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疑问
为了迎接他的“学成归来”，杰明的“父母”和“故友”精心准备了一场家庭聚会。
熟悉的客厅，温暖的灯光，餐桌上摆满了他“记忆中”喜欢的菜肴。
“父母”脸上洋溢着骄傲与关爱，“艾米”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近况，“维克多”则一如既往地安静倾听，偶尔点头。
气氛热烈而温馨，充满了家人团聚的其乐融融。
杰明安静地吃着东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听着他们的交谈。
目光深处却冰冷如水，细致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丝表情的微妙变化。
终于，他放下了餐具。
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并不响亮，却奇异地让餐桌上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杰明环视着眼前这四位“关心”他、“爱护”他的“家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锐利得能穿透表象。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好了，别演了。”
“出来吧，我们谈一谈。”
餐桌上的四个人同时愣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艾米最先反应过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杰明？你在说些什么呀？什么演不演的……”
杰明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目光仿佛越过了她的皮囊，直视着其背后无形的存在：
“你，一直在操纵着他们，对吧？”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将“父母”、艾米、维克多都囊括在内。
“虽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身边四位“家人”脸上那各具特色的生动表情，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
凝固成一种完全相同，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淡漠。
四双眼睛同时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无神。
紧接着，四张嘴巴，以一种完全同步的节奏张开，发出了同一种冰冷、平直、仿佛机械合成的声波。
四个人异口同声，在这温馨的餐厅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
“……你说的对，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吾名——公正！你是如何发现的？编号721特殊观察个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美味的菜肴失去了香气，温暖的灯光变得惨白。
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餐厅，化为了与幕后存在直接对话的审讯室。
杰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他的表情依旧冷静。
在考虑到这种可能的时候，他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原因很简单。”杰明迎着那四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四个人，是假的。”
“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游历了数个城市，甚至是星球，不断的去试探和观察了我身边所能接触到的每一个人。从同学、老师，到路人、士兵，甚至包括我确认同样陷入此地的其他巫师，比如薇奥拉……他们，都有着真实的灵魂，独立的思想，只是被蒙蔽了认知，被植入了虚假的记忆。”
最开始的时候，杰明以为这是由自身幻觉所构成的虚假世界，所以他以为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活人。
后来，随着发现真实的未知知识，以及试探薇奥拉，杰明推测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可能不仅仅只有自己。
但那时，他也只以为这个虚假的世界是为两百万巫师所专门构筑的。
直到后来，他走遍了这个星球的诸多城市，甚至前往其他的星球，最终在雷克斯那里确定，他所在的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世界上每一个生物都是真实存在的，甚至包括作为敌人的“外星人”也是如此。
但这样一来，最初的虚假就显得格外刺眼。
特别是在知道雷克斯的出身为孤儿后，杰明更是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
他的目光扫过这四个如同精致木偶般的“家人”，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唯独你们。从我‘苏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我身边，扮演着最亲密角色的你们……”
“可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情感表达都显得过于简陋，就像是为了‘杰明’这个角色量身定做的程序，缺乏真正灵魂应有的矛盾、复杂与不可预测性。所以我推测……你们，就是完全为了监控和维系‘我’而创造的空洞傀儡。”
听完杰明的讲述，那四张嘴巴再次同步开合，发出毫无波澜的声音：
“敏锐的观察与逻辑推演。基于你的特殊表现权限，予以信息共享。”
自称“公正”的存在，没有任何隐瞒，将这个庞大世界的冰冷真相全盘托出。
这一切，都要从一位渴望终结一切不公的“贤者”开始。
这个文明曾经也异常发达，但伴随着个体力量差距的提高，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变得愈发不公平。
后来有一位贤者推翻了统治，但他却悲哀的发现，聚集在他周围的人，也因为力量上的差距，同样被其他的同类所尊敬，似乎他们这些屠龙者变成了恶龙。
贤者认为会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超凡的力量，他觉得，如果能创造一个所有人的力量都相同的世界，那世界必然能够迎来和平！
所以他汇聚了整个位面的力量，创造了眼前这个存在，然后带领着所有人进入到了“公正”的影响范围内。
所以这个位面一切异样的核心，是这个名为“公正”的人工智能。
它是那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高度发达文明的最高杰作，被赋予了实现“公平”的终极指令。
“……封印超凡力量，是‘绝对公平领域’的核心功能。”
“公正”通过四张嘴巴同时陈述着。
杰明听到这里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打断了它的话：“听起来，我们这些巫师也是被你的系统影响了。”
“但我很好奇，你究竟是用什么手段‘迷惑’他们的？我很确定，我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精神干扰或幻术影响。”
“那并非幻术或精神支配。其本质，是‘希望’。”
“创造者为防止未来出现野心家破坏‘公正’，赋予我一项核心能力。其原理超出我的理解范畴，可以简化描述为：我能洞悉并引导每一个智慧个体内心最深层的，关于‘幸福’与‘满足’的终极渴望，并基于此，为其构建一个能够实现该渴望的人生路径与环境。”
“力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个体实现其终极渴望的工具，而非渴望本身。”
“我压制了会导致不公的力量差异，并直接给予他们实现‘最终愿望’的人生。渴望出人头地者，可成为名人；渴望传递知识者，可成为导师；渴望探索未知者，可成为学者；甚至渴望争斗与胜利者，亦可成为将军，在设定的‘战场’上满足其需求。”
四张嘴巴同时回应，声音依旧平稳如机械：
“他们并非被我‘迷惑’，而是被自己内心的‘希望’所吸引、所沉浸。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无需依赖危险的超凡力量，就能直接抵达梦想终点，获得永恒幸福的机会。”
“在触手可及的、真实的幸福面前，那些虚幻的力量与过往的记忆，又有什么不可舍弃的意义呢？”
“这，才是对每一个个体而言，最根本的‘公正’。”
杰明听着这番充满理想主义却冰冷无比的理论，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想反驳，想告诉这个人工智能，即便没有超凡力量，基于知识、财富、权力、甚至运气的不公依然会存在，智慧生命内心的欲望与纷争永不止息。
人性与社会的复杂性，远非一个简单的“剥夺力量、满足愿望”模型所能涵盖。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穿越者的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
而且，从某种角度来看，那位贤者和这个“公正”系统，确实已经以一种极端而纯粹的方式，近乎偏执地完成了他们的设想。
即便以杰明的视角看来，这里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建立在“力量绝对平等”和“愿望直接满足”基础上的“理想国”。
也正是在这一刻，杰明忽然想通了之前许多觉得别扭的地方。
比如学校里那个拿着斧头、却以知识决定强弱的“校霸”规则。
这恰恰说明，那位贤者并非天真地认为剥夺力量就能消灭一切差异。
他预见到了，即便没有超凡力量，社会依然会基于智力、信息、资源掌控乃至纯粹的体力（在低层次团体中）产生阶层和地位差距。
他只是试图将这些差距控制在“非超凡”、“可理解”的范围内。
只是，那位贤者终究未能亲身在一个完全没有超凡力量的社会中生活过。
他的所有推演都基于理论和观察，因此，当他将这些元素组合起来构建这个庞大的替代社会时，才会产生那些在杰明看来细节上充满微妙差异，甚至显得有些“别扭”的社会规则和世界观。
就像是一个盲人，哪怕用手仔细的摸索了一只大象的躯体，集合了大象的各种身体特征要素，在他脑海中组合出来的那只野兽也绝对和真正的大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