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明修栈道
光绪十六年春,紫禁城。
一场罕见的大风沙席卷了北京城,黄沙漫天,白昼如夜。太和殿前的铜鹤被风吹得嗡嗡作响,像是在发出某种不祥的警示。
光绪坐在养心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写好的上谕。
这是变法开始后的第一道上谕——废八股,兴学堂。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犹豫,而是在等。
“皇上,”崔玉贵在门外禀报,“康大人在宫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康有为快步走进养心殿,面色凝重。他带来了一封密信——从广州送来的,落款是康氏家族的家主康广仁。
“皇上,广州出事了。”
光绪接过密信,展开来。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英国教廷修士三人,以传教为名,潜入南海龙脉分支,试图布设法阵。被康家护卫发现,双方交手,两名修士被击退,一名修士逃脱。护卫队伤亡七人。”
光绪将信纸按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
“南海龙脉分支,是谁在看守?”
“原本是满族富察家的地盘。”康有为苦笑,“但富察家这些年没落得厉害,族中修真者死的死、老的老,早就守不住了。那片龙脉分支,实际上已经没有人看管。”
“没有人看管?”光绪的声音冷了下来,“太后知道吗?”
“知道。但她不在乎。”康有为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对太后来说,只要紫禁城下的主龙脉在她手里,其他龙脉分支被外人拿走也无所谓。她甚至可能和西方势力有暗中交易——用龙脉分支换取洋人对她垂帘听政的支持。”
光绪沉默了。
他想起陈觉记忆中那些不平等条约——割地、赔款、开埠、租界。那些条约的背后,不仅仅是世俗的政治博弈,还有修真势力的利益交换。
“变法不能再等了。”光绪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明天早朝,朕要连发三道上谕。废八股、兴学堂、设京师大学堂。康先生,你做好准备。”
康有为深深鞠了一躬:“草民遵旨。”
次日早朝,太和殿。
光绪坐在龙椅上,身后是那道明黄色的帘幕。帘幕后,慈禧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只蹲在网中央的蜘蛛。
“传旨——”李莲英的声音尖锐悠长。
光绪没有等他念完,直接开口:“朕今日有上谕三道,诸位爱卿听好。”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大臣都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少年皇帝。帘幕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慈禧抬起了头。
“第一道,废八股,改试策论。”光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八股取士,禁锢人才,自即日起,各省乡试、会试一律废止八股,改试策论,以实学取士。”
“第二道,兴学堂。各省府州县,一律设立学堂,教授西学、西艺、兵法、制造。”
“第三道,设京师大学堂,为全国最高学府,直属朝廷管辖。”
三道上谕念完,朝堂上鸦雀无声。
然后,像炸开了锅。
“皇上,八股取士乃祖宗之法,不可废啊!”一个老翰林跪了出来,声泪俱下。
“皇上,兴办学堂需巨额银两,国库空虚,从何处筹措?”户部尚书皱着眉头。
“皇上,此事是否该与太后商议?”军机大臣委婉地提醒。
光绪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
他在陈觉的记忆中见过这些面孔——有些人会在变法中支持他,有些人会背叛他,有些人会沉默地看着他被囚禁。
“祖宗之法?”光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祖宗定下‘八旗制度’,如今八旗子弟有几个会骑马射箭?祖宗定下‘满汉不通婚’,如今满汉之间通婚的还少吗?祖宗之法,当因时制宜。诸位爱卿若只会抱着祖宗之法不放,大清何以中兴?”
朝堂上再次安静了。
没有人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皇帝,今天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帘幕后,慈禧终于开口了。
“皇上今日怎么这么大火气?”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变法的事,哀家也觉得该变。但不能急,要慢慢来。”
光绪没有回头。
“皇爸爸,儿臣以为,慢就是快。大清的病,拖了太多年了,不能再拖了。”
慈禧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和从前一样,干涩而空洞,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皇上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顿了顿,“那就按皇上说的办吧。”
朝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后同意了?
光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慈禧为什么同意——不是因为支持变法,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些措施短期内动摇不了她的根基。她在等,等光绪走得更远、犯更大的错,然后一举收网。
但光绪也在等。
等自己足够强。
(第十二章 完)
变法开始后的第三个月,珍妃带光绪去了一处地方。
紫禁城地下。
不是慈禧抽取龙气的那个龙脉核心,而是一条被封印的暗河。入口在养心殿后面一口枯井里,井壁上有一道隐秘的石门,需要特定的灵力波动才能打开。
珍妃将手掌按在石门上,灵力涌动。石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
“皇上,这里是臣妾的祖母当年告诉臣妾的。”珍妃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紫禁城下不止一条龙脉分支。太后控制的是主脉,但还有几条小分支,因为被上古封印遮蔽,她感应不到。”
光绪跟着她走下台阶。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豁然开朗。
地下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大,像一座地下宫殿。穹顶上嵌满了发光的矿石,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正中央,是一方小小的水池,池中的水不是透明的,而是金色的——浓稠、厚重,像流动的黄金。
“这是……”光绪的声音有些发颤。
“龙脉分支的核心。”珍妃站在池边,灯光映照着她的脸,“这条分支的龙气储量,大约有主脉的一成。太后不知道它的存在。皇上,您可以在这里修炼,不用担心被察觉。”
光绪蹲下身,伸手触碰池中的金色液体。
指尖触及水面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那不是之前吸收的那一丝龙气能比的——如果说之前的龙气是一滴水,现在涌入的就是一条小溪。
他猛地收回手,大口喘息。
“皇上,小心!”珍妃急忙扶住他,“龙气霸道,不能直接吸收。您需要用《太虚古经》的功法引导,一点一点来。”
光绪点了点头,在池边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运转《太虚古经》第一层口诀。龙气从池中升腾而起,像雾气一样萦绕在他周围,一丝丝渗入他的经脉。
这一次,没有剧痛。
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在龙气的滋养下修炼了半年,经脉比从前强健了许多。又或者是因为这条分支的龙气比主脉的温和。不管怎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
珍妃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从穹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光绪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格外分明。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那些金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在他周身流转,渐渐融入他的身体。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和几个月前大婚时那个沉默寡言的皇帝,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的身上,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她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的力量。
不是修为上的力量,而是另一种——是一种“势”,一种“气”,一种只有真正的帝王才有的东西。
珍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收回了目光。
三天后,当光绪从地下密室出来时,他已经突破了先天境界。
先天。
武道真气凝练成功,他终于踏入了修真者的门槛。
“皇上,您感觉怎么样?”珍妃急切地问。
光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片刻之后,一团淡金色的光从他掌心浮现——那不是内力,而是真气。虽然还很微弱,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朕感受到了。”光绪看着掌心的金光,“这就是真气。”
珍妃的眼眶微微泛红:“皇上,您做到了。”
光绪收起真气,目光落在远处的慈宁宫方向。
“这只是第一步。”他说,“朕要到凝气期,才能真正与太后抗衡。”
“皇上,您修炼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正常修真者从后天到先天,至少需要十年。”
“朕没有十年。”光绪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朕只有两年。”
两年后,就是1898年。
戊戌年。
(第十三章 完)
光绪十六年冬,荣禄秘密会见了康有为。
地点不在京城,而在天津。荣禄以“巡视海防”为名,带着一队亲兵到了天津,住进了直隶总督行辕。康有为化名“康明远”,以商人的身份潜入天津,在深夜进入了行辕。
“康先生,坐。”荣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康有为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荣禄。
荣禄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康有为面前。
“康先生,你我都不是迂腐之人,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荣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太后让我来跟你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康先生和汉人修真家族放弃支持皇上,叶赫那拉氏愿意分出三成龙气给你们。”荣禄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三成。这是太后最大的让步。”
康有为沉默了片刻。
三成龙气。整个汉人修真家族这些年分到的龙气加在一起,也不到总龙气的一成。三成,是现在的三倍。
“荣大人,”康有为开口了,“你觉得我康明远是那种为了一点龙气就出卖皇上的人吗?”
荣禄摇了摇头:“康先生,你和皇上非亲非故,你帮他,不过是因为他能给汉人修真家族带来利益。现在太后能给的更多,你为什么不肯?”
康有为看着荣禄,忽然笑了。
“荣大人,你错了。我帮皇上,不是为了利益。”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道理。”康有为的声音不大,却像钟声一样在房间里回荡,“太后专权这么多年,把大清折腾成什么样了?割地赔款、吏治腐败、洋人欺凌。我康明远或许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我知道什么叫‘忠君爱国’。”
荣禄的表情微微变化。
“忠君爱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康先生,你不是满人,你忠的是哪个君?”
“我忠的不是满清,是华夏。”康有为一字一顿,“皇上是华夏的天子,我忠的是他。至于太后——她姓叶赫那拉,不姓爱新觉罗。她垂帘听政这么多年,从来不是为了大清,是为了她自己。”
荣禄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康先生,我佩服你的骨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骨气救不了你。太后已经决定,明年春天,在颐和园‘召见’皇上。到时候,变法也好,皇上也好,都会有个了断。”
康有为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们要对皇上下手?”
“不是下手。”荣禄回过头,目光深邃,“是‘劝’皇上‘退位让贤’。皇上年幼,身体不好,该好好休养了。朝廷的事,还是交给太后操持比较稳妥。”
“你们这是篡位!”
“康先生,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荣禄微微一笑,“皇上是太后一手养大的,太后怎么会害他?只是……换个地方住而已。”
瀛台。
康有为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地名。
那是皇家园林中的一个小岛,四面环水,冬天冷得像冰窖。如果光绪被囚禁在那里,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荣大人,你的话我记住了。”康有为转身走向门口,“我也有一句话送给你——太后能风光一时,风光不了一世。荣大人聪明一世,别在最后关头站错了队。”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荣禄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久久没有动。
(第十四章 完)
光绪十七年春,颐和园。
慈禧以“赏春”为名,邀光绪到颐和园赴宴。这是荣禄说的那次“召见”。光绪知道,这场宴会是鸿门宴。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想知道,慈禧到底要做什么。
颐和园中,春意盎然。昆明湖的冰面已经化开,湖水碧绿如玉,几只白鹭在湖面上盘旋。万寿山上的佛香阁在阳光下金碧辉煌,像一座从天上掉下来的宫殿。
光绪走在湖边,身后跟着崔玉贵和几个太监。他的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是真的来赏春的。
但他袖中的手,握着一枚温热的古玉。
那是生母留下的那枚古玉。这些日子他发现,这枚古玉有一个作用——可以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一次致命的攻击。他不知道这枚古玉能挡多强的攻击,但至少,它能给他一个机会。
“皇上,到了。”崔玉贵在一座殿宇前停下。
光绪抬头,看到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排云殿”。
慈禧设宴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金碧辉煌,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圆桌,上面摆满了珍馐美味。慈禧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不是太后的凤袍,是龙袍。
光绪的目光在龙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儿臣给皇爸爸请安。”他躬身行礼。
“来了?”慈禧笑吟吟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今天就咱们娘俩,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光绪坐下,宫女们开始上菜。
慈禧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光绪碗里,语气随意得像一个慈祥的祖母:“皇上最近气色不错,可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光绪知道她在试探。
他淡定地夹起那道菜,吃了下去,然后微微一笑:“托皇爸爸的福,朕近来勤于政务,身体确实好了些。”
“勤于政务?”慈禧笑了,“皇上最近变法的事儿忙得很,哀家听说,皇上连上谕都自己写,不用军机处拟稿了。”
“变法的事,朕想亲力亲为。”
慈禧放下筷子,看着光绪。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两把刀,一寸一寸地剜着光绪的脸。
“皇上,哀家问你一句实话。”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不是在修炼?”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光绪的心跳加速,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皇爸爸说什么?儿臣听不懂。”
慈禧站起身,绕到光绪身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那只手上,隐隐有灵力波动。
光绪感觉一股冰冷的力量从她的掌心渗入自己的经脉,像一条蛇,在他的身体里游走。如果他没有突破先天,如果没有《太虚古经》的敛息术,他一定会暴露。
但他的真气被敛息术完美地隐藏了起来。那股力量在他的经脉中游走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现。
慈禧的手收了回去。
“没什么。”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哀家就是随口问问。皇上别多想。”
光绪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儿臣不会多想。”
宴席继续。
慈禧开始聊些有的没的——颐和园的修缮、京城的天气、哪个大臣家里又添了孙子。光绪一一应着,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直到宴席快结束时,慈禧忽然说了一句话。
“皇上,变法该停了。”
光绪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皇爸爸,变法才开始半年,成效还未显现,为什么要停?”
“因为哀家说该停了。”慈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光绪的心里,“皇上,你还小,不懂事。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以为那些支持你的人是真的为你效忠?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等你的利用价值没了,他们会像丢破鞋一样把你丢掉。”
“皇爸爸,儿臣不这么认为。”
“你当然不这么认为。”慈禧笑了笑,“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人心有多恶。”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光绪。
“皇上,哀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停止变法,安安心心地做你的皇帝。哀家保你一生荣华富贵,等你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你选定的继承人。这样不好吗?”
光绪也站了起来。
“皇爸爸,这样很好。”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朕不想做一辈子的傀儡。”
慈禧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中,有惊讶、有冷意、还有一丝……光绪读不懂的东西。
“你长大了。”她说,“哀家很欣慰。但欣慰归欣慰,该做的事,哀家还是会做。”
“儿臣知道。”
“你知道就好。”慈禧走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七日后,哀家会在朝堂上宣布‘训政’。届时,变法废除,皇上……好好养身体。”
光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走出排云殿时,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佛香阁。那座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灯塔。
但灯塔照亮的是方向,不是答案。
“慈禧,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他低声说,声音消散在风中。
(第十五章 完)
光绪十七年秋,九月二十一日。
这一天,改变了光绪的一生。
早朝照常在太和殿举行。天还没亮,百官就已经在殿外候着了。秋风裹着寒意从门洞灌进来,吹得补服上的朝珠叮当作响。有人缩着脖子跺脚,有人低声交谈,更多的人沉默着,目光不时瞟向殿门两侧那些陌生的脸——今天站岗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三倍,而且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不像是在护卫,更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
光绪坐在龙椅上,身后的帘幕一如既往地垂着。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区别。但他在龙椅上坐了五年,从十四岁到十九岁,这座朝堂上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殿外侍卫的呼吸声太沉了。那是长期绷紧神经才会有的呼吸节奏。
站在前排的几个大臣,手一直在袖子里握着什么。不是笏板,笏板握在左手。他们握东西的是右手,而且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李莲英站在御阶下,嘴角挂着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平时更深,却也更冷,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底下藏着刀。
光绪注意到了这些。
他的心中有一万种声音在叫嚣,但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死水。五年的秘密修炼,五年的隐忍伪装,他已经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这张波澜不惊的脸。
但他没有想到,慈禧会在今天动手。
他原本以为还有时间。八国联军还没打进来,慈禧的聚灵阵还没完成最后一步,康有为还在南方联络各家族。按照陈觉记忆中的历史,戊戌政变应该在明年——光绪二十四年。
但历史已经变了。蝴蝶扇动了翅膀,风暴提前了。
“传旨——”李莲英的声音响起,尖锐而悠长,像一把刀划破瓷器。
光绪没有等他念完。
他站起身,转向身后的帘幕。十二旒冕冠的珍珠在眼前晃动,他没有理会,直视着那道明黄色的锦缎。
“皇爸爸,今日早朝,儿臣有几件要紧的事要议。请皇爸爸撤帘。”
朝堂上炸开了锅。
撤帘!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震惊地张大了嘴,有人兴奋得眼睛发亮,更多的人——恐惧地低下了头。
他们已经习惯了帘幕后的那道声音。那道声音决定了谁的官职能保住、谁的脑袋会搬家。没有那道声音,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
帘幕后面,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铡刀,压得整座太和殿喘不过气来。光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帘幕后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像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从容。
然后,慈禧的声音传了出来,不紧不慢,像一条从深水里浮上来的蛇。
“皇上要哀家撤帘?”
“是。”光绪的声音坚定。
他感觉到怀中那枚古玉在发烫。危险就在眼前,但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好。”慈禧笑了,“哀家成全你。”
帘幕被掀开了。
慈禧走了出来。
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不是太后的凤袍,是皇帝的龙袍。九条金龙在袍面上张牙舞爪,与她头上的凤冠形成了诡异的对照。她的面容冰冷,目光扫过朝堂,所有接触那道目光的大臣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像被寒风扫过的枯草。
“奉太后懿旨——”李莲英展开黄绫诏书,声音尖锐刺耳,“皇帝年幼,误信妖人,推行新政,动摇国本。自即日起,皇帝退居瀛台修养,朝政由太后训政。变法诸事,一律废除。钦此。”
光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诏书,看着慈禧的脸,看着朝堂上沉默的百官。
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不是插在他身上,是插在他心里。五年的努力——修炼、布局、变法、拉拢——在一道懿旨面前,灰飞烟灭。
他想调动龙气反抗。只要他一掌拍出去,以他凝气期的修为,李莲英挡不住,殿内这些侍卫挡不住。他可以杀了慈禧,可以夺回龙椅,可以——
然后呢?
珍妃的话在他耳边回响,那是五年前在御花园望月亭中说的:“皇上,现在出手,正中太后下怀。她会以‘皇上被妖人附体’为名,将您彻底废黜。”
他出手,就坐实了“妖人附体”。慈禧早就布好了这个局,就等他犯错。他一动手,满族八大姓的修真者会倾巢而出,以“维护天道”的名义将他镇杀。到时候,没有人会记得他曾经是个皇帝,只会记得他是个被妖人附体的疯子。
他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龙袍的下摆上,无声无息。
但他没有动。
“儿臣……遵旨。”
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在这死寂的太和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李莲英走上前,笑吟吟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笑容和往日一模一样,温和、恭敬、得体,仿佛他只是在请皇帝去用膳。
“皇上,请吧。”
光绪转过身,走下了龙椅。
御阶很长。他一步一步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身后,慈禧已经坐上了龙椅,李莲英正在给她整理龙袍的下摆。
他走过百官身边。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偷偷抬起头,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有人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一个都没有。
恭亲王奕訢没有。翁同龢没有。那些他亲手提拔的维新派官员,没有。
他走到太和殿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殿外的阳光很刺眼。秋日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而是带着一种金灿灿的、金属般的质感,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把龙椅。
金色的龙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慈禧坐在上面,正低头看着李莲英呈上来的奏折,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九条金龙在椅背上盘旋飞舞,仿佛在嘲笑他——看,又一个被赶下去的皇帝。
“朕还会回来的。”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走了出去。
殿外,两个太监一左一右跟了上来。不是崔玉贵,是两张陌生的脸。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像押送犯人的差役。
光绪走下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走过金水桥,走过长长的宫道。两旁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陈觉记忆中那些历史书的记载——光绪被囚瀛台十年,死后第二天,慈禧才“宣布”他的死讯。第二天。
十年。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座岛上待多久。一年?两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
谭嗣同还在外面。康有为还在外面。珍妃还在宫里。同盟的汉人修真家族还在等他。
他不能死在这里。
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光绪抬起头,看着那只在太和殿屋顶上盘旋的乌鸦,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笑,是咬紧牙关时肌肉的抽搐。
“朕会回来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身后的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不明白,一个被囚禁的皇帝,还有什么资格说“回来”。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皇帝的手里,握着八尊鼎。而这个皇帝的脑子里,装着一个来自一百多年后的灵魂。
他知道历史会怎么走。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第十六章 完)
光绪被囚禁在瀛台的第三天,谭嗣同被捕了。
他没有逃。
康有为劝过他,让他和梁启超一起逃往日本。谭嗣同拒绝了。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他的这句话,写在了狱中的墙壁上。
谭嗣同被关在刑部大牢,荣禄亲自审问他。荣禄用“锁灵钉”钉住了谭嗣同的经脉,废了他的武道修为。但谭嗣同没有低头,没有求饶,没有出卖任何人。
“谭嗣同,你只要说出康有为和皇上的同党,本官可以保你不死。”荣禄坐在审讯桌后,语气平淡。
谭嗣同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荣大人,你听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吗?”
荣禄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押下去。三日后处斩。”
菜市口,法场。
那一天,天阴沉沉的,像一块铅灰色的幕布压在头顶。菜市口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送行的,也有来流泪的。
谭嗣同被押上刑台时,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扫过台下的人群,似乎在找什么。
他在找光绪。
但他知道,光绪被囚在瀛台,不可能来。
监斩官宣读罪状,谭嗣同充耳不闻。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仰天长啸——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菜市口上空炸开,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谭嗣同以先天大圆满的武道意志,将一道意念化作“传音”,沿着地下龙脉,传了出去。
那道意念穿越了地下的泥土和岩石,穿过龙脉的支流,穿过紫禁城的宫墙,最终到达了瀛台。
传入了光绪的意识中。
“皇上,他们要的不是您的命,是您的龙气。但龙气不是他们的,是天下人的。推翻规则,您就是规则。”
瀛台。
光绪盘膝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
他听到了谭嗣同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谭师父……”光绪的嘴唇颤抖着,眼眶泛红。
他猛地站起身,冲向瀛台的边缘,望着菜市口的方向。他看不到菜市口,但他能看到那个方向的天际,有一朵云忽然散了,露出一道阳光。
那道光,像是一把刀,劈开了阴沉的天空。
光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哭泣。
是狼在绝境中发出的嚎叫。
是困兽在牢笼中磨牙的声音。
“谭师父,你等着。”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缝里挤出来的,“朕不会让你的血白流。朕会变强,强到能颠覆一切规则。”
远处,菜市口的方向,传来三声炮响。
行刑完毕。
那一夜,光绪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瀛台的石板上,闭着眼睛,运转《太虚古经》。龙气从地下涌上来,涌入他的经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他要突破。
他要变强。
他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第十七章 完)
光绪被囚禁在瀛台的第四十七天,他发现了一处秘密。
瀛台是皇家园林中的一个小岛,四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与岸边相连。岛上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屋,年久失修,荒草丛生。
光绪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门窗都被封死,只有一个送饭的小窗口。
白天,他坐在窗前,看着湖面上的水鸟发呆。夜里,他盘膝修炼,吸收龙气。
但龙气的量太少了。
瀛台远离紫禁城的龙脉核心,他能吸收到的龙气只有养心殿密室的一成。按照这个速度,他至少要五年才能突破凝气期。
他没有五年。
这天夜里,光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无意中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地砖陷了下去,发出“咔嗒”一声。
光绪蹲下身,用手抠开那块地砖。下面是一层厚厚的泥土。他继续挖,挖了大约一尺深,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符文,和生母留下那枚古玉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光绪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用力掀开石板,下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
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光绪侧身挤了进去,沿着台阶往下走。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隐隐有一股温热的风从下方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