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如果你讨厌我
林晓不知道曲诹文说的“那时候”是指什么时候,自然而然问了一句“什么”。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手机那边长久没有回应,林晓还以为对方睡着了。
曲诹文又说没什么,是他记错了。
林晓问:“你是说以前吗?”
曲诹文没有出声,听得见手机那端机器轰轰地乱响,知道林晓绝对不可能是在家里睡觉。
话又说回来,“晓晓,你难道回去住了吗?”
话题跳跃如此之快,林晓有些应接不暇,“对啊。”
“我也不能一直住在直播的地方吧。”
在林晓的观念里,暂时睡一晚是没问题的,但那毕竟是公司的地盘,被人知道了还是不好。
“我就在这边睡了一晚上。”他说,“钥匙我放茶几上,床也重新铺好了。”
他还以为曲诹文是在问这个。
“你那个室友呢?”曲诹文问他,“他没有再骚扰你?”
“……他有病,别管他就行了。”林晓不想提那窝囊废,一切让他付出金钱代价的人,他都讨厌!
听他语气,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没等曲诹文追问,林晓又马上说,“哎不和你说了,我这边忙……我、要去睡觉了。”
他不太利索地改口,曲诹文沉默两秒,说:“好。”
“你也别喝太多酒了,咱们明天是不是还要直播?”林晓说,“那到时候见啦。”
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自动退出了通话界面,显示在屏幕上的,正是那条已经被删除的偷拍视频。
曲诹文把它保存下来了。
一遍一遍重复播放。
画面抖得厉害,只能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巷子里面走。
走进去了,是曲诹文整个人覆在林晓身前,大衣遮住青年的脸,视线被完全遮挡,只余下头顶一点圆润的弧。
原来他们贴得这么近,曲诹文还以为自己控制好了距离。
直播的时候无法避免要假装亲密。
可在私下里、在镜头外。
竟然也是不可控的。
就像几年前那样。
*
林晓不记得那一天也实属正常,他本来就是走错了路,要找卫生间没有找到。
在他问过那句“你没事吧”之后,曲诹文并没有给他回答。
小说、电视剧里会讲这是一个袒露心思的好时机,但对于曲诹文来说不是。
他只感到慌乱。
性取向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一个难题,可对某个特定的人心动不一样。
尤其对方是个直男,对同性恋全无概念。
他把那天一时的心动归咎于景色、气氛,随便什么。
离开那间房间后,他们重新进入拍摄,视频里两个人十指紧扣。
曲诹文觉得他对林晓的感觉只是一时间的错觉,最起码牵手的时候,他没有心跳加速。
轮到曲诹文点下午茶时,他特意多点了一些,观察到林晓还是礼貌地拿一块就走,出声提醒对方:“点多了,你可以多拿一块。”
男孩的眼睛闪了闪,表情有些游移,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不饿……”
哦,原来是饿了。
“晓晓,吃不完就浪费了。”曲诹文还是对他笑,那种礼貌的、假意的,尽管他并不是真的想笑,但也已经习惯了。
“哦,那好……谢谢。”林晓道谢,真就只多拿了一块。
然后又回到角落里慢吞吞吃起来。
有时候他们拍外景,林晓会拿着手机和什么人打电话,讲话时低着头,时不时会露出笑容。
曲诹文唯一一次听清楚对方的谈话,是在挂断前的最后一句。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妈妈。”
一抬头,两个人对视上,林晓眼底有疑惑的情绪,也问了曲诹文同样的问题,“你找不到卫生间吗?”
他还挺热心,给曲诹文指了路。
林晓也并不是冷漠,只是他总行色匆匆,好像有很多事要忙一样。
如果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会回答,问的问题也都不会被敷衍过去。
两个人有过几次简短的对话,彼此间相处还算和谐。
因为曲诹文点下午茶的次数多,林晓慢慢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说话了。
有天他向曲诹文提出一个问题:“你很缺钱吗?”
“我需要赚我的学费。”
曲诹文说的是实话。
“你家里人不供你上大学吗?”林晓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惊讶,点点头,说我也是。
一句“我也是”仿佛他们就是战友了,还伸出手来主动要和曲诹文握一握。
曲诹文回握了。
和那天拍视频时的感觉不同。
和那日的午后感觉相似。
曲诹文收敛神色,先一步松开林晓的手。
林晓完全不当回事,吃完点心就朝曲诹文挥手,说那拜拜。
那拜拜。
过几天两个人又会见面。
这样的日子持续一段时间,曲诹文确实对林晓有不小的改观。
直到某天林晓迟到了,拍视频时也显得心不在焉。
曲诹文主动问对方怎么了,林晓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开口:“原来真有男的喜欢男的。”
说这话时他压低了声音,很小很小的音量。
曲诹文还是听清了。
见对方没回应他,林晓以为是不感兴趣或者纯粹不想听他讲。
他习惯了,又自顾自嘀咕两句,
“怎么能这样呢……也太怪了。”
他说的是室友偷袜子这件事。
可惜没人听他讲,感觉也不该说给别人听。
学校里的同学是不能够了,唯一能说上话的竟然只有他的搭档。
结果对方还站在原地,冷着一张脸不知道想什么。
他推了推曲诹文,然后被对方迅速躲开了。
林晓一下懵了,想了想,说:“你手臂有伤?”
“……没有。”
“哦好吧。”林晓也没怎么在意。
他自然不会在意,喜欢男人的不是他,是同性恋的另有其人。
男的和男的在一块,也太怪了。
曲诹文看着林晓,他比林晓高大半个头,眼睫垂下来压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
这个人和他爸是一样的想法。
他本来都要忘了——
“我把你打死,你就不能去祸害别人!”
曲诹文忽然轻笑一声,林晓不知道他笑什么,那抹笑意甚至带着点嘲讽。
这次他看懂了,眼神有些警惕。
曲诹文看对方戒备他,一时间更感到好笑。
“晓晓。”
“什么事?”上午刚被男同室友挑衅完,林晓还有点应激。
“不用那么害怕,只是喜欢男的,又不吃人。”
那也不能偷人的袜子!
林晓的眼神里愤怒的火苗小小燃烧一下,“……这我知道。”
他搭档怎么拿他当傻子,早知道不和他说了!
“你讨厌这个吗?”曲诹文问,语气没有问题,嘴角扬起的笑容也没问题。
他早就习惯了,越是微笑心里越是没有笑意。
“当然啊!”林晓说。
到底谁会想要自己的袜子被偷!!!
他完全忘了自己压根没和曲诹文说这件事,可也全不能怪他,曲诹文的语气包括笑容都太像是挑衅。
十九岁正是敏感的年纪。
那之后两个人的交流越发稀少,直至曲诹文一声不吭的解约。
而林晓早就忘记那次谈话。
他太忙了,不止是学校的事还有家里的事,一直焦头烂额,根本没有空去想其他。
那应该是继被迫出柜后,曲诹文做过唯一一件对的事。
他决定放过林晓。
成年以后,第一次听从了他爸的话。
不去祸害别人。
*
但他没想到林晓会这么恨他。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甚至特意打电话来骂他。
曲诹文至今记得当初他离开时,林晓给发他的短信。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怎么办?]
我走了,你就自由了。
这难道还不够吗?
按照温望秋对曲诹文的评价,如果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同性恋恶心,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回去。
他就是这样古怪扭曲的性格。
谁让他是恶心人的同性恋呢。
而在林晓的事情上,他尝试着忍让过了。
他们本来应该再无瓜葛的,再过个几年,林晓大概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条帖子出现在他眼前。
林晓的手机号码也从未变过。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只有一点,那种时好时坏的情感仿佛从十九岁就扎根在他的心底,让他一面想毁掉一面又想再观察看看。
曲诹文早就尝试过了,在五年前。
亲眼见到这个人,清楚知道他对同性恋的厌恶,却还是忍不住在某个瞬间被吸引。
那种感觉很糟糕,让他立刻就能够确定——
如果你讨厌我。
那么,我对你也有同等的恨意。
【
又一场直播结束。
林晓向曲诹文提出一个问题。
“我看别人直播都在卖东西什么的,咱俩只是卖艺,这样也可以吗?”
曲诹文正在取衣架上的衣服,闻言目光转向林晓,“你就这么缺钱?”
林晓怔在原地,眨了下眼睛,“是啊。”
他大大方方承认,曲诹文反而不好说什么,把大衣穿好,低下头整理衣领和袖口。
“策划里没有这方面的内容,这也不适合长线运营,除非你想赚了一笔就跑路。”曲诹文抬眸,头轻轻一歪,“晓晓,你想吗?”
“啊?当然不。”林晓有些惊讶,“我就是问问而已。”
他这几天常常刷到别人的直播间,也是两个人一起的。
林晓只是单纯疑惑,怕自己哪方面又没跟上,曲诹文给他解答,他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嗯。”也不知道曲诹文信没信,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今天直播里两人互动也是,虽然曲诹文嘴上叫着“宝宝”,但很多时候眼神都没有落在实处,没有真正看向林晓。
林晓不知道这人又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曲诹文总是这样,待人忽冷忽热,身上仿佛套了一层冷硬的壳,没人能够真正靠近,哪怕是他面带微笑的时候也不行。
倒不如说笑的时候更加难以接近,嘴上说的温柔,语调压得宠溺,实则落在他腰侧的手掌压根没有压实,只是凭空握着,摇摇晃晃地摩擦,有好几次林晓差点笑出声。
他太怕痒,忍不住以阴暗的心思揣度对方到底是不是故意。可怕痒的事他也没有和曲诹文说。
生出的小小怨气也没处发泄,只能憋着,咬唇忍住了。
“林晓。”曲诹文忽然叫他。
林晓衣服还没穿好,先转头看向他,“我知道啊,不卖货……”
“你又要回去住?”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林晓努力分辨了一会儿,才清楚曲诹文在讲什么。
“是啊。”他再一次承认道。
好一会儿,屋子里静悄悄没人说话,林晓困惑地抬起头,曲诹文的神色是冷的,下颌的棱角锋利,不笑时是另一种近乎冷酷的英俊。
他到底是不是混血呢?林晓真的很想问一问。
“既然他有病,你不更应该搬出去吗,难道你想和那种人一直住一起?”曲诹文忽然开口。
他说“那种人”,不言而喻,是说喜欢男人的人,同性恋。
林晓微微皱起眉毛来,最近他忙着打工,头发长长了也没去理,细碎的额发扎在眼皮上,刺刺的。
他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本能的一点抗拒。
“……这和你没关系吧?”
他不明白曲诹文为什么说话带刺,明明五分钟前两个人还在镜头前搂搂抱抱,曲诹文唱歌,他还给打了拍子。虽然拍子完全错了,差点把曲诹文都给带跑,弹幕上一溜的“哈哈哈哈”。
曲诹文把他的手压下去,问他“宝宝你大学是怎么学的乐理?”
林晓很心虚,手指下意识勾住曲诹文的指节,“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也没多久,只过去三年而已。
可对于林晓来说,依旧是很漫长的三年。
这边林晓的话音刚落,曲诹文便点头应和:“是和我没关系。”
说完便直接敞开门出去了。
留林晓独自在客厅傻站了几秒,反应过来时电梯已经往下走了。
什么意思!
心情不好拿他出什么气!
林晓完全摸不到头脑,偏偏还有求于对方,于是只能咬咬牙往楼梯间跑去,噔噔噔下楼了。
还好平时四处跑兼职,力气跟不上,体力却是实打实的,跑出去了,看见曲诹文决绝的背影。
简直莫名其妙!
但他还是追上去,扯住曲诹文的胳膊,把人叫停了。
“你今天怎么了?你状态不对。”
林晓外套拉链没来得及拉,冷风扑面而来,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他冻得一哆嗦,抬眼望向曲诹文,语气里的困惑大于生气。
冰天雪地里,老旧小区的路灯昏暗,落在林晓脸上的光朦朦胧胧的,连蹙眉的神情也柔软。用上目线看人,眼睛便盛了一汪清澈的水,把寒冷的天气化开。
林晓在外人面前鲜少有这样的神情,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爱搭理人。可曲诹文也不是外人,他俩还是cp呢,虽然是假的,演给别人看,但林晓自认敬业,勤勤恳恳地把它当做一份正经工作,虽然内容不那么正经……
曲诹文没说话。
他也在想,到底为什么做这些陡增自己负担的事呢,直播时假装很亲密,演给别人看,他人生里并不需要那么多的观众。他也不是十八九岁了。
曲婷婷打来那通电话,曲诹文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没联系,就因为网上一个视频把他认出来,急头白脸来找他。
这一家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爱面子。
最好笑的是他爸这几年真就一个孩子也没折腾出来。
那晚曲婷婷跟他讲了太多,曲诹文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挂断,但也没有一直听。
好久,对面女人发出一声长叹,“你以为你现在这份工作为什么能晋升这么顺利?那都是你爸那边提前打点过……”
曲诹文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轻轻推动转椅。
“那就让他们辞退我。”
扬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黑漆漆一片,窗户的轮廓泛白,月光一并被框进去。
“做得到,我没准真会低头回去,去接受‘康复治疗’。”
这当然是一句讽刺。
曲诹文从很早以前起,就知道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他也早就习惯了这套法则。
他是那只迈过铅笔线条的蚂蚁,坠在纸笔的深渊处,深知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逃离。
而现在,他低头看着林晓,忽然想实话实说,两个人不应该这么下去,反正他也讨厌他,只是算盘打错了。
深夜里给林晓打电话是个错误,更加错误的是对方。
怎么能够一遍没接通就打第二次、第三次。
那几乎要让他产生错觉,以为林晓真的在乎。
或许也是真的在乎,在乎直播在乎钱,在乎两人互动能够带来的正向收益……
可还没等曲诹文开口,林晓先说:“喔!你是担心我吗?”
眼前的人像是豁然开朗一般,手还在他手臂上拍了拍,“那你直说啊……我房租都交了,肯定不能马上搬走的。”
他给曲诹文解释,两只手连比带划。
“哪怕他继续骚扰你?”曲诹文问。
林晓缓慢地眨一下眼,“他不敢了,我把他揍了一顿。”
曲诹文重复他说的话,“你把他揍了?”
“谁让他下班不回屋守着我,神经病一样。”林晓观察曲诹文的脸色,见对方没有阻止他往下说。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和别人说啊,我连小魁都没告诉过……”
“等一下。”曲诹文说。
林晓以为对方压根不想听,脸上好不容易迎起来的笑容迅速落下去。
反正这种事常常发生,他总是会错意,想说不愿意听算了,他还不想说呢。
结果嘴巴刚张开灌一口风,曲诹文两只手已经拢在他衣角,把他衣摆两端的拉链合在一块,一路拉到下颌。
夜晚的温度冻得他两颊红扑扑的,体温回暖,他傻乎乎看着曲诹文。
怎么回事,难道这人真的关心自己?
可他刚刚只不过随便找的借口,为了能继续和曲诹文搭上话,以便说出自己的诉求。
“晓晓,你不冷吗?上车再说吧。”曲诹文说。
林晓又一次稀里糊涂乘了对方的车,安全带扣上,他眼瞟着曲诹文,假模假式地轻轻咳嗓子,“那我现在能说了吗?”
“你说。”
“我上学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变态,打工的地方也有……”林晓说,“这种人其实很好对付的,不给他们好脸色,他们就不敢围上来了。”
尽管这么做会让人觉得他很刻薄,可只要看着不好招惹,自然而然能规避掉一些垃圾。
至于他那邻居,林晓认为是异形种,很少见也很难缠。
紧接着,他便转过头,寻求曲诹文的认同。
“你呢,你肯定也遇到过吧?”
“遇到什么?”
“喜欢男人的变态。”林晓说。
空气有两秒钟的沉静,曲诹文又勾起唇边的笑,假得不得了。
他说没有。
林晓的表情既有不甘还带着点不可思议,怎么倒霉的事全被他碰上!
“真的?你别不好意思讲……”
他半个身子都要探过来,安全带都阻止不了,还是曲诹文给他推回去了。
“坐好。”
“噢……”林晓扇扇眼睛,又悄咪咪挑开眼帘,“你是要送我回去吗?”
曲诹文转过来脸看他,“不然呢,你不愿意住在这里。”
林晓又点点头,松一口气的表情,“那好。”
那就还有时间给他酝酿。
曲诹文的手握在方向盘,在第一个路口红绿灯处,还是开口说:“我跟你上去一趟吧。”
“上去哪里?”
“你住的地方。”曲诹文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红灯,“我不是你男朋友吗?”
【
曲诹文说要去他住的地方,林晓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下来。
他正愁要怎么张口和曲诹文借钱。
医药费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他不想每天回去都看见那张倒人胃口的脸。
偏偏这人来找自己要钱,充满了合理性,林晓只能憋着满腹的怨气,告诉对方还要缓几天。
引人上楼,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曲诹文站在门口等林晓开门,一扇铁栅栏似的防盗门,漆得黄色油漆掉了大半,斑驳在门沿上。
墙壁满是泥印脏痕,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更加灰暗压抑,楼道里两个人甚至不能并排走,要一前一后。
林晓推开门,果不其然客厅里的灯亮着。
那窝囊废说不定真是什么受虐狂,林晓打他打得越凶,这人反而更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
他就坐在客厅里,大概是学聪明,知道迎上来会被林晓怎样对待。
只是坐在客厅,坐在公共区域就不一样了,无人可以指摘。
林晓也像习惯了,压根不拿正眼瞧人。
他进来了,紧接着曲诹文也跟着进来。
一眼望得到头的客厅厨房,其中一半还被打成隔断,硬塞进一户人家。
曲诹文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客厅那张圆桌后面白胖的男人身上,看不出年龄,眼睛挤在肉里,似乎还夹带着某种惊慌和难以置信。
看到林晓身边还带着一个人来,他想要站起来,却被林晓的动作先一步打断。
林晓主动牵了曲诹文的手腕,“不是那边,我房间在里面。”
曲诹文跟着林晓往里面走去,余光中扫到那白胖男人,看到他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悄然攥起。
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曲诹文才开口问:“是他吗?”
那天隔着几层楼的窗子没能看清。
林晓点头,算承认了,“你别管他,拿他当空气就行,哦你要喝水吗?我帮你烧一壶。”
他表现得很积极,甚至可以说有点殷勤。借钱这种事,林晓虽然不是第一次干,但时隔多年还是生疏了。
曲诹文摇头,这才看清楚林晓房间的布局。
一张双人床占据了房间大半的位置,旁边支了一张长方形的小书桌,放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个人来回过路都很困难,更别提现在房间里挤进两个大男人。
被子倒是叠得很齐整,约摸是怕冷,摞了两床被,厚厚的置在床尾。
“晓晓,你就住这里吗?”曲诹文问。
“是啊,过来坐。”
林晓给床单上又铺一层洗干净的被罩,大方地拍拍自己的床,扬起头来看曲诹文。
不坐下就有些碍事了。
曲诹文走过去,被罩叠了两层,铺得并不是特别开,两个人只能腿挨着腿坐一块,好在直播间里他们一向如此,也没有尴尬一说。
坐下来了才察觉到这床有多硬,曲诹文没忍住,手指按在床沿,拨动一下床垫,很薄的一层压实了,近乎于没有。
以前大人都说睡硬床对腰好,可以长身体,但眼下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子了,舒适显然是更重要的。
林晓主动找话题:“这床是房东添置的,我也觉得没必要这么大呢。”
曲诹文没有戳穿林晓的窘迫,点点头,指腹轻轻蹭过床单的纹路,“晓晓,你渴吗?”
林晓一听,立马要站起来去烧水,被曲诹文先一步摁住膝盖,“你直接告诉我去哪里接水,我去一趟就是了,你一动我也要跟着动。”
林晓认为有一定道理,指挥着曲诹文把烧水壶拎出来,还不忘担心一句,“你会用吗?”
曲诹文看他一眼,“你当你男朋友是傻子?”
好端端干嘛提这个?
没等林晓发出疑问,曲诹文又弯身下来,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你亲我一下,我马上就去。”
林晓脑袋上冒出一堆问号,但他也没躲闪,这种把戏直播间里常常发生,因为亲嘴是要被强迫下播的,他俩也不会真的亲到一起去,只是演给粉丝看。
果然,没过几秒,曲诹文又迅速撤开了,拍拍他脑袋说“乖”。
林晓怀疑曲诹文鬼上身了,门开时看到缝隙里急匆匆挪动的人影,又什么都明白了。
怎么还偷听?
林晓的脸瞬间垮下来。
他还来不及给出反应,曲诹文先一步把门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晓气性大忘得也快,心想算了,哑巴亏吃了这么多次,最后都只能算了。
趁着曲诹文接水的功夫,他划开手机,正好看到直播间的管理私聊了他好几条消息
【晓晓,救救救,我联系不到言哥了】
【你俩在一起嘛,让他看看消息呗】
【晓晓——】
【qwq怎么一块消失了,你俩不会真搞一起去了吧!】
林晓一看,应该是有什么急事,马上回了:【我在】
管理:【/大哭/大哭 言哥呢】
林晓:【他不在】
林晓:【他一会儿回来。】
管理:【好吧……】
管理:【这么晚了你俩怎么还在一块啊】
管理:【我只是偷偷八卦一下,你不方便说就不用回我/调皮】
林晓不知道这个管理的皮下是谁,直播间里不止一个管理,但知道俩人是营业关系的只有这一个。
【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晓没回答,转而问对方。
管理:【不是什么大事~】
管理:【就是今天直播结束,red上有人连续发了好几个帖子,分析你俩在吵架闹分手,本来没多少人看,但被转到大群里,现在吵起来了……】
【想说要不要控一下,禁个言什么的,大家都挺上头的】
【你俩没真吵架吧?】
林晓一脸莫名,打字回:没……
他还没打完字,房间门被推开,曲诹文进来,烧水壶里接了满满一壶水。
不知道为什么,林晓脑子里只闪过“我就知道”四个大字。
“不能接那么多水,一会儿烧开了全部溢出来。”
林晓接过水壶,和曲诹文错开身子,往外面走去,曲诹文没拦他,只是用脚挡住了自动关合的门,站在房间门口默默看林晓走远。
*
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空空荡荡,林晓倒掉高于刻度线的水,还好奇往旁边张望两眼,确定那窝囊废真的不在,舒心不少,回来路上嘴里都是哼着调的。
曲诹文笑问他在唱什么,林晓又想到直播时对方嘲笑自己乐理不好,肩膀轻轻撞到人,说:“我不告诉你。”
曲诹文两只手顺势按在他肩膀上,嘴角的笑意渐淡,但不是对着林晓的,林晓也完全看不到。
他眼神漠然落在廊内另一角的门隙上,将林晓半拥在怀里推进门内。
门再一次于眼前合上。
粗重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挤压出来,沉闷笨重的身体直直靠坐下来,倚靠着冷硬门板。
他听到了——
他们在卧室里接吻。
那个男人要林晓主动亲他,他们的舌头一定不知耻地纠缠在一起。
他从没见过……从没见过林晓和谁那样讲话,语气里天然透露出信赖,不再刻意压低声线,不再用眼神睨人,甚至主动把手扣在男人的手腕上,指节轻轻握住……他那样握一个人的手,是不是也会握住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都在卧室里干些什么?
本以为自己足够小心,没有被发现,但转身回到客厅,那男人也跟着出来。
厨房里水龙头开到最大,一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住粗重艰难的喘息。
男人拽住他的前襟,将他掼在墙上,力道之大,衣领死死卡住脖子。
他快要不能呼吸。
男人眼底的琥珀色像甜蜜的糖霜,色泽浓郁而粘稠。
“我没有晓晓那么好的脾气。”
“别去骚扰他,我只警告这一次。”
松开手,曲诹文替对方整理褶皱不堪的衣领,“我相信你也不想让家里人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或者说,知道你躲在这里?”
他身上的肉在颤抖,因为恐惧,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曲诹文轻轻歪了下头,垂眸时眼睫细密地落下一片阴影,笑起来格外英俊。
“这是秘密,就这么说定了。”
*
“管理找你。”
门关上后,林晓迅速找到插销把水壶烧上水,并向曲诹文打报告。
曲诹文把手机拿出来随意翻了翻,随后没事人一样放回口袋里。
“你不解决一下吗?”林晓有些担忧。
“怎么解决?”曲诹文好奇道。
林晓说:“他们觉得咱俩在吵架。”
“咱俩又没有吵架,怎么证明没发生的事?”
林晓一想也是,趁着热水咕嘟嘟地烧,他又把屁股挪到床上,挨着曲诹文坐。
曲诹文侧过一半身子,林晓那姿势就有点像投怀送抱。
林晓也管不了这么多,咽咽口水,鼓起勇气,“那个……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下个月就还你!”
曲诹文看他。
室内的温度一直很凉,没有暖气的北方过于难熬。
林晓紧张到一只手按在曲诹文大腿上都没察觉。那样一双手,五指修长,磨出茧子的指节带着微微粗粝,的确适合握着点什么。
他指尖微微扣紧。
好一会儿,曲诹文回答。
“不借。”
【
red“连夜爬上崆峒山”发帖:
【文字内容:这个qdy到底几个意思】
对晓宝一点耐心都没有,明里暗里婊人不是第一次了吧,还问对方大学乐理怎么学的,会唱几首破歌很了不起吗,谁家好人会让相方这么下不了台啊?
评论:【??上周粉丝不是还在开香槟,说他俩私下约会发糖吗】
【真是私下就不会发照片了,肯定是演给粉丝看的哇。。】
【真服了你们这帮gay子博主,男同也给我搞雄竞这套是吧】
【不是说他俩吵架了,看这架势不会真要分手吧?】
:(分了挺好,他俩不合适在一块)
【点了,此男心机得要死,每次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粉丝就上赶着嗑,大男子主义没处使,全用在老婆身上了,晓宝还要强颜欢笑配合他,看着真心可怜】
:(而且总有人说他老婆是挂件,要我说,zbj80%的气氛都是xx活跃起来的)
:(……你要是想看尬的那一出,我不拦着你,但控场的肯定是qdy无疑啊)
:(非要说,xx提供了许多笑料算吗,没见过这么想进步的gay子,麦又麦不明白,傻眼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故意麦就不行,自然流露还是挺好嗑的(小声))
:(qdy自己直播效果一直很好,私下里谈男谈女我半点不在乎,但能不能别来线上秀你那个破恩爱,真的很难看……做法回到五月份,还我一个正常人类的直播间)
:(真的半点不在乎吗,我看并非)
:(认真的吗?就qdy前半年那副德行,有把粉丝当人看吗,一个月直播两三回,每次不到一小时就下播,问就是忙,问就是有事没时间播,播了也很少互动,也就是和他老婆一块的时候爱逗逗老婆……你管那个叫控场啊?)
:(这条回复下面怎么回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再这样下去又被那帮cp粉小人得志嗑到了)
:(谢谢已经嗑到了)
:(谢谢嗑得我嘴角发酸)
:(谢谢,我们小情侣就是恩恩爱爱缠缠绵绵,互相成就的一对,谁也离不开谁~~~)
:(啊啊啊你们再整这些恶心的我真要举报了)
【这俩人不是明牌gay吗,咋还会有唯粉……】
:(别管了,流程就是这么个流程,你就说你加不加入吧)
:(如果非要选一方加入,我自愿加入cp粉/敬礼)
:(哈哈哈敬你是条勇士,那我也加入/腼腆)
【…………别在这条下面嗑!!你们有毒吧!!!】
*
一月末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大雪。
林晓倒霉,便利店排了早班,天还没亮就被店长一个电话叫起来,说要先清干净门口的雪。
坐上公交车又搭地铁,为了醒盹,他决定戴上耳机刷一会儿blink,刷了没两条就察觉到不对劲,各种形式夸张的擦边男出现在他屏幕上。
林晓整个人为之一振,靠在角落里把页面点进“我的”,上面显示的账号名称:“是晓晓呀ovo”。
林晓撇撇嘴,刚要把号切掉,最新刷出的一条视频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距离上一次“邀请”曲诹文到他住的地方做客,已经过去整整五天,这期间两个人一直没有抽出时间直播——
主要是曲诹文那边协调不开时间,临近过年,他的本职工作需要他长期在岗加班。
这倒是没什么,两个人本来就没有固定的直播时间,坏就坏在最后一次直播结束,有许多人猜测两个人吵架了,连管理都来找他俩确认。
哪怕控制了群内的发言,也抵挡不住外面各种平台上的讨论愈演愈烈。
其实这种时候只要发条视频转移下注意力就好了,可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库存”,想要见面也碰不到合适的时间。
曲诹文一直叫他不用管,可林晓刷到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林晓在blink上刷到的那条视频的配图,是很久以前两个人一起拍的合照,看着十分青涩和高糊,不知道是被哪位粉丝掘地三尺给掘出来的。
而落在图片上的文字则是:【哥嫂,你俩要是be了能吱一声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不/泪流/泪流】
赞只有个位数,还是被精准推送到了林晓眼前。
万一这帮人真的认为他和曲诹文分手了,不追他们了怎么办!
这可把林晓给急坏了,按下屏幕的截图键,把图片发给曲诹文,以表达自己的忧心忡忡。
*
他和曲诹文当然没有闹掰。
哪怕是几天前的那个夜晚,林晓好不容易张开口找曲诹文借钱,曲诹文一句冷酷无情的“不借”重重砸在他脑门上。
林晓也只是懵了一瞬。
不借就不借,干嘛说得这么决绝!
他刚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又听曲诹文说:“晓晓,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一样缺钱。”
林晓眨眨眼,对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曲诹文一面维持着自己的贫穷人设,一面继续问:“你借钱有急用?”
“……也不是特别急。”
林晓的眼神瞟到别处去,这才看到自己的手紧按在曲诹文大腿上,他刚想抬起来,又被曲诹文按回去。
“不是特别急那就再等一等?”曲诹文的语气也不是询问,低头时鼻尖和青年的发丝相蹭,柑橘的果香,像是沁在肌肤里飘荡出来的。
室内的温度温凉,林晓手背却发烫,看来是真的很紧张,艰难地向他开口。曲诹文也明知道林晓对他的示好,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为了铺垫最后这一句借钱。
“过几天公司会结算打赏的费用。”
林晓惊讶地抬头。
曲诹文见怪不怪,“你没仔细看合同?打赏当然要有分成。”
林晓咽咽唾沫,假模假样,“这……我当然知道。”
他当然是不知道。
以前不需要直播自然也没有额外的打赏,况且那份合同全篇有三四十页,他只看到第四页就晕眩了,后面的条款压根没管,反正曲诹文和他签的是同一份合同。
要受骗,两个人一起受骗!
林晓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尽管已经挨坑过一次,但他对曲诹文的信任,远远胜过相信自己。
于是就在他向曲诹文借钱告吹的第二天,小助理便把一笔不菲的金额打进林晓的账户里。
林晓反复向小助理确认,得到的回复是:是严格按照抽成比例结算的,完全没有问题哦~
当天林晓第十一次登录自己银行账户,他看了又看,看了还看。
果然如曲诹文所说,还是卖腐赚钱快!
他甚至都不用去愁下个月的还款了!
如果每个月都能拿到这么多钱,别说是在镜头前跟曲诹文搞暧昧,真让他亲嘴,那也未尝不可啊!
不过哪怕手里忽然有了钱,林晓也没有轻易辞掉工作。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也不是五年前那个什么事情都有待摸索的小屁孩,直播太不稳定,他还是得有固定的收入来源,以确保不会在某一月里突然拿不出钱来还债。
饿肚子都是小事情了,大学食堂的饭菜那么便宜,林晓也没有一日三餐都去吃。偏偏十八九岁,身体还没有停止发育,一个男生,每天只吃两顿饭还是要饿。
林晓对自己的运气一直抱有悲观态度,大概就是倒霉惯了,他整个人才看起来丧丧的难以接近。
*
一到便利店门口,已经有人拿着铁锹在铲雪。
林晓走近了看,是和自己换班的那个女生,瞧见他来,还特意招手示意。
林晓谨慎地点了下头,手在几步之外伸出来,说:“给我吧,我来就行。”
女生没给,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你是在生我气吗?”
冰天雪地里,晨光落在光秃秃的树梢,冬天没有鸟鸣声,四周是静悄悄一片。
林晓摇头说没有,女生抿唇,“那你怎么对我爱答不理?”
林晓张了张嘴巴又合上了,他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用来说他。
他还以为对方很希望和自己保持距离呢。
是楚珂先说话:“我那天说对你没有意思,只想和你做朋友,是冒犯到你了吗?”
她声音很大,亮堂堂的,一团白雾在空气里很快就消散。
林晓眨了下眼,“你没说后半句。”
楚珂愣住了,好一会儿她笑起来,“是哦,我好像没说,对不起。”
楚珂说要请他吃饭,作为赔礼道歉,不顾林晓的阻拦,风风火火出门去,半小时后又拎着一兜子热乎的早餐风风火火回来。
“林晓,你坐这边,监控死角,看不见你的。你吃饭,我替你。”
林晓架不住对方的热情,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人已经被女生拉扯着坐过去。
倒不是挣不开,只是觉得不礼貌,人到了饭菜面前,肚子咕噜叫一声,也的确是饿了。
塑封的袋子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食物。
小姑娘喜气洋洋杵在收银台看他,说你吃啊。
林晓问她你不吃吗,楚珂摇头,“我一会儿回去和梨子一起吃。”
似乎知道林晓不擅长记人名,她又补充:“就是和我一起打工的那个女生,我俩是一起的,沈秋黎,她名字是不是特好听?”
林晓很少和另一个女孩交班,差点都把这号人给忘了。
林晓对着一桌子的饭菜还是下不了筷,光是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之前就困惑过,楚珂看样子并不差钱,便利店的兼职很辛苦,她却一直在做。
正好这时手机震动一下,是曲诹文回给他消息。
【宝宝,你给这条点赞了?】
时隔多日,再次和曲诹文在直播的那套房子里碰面。
曲诹文打开门,看见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晓晓,你手里拎着什么?”
林晓挠了挠下颌,手里的塑料袋往前推,发出哗啦的声响,在曲诹文接手后才清清嗓子,说:“……给你买了点水果。”
曲诹文打开袋子往里面看一眼,满满两盒红通通的车厘子,另外还放了几个橘子、苹果作为点缀,估计是为了压沉。
林晓向来在金钱方面敏感,这次也算花了大价钱,破费了。
但事情是他误赞惹出来的,曲诹文帮他擦屁股,他还是要当面感谢人家,道谢的话说不出口,就只能用礼物代替。
刚一进屋,林晓就看到曲诹文放置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知道曲诹文的工作尚未完成,他主动接下洗水果的要务。
厨房里的水流声响了好一会儿,林晓连翻了两个橱柜都是空的,还以为这房子里没有果盘,捧着一把鲜红欲滴的车厘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转身差点和曲诹文撞个正着,好在他心疼这一把车厘子价格贵得离谱,努力往怀里捧着一把。
在曲诹文的视角下,有点像仓鼠护食,带着动物样的滑稽和蠢萌。可他又知道林晓本身不是这样的人,抬手开了两人头顶上方的柜子,从里面取出来一套未开封的餐具。
用清水过了一遍,他递到林晓面前,“晓晓,不用这么护食,我不跟你抢。”
林晓犹豫一下,才把洗干净的水果放进去,“这盘子随便拆了不好吧?”
“我都拆完了你才说?”
曲诹文每一句玩笑话都不像是玩笑,林晓都要判断一下,眼睛向上抬,谨慎地看一眼他,得到曲诹文肯定的回复,“房间里的东西买来就是让我们用的。”
他这才放心,把盘子推回给曲诹文,“我不吃,这些都是你的。”
“为什么?”
曲诹文提出疑问,这下换林晓支支吾吾,不愿意明说,“买来就是给你吃的啊,还是你不爱吃这个?那我给你洗个苹果……”
“我是问为什么买给我?”曲诹文不接他的话,只追着自己的问题。
林晓说:“……那个赞我真没注意到,下次我再也不用手指截图了。”
这是变相的示弱,曲诹文看得出来,但还是步步紧逼,“嗯,所以呢。”
他知道了,那所以呢?
林晓张了张嘴,又咬了下唇,完全下意识的举动,偏开头,一截细腻的颈项露在曲诹文面前。
林晓生得漂亮是有目共睹的,不然网上也不会那么多所谓的“妈妈粉”,有些甚至直接管他叫女儿。
好在这些还没有被他本人刷到过,不然他一定会困惑怎么只是在网上卖腐,自己性别都被改了,还是说他们其实更希望是一男一女来假扮情侣?
林晓对这个互联网的了解还是不够透彻,搞不懂“毒唯”是什么,更加不可能搞懂“泥塑”。
总之,他越是表现得像一张白纸,越让人有涂抹的欲望。
“就是、对不起……让你工作没结束还要跑过来一趟。”林晓滑跪道歉也不是第一次,本应该越来越熟练才对,但之前都是他自发的行为,被曲诹文这样堵着,简直是在逼问,他难以张口,连脖颈都憋红了。
曲诹文像是从中找到什么乐趣,嘴角勾起一点,欣赏够了林晓的窘迫。
“没事,我们不是cp吗,理应互帮互助。”
林晓心想这个曲诹文干嘛总是学他说话,真是坏透了,嘴上却说:“对啊,那也还是谢谢……”
他话没说完,曲诹文又道,“晓晓,今天你一个人完成直播。”
*
晚间22点30分
直播中|【@是晓晓呀ovo:我播就我播!】
【老婆!!!】
【老婆你来了!!!】
【分手后第一播?】
【宝宝今天怎么一个人上播?】
【宝宝宝宝,你哥哥哥哥呢!】
【你们别吵架好不好呀我心都碎了5555】
“我们没有吵架!”
林晓看到飘过去的那条评论,立刻大声宣布,他到现在手都有点抖,连声音都带着某种轻颤,并且连连瞟向旁边。
“那个赞是不小心点到的……”
林晓大脑完全空白,和第一次意外直播不一样,这回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不是完全自愿,赶鸭子上架一般。
到了时间进入直播间,曲诹文也不给他串个词什么的!
这个搭档太坏了!
他在心里偷偷骂曲诹文,嘴上还要帮忙说对方的好话,“我本来是打算截给曲诹……截给你们哥哥看的,真是不小心点到的。”
林晓干巴巴说了一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曲诹文,那网名有点太像网名了,他也不是很想管曲诹文叫“言哥”。
两个人明明是同龄,前后差不了几个月,凭什么对方就是哥!
秉承着这一理念,每次直播两个人又挨得特别近,林晓根本不用称呼曲诹文,伸手拽一拽对方就会得到回应。
【为什么要截给言哥看啊】
【嫂嫂你有点太紧张了,我屏幕一直抖抖抖】
【宝宝是受什么委屈了吗】
【yyxx请和好】
“为什么截……嗯,就是想问他怎么办,好像大家都以为我们不好了。”林晓磕磕巴巴解释,又瞄弹幕又看旁边的,眼睛十分忙碌,好不容易把手机架回稳定器,他继续道:
“他有工作还没结束,这几天一直在加班,今天是特殊情况才播的。就是上来说一下,那个赞的事,是我不小心点到的,不好意思。”
【那怎么你今天一个人播?】
【分手了可以直说吗不要瞒着粉丝】
【宝宝,你咋一直往旁边看啊,旁边是有人吗?】
【哎别道歉啊,谁都会手滑的时候没关系呀】
【真不是故意的吗?】
【你照着哪儿念词呢?棒读的有点太明显了……】
【啊啊啊宝宝我们都可以理解的,你别哭啊啊啊】
林晓把视线正回来,正好落在最后一条评论上,解释道:“我没哭……”
他话刚说完,屏幕外面,曲诹文刚把电脑屏幕上那一行教给林晓说的话删掉,转回头看他。
林晓又对着屏幕外说一声:“真没哭。”
【?宝你和谁解释呢?】
【不是,别告诉我言哥就在旁边……那我白号丧了】
【服了,能别整跌宕起伏这一出不,到底be没be能给个准信吗】
【不是一直都在解释说没有吗,只是误赞了,到底还想要他说什么?】
【最近咱家有点乱,宝宝你没必要看到什么评论都回】
【意思是没分手但是吵架了?】
“他是在我旁边啊,怎么了?”林晓抓紧机会赶紧解释,“也没有吵架啊,我和曲……我和你们哥哥好着呢!”
很显然,在林晓眼里,曲诹文在自己旁边这件事,远远不及澄清俩人没吵架重要。
【???】
【嫂子!!下回重要的事先说成不成,心跳都要被你俩吓停跳了!】
【宝宝你也别太爱了……】
【/喇叭/喇叭:我嫂子发表重要演讲,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好着就好着呢呗,喊这么大声干嘛,被你们的幸福吵到了】
【yyxx没吵架!!!我们小情侣好着呢!!!】
评论刷得飞快,林晓也终于把一颗嘭嘭乱跳的心揣回肚子里。
事实证明没有曲诹文辅助,他自己直播也完全没问题嘛。
但曲诹文此人还是太坏,人都到了却不肯跟他同框,林晓整个后背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好不舒服。
曲诹文倒好,悠哉悠哉地在屏幕外吃着他买的车厘子!!
林晓愤怒了。
到底什么味!
他还从来没吃过呢!
似乎是看出林晓心中所想,曲诹文主动捏起一颗艳红的车厘子,摘掉了果蒂,送到林晓面前。
林晓嘴巴都张开一半了,还是很有骨气地没吃,推开说,“你自己吃,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曲诹文用带着笑意的气音问:“确定吗?”
镜头也照不到他,只有林晓能够看见,也不知道他在耍什么帅。
但很快林晓就知道了。
【???不是,哥你在啊!!那你倒是吱一声啊!!!】
【把我们当狗一样耍,这回你们开心了……】
【哟~~给老婆喂樱桃呐】
【我这一整天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
【呵呵以这俩人的黏糊劲绝对没吵架】
【言哥:什么分手?我只在乎我老婆吃不吃我喂的樱桃】
【是樱桃吗,不是车厘子吗?】
【是车厘子吗,不是狗粮吗】
【是狗粮吗,这不是你们诡计多端的txl秀恩爱的把戏吗】
【所以一直在旁边守着老婆啊,那我心放回肚子里了】
【这场荒唐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到底谁说我们yyxxbe了】
林晓从困惑不解到豁然开朗,期间只需要看三分钟的弹幕评论。
好吧,这样确实要比直接澄清有用,那曲诹文就不能早点告诉他吗?还是不相信自己的演技?
还没等他想明白,曲诹文又一次开口,这一次用了正常的音量说话。
“晓晓,张嘴。”
林晓这一次听从了。
在卖腐这一方面,曲诹文明显比他有天赋。
尽管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由着曲诹文引导,林晓不至于害怕自己出错。
他张口,那颗红色的果实就塞入口中,曲诹文的指尖在他的唇上稍作停留,随后压实,像是提醒又像在警告,“核不要咽下去。”
林晓的眼睛被遮住。
在一片黑暗里,曲诹文连一丝的缝隙都不给他留,任凭他的眼睫在手心里蝴蝶振翅一般缓慢眨动。
他的另一只手则蹭着林晓手臂,一点点,缓慢地,往下滑去。寻着手背,轻轻摩挲,手指插入指缝,但没有扣实,只是松垮地晃在一侧。
屏幕左下方的评论刷新了一轮又一轮,这一次,没人去关注大家都说了些什么。
曲诹文始终背对着,镜头对准了客厅的沙发,只能完整地将坐下来的人纳入长方框中。
而他站立在林晓面前,微微曲身,覆盖下来的阴影落在眼前人的脸上,漂亮的、精致的,极近距离的,在半明半暗的光照中沦陷。
曲诹文用拇指轻轻蹭过青年脸颊上的那颗痣,自上往下数的第二颗。
指尖往上推,那抹淡色就被揉皱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钟以内,不等林晓疑惑,不等他有任何的动作,也来不及有拒绝的时刻,曲诹文便迅速撤开身,肩膀让出来,让摄像头足够照到两个人。
重新让它、让他们回到众人的视野里。
“我开玩笑的,宝宝。”
曲诹文低头压在林晓肩膀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身体挨近,曲膝在沙发,带着调笑的语气,震动着林晓颈侧的肌肤,看它一点点变成粉红,“不用重复一遍,我也是你男朋友。”
镜头下,曲诹文故意牵着林晓的手,林晓干脆把另一只手也环到曲诹文的腰上。
这下反而让压在他身前的人一僵。
屏幕里看不出来,但林晓明显感觉到了,眨了眨眼,再次把手压实在曲诹文的腰上,甚至手指勾住衬衫,让其陷进去。
干嘛?
卖腐就要敬业!
卖到一半不卖了算怎么回事!
不过他也知道曲诹文现在没有戴口罩,大概是不想在直播间里完全露脸。
作为搭档,林晓认为自己有义务帮忙解围,思考的同时,他那只手也没有很规矩,被曲诹文牵着,时不时还要地勾一下动一下。
林晓还是对这个互联网不了解,根本不清楚这种行为会被粉丝截图截出去说成是什么。
曲诹文看他眼珠乱转,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馊主意,但还是适当出声给林晓提醒,“晓晓,你别乱动,需要我把手松开吗?”
曲诹文自认为暗示的足够明显,林晓也果然不动了。
下一秒。
“你不是还有工作要做吗?”
重点不是林晓说了什么。
而是他学着曲诹文和他说话的方式,把脸侧了过来。
可他忘记曲诹文之所以这么做,是有足够的把握,控制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而他一转头,两人的距离骤然缩得太短,下唇隐隐碰到对方的脸,柔软的、带着水果熟透的气息。
几乎是碰到的那一刹那,两个人共同撤开了。
林晓是往沙发另一侧挪了一下,曲诹文则是完全站起身。
“……别、别一会儿封号了!”林晓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观看直播的众人察觉到什么端倪。
然而并没有,大家都在疯狂地刷“啊啊啊啊”,林晓盯着看了一会儿,放心了。
还没等松一口气,镜头外面,曲诹文又送来一枚车厘子。
林晓想矜持地说自己不吃,但拒绝是不是也不太好?
这个大樱桃还挺好吃的,他刚才嚼太快还没尝出味来呢。
而且情侣之间互喂是很正常的……
林晓试图说服自己,向上瞟一眼曲诹文,曲诹文似乎已经从方才的误碰中完全走出来,十分淡然地与他对视。
只是手用往前送一点,把红色的果汁抵在林晓唇上,似有若无贴过去,唇瓣便微微陷进。
林晓张开口,咬住了,牙齿小心地避让,不咬到曲诹文的指尖,有点太小心翼翼了,便显得刻意,像一种勾引。
他连吃水果也是慢吞吞,仔细地用牙齿刮过每一点果肉,吞咽也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曲诹文指尖湿漉漉沾了水,那是洗干净水果后覆在表面上的水,和林晓嘴里含着的果肉的汁水完全不同。
它们是无色无味的,并且足够安全,不会染红手指,也没有甜丝丝的气味,更不会引人遐想。
曲诹文知道林晓不是故意靠近的,他只是掌控不好,他只是对这样的事情无所谓,他只是不懂。
就像两个人合拍的那条跳舞的视频,他贴在他身上轻巧熟练地扭动身体,脑子里只会在想下一个步骤是什么。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要拍好几条,要重复好多次,曲诹文一个动作忘记了,他自然而然地把他的手拉下去,落在正确的位置上。那也不是勾引。
那只是个任务,他们需要完成任务。
*
“你别……我不吃了。”手腕被握住挡开了,曲诹文片刻的走神过后,视线重新回归到现实,只见林晓偏开脸又马上把视线回转到他身上。
“你干嘛一直喂我?”
他的唇变得更红,但不是那种夸张的艳红色,而是更加自然水润,像被汁水涂抹,像是被吻过后的颜色。
尽管曲诹文心知肚明,林晓绝不会和男人接吻。
他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给林晓喂了好几颗车厘子,每一次林晓都吃了,吐掉的核都乖乖握在手里,虚攥起来了。
他含进去他喂的樱桃,吐出坚硬湿润的核,重复吞咽的动作。
直到喂到第九颗,终于忍不住抗议,还不是说“你别给我吃了”,而是提出疑问。
曲诹文眼扫过林晓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一定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礼貌。
忍不住要笑,这一次不再是凉丝丝的,心脏坠在胃里假意的笑,多少是看出林晓的憋屈,在镜头前不敢随意的发火。
“对不起,宝宝。”
他还是要叫这个称呼,在直播间里比叫“晓晓”的次数还多,手指自然而然蹭上林晓的唇,指尖接触到那抹红,和想象中一样柔软,轻轻陷进去。
曲诹文低下头,捧着林晓的脸,看到林晓眼中的惊诧,心下了然。
他们不会接吻。
镜头前不被允许,镜头后就更加不可能发生。
他只是蹭了下林晓的额头,便迅速撤开了。
林晓还是把眼睛睁大,直愣愣看着他,曲诹文轻轻捏他的后颈,从他掌心里剥离出那些核,完成这场直播里属于他的最后一部分,“我去工作了,辛苦你再和他们聊一会儿。”
【不辛苦不辛苦】
【怎么吃干抹净就走啦】
【还帮宝把果核拿走了,哥好】
【哥嫂你们在p站的id是?】
【晓宝说都不吃了不吃了你怎么还一直喂/流口水/流口水】
【什么?这和我看到的版本不一样,不是说不吃就停了吗/墨镜/墨镜】
【拿什么喂能不能详细点说说】
【啊啊啊你们太坏了一会儿被封播了就老实了】
【吵架好啊吵架和好我们小情侣就会变颜色】
*
刚刚曲诹文凑过来,林晓确实被吓了一跳。
十分想问对方,你露脸了没问题吗?
但碍于还在直播中,刚才那一幕也没办法撤回了,他只能把满腹的疑问先压下去。
再一看评论弹幕,更是天塌下来了!
说什么的都有,而且都不太正经。
林晓惊慌失措,又下意识朝旁边看,但曲诹文已经不在了。
透过半透的磨砂门能看到卫生间的灯光亮着,林晓欲哭无泪。
人有三急就不能等会儿再急吗!
在这个紧要关头曲诹文不在,林晓只能硬着头皮和评论互动:“你们不要乱说……我们什么都没干,喂我、喂吃东西不是很正常吗?谈恋爱都这么干!什么怎么干?你们别……”
林晓一下乱了套,正好看到有人在直播间刷礼物闪出特效,林晓又急忙开始感谢。
他一感谢,马上又有人送,一波接着一波,林晓感谢完这个又感谢那个。
感谢了一轮,卫生间的锁声终于又重新响起来。
曲诹文出来就看林晓脸跟烧红了一般,眼神热切望向他,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认输了,手连连招着,扭捏一声,“哥……你快过来。”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曲诹文,总不能也叫“宝宝”吧!
曲诹文似乎也没有预料到,站在卫生间门前好一会儿,才迈开步走近,但没有出镜,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哟女婿回来啦】
【不是说去~工~作~吗~】
【哥~哥~】
【老婆自己一个人直播还是不放心吧/可怜/可怜】
【刚才没戴口罩啊啊啊言哥能不能露个完整的正脸!!】
【宝宝你刚才把我名字念错啦】
林晓看到最后一条,连忙给衣食父母道歉,连带着脑袋也低下去,再抬起头看屏幕,那些说黄色的少了一大半。
林晓还以为是自己诚恳的态度感动了这帮人。
曲诹文把自己的手机随手放置在茶几的边角,屏幕上弹出信息,是微信上小助理的回复。
【搞定啦~清了一波评论~】
*
直播快结束时,曲诹文才出面,这一回戴了口罩,在林晓旁边坐下和他一起告别。
眼看关闭了直播间,林晓说:“你刚刚露脸了。”
“嗯?嗯。”曲诹文看上去也不像特别在意,看着后台数据,“照这么播下去,以后迟早会被认出来。”
“啊?那、那怎么办?”林晓有点紧张了,拽住曲诹文的袖子,“你不会不播了吧?”
气氛沉静两秒钟。
看林晓是真的害怕。
曲诹文重新摘下口罩,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果味还在弥漫。
“不会。”
【
林晓最近转运了。
首先,是他那场“单独”直播的效果异常出彩,blink和red上的剪辑片段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人给他和曲诹文画了同人图,并且搭配文字。
图画得挺好的,色彩搭配也十分清新,是仿照他俩几年前发布的视频画出来的,至于文字……
林晓看了几行就退出去了,不知道red是怎么给过审的,难道谐音就可以吗?!
而且,他怎么总是下面那个?
直播间里他和曲诹文又没真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怎么就能百分百确定,他是那个“老婆”呢?
虽然林晓早就被这帮人叫“老婆”、“嫂子”叫得麻木了,但偶尔,很偶尔的时候,工作的闲暇之余,他还是忍不住想,这难道和身高有关?
那他早在十九岁就输给曲诹文。
那话又说回来了,曲诹文到底是不是混血?
如果是,那么他个子长不过曲诹文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基因决定……
“林晓,你到底听没听我和你说?”
一被叫到名字,林晓立刻回过神,眼前梳着高高马尾辫的女生正盯着他。
这是最近发生的第二件好事——他和楚珂真的成为朋友。
自小学毕业以后,楚珂是林晓第一个正式交到的异性朋友。
上学时他顶多是和同桌的女生说说话聊聊天,但不会在私下里有什么联系。
大家对他的态度都挺奇怪的,只有在特定的场合,才愿意多和他说一两句话。林晓差不多也习惯了。
楚珂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主动提出想跟他交朋友的人。
“我刚才没听到……你说什么?”
楚珂看起来也不介意,耐心重复自己刚才的话,努力在两人交班的这短短几分钟内分享自己的生活。
而她谈论最多的,就是跟她一块兼职的那个女孩。
托楚珂的福,林晓现在已经记住女孩的名字叫做沈秋黎,和楚珂在同个大学同一个系并且还是同一个寝室。
*
外面天色才暗淡下去,林晓已经到达租住的小区单元楼口。
而第三件好事,就是自从他把医药费赔付给那窝囊废之后,再也没见过对方。
客厅里漆黑一片,没人坐下来等他,林晓对此非常满意,也不在乎对方是怎么突然想开了。
他对不重要的人,向来不会投入多余的关注。
进了卧室没一会儿,手机便响起一阵默认铃声。
林晓正在换衣服,衬衫刚系到一半,电话在并不柔软的床铺上嗡嗡震起来。
他拿起来看,是小魁打过来的电话。
“哥,我下班嘞。”小魁声音很雀跃,“我应该去哪里找你?”
“地址我发你了,在那个什么清什么的饭店碰面啊。”林晓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继续系扣子,连扣错了都没发觉。重新拿起手机后,直接套上针织的红背心,挽上袖口。
他手忙脚乱地折腾好一阵,完全忘记自己可以把免提打开。
换好了新衣服,又套上棉服,林晓把卧室的门重新打开。
走廊里没有灯,一道人影在最尽头。
林晓只是抬眼,看到那体型轮廓,便知道是谁。
他眉眼间扬起的喜悦瞬间压下去,嘴角向下撇,头也跟着低下去,想要直接无视那人出门。
“你、你那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人!”
擦肩而过的瞬间,这句话仿佛酝酿已久,带着含糊不清的浑浊和蓄谋已久的熟练。
两样不该并存的事物相互碰撞。
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演示千万遍,脱口而出才如此顺畅,却又似乎藏着些什么,在泥巴里打捞出来的,黏黏腻腻,浸在唾液之间。
这个房子本来就是冰冷的,长期浸在北方的寒冬里,整整几个月,都带着阴潮湿冷的气息。
在没有灯光照亮的走廊里,那句话更显得突兀、不合时宜。
林晓的脚步只是稍作一顿,连停留都没停留,那窝囊废却仿佛不甘心一般,“我是说真的,他很危险!”
林晓这才转过头,眉蹙起来的同时,下颌微微扬起,“你说什么?”
站在走廊里男人微微僵直住身子,曾几何时,他就是喜欢他这副冰冷冷的态度,充满不耐的、厌烦的,对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
他着迷地追逐、渴望,直到看见完全相反的情况。
林晓本身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副样子。
他会对特定的人笑、会用眼神追逐,会主动牵手。
那感觉不对。
他猛喘着粗气,“他威胁我、他根本不应该……”
不应该知道他家里人在找他,知道他在躲谁。
他把这些话咽下去,“他掐住我的脖子,威胁我,他差点掐死我!”
林晓的眼神迅速发生变化。
歪了歪头,他漆黑的瞳仁里没什么情感,一如既往,他对于陌生人的态度从没变过——
“那是你活该。”
他只是对曲诹文的态度不一样。
*
出了门,林晓这才呼出一口气,白雾罩住他的脸,让室外冰冷的温度短暂消融一瞬。
那窝囊废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信,曲诹文怎么可能闲得没事去掐别人的脖子?
可他的的确确看到自己那变态邻居小小眼睛里的惊惧,怎么说呢,不太像演的……
但林晓没有过度纠结,还是先去赴约。
见到小魁后,他更是把此事彻底抛到脑后。
小魁提出要换个地方吃饭,怕林晓破费,林晓却连着“哎呀”两声。
小魁继续推拒,他最后嘀嘀咕咕一句,“我订好了好久的位子呢。”
小魁见状立马改口,“好,我都听哥的。”
进了大堂就有服务生引两人到包厢,小魁在后面偷偷扯林晓的袖子,“哥,你是中彩票了吗?”
林晓嘴上说着没有,心里却觉得这和中彩票也差不多了。
光是这两个月直播打赏的钱,就足够他还清每月的债务,并且还有盈余!
以前也有过这种好时候,但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所以这几天林晓总是担心,忍不住在没直播的时候也给曲诹文发消息,好确定对方还在,没有一声不吭就跑路。
林晓发的消息也很简单,就是问候。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给曲诹文发消息:早上好。
曲诹文大概会在八点左右回他一句,偶尔过了时间没回,林晓就会戳曲诹文,问对方为什么没回他。
曲诹文:【刚在开会,宝宝】
林晓:【噢噢噢那你忙吧/开心/开心】
人没跑就好!
进了包厢,林晓和小魁凑在一块研究半天菜单。
小魁怕浪费,林晓却完全拿出大哥的架势来,说:“今天我请客,你不要跟我客气了。”
不知道从哪个饭桌上学来的,他脸又太嫩,说出来没什么领导范,连服务员都笑盈盈看着两个人。
点好了菜,服务员出门把门给带上了,小魁这才开口:“哥,你买新衣服啦。”
林晓眨眨眼,强迫自己不低头看,假装矜持道,“有这么明显吗?”
小魁打量一番后,说:“还挺时尚的,你穿着好看。”
林晓听到夸奖,又咳嗽两声,说:“也就那样吧。”
“是真挺好看。”小魁还是笑,真心实意为他开心,转念又开始担心,“哥,你怎么突然就有钱了,是你那个有钱的朋友借给你的?”
林晓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两分,倒不是对曲诹文不借他钱有什么意见,只是很清楚这钱来自哪里,不知道怎么跟同乡的弟弟开口。
张了张嘴巴,他含糊道:“是,不过我很快就能还他!那个……我又找了一份工作,给的钱挺多的,一个月能有这个数。”
林晓用手比划一下,小魁眼睛也跟着瞪大了。
“这么多?哥,你是去干什么工作啊?”
和男的假装情侣,勾勾搭搭,在直播间里互相喂东西吃……
这话林晓说不出来,只能继续说谎:“……嗯,就是教人跳舞,一对一的那种。”
这么说也没毛病,他和曲诹文确实一起跳过舞,擦边的那种。
“哇!”小魁有些遗憾地说,“那确实只有哥你能干,我还想着哥你能帮忙介绍一下呢……”
林晓暗自吞咽口水。
倒不是他不想拉着小魁一起赚钱。
可是这种事情,在他们那个镇子上闻所未闻,要是说给家里那些长辈听,别说赚一百万一千万,就算是一个亿,也是要被打断腿,封在地窖里的。
男人不顶天立地养活一家子,跑到外面去给人当“老婆”……
如果不是为了还钱,林晓不会去做,小魁家里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他也不想小魁误入歧途。
桌上的沙漏刚走了一半,菜就差不多上齐了,林晓拿出手机拍照片,想了想,决定分享给曲诹文。
一会儿两个人还要见面直播,要是曲诹文没吃饭,他可以帮忙带一份。
但他字还没打全,曲诹文已经对他发过去的照片做出以下评价:
【和别人吃饭这么隆重,请我就花二百块?】
林晓点开大图看了眼,发现自己把小魁的手也给拍进去了。
【那不一样】
他回一句,下半句还在输入中:我那时候没钱……
还没发出去,曲诹文先回他了。
【是不一样。】
【男朋友和弟弟怎么能一样?】
【你说呢,宝宝?】
林晓很惊讶。
【你打字怎么这么快?】
曲诹文那边半天都在“正在输入中”。
林晓等了半天。
曲诹文不回他了。
【
曲诹文重新放下手机,抬起眼帘,入目的是一群互相搀扶、歪扭成一团的男男女女。
温望秋在自家空置的别墅里开派对,这已经不是第一回。
有人喝醉了躺到在二楼的扶梯上,手和脚、胳膊和大腿纠缠在一块,摔倒后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别墅内外进进出出什么人都有,乱遭的气氛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够让他振奋,反而会令他更加索然无味。
和温望秋对待生活的态度截然不同,曲诹文不喜欢张扬也没那么爱将自己置于人群的中心享受追捧。
起身时顺势拿走桌上自己的酒杯,曲诹文在一楼大厅找到温望秋,简单告知对方自己要离开。
温望秋已经喝得半醉,仰靠在沙发上,朝曲诹文丢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但很快,他像想通什么,狠狠拍了下手掌。
“我听小助理说了,你把打赏的钱全部划到嫂子名下了!”
温望秋的声音掩盖在周围吵闹的音乐里,曲诹文并没有听得真切。
相比之下,那合掌声更像是沉闷的一声雷炸响在他耳边,但好在只有短暂地那一瞬。
他不动声色抬手压了压耳后,大厅比楼上更加吵,也令他眼底的不耐更加明显。
温望秋显然看在眼中,笑着挑眉,他喝醉了,调侃也更加肆无忌惮。
“这可不像你,你是在做慈善吗?”
这一回,温望秋没有大声喊,但是曲诹文听清了。
离开别墅前,在门口又遇到熟人。
“ethan。”
曲诹文转头看到服装设计那鸡冠头今天染成了火红色,在玄关柔白的灯光下非常扎眼,他嘴角抿开的笑也异常刺目。
那种了然于胸的表情,仿佛什么事都清楚了解。
曲诹文并不是真的迫切想要踏入到这个圈子里来,但碍于他大学时风风火火在blink上出了名,和家里人又闹得难看至极,这群人自动把他纳入到队列里来。
且不说背后是怎样议论他的,只要是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面对着面,总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体面,和那种“你不用说我什么都懂”的眼神。
实际曲诹文不懂。
他不懂这些人到底在懂些什么,内心压抑的岩浆一再翻滚过后又落入死火山。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就像现在,哪怕之前已经声明过一次,要对方不要再叫自己的英文名。
现在又一次听到,他也没想去纠正。
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像眼前的人也一样。
“你那小男朋友呢,今天没带着一起来吗?”鸡冠头手指压在下颌上,提出疑问。
而这也是不必纠正的。
曲诹文回以一个微笑,轻柔和缓,仿佛确有此事。
“我正要去找他。”
*
林晓最终还是打包了饭菜,倒不是说真怕曲诹文饿着。
主要是剩的有点多。
但他特意重新要了一份米饭,热腾腾地压在最下面。
进门时,客厅和卫生间的灯都亮着,淋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晓把饭菜放到客厅餐桌上,发现那扇关闭的卧室门又一次打开着。衣橱是敞开的,里面是叠整齐的衣服,不太多,没能填满整个柜子。
林晓其实上一次就想问,那些衣服看起来不是全新的,但也不是没人要。
尤其曲诹文给他的那件,虽然不合身,但还是很好穿。
当然林晓也没有占便宜给穿走,第二天离开时就老老实实脱下来,连带被子一齐叠好放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面的水声停止了,林晓在客厅沙发上刷着手机,本来人都瘫下来了,听到门把拧动的声音,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犹如等待老师检查功课的小学生。
曲诹文出来时,林晓发现对方穿得正是上一回他给自己穿的那件衣服。
曲诹文穿上刚好合适。
他眨巴两下眼睛,没把此事当回事,很快抛之脑后,只说:“我给你带饭了。”
曲诹文的头发还在滴水,眼扫过茶几上打包好的饭盒,又把视线转回来,重新到林晓身上。盯着大概有两三秒,才移开目光,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头发。
潮湿柔软的毛巾遮盖住他的表情,只有声音发出来,“嗯。”
只有“嗯”吗?林晓不是很满意,皱皱鼻子也没说什么。
空气愈发安静。
直到曲诹文走过来时忽然撩了下他耳边的头发,林晓抬头看向他,仰头的瞬间听清楚曲诹文接下来的话。
他说:“谢谢宝宝。”
林晓这回满意了。
因为曲诹文跟他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