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诹文回消息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林晓说要请客吃饭,实则根本没想好去哪里,曲诹文便说他来定,林晓咬咬牙随了一声“好”。
谁让是他主动来邀请的曲诹文呢,a城这么大,林晓连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都没有,想想还是蛮失败的。
他和楚珂虽然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但女生还在上大学,正是大好的青春时光,在学校里的同龄人多到数不清,林晓也没有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不知道聊天聊什么才算合适,也不想再有之前那样的误会。
于是对话框里至今还是空空荡荡。
每个人的二十几岁都不一样,有的人提前过上有车有房、工作稳定的生活,有的人还窝在家里冰冷的小床上思考这个人到底愿不愿意和我交朋友。
林晓尽可能不让自己显得悲哀,但事实如此。
倒不是说他真的害怕孤独或者怎样,只是近来,解决了温饱又缓和了债务问题,他不免还是会畅想,自己是不是也能融入到集体中去。
毕竟林晓不是故意让自己变得格格不入,大学刚开学的那一年他也努力过,可惜失败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又让他没办法全心全意地投入大学生活。
缺失的那几年像是一个空洞,若是问林晓觉不觉得遗憾,可能有一点吧,但因为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所以也不会执着非要得到什么。
有最好,没有,日子也照样过。
只是这几天他都难掩兴奋。
自从拿到那笔直播打赏的分成,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短暂落了地,但这份喜悦却没办法分享给其他人。
林晓身边的朋友本就不多,更没有知道他在做直播这一行当的,哪怕是面对和自己同乡的小魁,他都没办法说实话。
这反而成了他和曲诹文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
下楼之前,林晓仔仔细细对着镜子检查里自己身上的穿着,确定没有出错,才开门出去。
今天出租房里异常安静,住在隔壁的那对中年夫妻还没有回来,客厅对面的那间隔断打出的卧室更是几天未见敞开。
走出单元楼,远远的,林晓就看到那辆黑色轿车闪出的车灯。
上个月末下的那场大雪已经完全化干净,只有花坛里还泥泞安沃着丝丝缕缕的白,地面上拢着一层霜,在脚底板下打滑。
林晓小心翼翼挪到车门边,曲诹文提前解了自己的安全带,斜过身子打开车门。
车内钻出一阵的暖意,曲诹文在这之前就提早开了空调,林晓一坐上副驾驶,第一件事便是把身上的棉服敞开。
那本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曲诹文却把头偏向林晓,两条手臂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
两个人也就短短几天没见,曲诹文刚结束工作,身上还穿着西装制服,林晓不是没见过,但通常为了直播,曲诹文都会提前换一身衣服。
今天晚上不用直播,两个人却见面了。
林晓被曲诹文盯得发毛,终于开口问:“你在看什么?我这回可没有穿错。”他好敏感地讲道,而曲诹文只是摇头。
那种明明有什么却硬是不说的态度勾着林晓心里不是很舒服。
但车子已经启动,他也就不再追问。
这一次,是曲诹文把车七拐八拐开到一个林晓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路的斜对面亮着清幽的招牌,四周太静了,又是晚上,冬天连个虫叫都没有,只有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
林晓先下车,却等曲诹文走近了,他才跟着,推门又是“吱呀”一声,像极了恐怖片的开头。
他有点想拽曲诹文的胳膊,手在棉服的口袋里攥了攥,到底还是没伸出来。
直播间的那套不应该搬到现实中来,但林晓的演技太差,常常是秉持着惯性做某事。
两个人进门,那服务员在寒冬腊月里穿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尽管室内温度充足,还是把林晓吓得掏出手来,一把拽过曲诹文。
到底还是拽住了,藏到身后面去。
曲诹文像那种任凭摆弄的人偶,连嘴角挂得笑容也礼貌到假惺惺。
他报了温望秋的名字,服务员立刻心领神会,把人领到楼上隐秘的包厢里。
温小少爷在这家私房菜常年留着位子,曲诹文一句话问到他跟前,他本人酒醒后异常识趣,没有问任何与林晓有关的事,只道:“你和嫂子吃好喝好。”
曲诹文早就懒得否认了,只是把通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而林晓听到温望秋的名字,则表现得十分惊奇,拽一拽曲诹文的袖口,他说:“你真巴结上咱们老板了啊?”
曲诹文倒是把这茬给忘了,林晓自己替他圆上,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随便敷衍过去。
林晓却把眼睛瞪大了,“所以公司才能安排房子给咱俩住吗?”
曲诹文又一顿,不是很想回林晓的问题。
好几天没联系自己的人,突然说要请自己吃饭,结果还是自己开车过来接。
曲诹文脑海里又闪过温望秋那句话——“你是在做慈善吗?”
扯扯嘴角,不知道该生谁的气,曲诹文持续将嘴边的笑扩大,选择继续扯谎,没两句话,林晓便又信了,不再追问下去。
是不是不管多离谱的话,只要是他说的,林晓就会信?
曲诹文的喉间发苦,可能是这些天咖啡和茶喝得都太多,掩下眼眸里的异色,他让林晓坐下来看菜单。
林晓连菜单的封皮都没看一眼,直接推到他面前,“你点啊,说好了是我请客吃饭的。”
他语气还算真诚,曲诹文看着他,又像是车里一样,静谧地盯着不肯动弹。
半天了,不见曲诹文坐下来,林晓还奇怪地看他一眼,主动拉住曲诹文的手腕,“你坐下来看呗。”
他脸颊的那几颗痣在灯光下更明显,刚刚好的位置,清浅地烙在皮肤上,和脖颈……和胸膛上的相似。
曲诹文的视线往下滑,无法避免的想到前几天晚上的那场直播。
他本来是有逗弄的心思,就像林晓轻易招惹他,不负责任地给他发消息一样,曲诹文总要在对方身上也索取点什么才算公平。
那顶多算是乐子。
那件衬衫的做工不算好,扣子上甚至有白色的针线头。
林晓站在屏幕外面一脸的不情愿,曲诹文就要为着这份不情愿,继续下去。
结果半遮半掩的衬衫里透出肉色,他连胸口都点着几颗淡色的痣,缀在肌理细腻的皮肤上,曲诹文的指尖落下去,感到一阵细微的颤动。
林晓八成认为他是不小心。
指腹压在胸口那颗浅棕的痣上面,曲诹文眼神上挑,又对上他眼下的那一颗。
很多时候、很多年前,曲诹文一直认为,他对林晓的感觉绝对称不上喜欢。只是被吸引。
林晓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哪怕他的态度多么恶劣、多么不耐烦,都无法阻挡别人注意到他。
那种情绪更像是攀岩的藤蔓,不会结出任何一朵花,只是不停地向上生长,布满五脏六腑,连呼吸都没办法匀称。
*
就像眼下,林晓的手握在他的手腕上,指节就按在脉搏处。曲诹文手背上有青色的脉络,连绵突起,最后攥紧成拳,“晓晓。”
“嗯?”
林晓的眼睛向上挑看着他。
“怎么这么多天不联系我?”曲诹文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的、完美的,毫无瑕疵,仿佛只是随口的一个问题,漫不经心。
其实也没有很多天,只是那场直播结束以后。
林晓眨眨眼,“噢……你不是你工作很忙吗?”
“回消息的时间还是有的,不然我今天为什么能坐在这里?”曲诹文说。
而林晓的反应出乎意料,眼睛缓慢眨两下,才缓缓亮出神采,好似惊喜。
“那我可以继续给你发消息?”
曲诹文则因着他的反应,脸上假意的笑容淡了些,摸不准林晓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不想回我呢。”
下一秒,林晓就把答案揭开了,如此敞亮。
大部分时候他都不爱笑,忽然笑起来,曲诹文没办法习惯,反而率先压下眼帘,去看落在他膝上的那只手。
直播里做过太多次,谁也没有察觉到,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菜上齐后,两个人断断续续开始聊天。
林晓喝了酒,是这家店的特色招牌,桂花味的很好入口,不知不觉就喝了许多。
他吃得不多,曲诹文很快就看出来他是吃过晚饭的,于是问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自己。
林晓眼睛闭上了,像在假寐,连脸颊都透出淡淡的红晕。
曲诹文耐心等了一会儿,就在以为得不到回答时,林晓掀起眼帘,忽然含混地说:“我们、要不要拍点什么?”
曲诹文静了一瞬,眼神复又平淡:“拍什么?”
林晓摇摇头,说不知道,“但过年之前你都那么忙,是不是应该拍点什么?”
他也是突发奇想。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曲诹文继续说,“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拍点什么?”
成年人很难把真心话说出口,况且林晓根本不知道这合不合适,说我想和你交朋友?那也太扯了,听着就怪怪的,不合适他俩。
而且曲诹文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至少不抗拒自己给他发信息。
林晓本来脑子就不太清醒,点点脑袋,“嗯,可以吗?”
曲诹文说可以,声音听着不咸不淡,然后又说:“那你坐到我腿上来。”
【
林晓回到出租屋已经接近凌晨,一开门面对满客厅的狼藉,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持续发蒙。
客厅旁边的房间是敞开的,里面黑漆漆一片,更像是电影里那种怪物的洞穴,床上、地板上散落着各种衣物,像一条歪斜的小溪,横七竖八绵延至客厅。
林晓对别人的生活向来缺乏好奇心,只瞥了一眼便转移开视线。
待他到卫生间洗漱,斜对面的门忽然开了,灯影从缝隙里流淌出来,里面的人观察了一会儿才彻底敞开门。
是那对中年夫妻里的女人,穿一件厚棉衣抱着臂膀,神色复杂地看着正叼着牙刷刷牙的林晓。
林晓则当做没看见,把漱口水吐出来,听到那女人朝他说话:“你知道他家里人为什么非要把他带走吗?”
林晓说:“不知道。”
“你那是什么语气?跟你好好说话呢……”
女人话没说完,便被一旁的丈夫轻轻扒了下手臂,“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有错吗,大晚上的一群人过来,吓都要吓死人了!”女人明显提高了音量,不是对着林晓,是对自己的丈夫,显然对男方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很不满意。
林晓无心参与到夫妻俩的争斗里去,他随便洗了把脸,不小心沾湿了额前的头发,有些恹恹地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晓语气和神情里的冷漠简直令女人目瞪口呆。
“真和你没关……”她话没说完,林晓已经不耐烦地打断。
“你要是想说我蓄意报复他,可以直接讲!”林晓不由抬高音量,屋子里一时寂静。
他脑袋还晕乎乎的,不想再多废口舌,直接绕过站在门口的那对男女,关门前用不大的声音嘟囔,“我才是被骚扰的那个。”
怕耽误工作,林晓平时几乎不喝酒,这一次喝醉更让他清晰认知到,自己实在不擅长这个。
关于那晚的记忆,他断片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和曲诹文合拍了一个视频,还有他那变态邻居自那晚以后就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第二天房东来查看屋子情况时还大骂了一句“晦气”。
林晓回想此前这人种种不正常的行为,脑子里却没办法将其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他不擅长思考这些复杂的东西,干脆又一次抛之脑后。倒是那对夫妻偶尔会在并不隔音的房间里谈论起来,说那群人要把他关到医院里去。
但这事没过几天就彻底消停了,房东把屋子清理干净,重新招租。
大家再也没提过这个人,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晓很久以前就习惯了这种近乎冷酷的生活方式。新租客是个瘦成麻杆的宅男,他们也没什么交际。
但他把这事给曲诹文说了。
大学毕业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找到能够倾诉的对象。距离上一次自己敞开心扉,想要聊点什么,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结果上一个倾诉对象还是曲诹文。
只是那个时候两个人不算特别熟。
林晓却自以为他们作为搭档,可以互聊一些琐事,被曲诹文当面讽刺时他还挺生气的。
本来他是不讨厌曲诹文的,后来见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实在冷淡又捉摸不定,林晓也就把嘴巴闭紧了,不再透露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因为没人想听。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要忙,连林晓自己也是。
但喝醉酒之前他和曲诹文的对话,他还记得。最近发消息一直能够得到回复,林晓把这当做一个良好的开端。
他和曲诹文互相发信息不再拘泥于每天的问候,偶尔还会穿插一些别的,就像那天他给曲诹文发了自己吃饭的照片一样。
林晓模糊地提到了邻居被家里人带走了,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曲诹文直接把电话打进来,林晓还有点意外,接通了,曲诹文没有立刻说话,像是等待着什么。
林晓犹豫一下,说了一声“你好”,得到一声笑。
“你好,晓晓,知道我是谁吗?”
林晓没法避免地认为对方在嘲笑自己,好多时候,他都觉得曲诹文不是真的想笑,却还是对他笑了。
他说不明白那种错位和不舒适感。
学生时期短暂的相遇并没能够让他们更加了解彼此,那种隔着一层的感觉始终都在。
这也是为什么,林晓从不觉得他和曲诹文能够成为朋友。
他们相差的太多了,哪怕是如今在一起假扮情侣,前些天他更是醉醺醺坐在曲诹文的腿上,被完全拥在怀里……
“曲诹文。”
林晓张口回答电话里曲诹文提出来的,疑似玩笑的问题。
对于曲诹文,他向来没有更特殊的称呼,只会一本正经念出对方的名字。
“我听我隔壁的人说,他们好像把他送到医院了。”
“精神病院吧。”
林晓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猜的。”曲诹文说,“不然那种人还能去哪里?”
哪种人?
这回不等林晓说话,曲诹文直接说:“他不是喜欢男的吗?”
林晓有些不安,因为曲诹文说话时平静的语气,这回不含笑了,只是淡漠,拖出的尾音像是滑入某种未知的空间,冰凉地拖曳。
林晓以前怎么没察觉到?
“噢……嗯,可也不一定吧?”林晓不确定地回答,其实他不懂,喜欢男人和送去精神病院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除非是他脑子有问题?所以才、用我的毛巾自卫。”他把那个词说出来了。
曲诹文声音陡然放沉:“晓晓,你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林晓有些茫然:“哦……我以为你不想听?这个听起来有点恶心?”
电话那端,曲诹文停顿的时间更加长了。
“喂?曲诹文你还在吗?”林晓有些不满对方晾着他,主动开口。
“晓晓,公司那间房子已经空出来,你现在就可以直接搬进来。”
*
当天晚上林晓再度浏览red上面的帖子,同时脑子里又填满了他要和曲诹文同住的不真实感。
自从发布了那条合拍视频以后,网上关于两个人的讨论又翻了一倍。
林晓对这热度又惊又喜,时常会翻一些夸奖他的评论,美滋滋截图保存到相册里,放在他旧手机的文件夹。
那条视频没有留存12小时,就被平台下架了。
这反而让它在私底下传播的更加广。
林晓自己都没看过完整的视频,只是在red上靠粉丝截出来的动图,就把完整版拼凑出来了。
……这个拍得好像有点超过了,但粉丝爱看。
林晓也觉得惊奇。
印象里他和曲诹文以前也拍过比较“出格”的视频,但只属于半成品,而且当初两个人都还比较青涩。
就连那条擦边舞,也是在音乐的带动下晕染出暧昧,气氛远没有这么的……这么的……
林晓形容不出来,他觉得那有点私人了,像是在偷窥别人的隐私。
可那明明是他和曲诹文。
他俩的关系是假的,根本不是情侣,也没人喜欢男的。
但合约是真的。
两个人被捆绑到一块卖腐,演给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看。
林晓咽了咽口水,第一次思考,这么做是否真的对。
可是马上他就不在纠结了。
blink上太多假的东西了,大家都是为了热度、为了赚钱。
成百万千万的人前赴后继、绞尽脑汁地试图讨好屏幕前的观众,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且这其中也有很多人看他和曲诹文不顺眼,期盼他们快点分手。
那当然是不行!
林晓比任何人都在乎他和曲诹文这段营业关系的长久性,之前只持续了一年,现在可是连三个月都还不到!
接连刷到好几条贬低两人的帖子,说他俩根本不合适,林晓几乎是要跳起来,开始在red上发帖子帮自己说好话。
——【我觉得@是晓晓呀ovo和@曲多言很般配!】
他那号上面有不少之前爆料攒下来的关注,纷纷留下评论:【姐妹你……】
【不er,帖主你是人格分裂吗?】
【怎么又般配上了?】
【之前说qdy男同搞擦边的是不是就是她?】
【之前说xx比qdy好的也是她……】
:(到底想怎样……)
:(我只看到一个绝望的唯粉)
:(都搞txl了,能不能别当毒唯)
:(她倒是也不骂qdy,有人骂qdy,她还帮忙说话结果还被骂了。。)
:(啊?)
:(然后她还把骂qdy的那条评论给删了……)
【能不能别热演了,你要不把号卖了吧?】
以上评论,林晓统统没理,只热衷于给每一个附和他观点的评论点赞。
【支持我们言晓夫夫!】
:(言晓晏晏这个名字到底咋惹你们了?)
:(不够土)
:(不够原汁原味)
:(我去,作者给我点赞了,看来她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隔天,曲诹文看到林晓发出来的那条帖子时沉默良久,温望秋更是打来一串哈哈哈哈并附上帖子的链接加以问候。
曲诹文:【别关注他账号】
温狗:【不是吧,这也要吃醋?】
曲诹文懒得再和温望秋解释一遍。
他和林晓不是那种关系。
从来不存在那种关系。
只是那条被下架的完整视频还存在他的手机里,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他让林晓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相嵌着拥抱。
林晓没有立刻就搬走。
一方面是他还有工作,来不及搬东西,另一方面,他还得找到下一任租客,房东才会把押金退给他。
尽管曲诹文在电话里说明,搬家叫车的费用,公司会给报销,但林晓还是把日子定在了下个周,也就是除夕前一天。
“这事有什么讲究吗?”他举着手机问曲诹文,正好撞见楚珂好奇探过来的目光。
“什么讲究?”电话里曲诹文问道。
“就是……除夕之前别搬家什么的?可能不吉利?”林晓含糊道,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他有很多年没回老家过年,每个地方过年习俗也不一样。
曲诹文说:“没有。”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可能有,我不清楚,我们可以当它没有,而且也不重要。”
这话在曲诹文口中说出来有些奇怪,林晓来不及细究,因为已经到了他和楚珂换班的时间,他不想耽误别人。
很快他挂断了电话,和楚珂互换了位置站在收银台前。
女生没有立刻走开,反而把手臂支在柜台前,随手拿了一条曼妥思,蓝色包装,薄荷味。
林晓在她的手接触到糖果时,就把眉头蹙起来,犹豫一下,还是张口提醒:“这个味道……有点一般。”
其实他更想用难吃来形容,但听起来太刻薄了,他尽量不对楚珂、不对朋友说过于尖刻的话。
楚珂当即换了一条彩色的,递到林晓手边让他帮忙结账。
扫码枪“滴”地一声,紧随其后的是楚珂好奇的问话:“林晓,你过年要回家吗?”
林晓摇头,说不,他留下来拿加班费,“你不也是?”
楚珂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点点头,“对,我和梨子一块留下来,她住我家。”
林晓也跟着点点头。
楚珂还是没有走,或许她让林晓帮忙结账就是为了找他搭话,“我听到你和家里人打电话,还以为你过年要回去过呢……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偷听。”
女生脸上的歉意很真诚,林晓也没觉得被冒犯。
只是有一点,他需要纠正。
“我没和家里人打电话,只是……工作上的同事。”
坐在公交车上,林晓打开自己最近的通话记录,在一连串的“曲诹文”里面找到唯一的一条中国移动。
他和曲诹文最近的联络确实频繁,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两个人之后要住在一个房子里,很多事情都需要协调,不仅要分房间,还要确认私人区域以及生活习惯……
总之,先对彼此有个了解,能避免许多麻烦。
知道曲诹文先搬进去了,林晓就让对方先选房间。
果不其然,曲诹文选择了主卧。
换做几个月前,他大概会以阴暗的心思揣度一下对方,为什么这么急不可耐搬进去,就不能两个人同一天搬吗?
如今不会了。
其实从各方面来看,曲诹文都不差钱,至少不像林晓这样窘迫。人在贫穷的时候,视线范围也会被缩得很窄,没办法共情周围其他的人。
林晓后知后觉,可能一直以来,是自己太紧绷,看任何事都不顺眼,才导致没人愿意接近他。
*
a城的房子向来好出租,没过几天林晓就在某二手房出租平台上收到私信。
但他当时还在上班,只能让租户自己去看房子。
晚上他再给对方发消息,对方就已读不回了,林晓以为是没相中,也没有放在心上。
结果房东一直催促他,一直强调找不到租户,押金一概不退。
林晓提前打包好了行李,把那张自费买的折叠书桌挪到了客厅。
新住进来的那宅男从卧室里出来,这算是两人第二次见,林晓起身时,发现他手举着茶杯,对着自己上下打量。
应该不是他敏感,对方眼里带着轻蔑,在和他对视上的下一秒便移开了目光,偷偷嘀咕了一句。
他以为林晓没听到,但林晓耳朵还挺灵的。
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走开了。
隔天,临时的一个兼职忽然被取消了,林晓不像从前那么紧迫了,干脆给自己放一天的假,一觉睡到了下午。
下午大概三四点钟,门口有说话声,林晓把眼睛睁开,整个人还蜷缩在被子里没有动。
过了没有几秒,他屋子的门开了,门口站着房东和一个陌生人。
林晓缓缓起身,外面两个人都露出十分尴尬的神情。
房东咳嗽一声说,“那什么,你在啊。”
林晓没接茬,对着二人扫视两眼,就问:“你是前几天联系我要看房的那个人吗?”
那人的神情更加尴尬了。
林晓也没戳破对方,只是穿上拖鞋,把屋子给让开了,“你要租吗?得给个准话,有人约了明天看房呢。”
“啊……”那人和房东对视一眼,“我再……考虑考虑……”
话说得有些心虚。
林晓还是那副没精神的模样,低着头看自己脚下,动一动脚趾,冰凉地像没有穿拖鞋,赤裸踩在地面上。
看他爱答不理的模样,那人又有点急,说:“小哥,这房子你就别带其他人看了呗,我就定下了。”
林晓说:“好。”
语气还是冷冷淡淡的,他转头看房东,“你得退我押金和房租。”
房东擦擦额上根本没有的汗,低下头十分粗鲁地念叨一句“知道了”。
林晓没提租客绕过他直接找房东的事,估计是私下里达成什么协议,绕过他可以给点优惠?虽然现在没有了。
也没提两人不经过允许就把他房间的门打开——虽然是他没有锁门,就为了方便别人来看房子。
林晓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但生活总是这么坏。一直以来都是别人不喜欢他,他才不喜欢别人。
甚至连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宅男,都要在他以为自己听不到时偷偷嘀咕一句“二椅子”。
林晓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知道它和“同性恋”差不多,带着贬义。
一直以来,他就过这样的生活。
*
正式搬家当天,曲诹文也来了。
林晓有些意外,手上正帮忙搬那张便宜书桌。
曲诹文刚上楼就看见了,问他:“晓晓,你在做什么?”
林晓干巴巴回应:“搬家。”
曲诹文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那张书桌,“松手。”
林晓就把手松开了,任由曲诹文把他的桌子放到墙边,有些留恋又有些不舍,“是不能搬进去吗?”
曲诹文一顿,“不是。”
他看林晓的目光望向他,才继续开口:“叫工人搬就行了,你不用跟着搬。”
“噢。”林晓往自己的房间里瞅了瞅,“其实我东西不多,自己搬也……”
“公司报销,不用你垫付。”曲诹文打断他。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过一会儿果然有人进来搬东西,但如林晓所说,他只有有数的几样东西,还有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
听到声音,洗手间对面的那扇门突然开了。
女人抱着膀子侧头出来看热闹,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崭新的面孔,眼睛先是一亮,随后看到旁边的林晓,不知为何,噎了一下,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
林晓自然也看到那对夫妻了,没想到他们今天不上班。
他脸垮下来,完全不给人好脸色。
东西都搬下去了,他拽曲诹文的袖子,“咱俩下去吧。”
“嗯?”曲诹文忽然俯下身来,身上苦涩的香气又一次笼罩上林晓,林晓渐渐习惯了,不再觉得那味道难闻。
“晓晓,你说什么?”他又一次没听清。
“我说下楼!”林晓瞥了眼那扇敞开的门,近乎无理地说,“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女人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不好看。
林晓才不管那些呢,推搡着曲诹文下楼,期间手一直扶在对方腰侧没拿下来过。
等到了外面,他又后悔了。
好冷!
林晓缩缩脖子,想把耳朵也藏进衣领里面,曲诹文没给他这个机会,引着他到自己车上。
这还是第一次,大白天里,林晓看到那辆车的全貌,铅灰色的,像白茫茫雪里的一滴墨渍。
林晓接住眼前飘来的雪花。
又下雪了。
“这车是你自己的吧?”
进了车内,曲诹文刚把空调打开,就听到林晓的问话。
他扭头看对方的脸,神情里没有不忿或者嫉妒。
就只是,看穿了他。
“你为什么要说谎?”林晓问,没有等曲诹文找好合适的借口,他又说,“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吗?”
曲诹文的手指轻点在方向盘上,没有回答。
林晓又一次低头,把下颌埋进衣领里汲取温暖,他耳尖被冻红了。
“你特意开车来接我吗?”
雪在外面纷纷扬扬地下,雪落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踩踏声都被隔绝在灰蒙蒙的玻璃窗外。
林晓转过脸来,那双眸子,轻轻挑起的弧度刚好,本不该那么柔软,近乎于猫咪敞开的肚皮。
他只是看着曲诹文,随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一切是静谧的,只有雪落下的声音簌簌响在耳边。
此时是冬天,却又仿佛退回到那个夏季,炎热、沉闷。
他逃离开众人的视线,却唯独被一个人找到了。
那只是个意外。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而林晓忘记了。
曲诹文提醒自己。
过了一会儿,林晓又腾空而起,一惊一乍道:“哦!对了!我要打个电话!”
曲诹文瞬间别开脸去,问他:“打什么电话,打给谁?”
晚间22:30分
直播中|【@_曲多言:除夕快乐】
画面亮起,已经有人端坐在屏幕正中。
有只手横在镜头前稍微调整了角度,很快,第二个人也加入进来,直起的身形只有腰部以下入了镜,蹭着坐在屏幕前的青年的腿,近乎挨挤着坐下。
【来了老公】
【来了老婆】
【来了哥嫂】
【哇!是要一起跨年嘛!!激动!!!】
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杯泡开的茶水,在玻璃杯里呈现出好看的淡红色泽,却不是寻常拿水杯的姿势,骨节鲜明的五指抓在茶杯上方,任由温烫的雾气拢在手心。
坐下后他才把水杯递过去,青年匆忙说了声“谢谢”,下意识瞟一眼正在直播的镜头,眉目间那点冷淡被冲散些许,黑白分明的眼眸,只要转动一下眼珠就分外明显。
【老夫老妻还说什么谢】
【有谁刚才截图了?言哥刚才坐下的那个瞬间,晓宝把头转向他那里。。姿势很那个那个】
【大过年的就不要搞黄了,我们搞点纯爱不好吗】
“大家晚上好。”
青年先抿一口茶水,调动情绪,对着镜头喜气洋洋地打招呼。
两瓣唇在温水的浸润下泛着红,舌尖伸出来飞快地舔一舔,又把眼睛转向旁边的人,等着他说话。
下一秒,男人果然开口了,把肩膀让到青年的身后去,手臂支在两人的后面。
“宝宝,这样太挤了,你得往旁边靠一靠。”
【啊啊啊啊你别提醒他!!!】
【就这样挤着吧我很满意!!!】
【哈哈哈早就注意到了,晓宝是一动也不动,哥坐下的也很艰难】
青年快速挪动了,半边身子闪到屏幕外面去。
男人又伸长手臂将其捞了回来,让青年的肩膀靠上自己胸膛。衣服在摩擦之间起了皱,屏幕上不断冒出的红色爱心几乎要将整个画面淹没。
“不然你直接坐我腿上好了?反正也不是没坐过。”
【一上来就这么刺激吗】
【……不要啊我还和我老姨一块包饺子呢!!】
【我对着手机一脸yin笑】
【你俩啥时候晋升网黄了咋没通知俺】
【做做做!!!】
【此坐非彼做】
【斯哈斯哈这就是停播半个月我该看的!!!】
青年的耳朵快速红了起来,用手掩盖住,侧身让到一边去,身上宽松的睡衣斜斜露出半边锁骨。
男人上手帮他调整,指尖在那块凹陷下去的骨头上稍作停留,“你这里有颗痣。”
他手指在喉结旁轻轻一点,迅速被青年制止了。
比他的手掌要小一圈,抓住他的食指。轻轻推开了,又欲拒还迎一般,两节指头还勾在他的食指上。
只是推开却没有放手。
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许的僵硬。
“你别……这么多人、大家都在看着呢。”
那睡衣太薄了,把呼吸的轮廓也勾勒出来,一起一伏。
静谧大概持续两秒钟,男人将手指从他掌心圈出的圆里抽出来,点在青年的胸膛上,“这里也有。”
他的手继续往下,隔着单薄的布料,在肚脐上方打转,“还有这里。”
这回换来青年茫然瞪大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语气里的困惑掐去了尾音,变作一种喃喃自语。
男人轻笑,“我们……的时候看到过。”
他刻意隐去关键词,只把掩在口罩下方的半张脸凑到青年的耳边,再度移开时又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今天不唱歌,就聊聊天,大家,新年快乐。”
——
下播时已经是隔天的零点三十分,新年开始的第一天。
直播时林晓口干,喝下去一整杯的茶水,直播一关闭就直奔卫生间而去。
等他人再度出现在客厅,曲诹文已经不知去向。
林晓犹豫着要不要回自己房间,曲诹文忽然拉开厨房的玻璃门,从里面叫住他,“晓晓。”
刚入住进这间房子的第二天,林晓对这里的布置设施都无比陌生,曲诹文只把他早来一周,却像在自己家一样畅通无阻。
下播之前曲诹文和直播间的粉丝说两个人要去煮饺子吃,林晓还以为是胡乱编造出来的借口。
毕竟曲诹文本来就很擅长。
包括今天开场的那一套,林晓一直迷迷糊糊被他带着走。
不过,加大尺度是林晓主动提出的。
两个人这么久没直播,林晓总觉得不太好,看到之前那条视频被下架了传播度还这么广,就跟曲诹文提议,之后要不要也按照这种规格来。
那是开播前十分钟发生的事。
当时曲诹文好端端的沙发不坐,就坐在扶手上,和林晓隔着一段距离。
好一会儿,曲诹文说:“那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林晓说:“不知道,我全听你的不行吗?”
然后就有了开场时那些令弹幕疯狂刷屏的互动。
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设计出来的。
包括林晓那句蹩脚的“大家都在看”,之所以蹩脚,就是因为他提前就知道,曲诹文要做什么。
但是有一点林晓是真的好奇。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哪里有痣?随口说的?”
他扒着门框,看着曲诹文从冰箱里取出速冻水饺,“这个要冷水下锅,点三次水……曲诹文,你煮过饺子吗?”
曲诹文直接把岛台让出来,示意林晓来煮。
林晓过去了,头还是扬着,那眼神十分清澈,“你怎么猜得那么准?”
曲诹文几乎要笑出声来,却只发出一声气音,含混在喉咙处,“不是我猜到的,晓晓,是我看到的。”
林晓“哦”了一声,看起来完全没当回事,“我有当着你的面脱过衣服吗……”
“没有。”曲诹文否认了,眼睛低垂着,看林晓穿在身上的那件宽松柔软的睡衣。
严格来讲,那不算是一件睡衣,只是把日常穿的长t恤当做了睡衣,而且不知道穿了多久,早就松垮得看不出版型。
它被磨得有些透。
这是林晓自己的衣服,在家时才会穿的。
曲诹文也是直播开始时才发现,它不适合在公开的场合、在镜头前出现。
不是因为朴素,而是过于私人,那磨薄的布料、浆洗后柔软垂坠在身上,包裹着身体。
“你没有当着我的面脱过衣服。”曲诹文说,“是你把扣子系错那天,我偶然看到的。”
林晓不明白曲诹文干嘛要把这事说得如此严谨,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他用筷子戳一戳在滚水里圆嘟嘟的水饺,心情十分美妙。
不止是成功举报了他那无良房东,更因为公司分配给两人的房子出奇得好。
在一个安保齐全的高档小区里,甚至还有私人的停车位。
林晓搬进来还不到48小时。搬家公司把他的行李放在那间暂时属于他的卧室里,单人床靠着墙壁,对面是一面衣柜。
他三年里第一次拥有如此宽敞的空间。
曲诹文当时靠在门边,跟他说这间屋子没有主卧大。林晓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扭回头问了一个问题:“真的免费住吗?”
曲诹文轻轻歪了下头,“当然不是。”
林晓呼吸一窒,又见对方扯开嘴角,笑容清浅,“你要继续直播才能住在这里。”
林晓更加想要好好表现。
*
点过一次凉水,他把视线重新转移回曲诹文身上,“那你后来省略的又是什么?”
曲诹文当时说:“我们……的时候看到过。”
评论上都在刷——【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别光说给你老婆听】、【家人们我自动变黄了】
然而实际上,曲诹文就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故意在林晓耳边停顿了一下。
林晓难得升起好奇心,却被曲诹文随意敷衍过去。
“别问。”曲诹文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吃过夜宵,林晓先去洗漱。
就连洗手间他都十分满意,不过这里已经被曲诹文的物品填满,林晓只能找边边角角塞自己带来的东西。
带着一身潮气开门出来,整栋房子都在地暖的话烘托下完美的不得了。
林晓甚至想拖掉拖鞋,在地板上踩一踩,感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还来不及这么做,曲诹文已经从自己的卧室出来,手里是一套干净的睡衣。
他在递给林晓之前,先看清了对方的穿着。
“晓晓。”曲诹文的声音意外放轻了,带着疑问,语气像是被刻意压平过,“怎么不穿裤子?”
林晓抬头,发间还是湿漉漉滴着水,润湿了前襟一片,透出肉色。
那件过长、过于宽松的t恤的衣摆垂坠在大腿边缘,他全然无觉,“这里挺暖和的,不用穿那么多。”
曲诹文没吭声。
“你在之前的房子里也这样吗?”
“不啊。太冷了,”林晓望向他,十分耿直地说,“而且有变态。”
曲诹文的眼神飞快略过他,几乎是把睡衣盖在林晓头顶。
“把你身上那件扔了,这套睡衣是新的,我没有穿过。”
“噢好,谢谢……”
林晓把衣服从脑袋上扯下来时还有些懵。
自从搬家,曲诹文一直对他不错,又是开车来接他又是给他睡衣,他一时间有些拿不准,眼神小心翼翼瞟过去。
想要表达自己的友好,无奈太过生疏,只能蹩脚地没话找话。
“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你当时省略没说的是什么吗?”
【
red“嗑cp长长久久”发帖:
——【联系上下文,合理推测言哥的那句话……】
已知,哥对宝身上有几颗痣、痣在哪里全部了如指掌。
而众所周知,人与人之间,只有坦诚相待的时候,才能观测到那些身体上的细节。
那么,哥所谓的“我们……的时候看到过”,省略的到底是什么?
a.一起洗澡
b.一起做运动
c.洗完澡后做运动
评论:【久师,眼睁睁看着你连发了三个帖子了,这么晚了还不睡还在嗑……】
作者回复:(啊啊啊很难不嗑,他俩这次给我的感觉又很不一样!每次隔一段时间再直播,状态都有变化,值得细品!)
【老师,这题我选d,此处填写一个动词】
【铁定是do的时候仔细观摩过了】
【大过年的,不要这么直白】
:(大过年的,小夫妻俩下播吃饺子,咱们在线上炖肉吃,这合适吗)
:(大过年的,他俩背着大家玩填空题,咱们只是开个荤怎么啦)
【首页刷到有老师已经在开外链的车了。。】
:(什么?道德在哪里?链接又在哪里?)
:(什么?我咋没刷到)
:(他俩的双人tag能不能统一一下,到底是yyxx还是言晓晏晏)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搜“言晓夫夫”搜到的内容可能更全一点)
:(……为了吃饭不丢人)
作者置顶:【啊啊啊啊plq的宝宝们都去看这篇产出,是舔痣play!!!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也一起嗑我们小情侣~
[文字链接&(复制这段文字到xxx你将什么也得不到)]】
——
尽管曲诹文没有告诉林晓,但林晓后来还是知道了曲诹文当时那句话省略的到底是什么。
并不是他燃起了多么旺盛的好奇心。
只是那晚过后,red上的推送仿佛疯了一般,一直给他推一些擦边文学。
他和曲诹文的。
林晓最初毫无防备地点进去,看着一整篇的省略号和“嗯嗯啊啊”,脑袋发蒙。
阅读文字是需要时间的,等到林晓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读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退出去缓了好久,当他再度鼓起勇气想要点进去一探究竟——主要是看评论区的大家都在说什么,那篇帖子已经被删除了。
不知道是不是审核终于发现事情不对头,两个男人竟然以如此污秽的状态出现在用户的首页上。
林晓一时间还是大受冲击,连带看曲诹文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关于两个男人之间可以发生什么,曲诹文明显要比他懂得多,不然也不会刻意引导粉丝往那方面想。
林晓很清楚,自己不能次次都指望曲诹文带着他,像是这一次,曲诹文就表明了态度,不想跟他讲解。
这也很好理解。
推心置腹,林晓也不愿意跟另一个男的去讲同性之间能做的那档事。
因此他得自己学习。
卖腐是一门很深的学问,林晓目前对此还是一知半解,但很清楚自己不能一直半吊子下去!
下定决心后,林晓除了外出打工,每天就是闷在房间里观摩blink上其他的男男情侣,有些尺度大到令他瞠目结舌。
林晓脑海里不禁产生一个疑问: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在此之前,林晓一直觉得全世界的视频情侣都只是摆拍做做样子,现在他却不敢肯定了,因为有些人在镜头前是真的很熟稔亲密,那些私下里的照片、vlog都证实了这点。
在外人看来他和曲诹文也如此吗?
但是和其他真人情侣相比较起来,两个人又太过“小打小闹”了。
之所以还能够持续不断有热度,绝大部分是为了二人的颜值才留下的。
难怪公司要安排他和曲诹文住在一起,随着两个人的热度升高,已经有不少人质疑他俩的真实程度。
*
房门被敲响时,林晓还沉浸在一段甜蜜喂蛋糕的视频中,不是说他真的看进去了,他只是在走神,而那段视频已经循环播放了好几遍。
林晓从思考中抽离出来,眼睛定格在视频上两个男人一脸享受的分吃一块蛋糕,吮吸彼此的手指上面。
整个人一哆嗦,连忙划走了。
“门没锁。”林晓把手机随意甩在床上,边说边起身。
曲诹文比他快一步。
门敞开了,客厅的灯没开,黑漆漆的一片,他一只脚踏进来又停住,目光越过林晓,笔直落在他的床铺上。
曲诹文没出声,林晓猜测道:“是要直播了吗?”
他下意识去找手机想要看时间,率先看到的却是一段美女热舞。
林晓公放的声音不算大。
尽管这间房子很隔音,但林晓习惯了那种透风的单薄的没有秘密的空间。
于是他的手机安然静放着一段热舞视频,女主播纤细扭动的腰肢占满整个屏幕。
曲诹文很快挑开眼,语气淡漠道:“你准备好了吗?”
林晓站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看一眼时间,还有20分钟,点点头问道:“我要换身衣服吗?”
那天的睡衣不合适,连曲诹文都嫌弃,让他别再穿,还另外找了一套睡衣给他。
林晓在这方面拿不准,下意识问曲诹文。
“随你。”
曲诹文说着把门带上了,还给林晓一个完全私密的环境。
林晓却没有放松下来。
住进来这一周,曲诹文早就开始放假了,林晓也不是每天都要出去工作。
但除去直播的时间,私下里,两个人仅有跨年当年一起吃过夜宵,其余时候再没碰过面。
林晓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房间里,这是在合租房里养成的习惯。
公共空间里需要交谈、需要看别人的眼色,有些人很爱八卦,总想在他身上挖到点什么,林晓就会尽可能的减少出现在客厅的次数。
别人不打扰他,他也不去打扰别人。
从前这简直是奢望,合租房里总有各种各样的困难需要克服,现在轻易就达成了。
却让林晓十分不自在。
曲诹文也很少出现在客厅,他的房门也总是紧闭。
但曲诹文说过,他之前是住在公司安排的宿舍,听上去像是单间,那种空间不大却绝对自由的地方。
可能还会有几个同事朋友可以一起约着出门见面。
林晓尽可能不去嫉妒或是羡慕,他从很早以前开始就知道他和曲诹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但现在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他就不免会想到,对方是否在迁就他。
理论上不应该。
但事实上,在很多次直播里救场的都是曲诹文。
林晓最后还是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之前的那件白衬衫,但没有叠穿毛衣。
即便敞开窗户,这间屋子都已经够热了,他连前襟的两颗扣子都没系。
挽好了袖子,开门发现客厅还是空荡荡的,只有提前架好的直播设备。
曲诹文的吉他被塞在沙发旁边的角落里,他这几天都没有碰过。
两个人慢慢开始在镜头前做一些粉丝想看的游戏,以及在直播间允许的范围内触摸彼此。
林晓对那些触碰已然习惯,在看过别人“演出”的尺度后,更加清楚他和曲诹文之间的互动压根算不上什么。
但高强度的直播很容易暴露他俩更直观的问题——那空白的五年。
曲诹文每次都用语言巧妙地一带而过,但不是次次都可以避开。
他还是回应了一些问题,包括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大学同城,朋友牵线。
为什么会想要拍那些视频?记录生活。
后来为什么不拍了?学业繁忙。
林晓把曲诹文的每一个回答都牢牢记下来,生怕自己错过。
他专注一项事情的时候就不能兼顾另一项,因此总是侧过脸去看曲诹文,有好几次弹幕提醒他,他都看不到。
还是曲诹文轻轻碰他的腰,落在他耳边的语气低沉柔和:“宝宝,他们让你别总是看我。”
“好、好的。”林晓紧张地不行,正过脸去还是时不时要瞄到曲诹文。
这一阵两个人一直直播,收到的打赏礼物也比平时多得多,过年大家手头都宽裕了,都很舍得花钱。
林晓一面感谢礼物,一面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回馈,效果都不太好,出糗更多。
挫败感外加上曲诹文对他冷淡的态度,令林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从前他能够不在乎,现在却不行了。
他和曲诹文已经熟悉了。
他知道曲诹文和家里人早就断绝了关系,所以过年才不回家,知道他不会煮速冻水饺,也不爱吃三鲜馅的饺子,一口也不碰。
两个人住在一块,却还要当陌生人吗?
林晓一直没跟人说过,曲诹文应该也不会记得。
多年以前,某个沉闷、炎热的日子里,大家一块聚在二楼的拍摄场地。
那天曲诹文来迟了。
林晓坐在楼梯间吃工作人员带来的茶点,吃到最后一口时,那个高个子的少年才出现。
他对此颇有微词,不明白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能相差这么多,如果是他迟到,现在一定已经被数落了,曲诹文比他会说话,和所有人都相处的不错,八面玲珑。
这让林晓感到自己很渺小,郁结的情绪在胸口翻滚着,佯装不在意地说一句“你来啦”。
实际想说的是你迟到了,我等了好久。
可是他们甚至不熟悉。
他的抱怨说不出口,他满腹的不忿也发泄不出来。
同样是十九岁,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开播前两分钟,曲诹文才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
林晓已经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准备好。
不是说谁指定了他必须坐在那里,以那种两膝并好、两只手扶在腿上的姿势。
但那已经成为习惯。
短短一周的时间,他已经习惯坐在那个由他自己指定的地方,以特定的姿态来迎接即将到来的直播。
曲诹文走过去,他下意识扬起头,让出半个身子的位置。
没人和他争抢,也没人特意要他这么做,或许连林晓本人都没有发现自己无形中养成的这一习惯。
总是在中间坐好,然后等待,等到他到身边,再挪动身体,让出那个位置。
一周以来,曲诹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什么也没说。
林晓会外出打工,这是一开始他就知道的。一周里有四天,曲诹文在早上七点三十分醒来,打开门时,林晓已经不在自己的房间。
最开始的两天,林晓离开时会把门关着,后面的几天,全部敞开。
林晓没有秘密,连行李都只有简单的几件,搬进来后只收拾了小半天。
他一点点地往公共区域腾挪自己的动物,起初是一个水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后来是卫生间里多出的洗漱用品,沐浴露和毛巾。
曲诹文并没有特意为了林晓,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新居。
和那间专供直播的老房区不一样,这间房子不是任何人给予他的。
是他自己的,完全归他所有。
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地盘。
而林晓现在脚踩在他的地板上,拖鞋也是由他提供,除去身上那件衬衫不是他的,连他抬头望向他的眼神,也带着专属的色彩。
尽管是无意识的,他只是对曲诹文、对他这个卖腐搭档有所信赖。
*
跨年夜当天。
两个人在这间房子里的第一场直播结束,本应该回到各自的房间里,不管做什么,他们没有独处的理由。
曲诹文从冰箱里取出一盒速冻饺子,手指在文字说明上停留片刻。
他把那袋三鲜馅的水饺打开,倚靠在岛台的一端,等待着林晓从卫生间里出来,叫住他,把他喊进厨房里。
曲诹文告诉自己,因为今天是大年初一,两个人一起跨年了,所以也应该一起吃一顿饺子。
哪怕他讨厌蘑菇。
在林晓搬进来的前一周,曲诹文叫家政重新收拾了屋子,并且让人把冰箱填满。
无所谓是什么,只是填满了,不让它像一个死气沉沉的、从未有人使用过的地方。
效果并不显著。
林晓从不去开冰箱,在他以前租住的地方似乎也没有。
但是他知道怎么煮饺子,还从冰箱里拿出了另外一袋。
曲诹文瞟了一眼,是猪肉的,他刚才为什么没有拿这一袋?
轻轻抿过嘴角,后悔已经来不及,好在林晓主动提出,“一包够吃吗?要不要煮两包?或者拆开换着煮,也不是都要下锅……”
曲诹文点头,意识到自己回应地过快,又退后一步,谨慎地吐出一个“好”字。
林晓全然无觉,注意力全部放在翻腾的锅里,时不时用汤匙轻轻地推一推漂浮在水中的饺子。
那滚烫的过热的开水,一如既往,在曲诹文的胸口翻绞一番。
曲诹文知道林晓不是故意要穿成那副样子。
尽管在他看来,那和故意也没什么区别。
“你在之前的房子里也这样吗?”
也穿成这样吗?
也裸露大腿吗?
也把衣襟打湿后肩膀轻轻向前送,露出一半的锁骨吗。
“不啊。太冷了,”林晓回答他,眼神直直望过来,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他不是故意的。
“而且有变态。”
曲诹文几乎要笑出声来,嘴角弯起的弧度太像嘲讽。
林晓自然会这么想,他又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同样喜欢男人。
同样是他口中的那种变态。
曲诹文向来不喜欢自己眼瞳的颜色,太浅了,总是引人瞩目,轻易将情绪泄露出来。
所以大多时候他会用语言、用笑容遮掩,只要他足够礼貌,只要他在他该待的位置上,人们自然也会礼貌地移开眼,不再继续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他干脆用手里的睡衣遮住林晓的脸,包括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林晓却不识好歹,还在继续追问:“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你当时省略没说的是什么吗?”
“时间不早了,晓晓,记得早点睡,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隔天一早,曲诹文醒来,林晓果然已经不在房间。
但他的门敞开了,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亦或者信任。
他不再认为跟别人合租意味着要封闭自己。
曲诹文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前,久久,没有挪动一步。
直到自己房间里响起一阵铃声。
接通来电,是温望秋不加遮掩地好奇:“你不和我们一起跨年,真和嫂子在一块了?确定就是他了吗?”
曲诹文转身,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
尽管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他将自己置于密闭的空间内。
“再说一遍,我们没有在一起。”
电话里传来温望秋的哼笑声,“知道啊,嫂子是直的,那不能掰弯吗?”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曲诹文的语气平平,“我又不喜欢他。”
“哈哈。”温望秋随便笑两声,“谁知道呢,就当是好玩?拜托,你都把人接进家里了,要不是托尼告诉我……”
“托尼是谁?”曲诹文冷漠地打断。
温望秋一咂舌,“陈建军,咱们艺术总监。他每天染那个五颜六色的头,你不觉得很像托尼吗?就是理发的那个……”
“不用和我解释。”曲诹文没耐心听下去。
“噢好吧,总之,托尼看到嫂子搬进你家了,你记得不,他和你住一个小区。”温望秋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要耍人玩玩呢,但这都过去多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又是贴钱又是把人主动招进家里去……”
温望秋没把话说完,一切点到为止。
他清楚曲诹文的脾气,现在还没挂断他,已经是十成十的运气。
曲诹文拒绝任何人干涉他。
十八岁之前,他爸对他处处都要管制,所有事情都要按照他爸的想法来。
十八岁以后,曲诹文所有决定,都不需要经由谁的同意。
“还不到时候。”曲诹文说。
“……好吧,那我能斗胆问问具体是什么时候吗?你俩直播这么久,连你爸都开始跳脚诈尸了,我哥都在问我你在搞什么东西……”
曲诹文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天他没有出去房间。
第二天也如此。
*
曲诹文走出房间,客厅里昏暗一片,月色赤裸地覆盖在地板瓷砖上。
扣响林晓房间的门,他告诉自己,马上要直播了,他是来叫他的。
“门没关。”里面的人讲话,意思是他可以推开那扇门。
曲诹文的手按在门把上,拧开来,林晓坐在床上,身上是那身他给的睡衣。
尺码大了一号,袖口和脚踝处都挽上两圈。
他迫使他的视线向其他地方转移,而不是看向林晓。
随即,那近乎是静音播放的手机引起他的注意。
屏幕上女主播正在跳舞,长发随着摇曳甩开,节拍之下性感妖娆地舞动起来。
曲诹文忽然想到,这些天直播时两个人依旧挨得很近,他可以嗅到林晓发间的水果香气,两个人没有出现混用沐浴露的情况。
他的,林晓的,依旧分得很清楚。
为什么要把林晓带进自己家里呢?
让他住在那间冰冷窄小,时不时会有男人骚扰他的合租房里又能怎样?
自己也不过是他口中的变态之一。
曲诹文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凝固的水流,没有情绪流淌,“你准备好了吗?”
直播,是直播要开始了。
他之所以站在这里,是要提醒他,直播,需要两个人一起。
“我要换身衣服吗?”林晓语气不确定地问。
他不想穿你给的衣服。
他不喜欢男人。
“随你。”曲诹文说。
门关上了,他的手还覆盖在门把上,有什么碎裂开来,那股水流又重新开始在血液里奔腾,带着冰霜和铁锈的味道。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林晓从没有变过。
你从最开始就知道的,不是吗?
曲诹文将手覆在一侧耳朵上,一阵潺潺的流水声,冰凉地,像尖锐的冰锥一般刺上来。
晚间22:30分 直播正式开始
林晓像往常一样和大家打招呼,曲诹文却迟迟没有说话。
屏幕上,男人的脸始终侧过去盯着他。
评论打趣道:【这回宝不盯哥,改哥盯宝了】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们/大哭/大哭】
【假期最后一天就给我看这个吗???】
【来人啊,这里有人虐狗】
林晓也在疑惑,抬手轻碰曲诹文的手臂,“曲……你不和大家打招呼吗?”
他想说曲诹文,他总是称呼自己的名字,全名。
林晓眼底有一丝惊慌,更多是不解和困惑。
他总是不懂,总要曲诹文教给他,帮他圆场。
他这个人太笨了,没多少心机,最坏也就是把那群欺负他的人举报,用合法合规的方式。
曲诹文不同,他会去找人查证别人的身份信息,他会捉住别人的把柄,他会在危险来临之前,先采取行动。
接吻声从屏幕外持续不断地传来。
林晓一只手被按过头顶,整个人仰倒下去,一时间头重脚轻。
曲诹文压在他正上方,身体的热度叠加着室温,他颈间泛起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连眼睫毛也在眨动间微微发颤。
呼吸间,空气被自由地纳入口中,唇齿却愈发干燥起来。
还来不及明白发生什么,曲诹文的嘴唇贴上他的手背。
那不能算一个吻。
下一秒钟,男人就把舌头伸出来,轻轻舔舐过他的手背。
触感柔软得像一条蛇,在他皮肤表面缓慢游走,带着低温动物特有的温凉,拖曳出一道湿润的水痕。
灯光下亮晶晶形成一层水质的薄膜,浸润在皮肤的纹理之中。吮吸更是轻盈地像是从未发生过,只留下湿润的水渍和声响。
直至那条小蛇从手背攀爬到掌心。
林晓整个人一哆嗦,打光灯刺得他眼睛胀痛,他快速闭眼又睁开,半边身子发麻,仿佛被架在火炉上炙烤。
之所以没有出声,是曲诹文没有停下。
曲诹文将口罩彻底摘掉了,脸埋进他的掌心里,鼻尖轻蹭过指缝,挤压开两指的缝隙,闭目后留下一道深邃的侧影。
林晓怕痒,身体不停颤动着,连带掌心也微微蜷缩着想要收起。
握在他手腕上的桎梏太过有力,他只有悬在半空的那条腿能够自由活动,时不时抬起又落下,最后只能颤巍巍撑着地面。
而那水声怎么也不肯停下。
手指的指节、指缝,包括手腕处的脉搏都被一一舔舐而过。
空气里全是那种黏腻到让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
林晓从没经历过这种事,震惊从他的眉眼中飞跃出来。
虽然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是一种模拟。
——假装两个人在接吻。
镜头没有照到他们的脸,唯有声音一刻不停地传出。
“差不多……可以了吧?”
尽管是用气音讲话,林晓的语气依旧小心谨慎,生怕打搅到什么,怕被解读成另外的意思。
直播还开着,林晓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竭力保持着两个人的恩爱人设,唯恐又被误会成吵架。
察觉到曲诹文攥紧他的力道有所松动,林晓终于能够抬起另一只手,把掌心覆在男人的肩膀上,轻轻推了推。
他全身的重量都撑在腰间那一处,已然累得不行,被推倒之前一点防备都没有,躺下的姿势也十分不舒服。
曲诹文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那双浅色的眼瞳原本晦暗不明,却在看向林晓时变得专注而幽深。
林晓以为曲诹文还在戏里,眨眨眼睛,照旧用着气音讲话,轻声细语:“还不行吗?”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和恐惧,有的只是对直播效果的担忧。
曲诹文的手这才缓缓松开了,从林晓身上坐起来。
林晓也跟着起来,他头发全乱了,衬衫更是褶皱不堪,挪动两下屁股,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沙发上。
腰间有了依靠,他这才踏实下来。
喘息声横在两人中间,曲诹文率先开口,“抱歉,弄脏你的手。”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好的、坏的统统收敛。
当然,他也不是真的觉得抱歉。
林晓这才扭过头,先是看曲诹文,随后又转向直播。
发现屏幕黑着,他魂都要飞了。
“先别管那个了。”他手指向黑掉的屏幕,“你手机好像坏了!”
曲诹文随意看了眼,抬手将手机重新打开,语气淡然,“只是被封了。”
林晓却仿佛傻掉一般,鹦鹉学舌道:“被封了?”
看林晓完全没有要去洗手的意思,一心担忧着直播间被封,曲诹文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湿纸巾,拆开来,重新坐回到林晓身边。
和直播间里紧挨在一块不同,他们不用共同挤在小小的长方框中。
两人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他给林晓擦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
“那被封了怎么办?”林晓还在追问,任凭自己的手被挪用。
“一会儿申请解封就好了,初犯,不会封禁太长时间。”曲诹文漫不经心地回应着,湿巾从林晓的手背一点点擦拭过,再覆盖到指节,一根、一根……再到掌心里面,绵延至手腕。
和他吻过的步骤相同。
林晓没察觉,显然还沉浸在第一次被封禁的惊吓当中。
“你干嘛突然、突然这样?”过了一会儿,曲诹文正在和后台管理员沟通,林晓终于想起来问。
曲诹文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他,“你认为呢?”
林晓以为曲诹文是在考验他,这些天他看的情侣博主可足够多。
“我当然知道是……粉丝爱看!”他不太自信地回应,下意识凑近曲诹文,“那你下次要做,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下?”
空气静了两秒钟,换来曲诹文的一声轻笑,不可置信一般,摇摇头,视线定格在地板的缝隙里。
“不行。”
“为什么不行?”林晓几乎要跳起来。
“提前跟你说,你会露馅。”
这是不相信他的演技,林晓有些着急,急于证明自己,“那你不说我又不知道,万一再被封怎么办?”
“确实是个问题。”看林晓这么严肃,曲诹文似乎也觉出有趣,轻轻歪过头来,把声音递出去,“那晓晓说怎么办?”
“你要准备亲我,就先用手指碰碰我手背?”
“……更正一下,我并没有真的亲你。”
“嗯对。”
林晓随声附和,看起来满不在乎。
继而又问:“那咱俩每次都要这样吗?就不能用自己的手吗?”
说话间,曲诹文已经帮他把手擦干净,将那块湿巾扔进垃圾桶。
林晓动了动手指,指尖实在太过冰凉,他试图用另一只手的温度将它捂暖,还对曲诹文说了声“谢谢”。
听到那声“谢谢”,曲诹文胃里更有东西在下沉。
他根本就不懂对不对?
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信。
而林晓已经在看他,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带着困惑,等待他进一步解答。
曲诹文的喉结滚动。
“不可以,那样反应会不一样。”
正好管理员发来消息,他举起来给林晓看。
【zbj半小时后解封~注意一下两个人身体不要叠到一块去,亲吻也不要露出噢~】
林晓立刻点头如捣蒜,继而虚心请教曲诹文,“是说亲过之后嘴唇颜色会不一样吗?”
曲诹文顿了一下。
他可什么都没说。
见曲诹文不回他,林晓以为这又是一道基础题,只能绞尽脑汁自己想,吭哧半天说:“我知道了,那还是亲对方的手更保险一点。”
曲诹文根本不清楚他知道什么了。
可林晓已然把自己给说服,眼睛又看过来,炯炯有神的,“那现在怎么办?我嘴唇的颜色和你的不一样。”
*
林晓不喜欢酒精的味道,齿间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下次、能买无酒精的湿巾吗?”
曲诹文说可以,一会儿就去外卖平台上点配送。
“也没有……那么急。”林晓的眼睛斜瞥到曲诹文的目光,一直定格在自己身上。
“你能别……”看着我吗?
他想说,又说不出口。
虽然直播间被封了,但曲诹文难得耐心和他共处一室。
两个人一会儿还要一起直播呢。
“宝宝,你速度得快一点,马上就要到时间了。”
曲诹文的语气并无催促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晓却更加局促紧张了。
他把手指从自己嘴巴里撤出去,黏连在指尖的唾液让他耳畔持续不断地发烫。
这也太奇怪了!
比曲诹文用舌头舔他的手背还要奇怪!
但他总不能去亲自己的手,尤其是在曲诹文亲过之后。
可话又说回来,难道用手指抵在自己舌尖就会好了吗?
只是为了制造效果,被亲吻过后的嘴唇应该湿润红肿。
林晓在心底催眠自己,重新把泛凉的手指塞回口中。
他总不能事事都靠曲诹文,什么都要对方教给他!
但无奈始终不得要领,拨弄自己嘴唇的方式又过于粗暴,舌尖烫得发疼。
他眼神不自觉又想要去找曲诹文。
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曲诹文主动开口:“可以再含深一点,手指压住舌面上。”
林晓下意识听从了,虽然有点想呕,但是还能接受,紧接着曲诹文又让他把两指分开,他也照做。
在口腔里自顾自搅动一番,曲诹文提前抽出纸巾,捧住他的脸,让他把手指拿出来。
男人拇指轻蹭过他嘴角,触碰他的嘴唇,林晓往后缩了一下,“你别……”
我口水还没擦干净呢!
他话音未落,曲诹文同样快速地撤开手,林晓心里又有点不得劲。
好吧,都是大老爷们谁也别嫌弃谁。
他扬起来脸又问:“我现在像是被亲过了吗?”
【
“好,那今天就到这里,我们……”
画面里,青年转过脸去,向身边人确认。
“下周三。”男人回应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说话间身体朝他倾斜过来。
“好,我们下周三见。”青年重复说着,匆忙关掉了直播间。
屏幕彻底黑掉以后还有两秒钟的延迟,仔细听能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再有不到五分钟,red上又会出现许多形式相同的帖子,指直两个人又在偷偷接吻。
这种事发生不止一回。
第一次两个人甚至直接令直播间关停了,一小时后才恢复正常直播。
而重新恢复直播以后,颊边带痣的青年嘴唇更是红肿不堪,像是被狠狠蹂躏过。
有人还拿两个人前后直播的状态进行过对比,发现他前襟的扣子有所歪斜,猜测两个人不止是接吻了,还情难自抑做了其他事情。
至于这一个小时能做些什么——大家的猜测各不相同,一时间争论不休,热度也在持续攀高。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相关的讨论更是层出不穷。
之后的几场直播虽然有所收敛,但时不时,只要是其中一方出去屏幕外面,另一人半边身子也跟着出框,就会有细微的响动,引人遐想。
那声音并不频繁也不明显,需要事后调大了音量,隐约间才能听见。
只是其中一方的反应太过生动,身体会跟着颤动,肩膀瑟缩或者发抖,仿佛是按照接吻的节奏来的。
异常好猜。
林晓对网友的想象力向来佩服,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习惯,这帮粉丝火眼金睛,愣是找出了其中的规律。
可能这就是曲诹文口中所需要的“反应”吧。
如果只是亲吻自己的手背,林晓百分百不会抖得那么厉害。
每一次男人的唇落在他的手上,时而干燥时而柔软地寻着他的掌心下探,鼻尖轻蹭过指节,呼吸的热气喷洒在皮肤上,林晓都要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那热度如同电流一般存储在身体里,蓄上的电力又令他浑身发麻。
每一次,他都只能死死抿住唇,压抑住喉咙里的喘息,生怕露馅。
说是惊慌吗,倒也没有,只是这份假意的亲昵持续的时间过长,他既怕痒又怕自己演技不好,被守在直播间里的粉丝看出端倪。
相比之下,曲诹文就自如很多,他会以拿吉他为由走出镜头外,需要林晓配合时就用手掌轻轻碰他的下颌,指引他抬起头的同时身子前倾过去。
那就像是一个自上而下的亲吻。
只不过是吻在他的手指上,发出那种啾啾的声响。
林晓的眼睛始终定格在曲诹文的脸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差池,生怕他的视线转走一厘,就会在直播间里暴露出来。
起初,他并不清楚这样假装亲吻有什么用,大家又看不到,连声音都是细微的。
结果blink上的热度说明,大家就是很爱这一套。
*
又一场直播顺利结束,曲诹文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林晓忽然叫住他。
“那个……下次是不是该我主动了?”林晓看起来有些局促,眼神瞟向空荡荡的阳台后又正回来,看向曲诹文。
他似乎下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番话,连曲诹文都感到惊讶,问他:“主动什么?”
林晓的眼睛微微睁大些,比在直播画面里更加黝黑明亮,“主动亲你啊。”
他说得过于理所应当,语气轻飘飘,还不自觉舔上自己的嘴唇,“我也得主动亲你的手吧?不然他们又该说我什么事都不做,只会干坐着!”
他语气有些忿忿,不知道最近又在red上看到些什么。
曲诹文沉默下来,“晓晓,你想怎么做?”
“嗯……我在想,我肯定没你那么熟练。”这是必然的,第一次曲诹文把他整个手掌亲得湿漉漉,连直播间都被封掉了。
林晓本来是有些介意的,主要是介意对方对自己冷淡的态度,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整蛊自己。
“你、能不能陪我练习一下?”他磕磕巴巴提出要求。
曲诹文似乎在思索,半晌过后,他开口:“嗯,你想怎么练习?”
见曲诹文没有直接拒绝他,林晓松了一口气。
“很简单,把你的手借我用一下!”
沙发上两个人对坐着。
更早一些时候,曲诹文说了一声“稍等”,林晓一口气又提上来,等着对方反悔拒绝自己。
反正也不是没有过。
他们之间一直有一道看不清的墙壁,林晓在更早以前就认清了。
曲诹文不愿意和他打交道,他们之间只能是同事、搭档,或者更直白一点,他们只是卖腐搭子,只是为了直播赚钱而凑到一起。
“稍等。”曲诹文说,“我去洗一下手。”
林晓眨眨眼睛,确定自己没听错,嘟囔一句,“好的,你要是想反悔直说就行了。”
换来曲诹文模糊的一声笑,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反悔?”
对啊,两个人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他演戏太差暴露了,对曲诹文又有什么好处?
林晓继续点头,表示赞同。
等到曲诹文洗干净手回来,两个人便傻傻端坐在沙发上。
林晓犹豫一小下,主动牵起曲诹文的手,洗手液是淡淡的茶香,也带着清苦色调。
曲诹文给林晓的感觉同样如此,冷冷清清的,很是淡漠。
他还以为两个人同居后会有所不同呢。
结果又是自己想多了。
林晓把脸凑过去,忍不住轻轻嗅了嗅,惹来曲诹文又一声笑,这一回语调软和下来,不再生硬。
“晓晓,不是要你闻我,是要吻我。”
曲诹文的发音很标准,把两个字轻巧地区别开来。
他没说具体吻哪里,总归不是真的嘴巴碰嘴巴,况且把“手”这个关键词省略掉,也是从林晓先开始的。
“这我当然知道!”林晓忍不住说话大声,受不了曲诹文嘲笑他,警惕地抬起眼睛来,落在男人嘴角勾起的笑意上,柔软轻盈,和他想象中有些差距,并不是故意挑衅他。
他稍稍放下心来,假意咳嗽两声,为自己的反应过度不好意思,紧接着又道:“我要开始了。”
曲诹文回应他,“好,你开始吧。”
“要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你得纠正我。”林晓试探一句。
“好,我会的。”
林晓先把唇印在曲诹文的手背,发出一声响亮的啵声,空气都安静下来,他脸红起来。
但曲诹文没有出声,没有说他做错了。
他又试着把嘴巴递到指尖,轻轻吻了下,却难有声音。
想一想,林晓伸出舌头舔舔自己嘴唇,让它变得湿润,抬眸看一眼曲诹文,也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他又亲在曲诹文的手背上,声音还是太响亮了,有些刺耳朵,得不到要领也没有引导。
曲诹文完全没有解救他的意思,只有目光始终停在他身上。
林晓有些恼,“你倒是教我……”
“介意我把手指伸进去吗?”
两道声音同时叠在一起,在空气里发生碰撞。
林晓没说话,只是点了头,不明白有什么不可以,曲诹文不是也舔了他的手吗?
下一秒,不属于他的手指探进口腔。
这回又变作曲诹文主导,林晓张开嘴,任由对方的手指在自己嘴巴里搅动。
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他自己的手指。
他忍不住把嘴张得更开一些,牙齿小心翼翼避让开,才不至于咬住曲诹文的手指。
连下颌都在微微用力。
曲诹文自然注意到了,说:“宝宝,你可以咬我,没关系。”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平静,带着奇异的安抚能力,空下的那只手在林晓的腰侧轻轻拍了拍。
林晓不想承认,但这确实让他放松下来。
假期一结束,曲诹文又投身到工作中去,即便是在一个房子里,两个人碰面的次数不多,也没什么深刻的交流。
偶尔清晨共用一个卫生间,曲诹文总是先退后一步,让他先洗漱。
林晓感觉曲诹文是在有意避开他,对此却没有丝毫头绪。
可在直播里,他们明显更加亲密了。
有时候一场直播里,曲诹文会出画面好几次,就为了假装亲吻。
林晓知道这是粉丝爱看的,每次他们只要一离开画面,弹幕和打赏的礼物都会成倍的增长。
他自然是不甘心被落在后面。
所以才正式提出来,要曲诹文教他亲吻手背的方式。
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带着苦调的茶香,洗手液的味道接触在嘴巴里远没有鼻子嗅到的那般好闻。
林晓终于忍不住往后撤,唾液连丝滑下,那种湿润连绵的水声终于响起。
但是更黏稠。
他一边捂住嘴巴,一边看向曲诹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颜色加深了。
“差一点你就学会了。”
曲诹文说。
起身抽出纸巾,没有递到林晓手里,反而让他把手拿开,擦掉他嘴角的唾液,又去擦拭自己的手指。
“晓晓,要不要再尝试一次?这一次慢一点、轻一点。”
林晓点头。
这回曲诹文没有再用手指,只是把手递过去。
青年的嘴唇已经足够湿润,轻轻印下一吻,半边脸都被拢在掌心。
曲诹文触碰他脸颊上的痣,手腕处脉搏跳动地生疼。
他什么都没做。
林晓就主动靠过来了。
【
自那场“模拟练习”后,曲诹文因工作出差两天,直到周三晚上才会回来。
林晓傍晚结束了轮班,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房子,准备去厨房煮点东西吃。
期间路过曲诹文的房间,那扇门没有像以往一样关着,反而是敞开的。
夜色顺至窗沿攀爬而下,落在床角的白瓷砖上,盈起一片柔润的光泽。那扇敞开的门内,也有独属于曲诹文个人的气息,带着苦调的香水味。
哪怕只是鼻子嗅到,林晓的嘴巴里就不由自主分泌唾液。
这不能怪他。
是他们练习的时间太久了,一想起曲诹文的手指压在他舌尖的力道,他的舌根还是会发酸。
而距离这场练习结束,才过去不到24小时,林晓会记得那种触感,也很正常。
至少这证明了,他在卖腐这件事上真的有够努力!
自从两个人搬到一起住,直播效果更是喜人,连带网络上那些质疑二人真假的言论都少了许多。
林晓不光刷red,还关注了好几个经常发他和曲诹文相关内容的博主,以确保自己能掌握最一手的消息。
一在首页上看到有人说他坏话,林晓就会亲自发一个夸自己的帖子,以保持他自认为的平衡。
现在他夸起自己来,简直不要太得心应手,一口一个“宝宝你是最棒的”,发帖时脸不红心不跳,只有对自己百分百的认可。
总而言之,林晓对现状很满意,有房住、有饭吃,每个月能够固定打款还债,生活一片欣欣向荣。
只是物流那边的工作,林晓很久没去了。
小魁对此还挺开心的,一心认为他找到了更加稳定的工作。
殊不知林晓这个做大哥的根本没起到什么好榜样,正在直播间里和男人假亲嘴!
每次林晓面对小魁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都是一阵的心虚和汗颜。
两个人也算同甘共苦过,现在林晓过得不苦了,却不能对小魁说实话,心里很是不得劲。
于是更加倍地对自己这个同乡的弟弟好,每周都会抽空邀请小魁出去吃饭。
*
把过年剩下的三鲜馅饺子煮了,林晓一个人坐在厨房吃,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拍张照片给曲诹文发过去。
【冰箱里的饺子我吃了啊】
虽然曲诹文说过,这间房子里的东西都是公司配备的,但林晓还是认为应该过问一下对方。
哪怕曲诹文根本不爱吃三鲜馅的饺子。
那也有一半是他的。
曲诹文直接打过来语音电话,林晓正在嘴巴里炒饺子,被烫得口齿不清地接了。
“怎么在吃速冻食品?”电话那边传来曲诹文的声音。
和在现实里听到的不同,声音更加低沉。
两周以来,林晓习惯了两个人面对面交谈,无论是直播里还是镜头外,冷不丁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他一下咬到舌尖,狠狠“嘶”了一声。
曲诹文又问他怎么了,林晓捂着嘴巴说没事,就是被烫了一下。
他才不会告诉曲诹文自己咬到了舌头,那样有点太逊了。
在曲诹文面前,林晓总想表现得良好。
之后的对话,主要围绕着林晓为什么在吃速冻水饺展开。
“你又不爱吃。”林晓大着舌头讲话,“一直放着该浪费了。”
曲诹文那边顿一下,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不爱吃。
“过年那天,你碰都没碰过。”
“……你注意到了。”
那不是一个问句,林晓还有些纳闷,说对啊。
那不是很明显吗?
好一会儿,曲诹文说:“晓晓,我不吃蘑菇。”
“蘑菇很难吃。”
电话里男人的语调又压低几分,远程通讯下有几分的失真,近乎于剖白一般。
这让林晓想到自己小时候吃到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也会找妈妈耍赖撒娇,说自己不想吃。
可对面的人是曲诹文。
林晓想,昨天直播前他对自己的态度平平,完全公事公办,直到林晓主动开口说要练习,两个人之间僵硬的气氛才算被打破。
不过这通电话是曲诹文主动打过来的,这是不是代表曲诹文又想跟他联络感情了?
不当朋友也无所谓,同事之间偶尔还会在工作结束后讲两三句话,开开玩笑。
“哦,所以你才不吃?那坏了,上次我给你打包的菜里面挺多蘑菇呢。”
林晓想到这一茬,一拍大腿。
“没事。”曲诹文马上接话,“我也可以吃。”
这和男人之前说的话又自相矛盾。
搞不懂曲诹文,就像学生时期解不开的数学题。
这不是林晓擅长的领域。
随即他又想到什么,分享给曲诹文:“明天我就不用吃速冻食品啦,明天我去找小魁吃饭,你还记得小魁吗?”
这次曲诹文又不怎么积极了,随意回了个“嗯”。
嗯。
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晓低着头用汤匙胡乱搅着水饺,接着没话找话,“曲诹文,那你晚上吃什么?”
“还没吃。”
“还没吃?”林晓重复道,语气里裹着惊讶,在舌头上一点点探出来,“那你不饿吗,你赶紧去吃饭吧。”
曲诹文说:“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吃没吃饭?”
林晓被这问题问住了。
“额……”
“我开玩笑的,晓晓,你没听出来吗?”
说实话,林晓真没听出来。
但他也没生气,他坐在厨房的椅子上,饺子被他吃完了,只剩下碗里浑浊的汤。
曲诹文有时候会变得很尖锐,像是裹着刺一般。
林晓以前……或者说在不久之前,也一直是这样。
因为没有安全感,总是担心明天的日子会不好过,未来是一直要忧心的重要环节,仿佛走错了一步,地面就会塌陷、开裂,自己也会万劫不复。
林晓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感受。
就像很多年前,他无意中窥见过曲诹文。
“噢,好吧。”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紧接着又说,“那等你回来……我们要一起去吃饭吗?上次我说要请你的,结果喝醉了,不是我付的账。等你回来,我们要再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吗?”
他猜曲诹文可能会拒绝他。
他们不是会在饭桌上谈笑的关系。
可是每一次他提出要求——
“好。”曲诹文说。
曲诹文都答应他。
*
隔天林晓没能和小魁一起吃上饭。
小魁临时有个活儿要干,林晓表示理解,小魁马上跟他约定:“哥,明天!明天我一定有空!”
明天是周三。
但林晓不认为曲诹文一回来就会想要跟自己吃饭,于是很爽快地应下来。
晚上他还是一个人回家,对于这片小区已经很熟悉了,绕过门口的喷泉往里面走,身后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近乎是条件反射,林晓转头的同时出手。
“哎哎,放轻松,是我是我。”
那人迅速出声,声音尖细而粗粝,像划在毛玻璃上,让林晓浑身不舒服。
他往后退一步,夜色昏暗下,还是认不清来人。
“……你是谁?”林晓语气怀疑道,又往后撤出一步。
直到那人把梳拢在一侧的头发立起来,林晓蹙眉“啊”了一声,眼神依旧防备。
他认出来了。
是那个行事作风都很奇怪的设计师。
他们在公司里见过。
“不认识我了?呵呵,我可记得你。”对方的手指虚空点在他身上,“ethan的小男友。”
林晓面无表情,“你说曲诹文?”
面对陌生人,林晓向来没那么客气,不等那人回答,他又说:“他不是让你不要那么叫他吗?他又不喜欢。”
对方眼神里闪过些许意外,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对……是有这么回事。”
“还有,”林晓眉头持续蹙起,“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不搞那个,你不要乱说。”
输入密码锁,林晓换鞋进屋,没有开玄关和客厅的灯,仅凭着月色摸黑到自己房间。
去浴室火速冲了个澡,换好睡衣后,他还是浑身不舒服,不止因为被陌生人搭话,还因为对方上下打量他的那种眼神。
他向来对同性恋没有好印象。
那人身上的属性又太过明晃晃。
“你们没在一起吗?”离开前,那人的语气隐隐带着古怪,“那曲诹文怎么会让你和他住在一起?”
林晓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
在别人看来,他和曲诹文真的很像是一对吧?
一对情侣。
但那是假的,是演出来的。
再怎么说他和曲诹文都是男人,男人和男人之间……
林晓伸手去摸手机,打开blink,连刷几条都是男男亲密视频,那种慢放的壁咚,花瓣洒了满屏,看着就很假。
林晓想,他和曲诹文应该比这个真多了。
但他从来没往更深的方面想过,其他人是怎么看他们两个的?是排斥还是厌恶?或者根本无所谓?
反正网上的粉丝还挺喜欢他们的。
手指匆匆划过几条视频,林晓干脆把这场偶遇抛之脑后。
没想到会跟这人住在同一个小区,以后他躲着点走就是了。
点进“我的”,犹豫一下,林晓切换了账号。
自从失误点赞过后,他就再也没登录过公司给的账号。
他的id一直没变化,依旧保持着那个蠢萌的颜文字。
——“是晓晓呀ovo”
现在一点进来,满屏的99+消息。
林晓小心翼翼地避让开,却被其中一条私信吸引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