偏不,偏要把人拉回来了,自己上手。如果没在直播,晓晓可能就把人推开了,偏偏大家都看着,他就不太好意思了……好顺理成章的一段拉扯,谁能懂一下!!!
评论:【光顾着看后面那段了,原来还有这么长的前摇吗?】
【此男怎么这么坏,别把老婆欺负哭了/可怜】
【qdy大坏蛋!】
【那宝发脾气也很萌了,只是突然出框,说要整理衣服】
:(结果还被他哥给拽回来了,在屏幕边边系扣子……)
:(那段真的很涩情啊啊啊,毛衣脱了晓宝拿在手里,时不时会晃进屏幕里,那衬衫就只有一层,扣错的都要解开重新系,哥就特别耐心地给他解开又扣上……顺带一提,qdy你手那么好看只弹吉他不弹钢琴可惜了)
【yyxx什么时候能放过我的睡眠】
【熬夜到这个点,一刷首页还有饭吃……他俩最近是真的有点太猛了】
【看直播只知道大呼甜鼠我了,看各位老师发的细节糖发现我原来是个瞎子】
【他俩怎么小动作这么多,不是勾一下手指就是蹭一把手背的,之前有过吗?】
:(也有。但基本是言哥主动的,嫂子硬麦的时候比较僵硬,动作幅度也比较大……)
:(别这样,他真的努力了)
【都有点怀疑他俩前阵子真的吵过架,不然这两场直播怎么能腻歪到如此地步,简直旁若无人,要不是在直播,下一秒就要滚到床上去了……】
【qdy身上那件衣服,上个月他老婆也穿过】
——
浏览到这里,林晓给那条说曲诹文是坏蛋的评论点了赞,随后重新把red界面切换成blink。
最近首页上越来越多两个人的互动分析帖,林晓偶尔点进去看,但是看不懂大家都在分析什么。
有时候只是递一杯水,也会有八百种解读,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那天水杯摆放的位置离曲诹文比较近,他才叫对方递给自己一下呢?
被在网上这么一分析,林晓都有点不确定了,难道他真的是在故意试探曲诹文?
但是没道理啊,只是一杯水而已!
眼看解读越来越离谱,但关于年前两人最后一场直播,确实被人猜到了他和曲诹文之间的对话。
林晓当时还纳闷小魁干嘛说自己穿衣服时尚,正式直播才发现原来自己衬衫的扣子完全扣错了。
他偷偷问曲诹文知道吗,曲诹文想也没想就点头了。
知道干嘛不和自己说?
林晓心里犯嘀咕,还以为他和曲诹文再不济也算半个朋友,结果对方还是一如既往没把自己当回事。
林晓心里有那么点不是滋味,和曲诹文坐在一块挨得那么近,腿和肩膀都贴着,以往从没觉得那热度有那么难耐,让他有点想逃开。
他又想到直播前曲诹文说的话,说两个人可能要住在一起……
有免费住的地方当然是好事,但林晓不确定和曲诹文住在同个屋檐下能否算一件好事。
作为同事、搭档,曲诹文这个人是很靠谱,但作为朋友呢?
可能曲诹文压根不想和他交朋友,连消息都不怎么爱回他,林晓其实是知道的。
身上衣服的扣子扣错了,衣领处紧窄地卡住喉咙,没发现时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
林晓不舒服地拽衣领,又迎上曲诹文的目光,行动比脑子快一步,马上他就站起身,说要整理一下衣服。
毛衣掀起的静电电了他好几下。
曲诹文没让他走,把他拉回来说,我帮你。
林晓那句“我不用你帮”顶到舌尖,又在镜头下被吞咽回去。
尽管屏幕照不到他,但还是能收录他的声音,他只能低头把那副不情愿的表情摆在脸上。
曲诹文的手指解开他扣错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在最中央停下,在林晓出错的地方稍作停留。
指腹点在裸露的那一小片肌肤上,林晓微微瑟缩一下,曲诹文的手指比室内的温度还烫。
男人的指甲剪的圆润齐平根本伤不到他,但林晓还是觉得那种触感很鲜明,同时又知道曲诹文不是故意的,只是扣子要重新系起来,他们要在镜头前表现得很亲密。
他半裸的胸膛也不会有任何人看到。
除了曲诹文。
曲诹文的视线从衬衫上划过,自然也会从半敞的衣领划过,浅色的双眸仿佛很专注做这件事,只是为他系扣子而已,一颗、两颗……重新系回来,最后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露出一个熟稔的笑容,说“可以了宝宝”。
林晓把毛衣重新套回去,又被电了好几下,头发乱了,他心里也有些憋闷,曲诹文用手指给他捋顺。
那句“谢谢”就含在嘴里,林晓最终没有说出来。
下播后曲诹文说这是新年之前的最后一场直播了,之后他都会很忙,林晓点头应了。
“晓晓。”分开之前曲诹文又叫他,“别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事,你提前做好准备。”
噢,原来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吗?
真就只是通知他啊。
林晓抬手挠了挠下颌,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太想和曲诹文对视,转开脸说:“好的,我知道了。”
他能感觉到曲诹文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知过了多久,站得他有点冷了,才听到曲诹文说:“晓晓,回去小心一点。”
这是在关心他吗?作为同事?
林晓有点搞不明白,这回终于肯看向曲诹文,点点头说:“你也路上小心。”
那之后他们就不联系了。
曲诹文工作那么忙,林晓也不再给他发消息打扰。
*
空闲下来的时间刷一刷red,偶然看到这一篇解读。
只有对话猜对了,余下的全错。
林晓在blink上心不在焉刷了好几条跳舞视频,都是他关注列表里面的博主,以前他还是很爱看的。
虽然说出来没人信,但他主要是爱看跳舞,而不是看美女。
他喜欢看每首音乐每一次律动都卡在节拍上,呼吸和节奏的调度运用自如。
林晓会跟着打拍子,试图记住每一个动作。他从很小的时候跟着妈妈一起练舞,林晓妈妈在他们镇上开一间小小的舞蹈教室,来上课的人很少,大多都是小孩子,林晓也是其中之一。
林晓的舞蹈是妈妈教的,去外面读书念舞蹈专业,也是得到妈妈的支持。
林晓的心思不在视频上,时不时还是会想到那篇帖子,虽然解读得很离谱,林晓发誓自己根本没有总是在看曲诹文。
可万一……万一真就是那样呢?
林晓把手机界面又切回到red,试图从那些kswl的评论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能曲诹文也不是想要看他出丑。
但他还是忍不住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别人。
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林晓很难马上改正,就像他只有表现得更加冷漠刻薄一点,才能得到别人好脸色,才不会被找麻烦。
他过早的习得这一法则。
最后林晓得出结论——曲诹文应该不是故意要自己难堪,他只是在卖腐!
因为林晓又想到直播前,他还说要请曲诹文吃饭,曲诹文也答应下来。
一切都豁然开朗,曲诹文不是故意的,或许也没那么排斥和他交朋友?
林晓犹豫一下,还是从评论里翻出那条他点赞过的评论,按下了取消。
曲诹文可能也没那么坏吧。
紧接着,林晓又点开了两个人的对话框,最后一句仍然停留在几天前,曲诹文回复他的早上好。
那他也没有不回自己的消息,只是回得迟一点!
想到这里,林晓彻底释怀,主动打字道:【你今天加班吗?】
曲诹文看到消息是两个小时以后,夜已经完全深了。
【现在下班了。】
曲诹文回消息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林晓说要请客吃饭,实则根本没想好去哪里,曲诹文便说他来定,林晓咬咬牙随了一声“好”。
谁让是他主动来邀请的曲诹文呢,a城这么大,林晓连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都没有,想想还是蛮失败的。
他和楚珂虽然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但女生还在上大学,正是大好的青春时光,在学校里的同龄人多到数不清,林晓也没有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不知道聊天聊什么才算合适,也不想再有之前那样的误会。
于是对话框里至今还是空空荡荡。
每个人的二十几岁都不一样,有的人提前过上有车有房、工作稳定的生活,有的人还窝在家里冰冷的小床上思考这个人到底愿不愿意和我交朋友。
林晓尽可能不让自己显得悲哀,但事实如此。
倒不是说他真的害怕孤独或者怎样,只是近来,解决了温饱又缓和了债务问题,他不免还是会畅想,自己是不是也能融入到集体中去。
毕竟林晓不是故意让自己变得格格不入,大学刚开学的那一年他也努力过,可惜失败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又让他没办法全心全意地投入大学生活。
缺失的那几年像是一个空洞,若是问林晓觉不觉得遗憾,可能有一点吧,但因为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所以也不会执着非要得到什么。
有最好,没有,日子也照样过。
只是这几天他都难掩兴奋。
自从拿到那笔直播打赏的分成,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短暂落了地,但这份喜悦却没办法分享给其他人。
林晓身边的朋友本就不多,更没有知道他在做直播这一行当的,哪怕是面对和自己同乡的小魁,他都没办法说实话。
这反而成了他和曲诹文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
下楼之前,林晓仔仔细细对着镜子检查里自己身上的穿着,确定没有出错,才开门出去。
今天出租房里异常安静,住在隔壁的那对中年夫妻还没有回来,客厅对面的那间隔断打出的卧室更是几天未见敞开。
走出单元楼,远远的,林晓就看到那辆黑色轿车闪出的车灯。
上个月末下的那场大雪已经完全化干净,只有花坛里还泥泞安沃着丝丝缕缕的白,地面上拢着一层霜,在脚底板下打滑。
林晓小心翼翼挪到车门边,曲诹文提前解了自己的安全带,斜过身子打开车门。
车内钻出一阵的暖意,曲诹文在这之前就提早开了空调,林晓一坐上副驾驶,第一件事便是把身上的棉服敞开。
那本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曲诹文却把头偏向林晓,两条手臂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
两个人也就短短几天没见,曲诹文刚结束工作,身上还穿着西装制服,林晓不是没见过,但通常为了直播,曲诹文都会提前换一身衣服。
今天晚上不用直播,两个人却见面了。
林晓被曲诹文盯得发毛,终于开口问:“你在看什么?我这回可没有穿错。”他好敏感地讲道,而曲诹文只是摇头。
那种明明有什么却硬是不说的态度勾着林晓心里不是很舒服。
但车子已经启动,他也就不再追问。
这一次,是曲诹文把车七拐八拐开到一个林晓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路的斜对面亮着清幽的招牌,四周太静了,又是晚上,冬天连个虫叫都没有,只有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
林晓先下车,却等曲诹文走近了,他才跟着,推门又是“吱呀”一声,像极了恐怖片的开头。
他有点想拽曲诹文的胳膊,手在棉服的口袋里攥了攥,到底还是没伸出来。
直播间的那套不应该搬到现实中来,但林晓的演技太差,常常是秉持着惯性做某事。
两个人进门,那服务员在寒冬腊月里穿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尽管室内温度充足,还是把林晓吓得掏出手来,一把拽过曲诹文。
到底还是拽住了,藏到身后面去。
曲诹文像那种任凭摆弄的人偶,连嘴角挂得笑容也礼貌到假惺惺。
他报了温望秋的名字,服务员立刻心领神会,把人领到楼上隐秘的包厢里。
温小少爷在这家私房菜常年留着位子,曲诹文一句话问到他跟前,他本人酒醒后异常识趣,没有问任何与林晓有关的事,只道:“你和嫂子吃好喝好。”
曲诹文早就懒得否认了,只是把通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而林晓听到温望秋的名字,则表现得十分惊奇,拽一拽曲诹文的袖口,他说:“你真巴结上咱们老板了啊?”
曲诹文倒是把这茬给忘了,林晓自己替他圆上,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随便敷衍过去。
林晓却把眼睛瞪大了,“所以公司才能安排房子给咱俩住吗?”
曲诹文又一顿,不是很想回林晓的问题。
好几天没联系自己的人,突然说要请自己吃饭,结果还是自己开车过来接。
曲诹文脑海里又闪过温望秋那句话——“你是在做慈善吗?”
扯扯嘴角,不知道该生谁的气,曲诹文持续将嘴边的笑扩大,选择继续扯谎,没两句话,林晓便又信了,不再追问下去。
是不是不管多离谱的话,只要是他说的,林晓就会信?
曲诹文的喉间发苦,可能是这些天咖啡和茶喝得都太多,掩下眼眸里的异色,他让林晓坐下来看菜单。
林晓连菜单的封皮都没看一眼,直接推到他面前,“你点啊,说好了是我请客吃饭的。”
他语气还算真诚,曲诹文看着他,又像是车里一样,静谧地盯着不肯动弹。
半天了,不见曲诹文坐下来,林晓还奇怪地看他一眼,主动拉住曲诹文的手腕,“你坐下来看呗。”
他脸颊的那几颗痣在灯光下更明显,刚刚好的位置,清浅地烙在皮肤上,和脖颈……和胸膛上的相似。
曲诹文的视线往下滑,无法避免的想到前几天晚上的那场直播。
他本来是有逗弄的心思,就像林晓轻易招惹他,不负责任地给他发消息一样,曲诹文总要在对方身上也索取点什么才算公平。
那顶多算是乐子。
那件衬衫的做工不算好,扣子上甚至有白色的针线头。
林晓站在屏幕外面一脸的不情愿,曲诹文就要为着这份不情愿,继续下去。
结果半遮半掩的衬衫里透出肉色,他连胸口都点着几颗淡色的痣,缀在肌理细腻的皮肤上,曲诹文的指尖落下去,感到一阵细微的颤动。
林晓八成认为他是不小心。
指腹压在胸口那颗浅棕的痣上面,曲诹文眼神上挑,又对上他眼下的那一颗。
很多时候、很多年前,曲诹文一直认为,他对林晓的感觉绝对称不上喜欢。只是被吸引。
林晓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哪怕他的态度多么恶劣、多么不耐烦,都无法阻挡别人注意到他。
那种情绪更像是攀岩的藤蔓,不会结出任何一朵花,只是不停地向上生长,布满五脏六腑,连呼吸都没办法匀称。
*
就像眼下,林晓的手握在他的手腕上,指节就按在脉搏处。曲诹文手背上有青色的脉络,连绵突起,最后攥紧成拳,“晓晓。”
“嗯?”
林晓的眼睛向上挑看着他。
“怎么这么多天不联系我?”曲诹文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的、完美的,毫无瑕疵,仿佛只是随口的一个问题,漫不经心。
其实也没有很多天,只是那场直播结束以后。
林晓眨眨眼,“噢……你不是你工作很忙吗?”
“回消息的时间还是有的,不然我今天为什么能坐在这里?”曲诹文说。
而林晓的反应出乎意料,眼睛缓慢眨两下,才缓缓亮出神采,好似惊喜。
“那我可以继续给你发消息?”
曲诹文则因着他的反应,脸上假意的笑容淡了些,摸不准林晓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不想回我呢。”
下一秒,林晓就把答案揭开了,如此敞亮。
大部分时候他都不爱笑,忽然笑起来,曲诹文没办法习惯,反而率先压下眼帘,去看落在他膝上的那只手。
直播里做过太多次,谁也没有察觉到,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菜上齐后,两个人断断续续开始聊天。
林晓喝了酒,是这家店的特色招牌,桂花味的很好入口,不知不觉就喝了许多。
他吃得不多,曲诹文很快就看出来他是吃过晚饭的,于是问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自己。
林晓眼睛闭上了,像在假寐,连脸颊都透出淡淡的红晕。
曲诹文耐心等了一会儿,就在以为得不到回答时,林晓掀起眼帘,忽然含混地说:“我们、要不要拍点什么?”
曲诹文静了一瞬,眼神复又平淡:“拍什么?”
林晓摇摇头,说不知道,“但过年之前你都那么忙,是不是应该拍点什么?”
他也是突发奇想。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曲诹文继续说,“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拍点什么?”
成年人很难把真心话说出口,况且林晓根本不知道这合不合适,说我想和你交朋友?那也太扯了,听着就怪怪的,不合适他俩。
而且曲诹文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至少不抗拒自己给他发信息。
林晓本来脑子就不太清醒,点点脑袋,“嗯,可以吗?”
曲诹文说可以,声音听着不咸不淡,然后又说:“那你坐到我腿上来。”
【
林晓回到出租屋已经接近凌晨,一开门面对满客厅的狼藉,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持续发蒙。
客厅旁边的房间是敞开的,里面黑漆漆一片,更像是电影里那种怪物的洞穴,床上、地板上散落着各种衣物,像一条歪斜的小溪,横七竖八绵延至客厅。
林晓对别人的生活向来缺乏好奇心,只瞥了一眼便转移开视线。
待他到卫生间洗漱,斜对面的门忽然开了,灯影从缝隙里流淌出来,里面的人观察了一会儿才彻底敞开门。
是那对中年夫妻里的女人,穿一件厚棉衣抱着臂膀,神色复杂地看着正叼着牙刷刷牙的林晓。
林晓则当做没看见,把漱口水吐出来,听到那女人朝他说话:“你知道他家里人为什么非要把他带走吗?”
林晓说:“不知道。”
“你那是什么语气?跟你好好说话呢……”
女人话没说完,便被一旁的丈夫轻轻扒了下手臂,“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有错吗,大晚上的一群人过来,吓都要吓死人了!”女人明显提高了音量,不是对着林晓,是对自己的丈夫,显然对男方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很不满意。
林晓无心参与到夫妻俩的争斗里去,他随便洗了把脸,不小心沾湿了额前的头发,有些恹恹地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晓语气和神情里的冷漠简直令女人目瞪口呆。
“真和你没关……”她话没说完,林晓已经不耐烦地打断。
“你要是想说我蓄意报复他,可以直接讲!”林晓不由抬高音量,屋子里一时寂静。
他脑袋还晕乎乎的,不想再多废口舌,直接绕过站在门口的那对男女,关门前用不大的声音嘟囔,“我才是被骚扰的那个。”
怕耽误工作,林晓平时几乎不喝酒,这一次喝醉更让他清晰认知到,自己实在不擅长这个。
关于那晚的记忆,他断片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和曲诹文合拍了一个视频,还有他那变态邻居自那晚以后就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第二天房东来查看屋子情况时还大骂了一句“晦气”。
林晓回想此前这人种种不正常的行为,脑子里却没办法将其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他不擅长思考这些复杂的东西,干脆又一次抛之脑后。倒是那对夫妻偶尔会在并不隔音的房间里谈论起来,说那群人要把他关到医院里去。
但这事没过几天就彻底消停了,房东把屋子清理干净,重新招租。
大家再也没提过这个人,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晓很久以前就习惯了这种近乎冷酷的生活方式。新租客是个瘦成麻杆的宅男,他们也没什么交际。
但他把这事给曲诹文说了。
大学毕业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找到能够倾诉的对象。距离上一次自己敞开心扉,想要聊点什么,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结果上一个倾诉对象还是曲诹文。
只是那个时候两个人不算特别熟。
林晓却自以为他们作为搭档,可以互聊一些琐事,被曲诹文当面讽刺时他还挺生气的。
本来他是不讨厌曲诹文的,后来见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实在冷淡又捉摸不定,林晓也就把嘴巴闭紧了,不再透露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因为没人想听。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要忙,连林晓自己也是。
但喝醉酒之前他和曲诹文的对话,他还记得。最近发消息一直能够得到回复,林晓把这当做一个良好的开端。
他和曲诹文互相发信息不再拘泥于每天的问候,偶尔还会穿插一些别的,就像那天他给曲诹文发了自己吃饭的照片一样。
林晓模糊地提到了邻居被家里人带走了,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曲诹文直接把电话打进来,林晓还有点意外,接通了,曲诹文没有立刻说话,像是等待着什么。
林晓犹豫一下,说了一声“你好”,得到一声笑。
“你好,晓晓,知道我是谁吗?”
林晓没法避免地认为对方在嘲笑自己,好多时候,他都觉得曲诹文不是真的想笑,却还是对他笑了。
他说不明白那种错位和不舒适感。
学生时期短暂的相遇并没能够让他们更加了解彼此,那种隔着一层的感觉始终都在。
这也是为什么,林晓从不觉得他和曲诹文能够成为朋友。
他们相差的太多了,哪怕是如今在一起假扮情侣,前些天他更是醉醺醺坐在曲诹文的腿上,被完全拥在怀里……
“曲诹文。”
林晓张口回答电话里曲诹文提出来的,疑似玩笑的问题。
对于曲诹文,他向来没有更特殊的称呼,只会一本正经念出对方的名字。
“我听我隔壁的人说,他们好像把他送到医院了。”
“精神病院吧。”
林晓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猜的。”曲诹文说,“不然那种人还能去哪里?”
哪种人?
这回不等林晓说话,曲诹文直接说:“他不是喜欢男的吗?”
林晓有些不安,因为曲诹文说话时平静的语气,这回不含笑了,只是淡漠,拖出的尾音像是滑入某种未知的空间,冰凉地拖曳。
林晓以前怎么没察觉到?
“噢……嗯,可也不一定吧?”林晓不确定地回答,其实他不懂,喜欢男人和送去精神病院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除非是他脑子有问题?所以才、用我的毛巾自卫。”他把那个词说出来了。
曲诹文声音陡然放沉:“晓晓,你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林晓有些茫然:“哦……我以为你不想听?这个听起来有点恶心?”
电话那端,曲诹文停顿的时间更加长了。
“喂?曲诹文你还在吗?”林晓有些不满对方晾着他,主动开口。
“晓晓,公司那间房子已经空出来,你现在就可以直接搬进来。”
*
当天晚上林晓再度浏览red上面的帖子,同时脑子里又填满了他要和曲诹文同住的不真实感。
自从发布了那条合拍视频以后,网上关于两个人的讨论又翻了一倍。
林晓对这热度又惊又喜,时常会翻一些夸奖他的评论,美滋滋截图保存到相册里,放在他旧手机的文件夹。
那条视频没有留存12小时,就被平台下架了。
这反而让它在私底下传播的更加广。
林晓自己都没看过完整的视频,只是在red上靠粉丝截出来的动图,就把完整版拼凑出来了。
……这个拍得好像有点超过了,但粉丝爱看。
林晓也觉得惊奇。
印象里他和曲诹文以前也拍过比较“出格”的视频,但只属于半成品,而且当初两个人都还比较青涩。
就连那条擦边舞,也是在音乐的带动下晕染出暧昧,气氛远没有这么的……这么的……
林晓形容不出来,他觉得那有点私人了,像是在偷窥别人的隐私。
可那明明是他和曲诹文。
他俩的关系是假的,根本不是情侣,也没人喜欢男的。
但合约是真的。
两个人被捆绑到一块卖腐,演给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看。
林晓咽了咽口水,第一次思考,这么做是否真的对。
可是马上他就不在纠结了。
blink上太多假的东西了,大家都是为了热度、为了赚钱。
成百万千万的人前赴后继、绞尽脑汁地试图讨好屏幕前的观众,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且这其中也有很多人看他和曲诹文不顺眼,期盼他们快点分手。
那当然是不行!
林晓比任何人都在乎他和曲诹文这段营业关系的长久性,之前只持续了一年,现在可是连三个月都还不到!
接连刷到好几条贬低两人的帖子,说他俩根本不合适,林晓几乎是要跳起来,开始在red上发帖子帮自己说好话。
——【我觉得@是晓晓呀ovo和@曲多言很般配!】
他那号上面有不少之前爆料攒下来的关注,纷纷留下评论:【姐妹你……】
【不er,帖主你是人格分裂吗?】
【怎么又般配上了?】
【之前说qdy男同搞擦边的是不是就是她?】
【之前说xx比qdy好的也是她……】
:(到底想怎样……)
:(我只看到一个绝望的唯粉)
:(都搞txl了,能不能别当毒唯)
:(她倒是也不骂qdy,有人骂qdy,她还帮忙说话结果还被骂了。。)
:(啊?)
:(然后她还把骂qdy的那条评论给删了……)
【能不能别热演了,你要不把号卖了吧?】
以上评论,林晓统统没理,只热衷于给每一个附和他观点的评论点赞。
【支持我们言晓夫夫!】
:(言晓晏晏这个名字到底咋惹你们了?)
:(不够土)
:(不够原汁原味)
:(我去,作者给我点赞了,看来她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隔天,曲诹文看到林晓发出来的那条帖子时沉默良久,温望秋更是打来一串哈哈哈哈并附上帖子的链接加以问候。
曲诹文:【别关注他账号】
温狗:【不是吧,这也要吃醋?】
曲诹文懒得再和温望秋解释一遍。
他和林晓不是那种关系。
从来不存在那种关系。
只是那条被下架的完整视频还存在他的手机里,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他让林晓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相嵌着拥抱。
林晓没有立刻就搬走。
一方面是他还有工作,来不及搬东西,另一方面,他还得找到下一任租客,房东才会把押金退给他。
尽管曲诹文在电话里说明,搬家叫车的费用,公司会给报销,但林晓还是把日子定在了下个周,也就是除夕前一天。
“这事有什么讲究吗?”他举着手机问曲诹文,正好撞见楚珂好奇探过来的目光。
“什么讲究?”电话里曲诹文问道。
“就是……除夕之前别搬家什么的?可能不吉利?”林晓含糊道,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他有很多年没回老家过年,每个地方过年习俗也不一样。
曲诹文说:“没有。”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可能有,我不清楚,我们可以当它没有,而且也不重要。”
这话在曲诹文口中说出来有些奇怪,林晓来不及细究,因为已经到了他和楚珂换班的时间,他不想耽误别人。
很快他挂断了电话,和楚珂互换了位置站在收银台前。
女生没有立刻走开,反而把手臂支在柜台前,随手拿了一条曼妥思,蓝色包装,薄荷味。
林晓在她的手接触到糖果时,就把眉头蹙起来,犹豫一下,还是张口提醒:“这个味道……有点一般。”
其实他更想用难吃来形容,但听起来太刻薄了,他尽量不对楚珂、不对朋友说过于尖刻的话。
楚珂当即换了一条彩色的,递到林晓手边让他帮忙结账。
扫码枪“滴”地一声,紧随其后的是楚珂好奇的问话:“林晓,你过年要回家吗?”
林晓摇头,说不,他留下来拿加班费,“你不也是?”
楚珂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点点头,“对,我和梨子一块留下来,她住我家。”
林晓也跟着点点头。
楚珂还是没有走,或许她让林晓帮忙结账就是为了找他搭话,“我听到你和家里人打电话,还以为你过年要回去过呢……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偷听。”
女生脸上的歉意很真诚,林晓也没觉得被冒犯。
只是有一点,他需要纠正。
“我没和家里人打电话,只是……工作上的同事。”
坐在公交车上,林晓打开自己最近的通话记录,在一连串的“曲诹文”里面找到唯一的一条中国移动。
他和曲诹文最近的联络确实频繁,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两个人之后要住在一个房子里,很多事情都需要协调,不仅要分房间,还要确认私人区域以及生活习惯……
总之,先对彼此有个了解,能避免许多麻烦。
知道曲诹文先搬进去了,林晓就让对方先选房间。
果不其然,曲诹文选择了主卧。
换做几个月前,他大概会以阴暗的心思揣度一下对方,为什么这么急不可耐搬进去,就不能两个人同一天搬吗?
如今不会了。
其实从各方面来看,曲诹文都不差钱,至少不像林晓这样窘迫。人在贫穷的时候,视线范围也会被缩得很窄,没办法共情周围其他的人。
林晓后知后觉,可能一直以来,是自己太紧绷,看任何事都不顺眼,才导致没人愿意接近他。
*
a城的房子向来好出租,没过几天林晓就在某二手房出租平台上收到私信。
但他当时还在上班,只能让租户自己去看房子。
晚上他再给对方发消息,对方就已读不回了,林晓以为是没相中,也没有放在心上。
结果房东一直催促他,一直强调找不到租户,押金一概不退。
林晓提前打包好了行李,把那张自费买的折叠书桌挪到了客厅。
新住进来的那宅男从卧室里出来,这算是两人第二次见,林晓起身时,发现他手举着茶杯,对着自己上下打量。
应该不是他敏感,对方眼里带着轻蔑,在和他对视上的下一秒便移开了目光,偷偷嘀咕了一句。
他以为林晓没听到,但林晓耳朵还挺灵的。
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走开了。
隔天,临时的一个兼职忽然被取消了,林晓不像从前那么紧迫了,干脆给自己放一天的假,一觉睡到了下午。
下午大概三四点钟,门口有说话声,林晓把眼睛睁开,整个人还蜷缩在被子里没有动。
过了没有几秒,他屋子的门开了,门口站着房东和一个陌生人。
林晓缓缓起身,外面两个人都露出十分尴尬的神情。
房东咳嗽一声说,“那什么,你在啊。”
林晓没接茬,对着二人扫视两眼,就问:“你是前几天联系我要看房的那个人吗?”
那人的神情更加尴尬了。
林晓也没戳破对方,只是穿上拖鞋,把屋子给让开了,“你要租吗?得给个准话,有人约了明天看房呢。”
“啊……”那人和房东对视一眼,“我再……考虑考虑……”
话说得有些心虚。
林晓还是那副没精神的模样,低着头看自己脚下,动一动脚趾,冰凉地像没有穿拖鞋,赤裸踩在地面上。
看他爱答不理的模样,那人又有点急,说:“小哥,这房子你就别带其他人看了呗,我就定下了。”
林晓说:“好。”
语气还是冷冷淡淡的,他转头看房东,“你得退我押金和房租。”
房东擦擦额上根本没有的汗,低下头十分粗鲁地念叨一句“知道了”。
林晓没提租客绕过他直接找房东的事,估计是私下里达成什么协议,绕过他可以给点优惠?虽然现在没有了。
也没提两人不经过允许就把他房间的门打开——虽然是他没有锁门,就为了方便别人来看房子。
林晓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但生活总是这么坏。一直以来都是别人不喜欢他,他才不喜欢别人。
甚至连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宅男,都要在他以为自己听不到时偷偷嘀咕一句“二椅子”。
林晓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知道它和“同性恋”差不多,带着贬义。
一直以来,他就过这样的生活。
*
正式搬家当天,曲诹文也来了。
林晓有些意外,手上正帮忙搬那张便宜书桌。
曲诹文刚上楼就看见了,问他:“晓晓,你在做什么?”
林晓干巴巴回应:“搬家。”
曲诹文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那张书桌,“松手。”
林晓就把手松开了,任由曲诹文把他的桌子放到墙边,有些留恋又有些不舍,“是不能搬进去吗?”
曲诹文一顿,“不是。”
他看林晓的目光望向他,才继续开口:“叫工人搬就行了,你不用跟着搬。”
“噢。”林晓往自己的房间里瞅了瞅,“其实我东西不多,自己搬也……”
“公司报销,不用你垫付。”曲诹文打断他。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过一会儿果然有人进来搬东西,但如林晓所说,他只有有数的几样东西,还有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
听到声音,洗手间对面的那扇门突然开了。
女人抱着膀子侧头出来看热闹,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崭新的面孔,眼睛先是一亮,随后看到旁边的林晓,不知为何,噎了一下,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
林晓自然也看到那对夫妻了,没想到他们今天不上班。
他脸垮下来,完全不给人好脸色。
东西都搬下去了,他拽曲诹文的袖子,“咱俩下去吧。”
“嗯?”曲诹文忽然俯下身来,身上苦涩的香气又一次笼罩上林晓,林晓渐渐习惯了,不再觉得那味道难闻。
“晓晓,你说什么?”他又一次没听清。
“我说下楼!”林晓瞥了眼那扇敞开的门,近乎无理地说,“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女人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不好看。
林晓才不管那些呢,推搡着曲诹文下楼,期间手一直扶在对方腰侧没拿下来过。
等到了外面,他又后悔了。
好冷!
林晓缩缩脖子,想把耳朵也藏进衣领里面,曲诹文没给他这个机会,引着他到自己车上。
这还是第一次,大白天里,林晓看到那辆车的全貌,铅灰色的,像白茫茫雪里的一滴墨渍。
林晓接住眼前飘来的雪花。
又下雪了。
“这车是你自己的吧?”
进了车内,曲诹文刚把空调打开,就听到林晓的问话。
他扭头看对方的脸,神情里没有不忿或者嫉妒。
就只是,看穿了他。
“你为什么要说谎?”林晓问,没有等曲诹文找好合适的借口,他又说,“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吗?”
曲诹文的手指轻点在方向盘上,没有回答。
林晓又一次低头,把下颌埋进衣领里汲取温暖,他耳尖被冻红了。
“你特意开车来接我吗?”
雪在外面纷纷扬扬地下,雪落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踩踏声都被隔绝在灰蒙蒙的玻璃窗外。
林晓转过脸来,那双眸子,轻轻挑起的弧度刚好,本不该那么柔软,近乎于猫咪敞开的肚皮。
他只是看着曲诹文,随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一切是静谧的,只有雪落下的声音簌簌响在耳边。
此时是冬天,却又仿佛退回到那个夏季,炎热、沉闷。
他逃离开众人的视线,却唯独被一个人找到了。
那只是个意外。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而林晓忘记了。
曲诹文提醒自己。
过了一会儿,林晓又腾空而起,一惊一乍道:“哦!对了!我要打个电话!”
曲诹文瞬间别开脸去,问他:“打什么电话,打给谁?”
晚间22:30分
直播中|【@_曲多言:除夕快乐】
画面亮起,已经有人端坐在屏幕正中。
有只手横在镜头前稍微调整了角度,很快,第二个人也加入进来,直起的身形只有腰部以下入了镜,蹭着坐在屏幕前的青年的腿,近乎挨挤着坐下。
【来了老公】
【来了老婆】
【来了哥嫂】
【哇!是要一起跨年嘛!!激动!!!】
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杯泡开的茶水,在玻璃杯里呈现出好看的淡红色泽,却不是寻常拿水杯的姿势,骨节鲜明的五指抓在茶杯上方,任由温烫的雾气拢在手心。
坐下后他才把水杯递过去,青年匆忙说了声“谢谢”,下意识瞟一眼正在直播的镜头,眉目间那点冷淡被冲散些许,黑白分明的眼眸,只要转动一下眼珠就分外明显。
【老夫老妻还说什么谢】
【有谁刚才截图了?言哥刚才坐下的那个瞬间,晓宝把头转向他那里。。姿势很那个那个】
【大过年的就不要搞黄了,我们搞点纯爱不好吗】
“大家晚上好。”
青年先抿一口茶水,调动情绪,对着镜头喜气洋洋地打招呼。
两瓣唇在温水的浸润下泛着红,舌尖伸出来飞快地舔一舔,又把眼睛转向旁边的人,等着他说话。
下一秒,男人果然开口了,把肩膀让到青年的身后去,手臂支在两人的后面。
“宝宝,这样太挤了,你得往旁边靠一靠。”
【啊啊啊啊你别提醒他!!!】
【就这样挤着吧我很满意!!!】
【哈哈哈早就注意到了,晓宝是一动也不动,哥坐下的也很艰难】
青年快速挪动了,半边身子闪到屏幕外面去。
男人又伸长手臂将其捞了回来,让青年的肩膀靠上自己胸膛。衣服在摩擦之间起了皱,屏幕上不断冒出的红色爱心几乎要将整个画面淹没。
“不然你直接坐我腿上好了?反正也不是没坐过。”
【一上来就这么刺激吗】
【……不要啊我还和我老姨一块包饺子呢!!】
【我对着手机一脸yin笑】
【你俩啥时候晋升网黄了咋没通知俺】
【做做做!!!】
【此坐非彼做】
【斯哈斯哈这就是停播半个月我该看的!!!】
青年的耳朵快速红了起来,用手掩盖住,侧身让到一边去,身上宽松的睡衣斜斜露出半边锁骨。
男人上手帮他调整,指尖在那块凹陷下去的骨头上稍作停留,“你这里有颗痣。”
他手指在喉结旁轻轻一点,迅速被青年制止了。
比他的手掌要小一圈,抓住他的食指。轻轻推开了,又欲拒还迎一般,两节指头还勾在他的食指上。
只是推开却没有放手。
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许的僵硬。
“你别……这么多人、大家都在看着呢。”
那睡衣太薄了,把呼吸的轮廓也勾勒出来,一起一伏。
静谧大概持续两秒钟,男人将手指从他掌心圈出的圆里抽出来,点在青年的胸膛上,“这里也有。”
他的手继续往下,隔着单薄的布料,在肚脐上方打转,“还有这里。”
这回换来青年茫然瞪大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语气里的困惑掐去了尾音,变作一种喃喃自语。
男人轻笑,“我们……的时候看到过。”
他刻意隐去关键词,只把掩在口罩下方的半张脸凑到青年的耳边,再度移开时又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今天不唱歌,就聊聊天,大家,新年快乐。”
——
下播时已经是隔天的零点三十分,新年开始的第一天。
直播时林晓口干,喝下去一整杯的茶水,直播一关闭就直奔卫生间而去。
等他人再度出现在客厅,曲诹文已经不知去向。
林晓犹豫着要不要回自己房间,曲诹文忽然拉开厨房的玻璃门,从里面叫住他,“晓晓。”
刚入住进这间房子的第二天,林晓对这里的布置设施都无比陌生,曲诹文只把他早来一周,却像在自己家一样畅通无阻。
下播之前曲诹文和直播间的粉丝说两个人要去煮饺子吃,林晓还以为是胡乱编造出来的借口。
毕竟曲诹文本来就很擅长。
包括今天开场的那一套,林晓一直迷迷糊糊被他带着走。
不过,加大尺度是林晓主动提出的。
两个人这么久没直播,林晓总觉得不太好,看到之前那条视频被下架了传播度还这么广,就跟曲诹文提议,之后要不要也按照这种规格来。
那是开播前十分钟发生的事。
当时曲诹文好端端的沙发不坐,就坐在扶手上,和林晓隔着一段距离。
好一会儿,曲诹文说:“那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林晓说:“不知道,我全听你的不行吗?”
然后就有了开场时那些令弹幕疯狂刷屏的互动。
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设计出来的。
包括林晓那句蹩脚的“大家都在看”,之所以蹩脚,就是因为他提前就知道,曲诹文要做什么。
但是有一点林晓是真的好奇。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哪里有痣?随口说的?”
他扒着门框,看着曲诹文从冰箱里取出速冻水饺,“这个要冷水下锅,点三次水……曲诹文,你煮过饺子吗?”
曲诹文直接把岛台让出来,示意林晓来煮。
林晓过去了,头还是扬着,那眼神十分清澈,“你怎么猜得那么准?”
曲诹文几乎要笑出声来,却只发出一声气音,含混在喉咙处,“不是我猜到的,晓晓,是我看到的。”
林晓“哦”了一声,看起来完全没当回事,“我有当着你的面脱过衣服吗……”
“没有。”曲诹文否认了,眼睛低垂着,看林晓穿在身上的那件宽松柔软的睡衣。
严格来讲,那不算是一件睡衣,只是把日常穿的长t恤当做了睡衣,而且不知道穿了多久,早就松垮得看不出版型。
它被磨得有些透。
这是林晓自己的衣服,在家时才会穿的。
曲诹文也是直播开始时才发现,它不适合在公开的场合、在镜头前出现。
不是因为朴素,而是过于私人,那磨薄的布料、浆洗后柔软垂坠在身上,包裹着身体。
“你没有当着我的面脱过衣服。”曲诹文说,“是你把扣子系错那天,我偶然看到的。”
林晓不明白曲诹文干嘛要把这事说得如此严谨,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他用筷子戳一戳在滚水里圆嘟嘟的水饺,心情十分美妙。
不止是成功举报了他那无良房东,更因为公司分配给两人的房子出奇得好。
在一个安保齐全的高档小区里,甚至还有私人的停车位。
林晓搬进来还不到48小时。搬家公司把他的行李放在那间暂时属于他的卧室里,单人床靠着墙壁,对面是一面衣柜。
他三年里第一次拥有如此宽敞的空间。
曲诹文当时靠在门边,跟他说这间屋子没有主卧大。林晓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扭回头问了一个问题:“真的免费住吗?”
曲诹文轻轻歪了下头,“当然不是。”
林晓呼吸一窒,又见对方扯开嘴角,笑容清浅,“你要继续直播才能住在这里。”
林晓更加想要好好表现。
*
点过一次凉水,他把视线重新转移回曲诹文身上,“那你后来省略的又是什么?”
曲诹文当时说:“我们……的时候看到过。”
评论上都在刷——【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别光说给你老婆听】、【家人们我自动变黄了】
然而实际上,曲诹文就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故意在林晓耳边停顿了一下。
林晓难得升起好奇心,却被曲诹文随意敷衍过去。
“别问。”曲诹文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吃过夜宵,林晓先去洗漱。
就连洗手间他都十分满意,不过这里已经被曲诹文的物品填满,林晓只能找边边角角塞自己带来的东西。
带着一身潮气开门出来,整栋房子都在地暖的话烘托下完美的不得了。
林晓甚至想拖掉拖鞋,在地板上踩一踩,感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还来不及这么做,曲诹文已经从自己的卧室出来,手里是一套干净的睡衣。
他在递给林晓之前,先看清了对方的穿着。
“晓晓。”曲诹文的声音意外放轻了,带着疑问,语气像是被刻意压平过,“怎么不穿裤子?”
林晓抬头,发间还是湿漉漉滴着水,润湿了前襟一片,透出肉色。
那件过长、过于宽松的t恤的衣摆垂坠在大腿边缘,他全然无觉,“这里挺暖和的,不用穿那么多。”
曲诹文没吭声。
“你在之前的房子里也这样吗?”
“不啊。太冷了,”林晓望向他,十分耿直地说,“而且有变态。”
曲诹文的眼神飞快略过他,几乎是把睡衣盖在林晓头顶。
“把你身上那件扔了,这套睡衣是新的,我没有穿过。”
“噢好,谢谢……”
林晓把衣服从脑袋上扯下来时还有些懵。
自从搬家,曲诹文一直对他不错,又是开车来接他又是给他睡衣,他一时间有些拿不准,眼神小心翼翼瞟过去。
想要表达自己的友好,无奈太过生疏,只能蹩脚地没话找话。
“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你当时省略没说的是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