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质龙
两条铬龙离开鹰嘴崖,沿着蜿蜒的山溪,一路走向谷底。
眼看西隆丧失兴趣,莫奇琢磨了一会,换了个话题,“那么……我听说拉顿在矿洞那边拔河,以一对二,我们去不去看热闹?”
和竞驰赛比起来,拔河相对冷门很多,一些雏龙闲得无聊去到矿场,找灰矮人要了拉矿的长绳来,两条龙分别咬住两端的绳结,竭尽全力把对手往自己这边拉。
谁能把对方拽过来,就是谁赢。
“不去。”
西隆轻轻摇头,这种纯粹的力量比拼,没有任何龙类能够胜过铁龙,所以边缘龙都不太感兴趣,只有铁龙在自娱自乐。
“话说,刚刚等你从集会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窝棚那边狗头人又多了许多,似乎十分忙碌。”
莫奇左顾右盼,随口说,“说不定晚上会有大肉吃。”
他所说的狗头人,都是喂哺者的眷属,而窝棚则是它们为雏龙准备食物时,所用到的“厨房”。
“我倒是很想吃甜味的水果。”
同伴随意说,西隆就随意回答。
刚刚看见铁龙,他又想起前些天的惨败,所以有些心不在焉,回忆着这段时间的事情,几乎接不上莫奇的话。
眼下雏龙们的生活,除了吃饭玩耍,就是打架斗殴,因为争强好胜、蛮横霸道的天性,这些家伙总会因为各种不起眼的原因打起来。
譬如谁挡了谁的路,谁多看了谁几眼……
在龙类的世界里,忍耐和克制并不是什么好品行,遇到挑战,示弱逃避的家伙,必定会遭到其他雏龙的鄙视和嘲笑。
只有那些勇于竞争、并且不断取得胜利的龙,才能赢得同类的尊敬。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西隆也打了不少架。
他是铬龙,血脉天赋在重质龙中排名第二,所以面对钨龙、镍龙,往往能轻松占据优势,加上一些战斗的思路理解,与同类交手胜算也很高。
可一旦对上铁龙,西隆很快便会败下阵来,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直到现在为止,也仅仅只凭侥幸赢过一场。
“莫奇。”
静了片刻,西隆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你说,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打赢希多里维?”
莫奇一听,就知道这家伙还惦记着前些天的失利,可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挠了挠下颚的鳞片,安慰说:
“虽说我们铬龙高贵优雅又魅力非凡,但怎么可能打得过铁龙呢?它们可是重质龙中的王啊,位列比我们更高一等,当初你能打赢莱杰多雷,就已经十分出人意料了,搞得那些小雌龙现在还在谈论你的名字。”
说是安慰,可莫奇还是对雌龙们的议论耿耿于怀。
重质龙,又被称为重金属龙,因为有着同样充满金属质感的鳞片,诸族常常将重质龙误认为金属龙的亚种或旁系。
这种误解对重质龙们来说,几乎是一种耻辱,它们自认为比金属龙更古老,金属龙以卓越的施法能力闻名,而重质龙则恰恰相反,将天赋尽数集中于躯体本身。
它们的法术能力觉醒缓慢,在雏幼期往往只表现出微弱的魔力反应,暂时无法吐息与飞行,却拥有龙类中独一无二的“重质体”构造。
所谓“重质体”,是各种重金属元素,在龙之躯体上的生命化呈现,表现为高密度骨骼、奇异的鳞片结构、强韧肌腱、多层脏器与极度耐损的爪角系统。
不同种类的重质龙,会在重质体基础上演变出不同生长方向:铬龙表现为锋锐与灵巧、钴龙侧重耐久污染、钨龙产生高热高压,镍龙则擅长形变和重构。
而铁龙,作为重质龙的王种、冠座,生来就是得天独厚,拥有令人望而却步的躯体和沛莫能御的力量。
不知是巧合偶然还是龙神刻意设计,铬龙对其他龙类来说极其危险的灵巧锋利,却会受到来自铁龙的全方位压制。
就连那些专门研究重质龙的学者,也这样戏说,“铬龙是无可匹敌的锋刃,唯有龙王能以铁手握住它。”
尽管眼下的生活无忧无虑,但想到龙之传承里这些记忆,西隆还是不免觉得有些憋闷。
莫奇完全体会不到西隆的烦恼,换作是他,要是能赢铁龙一场,恐怕早就高兴得要拍打翅膀飞起来,向赭石谷里每一头龙炫耀自己的战绩。
可西隆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即便有这样的本领,他还是每日进行枯燥的训练,常常一条龙踞坐发呆,看赭石谷的日出日落、岩羊啃食野草,刚刚更是说连竞驰赛都不想去了。
“太奇怪了。”
莫奇脑袋里胡思乱想,“这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究竟是从哪来的啊?”
难道是因为被父母抛弃的缘故?
他们的父母索拉克斯,曾经替烬痕家族征战过一段时间,在去往大冰川之前,与泰戈达成交易,留下了这两枚龙蛋。
可龙类对于血亲向来没什么感情,知道父母跑了之后,莫奇反而觉得没了负担,每天在山谷里吃吃喝喝、玩耍嬉闹,心安理得享受家族里的一切。
西隆这么受小雌龙喜欢,总不可能是因为这事烦恼吧?
半响,莫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说到底,你为什么一定要打赢希多里维呢?”
他心里真是有些疑惑,因为雏龙之间打架是常有的事,除非被打得惨了,否则一般不会记仇,铬龙也注定会被铁龙击败,所以按理来说,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西隆口中的希多里维,只是一条比较强势的铁龙,也不是龙群最强,并不特殊,他不知道西隆为什么对此念念不忘。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西隆笑笑,平静坦然的说,“只是赢过铁龙一次之后,心态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多了很多幻想,总想试试能不能赢得更多些,甚至一直赢下去。”
他匍匐下身,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我心里也清楚,以我现在的能力,去挑战雏龙里最强的那个,那是不可能的,只能先找个熟悉的目标,看看能不能警醒自己,努力再往上爬一爬。”
“我理解。”
莫奇听完,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其实不管是重质龙、金属龙还是色彩龙,哪个在雏龙时期,没想过未来要逐星揽月呢?可直到看见真正的古近种、祖代龙,才知道……”
他话才说到一半,眼睛忽然往旁边一瞥,立即把所有东西全都抛在脑后,闪电般往溪涧里一钻。
等西隆起身去看,发现他已经抓着两只大石蟹从水里跳出来。
莫奇得意洋洋,一只递给西隆,一只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咬。
“吃点东西心情好。”
莫奇一边咀嚼一边说,“山谷里的活物越来越少,再不多吃一些,都要被那群家伙啃光了。”
西隆接过,却没立刻塞进嘴里,而是把石蟹放在地上,翻来覆去、逗弄几圈。
莫奇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格,看起来英武早熟,有时候又和自己没多大区别,尤其对于山谷里各种动物十分好奇。
有一次他去找西隆,发现西隆正压低身体,像只蓄势待发的大猫,全神贯注盯着下方注视。
最初莫奇还以为,西隆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训练,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结果小心翼翼靠近之后才发现,这家伙趴在地上,正聚精会神的看赤蚁搬家。
还看了好半天。
虽说是雏龙,但这也太幼稚了。
溪水清清,日头暖暖,两条铬龙晃着尾巴踞坐,静了一会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西隆发现莫奇眼睛已经瞄了过来,正不停的舔舐手爪,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知道不能再等待了,迅速把石蟹咬进牙齿里,蟹壳在强大咬力下迸开,满嘴都是新鲜的汁液。
莫奇收回目光,又仔细扫几眼溪涧,没有新的发现,叹了口气之后,才举目去看别的地方,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西隆也随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半山腰有几块不大的梯田,风吹麦浪飘,麦芒沿着田垄在风中翻涌,沙沙啦啦的响。
矮人眷属在山脚下修筑起散乱的石屋,在田里种些大麦和烟草,又在林间建起小伐木园,硕大的铁叶原木在场内堆积。
那边的劳工你呼我喊,合力将铁叶木抬上板车。
有人驱驾着大如小山的科多兽,慢吞吞将板车拉走,一点点消失在长路尽头。
“以前一直想看所谓的田园牧歌……”
西隆低声说着,似乎喃喃自语。
雏龙的嘶叫贯穿宁静,上方传来微微的震动,西隆和莫奇都抬起头来,看到不远处的山溪被踩得水花激溅。
一条鸣雷龙纵跃疾奔,呼啸着从面前掠过,紧接着是飞扑逼近的追赶者们。
一只铁龙、一只钨龙、两只镍龙,四条重质龙围追堵截,把次龙的逃跑路线全部封死,一点点蚕食对方的活动空间,不断缩小包围圈,终于把次龙赶进一个逼仄的角落,再也无法逃脱。
“没传承的贱种,让你在我们面前张狂!”
雏龙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下手却凶狠有力,领头的铁龙猛一甩尾,破风声呜呜作响,鞭子一样抽在次龙脸上,打得鸣雷龙龇牙咧嘴。
“比不过就比不过,还要场外下黑手,难道这比赛就只准你们赢,不许我们赢么?”
黑黄相间的鸣雷龙低吼。
“谁下黑手?我们比谁下山更快,你在前面又是故意挡路,又是想方设法撞龙,该死的贱种,你这么喜欢玩,我们现在就陪你玩个够!”
“没谁规定不许冲撞阻挡,一直以来大家都是这么比的,不过是因为我拿了第一,才让你们觉得不痛快。”
鸣雷龙盯着几条重质龙,“我不怕你们,要打就打,你们现在打我,迟早我会打回来。”
“还敢叫嚣,撕烂他的嘴!”
几条重质龙纷纷围上去,鸣雷龙还想反击,但真龙与次龙的差距已经开始显现,两条镍龙钳住他的四肢,踩住他的后背,鸣雷龙剧烈的喘息,身上重到说不出话,更别提挣扎站起来。
铁龙开始用爪子撕他的嘴,另外几条重质龙也下狠手,把牙齿压进鸣雷龙的鳞片,猛烈的摆动头颅,咬得他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莫奇在不远处看着,微微变了脸色。
雏龙打架在赭石谷是常有的事,一般来说,连喂哺者也是不管的,以前碰到其他龙打架,莫奇都是高高兴兴在旁边看热闹。
但这一次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却又说不出具体原因。
另一边,西隆已经走近过来,“喂,莱杰多雷,你们搞什么?”
莱杰多雷是领头那条铁龙的名字,它闻言转过头来,看到体型只比自己略小一号的西隆,脸上凶狠的表情略微变化。
“西隆,我们不是找你麻烦,不想打架就别管闲事。”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莱杰多雷其实对西隆有些恼火,所谓冤家路窄,两周前他们刚刚打过一次,结果却十分出人意料。
莱杰多雷竟然输了,被打倒在地上,成为唯一被下位种击败的铁龙。
因为这场失败,莱杰多雷被其他铁龙嘲笑了很久,后来他的兄弟替他击败了西隆,却也耻于和他为伍,结果现在莱杰多雷只能和钨龙镍龙一块玩。
西隆继续往前,来到他们近处,“我是问你们在搞什么?”
他这样表态,另外三条重质龙迟疑片刻,最后不得不停手、退后。
它们跟在莱杰多雷身边,是有几分讨好对方的意思,但归根结底,钨龙和镍龙都属于边缘群体,无法融入核心的铁龙圈子,所以它们还是对西隆的身份更加认同一些。
“天生坏种的铬龙,怎么忽然有了救助弱小的心,管起这样的闲事来?说到底,不过因为看到是我,所以才过来张扬显摆、故意针对。”
莱杰多雷磨牙吮齿,“西隆,你不要以为赢了一次就很得意,要不要我去喊希多里维?”
“我没针对你,也不想管闲事。”
西隆摇了摇头,“只是莱杰多雷,你和次龙打架,怎么还要喊上帮手,跟鬣狗似的群起围攻,难道不觉得羞耻么?”
“没错。”
莫奇也应和说,“而且你那两个兄弟,希多里维和杰利里昂,在矿洞那边拔河,以二对一都赢不了对面,你又有什么好神气的?”
莱杰多雷立刻对莫奇怒目而视。
莫奇往西隆身后站了站,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欺负次龙就算了,殴打次龙的事,我们都干了不少,可没谁像你一样,还要叫这么多重质龙一起,真是丢脸丢到红堡去了,别说你那两个兄弟,我们看了都觉得脸上蒙羞。”
莱杰多雷怒火中烧,却也陡然一愣,觉得莫奇说的有几分道理。
身为重质龙的上位种,铁龙的骄傲正在制止他这样行事。
莱杰多雷沉默下来,眼神变幻,冷冷的和两条铬龙对峙。
“这样确实没什么意思。”
最后,铁龙哼了一声,“但是西隆,你得意不了很久,等过段时间再长大一些,我会把你们这些劣种全都踩在脚下。”
说完他立刻就走了,再不回头。
其他几条重质龙却没有立刻跟上去,一是因为被莫奇说得略有愧色,二来莱杰多雷说铬龙是劣种,那他们这些不如铬龙的钨龙镍龙,就更是劣种中的劣种了,重质龙们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西隆摇摇头,眼看着日落西山,吃饭的时间就要到了,便打算带着莫奇离开,这家伙先前透露说晚上可能有大肉吃,他急着要去占位置。
剩下几条重质龙面面相觑,地上鸣雷龙盯着西隆背影,也一直都没有说话。
走出一段距离,莫奇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太高兴,小声说,“那条鸣雷龙,你帮它撑腰,它也不知道跟上来说报答感谢,一点眼色都没有。这些次龙,傻乎乎的,智商真低。”
西隆只当是些玩耍时的小事,并不在意。
等西隆抵达集会地,发现已经有许多雏龙在等待了,左蹦右跳,嗷嗷待哺的样子。
又过了不短的时间,体型矮小的狗头人,才从窝棚里鱼贯而出。
它们举着形状各异却大小相仿的岩石,小心翼翼放在雏龙面前,接着又逃离似的退开。
虽说狗头人天生对龙类爱戴忠诚,可这地方气味太乱,大龙小龙、真龙次龙都有,搞得它们晕头转向,连走路都左摇右摆,只能敬而远之。
西隆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那块岩石。
石块呈现出红褐相交的深色,质地粗粝,表面有血管般的纹路,沉甸甸压在泥地里。
是枚赤铁矿石。
西隆伸出爪子,拨弄两下,重质龙偏爱金属,矿石他当然也是喜欢的,可是喜欢归喜欢,现在是用餐时间,总不能拿这硬邦邦的东西来充饥吧?
不久前他还心说家族不会让雏龙吃土啃树,难道才仅仅过了半天就有反转,把每天定时定量的血食改成石头了?
高处,迦卓萨顾盼俯视,目光缓缓扫过雏龙,大概是在确认幼崽们的数量,静了一阵之后,才终于开口。
“六个月的雏龙,可以开始训练。”
喂哺者的声音平缓,“这些矿石里含有一定的铁,却不像真正的铁块那样坚硬,现在,我要你们把它咬成碎片。”
“重质龙的祖先相信,在雏龙尚未完全发育的时候,可以从咀嚼矿石的训练里,吸收其中的金属元素,使獠牙变得更锋利、坚硬。”
小龙们个个坐直,安静一瞬。
迦卓萨俯身,衔起一块铁矿石,那东西几乎和雏龙等大,却在青年龙的上下颚间显得不值一提。
矿石碎裂的声响低微,沉重的是牙齿碰撞的轰鸣,仿佛两块钢板猛然对撞。
青年龙只一口便将矿石咬碎,后齿缓慢地研磨,把岩石和金属都无情碾碎在牙齿里。
再过一阵,迦卓萨才张开獠牙,牙齿间渗出细细的粉末,落在台地上,积成高高的一滩。
“做到这样,才是完美。”
青年龙完成演示,重新坐直,环顾四方,“次龙我不强迫,但是重质龙,至少应当将矿石咬成均等的六份,如果做不到,未来三天不会得到任何血食,这是雏龙第一次训练,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喂哺者话音落下,隔着一段距离,西隆看到拉顿率先开动。
那头铁龙全名拉顿·隆坦,是目前雏龙群里最大最壮的一头。
他的鳞片明显有了光泽,而不是嫩鳞那样的哑光,仿佛甲胄披挂在身上,獠牙利爪都颇具规模,明明才六个月大,却一点也不像幼崽,反倒有几分大龙的气势。
拉顿咬得用力,背脊的鳍状骨嵴猛烈扩张,颈脖上的肌肉随着每一次咬合隆起,矿石在强劲的力量下爆裂,咔咔作响,他的呼吸沉重,发出巨大的咀嚼声。
“哎,这时候突然很想变成一条次龙。”
旁边,莫奇用爪子捂住脑袋,发出一声哀叹。
虽然看起来难以下口,但在踌躇片刻之后,莫奇终于还是捧起矿石,把边角往嘴里塞,与此同时,其他雏龙也纷纷行动起来。
很快,山谷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嘶声。
西隆看见有镍龙下嘴太重,本身又最弱小,一咬下去,口腔立刻被矿石划伤。
它们在疼痛之下嘶叫不止,吐出几口混合唾液的血水来,随后便面露畏惧,对着矿石犹豫迟疑,很久都没有再继续。
西隆收回目光,静默不动。
想起刚才的事情。
莱杰多雷不久前还曾输给过他,被雏龙们笑称为“铁龙之耻”,却仍然信誓旦旦,声称等再过一段时间,要把西隆重新踩在脚下。
这不是莱杰多雷天赋异禀、刻苦努力,只因为单纯的龙种压制。
作为重质龙族的王种,铁龙的对手从来都是紫龙、金龙和红龙,是其他龙类族群的最强者,而不是他们这些位列在后的小龙。
龙之传承告诉西隆,位列不可更改,天赋差距也是必然,铁龙注定强大,铬龙和钴龙弱上一分,另外两种重质龙则再弱一分。
因为这样的认知,大多数雏龙都能心安理得,接受被铁龙轻松击败的事实。
可西隆不愿意。
他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很长,目前还没什么理想抱负,唯独只有一点———
他不想落在朝夕相处的同类后面,更不甘心被同龄龙以等待成长的方式,毫不费力的压制击败。
因为这点小小的不甘心,西隆始终都在摸索让自己变强的方法,锻炼肌肉试过、自伤自残试过,连吃土啃树都试过。
奈何有的根本没用,有些收效甚微。
不过他是乐于尝试的,迦卓萨说咀嚼矿石可以坚固牙齿,西隆自然也不会怀疑,只要有提升的机会,他都会认真对待。
就像那些收效甚微的锻炼,西隆也每日都在坚持。
西隆张开獠牙,开始噬咬。
这是他第一次啃咬如此坚硬的物体,远比打架时咬到的利爪鳞片牢固得多,刚开始角力,牙齿传来的震感,便从齿根一直蔓延进颌骨。
矿石边缘粗粝,嵌进牙龈,立刻带出一丝腥甜的血气。
疼。
西隆不停,前爪按住矿石,一端塞进嘴里,把半个身子压在上面,绷住尾巴,用后齿去碾。
石质在不断增加的力量下出现裂纹,不久后裂纹延伸,在铬龙的反复施压下,终于断开一块。
一种奇异的味道在嘴里漫开,除了血腥气,还有矿石里渗出的冰冷、湿润味道,带着金属的苦涩。
西隆垂着眼睛,用牙齿缓缓研磨,品尝矿石的味道,竟然觉得还有一番滋味,仿佛血脉里某种隐藏的古老渴求,被轻轻揭开一角。
时间流转,山谷里的噬咬声稀稀落落,中途放弃者越来越多。
几头镍龙已经彻底停下来,口腔里火辣辣,疼得根本受不了,干脆把矿石推到一边,缩着身子表示受罚。
另一边,莫奇才刚刚把矿石咬成两份,便崩断了三根牙齿。
他犹犹豫豫的,左顾右盼,先是看那些放弃的镍龙,又瞄身边不说话的西隆,琢磨半响,眼睛一转。
他学着西隆的样子,把矿石按在身下,却不用牙齿啃咬,而是悄悄使上全身力气,直接用爪子去掰。
好几次喂哺者目光扫来,莫奇立刻把掰下来的碎块塞进嘴里,情急之下,甚至干脆吞咽下肚,就当是咬成粉末吸收了。
西隆余光瞥过,看到这家伙正涨得浑身难受,趴在那里左扭右扭,满头大汗、坐立难安。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喂哺者未做强迫,有条次龙居然也在学着他们的样子噬咬。
在莫奇后方,视线越过条条雏龙的阻挡,可以看到一条鸣雷龙埋低身躯,佝偻着脊背缓慢咀嚼,看不到进度如何,只有起伏的脊背表明它仍在努力。
表现最好的,还是铁龙们。
它们发育的比其他龙种更快,身体强壮的同时牙齿也更坚硬,加上传承里的相关知识,让它们知道喂哺者所言非虚,所以一个个都格外卖力。
瞥见这一幕,西隆心里的压力增多。
因为前世疾病折磨,他其实是很能忍痛的,所以才坚持下来,可没想到铁龙们也没有一个放弃。
哪怕都只是幼崽,它们仍展现出顽强的斗志,纷纷将矿石咬成六份才算停下,完成了喂哺者的任务。
迦卓萨俯视全局,神情平静。
她对铁龙们的表现并不意外,嚼食矿石本就是铁龙一族的传统,小家伙们在六个月大时就应该能够咬碎矿石,做到是理所当然,做不到才不应该。
随后她看到还在努力的西隆,这条小铬龙也完成了目标,可是还在坚持,似乎是想要做到更好。
迦卓萨看了一阵,轻轻点头,却不说话。
同样盯着西隆的还有拉顿。
此时铁龙们都已完成训练,但只有拉顿,做到了喂哺者所说的“完美”。
他面无表情,俯视还在啃咬的铬龙,张开獠牙,矿石粉末从牙齿缝隙里渗出来,流沙般落在地上。
西隆不管那些目光。
他的嘴里一片糜烂,锋利的颗粒在他口腔里滚来滚去,像是有人拿了把尖刀伸进他嘴里乱绞。
牙齿上的断茬和裂口触目惊心,剧烈的疼痛经过神经,一直扩散到整张脸,一些细粉呛进喉咙,真有种火烧般的感觉。
西隆的速度比铁龙们慢很多,最终还是没能将矿石磨成粉末,剩下许多不大不小的碎块。
可他没办法再继续了。
因为牙齿已经尽数挫伤,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坚硬,无法再研磨矿石,再怎么坚持也是徒劳,只会伤害自己。
这只铬龙终于停下,口腔里满是鲜血。
他张开嘴巴沉重的呼吸,血液沿着下颚,不可抑制的淌出来,染得砂石地一片暗红。
西隆返回自己的巢。
雏龙的巢说是龙巢,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围起来的地方。
不过龙类一直对筑巢有很重的情结,既然不能跟喂哺者同居,西隆破壳之后,便一直将筑巢视作重中之重。
那时他在出生地附近转了一整天,考察了不少地点,才选定山坳背面这一块岩下缓坡。
这里一来地势好,避风避雨、视野开阔不积水,二来远离山谷核心,迦卓萨的感知能够顾及,又不会有雏龙轻易路过打扰。
从条件上来说,算是非常不错。
赭石谷里岩石随处可见,可并非所有石头都适合筑巢。
小铬龙在山谷里兜兜转转,花了很长时间,寻找那些单面较平、大小合适的方石,找到了就用爪子和牙齿往回拖,再一块块把它们垒成墙面。
接着他又从山溪里挖来砂砾,在巢里铺上细细一层,蹦跃起跳,把它们踩实压紧,最后取来一捧蓬松的麦杆用来枕头,才终于搭出自己的小窝。
尽管这个巢看起来其貌不扬,但胜在安静、干净,又是自己一点点动手完成的,所以小铬龙每次躺在砂石上滚来滚去的时候,心里都有种奇妙的满足感。
这时西隆匍匐身躯,像只大猫似的倚躺下来。
训练已经结束,他嘴里的伤口却仍在渗血,整个面孔都一阵一阵的痛。
但或许是因为精神上的疲惫,躺下之后,他感受着腹下砂石由凉变温,很快便觉得意识昏沉,渐渐地想要睡去。
远处隐约响起轻缓的唱颂声。
声音遥远,声调也低,所以有些模糊,西隆听了,只以为是喂哺者在施放什么法术,所以并不在意。
但是过了一会,他又发觉不对,因为那声音已经持续很久,不像施法,更像是哪只雏龙在故作深沉、唱诵传承里的诗歌。
西隆皱起额间的鳞,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在膜翼下面。
吟唱声庄严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重重叠叠的,最后每一句都变得隆重非常。
简直像是人群在耳边合唱,激昂慷慨、纵声高歌,发出近乎轰鸣的声音。
该死,灰矮人狂欢节?
看样子是睡不成了。
西隆有些恼火的站起来,晃晃脑袋,离开巢穴,打算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赭石谷的夜晚无星无月,正被前所未有的大雾笼罩着。
铬龙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走,浓雾里带着湿润的潮气,明明还是秋天,可是不知为何气温却陡然低了很多。
空气冰凉,吸进肺里,让龙也有种想要颤栗的错觉。
随着他的步伐向前推进,浓雾缓缓向两侧退开,周围事物渐渐从白茫茫里显现出轮廓,起初只是模糊的线条,像是被水晕开的墨,接着线条清晰,连成形状。
西隆忽然怔住,浑身鳞片沿着肌肉水波般翕动,一片片绷紧又松开。
脚下的土地……
不见了。
他放眼四顾,脚下不再是赭石谷的砂石,而是一片广袤无垠、黑得发亮的镜面,平整得看不见一丝褶皱,延伸向无限远的尽头。
吟唱声不知何时悄悄停了,周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寂静。
到了这个时候,西隆已经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在做梦了,亦或是产生了某种幻觉、灵视。
因为如果身处现实,那么高亢庄严的吟唱声,不能只有他一条龙听见,可直到现在,包括强大的喂哺者在内,附近没有任何生灵出来查看。
如果说是专门针对他的幻境或传送,好像也不太可能,谁会花这么大力气戏弄一条雏龙?
寂静的黑暗忽然亮起。
无数光点从镜面深处悠然升空,将无垠的黑暗照得彻亮,光芒铺满西隆脚下、四周、头顶每一寸空间,各种颜色交相辉映,洋溢出波涛如海。
犹如群星升空,而他正处于星海中央。
西隆有些吃惊,也有些好奇,眼前的场景似梦非梦,如此真实却又奇幻非常,让他在懵懂之中产生一种奇特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了,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西隆凝视看去,看到一些星尘正在快速变化,它们聚拢、凝结,很快勾勒出轮廓,显现出一条雏龙的形状。
等它完全定格下来,西隆才认出那道光影,是那条和自己有着相同姓氏的雏龙。
莫奇·索拉克斯。
莫奇的光影在星空中压低脊背、四爪着地,摆出蓄势前扑的姿态,身体里延伸出一条明亮的光带,把自己与西隆连接起来。
西隆移动目光,看向左侧不远处,似乎还有另一道轮廓正在成型。
那条不知名字的鸣雷龙,居然同样显现在星空中,它的神情倔强、面露凶狠,不过投影却比莫奇更小,连接而来的光线也非常暗淡。
来不及思索,两道光影忽然快速闪烁。
一股微弱的力量,顺着光线渗进西隆的身体,没入他的内脏骨骼。
那力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一瞬间让西隆理解了一切。
所有的解释皆数出现,不需要文字与声音,好像龙之传承凭空多出一部分,那些内容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他通过一场灵视开启了自己的秘藏,秘藏以星空的形式呈现,这两道显现在星空下的投影,是西隆的“命运同盟”。
不管是亲友、伙伴、眷属还是奴仆,只要与西隆产生正向的命运纠缠,就会成为他的命运同盟,映照在星空之下。
它们在现实世界越强大,所显现的投影也就越庞大。
这些投影与西隆的连接,被称为“羁绊之丝”,双方的关系越紧密,所缔结的羁绊之丝也就越牢固。
作为秘藏的主人,西隆可以从命运同盟中汲取力量,力量的强弱多寡,由投影的庞大程度和羁绊之丝的牢固程度共同决定。
“这么好。”
小铬龙绕着两道投影踱步,眼神明亮,啧啧称奇。
他是精神世界里唯一主宰,随着他话音落下,整片星海都震动起来,无数星光拖出长长的尾迹,从四面八方螺旋着坠向同一点,朝着西隆的头顶汇聚。
西隆抬起头来,看到漫天星光璀璨,那些光芒翻涌汇聚,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成炽亮的古代龙文,降临在他额间的鳞片上。
【吞金纳铁】
一个全新的能力在西隆体内形成。
铭刻结束,所有的星光尽数褪去,精神世界又变回最初的状态,只剩下两道雏龙投影,孤零零映照在黑暗之中。
“在建立更多牢固的命运同盟、汲取到足够的力量之后,就可以再度唤起群星,进行铭刻。”
西隆回忆着刚才的异象,低声自语,“每一次唤起群星,相较之前,所需要的力量会成倍增加……”
这样看来,这条路未来似乎会逐渐变难走。
不过,对于西隆来说,他已经得到了一个能力,也看到了未来持续变强的希望,这是最大的收获,没什么能够媲美。
小铬龙心满意足,闭上眼睛,退出黑暗星空。
秋雨连绵,一直下了三日,直到今天才稍稍放晴,万道阳光金线般从云缝里透下来,照得山谷一片灿然。
西隆将脖子平放在地上,尽量把上下颚打开,嘴巴张到最大,露出一根根弯刀状的獠牙。
獠牙另一边是莫奇的头颅,他正在探头探脑朝里面打量,挨个检查西隆的牙齿。
“不愧是姓索拉克斯的,痊愈速度就是非同凡响,口腔粘膜的伤口基本都看不见了,只剩一些牙齿上还有缺陷和裂纹。”
莫奇一边说着,一边拿爪趾朝里轻轻一弹,碰到獠牙,发出叮的一声,“痛不痛?”
西隆龇了下牙,站起身来,晃晃脑袋,“你说呢?”
“哎,我知道你想在喂哺者面前表现一下,可这种训练毕竟是为铁龙准备的,对我们来说,实在很难。”
莫奇慢悠悠的说,“你那天满嘴是血的样子,把我都吓到了。”
“是吗?”
西隆不以为意,“可是你三天没有吃东西,看起来精神却还算不错。”
“喂哺者说三天没有血食供应,又没说不许自己找东西吃。”
莫奇神采奕奕,一点没有受罚的样子,“我抓鱼捕蟹的手法,是其他雏龙比不了的,用凡人的话说,叫做‘信手拈来’,只要我往河溪里一钻,随便都能饱餐一顿,嘿嘿。”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有些得意。
“不过,这些鱼虾刚尝起来新鲜,多吃几次就觉得缺油水。”
似乎担心西隆现在就叫他去抓鱼,莫奇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还是喂哺者给的红肉更有滋味。”
“血食肯定更有滋味。”
西隆点点头,“那是科多兽的肉,喂哺者特供给雏龙吃的,来自钢脊平原的大牧场,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这种大型役兽的肉,那些灰矮人、狗头人也许一辈子都吃不上,它们的食物只有大麦糊、干豆和腌鱼。”
“喂哺者对我们,算是很好了,虽然她是铁龙,但也满足了我对母亲的一切幻想。”
莫奇嘴里说着,一边在颈下的骨锥夹层里摸索,然后把爪子伸到西隆面前,“吃不吃?”
“什么?”
“烟叶。”
莫奇往自己嘴里塞一把,含糊说,“我前几天才搞到的,放在嘴里可以一直嚼,汁液有点苦,嚼久了却另有滋味,闻起来也蛮香的,听说凡人会用这东西镇痛,你牙齿坏了,要不要试试?”
西隆掂起两片,尝了几口,瞥他一眼,“从灰矮人晾棚里偷的吧?”
“不是,我们自己家族里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莫奇理直气壮,“我在没人的时候去拿的。”
“这叶子晾完,还得受潮堆酵,之后才串起来做烟,做好之后,大龙们要拿去和商人换金币。”
西隆有些无奈,“你现在把它们偷了吃,若是喂哺者发现,又要被吊起来打。”
莫奇讪笑两声,明显有些害怕,嘴里却还是咀嚼不停,嘟囔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提到惩罚,倒不是西隆夸大其词,喂哺者真的会把犯事雏龙绑在锁链上,用法力藤蔓一刻不停的鞭挞,周而复始、整夜不绝,
简称吊起来打。
其实迦卓萨看似严肃,却并非蛮横凶狠的性格,也不愿动辄使用暴力,只是有时候雏龙们真的过分了。
那些罪名罗列出来,连西隆看了都忍不住摇头。
譬如勒索狗头人、钻进矿洞行窃、偷猎牲畜、践踏麦田烟草地、故意破坏眷属屋舍等等,有些格外邪恶的镍龙,甚至还想袭击灰矮人杀了吃。
这样的雏龙被吊在铁链上,没有一鞭子是白挨的。
就连西隆自己,虽然看似很乖,但也被抓住打过一次。
那时他刚刚破壳不久,对周围的环境充满好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漫无目的地乱走,以至于脱离赭石谷的范围,撞上了外面的家族驻军。
豺狼人士兵拿雏龙没办法,只能又把他恭恭敬敬送了回来。
“赭石谷这种家族腹地,为什么会有驻军守卫?”西隆当时有些疑惑,却也没往下深想。
擅自离开山谷当然是不被允许的,结果自然也很不好受。
不过在西隆看来,喂哺者对待他们这些重质龙和次龙,还算是比较温和的,有些次龙因为认知不足,犯了些许小错,喂哺者也会谅解,时常免于惩罚。
可若是换作铁龙,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迦卓萨对待铁龙尤其严厉,每次惩罚时法力长鞭几乎凝成实质,下手明显比对待其他龙更狠,旁观的雏龙看了,没有一个是不怕的。
倒是那些铁龙幼崽,有时候被打出了凶性,反倒会选择梗着脖子硬抗,都遍体鳞伤了还咬牙切齿,也算是种奇观。
“说起来,我们今天到底玩什么啊?”过了一会,莫奇再问。
“三天前喂哺者的训练,我感觉好像有些效果,又担心那是错觉,所以想叫你帮忙,一起再找些矿石,拿来确认一下。”西隆说。
“你太可怕了。”莫奇评价。
嘴上这样说,莫奇还是爽快答应下来,反正他也无事可做,很乐意跟着西隆去寻宝。
赭石谷原本就有许多裸露的矿岩,这些矿岩含铁量不高,所以未经过灰矮人专门开采。
但对于一无所有的雏龙来说,这仍然算是一笔财富,所以它们看到就会直接挖走,还有雏龙为此专门搜过几遍,拿去当做小龙间的货币使用。
几个月下来,野外的矿岩已经变得十分稀少,西隆想找,可能还要费一番功夫。
两条铬龙在山地里行走,利用重质龙天生的金属亲和,兜兜转转,花了接近一小时,才总算在一块岩壁后发现自己的目标。
岩壁经过长时间的风化开裂,裂缝里露出铁矿石的轮廓。
铬龙们立刻伏身,用爪子去抓,他们运气很好,矿岩大半都是脆的,只轻轻一掰,便落下来好几坨龙爪大小的碎块。
没想到如此轻松便完成了此行的目标,莫奇显得十分兴奋,西隆也很高兴,继续往里深挖。
“布叽,布叽。”
裂缝里传来几声小小的声音。
“哈?”
莫奇愣了一下,接着使劲把头往里拱,想要钻到里面去看,“这里面也有蘑菇人吗?应该是这两天下雨了,跑到上面来收集水分的。”
“什么蘑菇人?”西隆疑惑。
“一种很小的东西,我之前和几个玩伴,在湾湖那边抓到过几只,非常有意思,但是没有菌巢,养一会就死了,很可惜。”
莫奇把半个身子都塞进岩缝里,一边用爪子捞啊捞,一边向西隆介绍。
蘑菇人是一种生活在矿脉里的小型菌类生物,只有凡人手掌大小,短手短脚,眼睛小的就像黑点,却顶着宽大坚硬的蘑菇伞,拥有一定的智慧。
它们喜欢潮湿、富含生命力的矿道,在雨后或地脉震动时,偶尔也会出现在地表。
“布叽。”
随着莫奇的翻找,蘑菇人在受惊之后迅速散开,钻进岩壁更深层的细小缝隙里。
那是龙类所无法抵达的。
“逃走了。”西隆说。
“嗯。”
莫奇收回手爪,却并不气馁,“但是别急,我还有办法。”
他拉着西隆作势退开。
静候半响之后,莫奇又蹑手蹑脚爬回来,趴在岩缝边,躲在遮挡后,活动活动喉咙,轻轻的开始拟声。
“布叽,布叽,布叽。”
莫奇发出和蘑菇人相同的声音。
龙类的音域极为宽广,可以模拟自然界绝大多数声音,雏幼阶段的龙类,如果流落到荒野求生的地步,便可以以此作为技能,拿来引诱或欺骗自己的猎物。
西隆看着莫奇趴在地上,摇着尾巴学蘑菇叫,立刻警惕起来,迅速的扫视四周。
倒不是有什么危险,只是莫奇这副样子,如果被其他雏龙看见,不知道要被嘲笑多久。
以讹传讹之下,恐怕连站在旁边的自己也要受到波及。
好在山野安静,并没有谁刻意跟踪这两条小龙,西隆收回目光,发现莫奇看似好笑的引诱,居然真的产生了效果。
裂缝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有蘑菇人回到地表,小心翼翼躲在里面偷看。
莫奇无法再等待了,往前一扑,拿出抓鱼捕蟹的精妙手法,闪电般向前抓去。
这是势在必得的一击,封锁了小蘑菇全部退路,莫奇咧着牙齿,龙脸上甚至开始出现笑容。
等到蘑菇人发觉受骗,想躲想逃,都已经来不及,绝地之下,只能奋起反击。
小东西干脆站在原地,扬起蘑菇伞,对准莫奇伸来的手爪,爆裂头槌。
黑沉的蘑菇伞和雏龙尖爪碰撞,哐当作响,竟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声。
莫奇在挫痛下停手,而蘑菇人则趁怪兽没有反应过来,赶紧转身,迈开火柴般的短腿,布叽布叽消失在裂缝深处。
“这回真的逃走了。”莫奇沮丧着脸。
“怎么停手,你受伤了?”
西隆端详莫奇的爪尖,上面只有一道浅浅的擦痕,连伤口都算不上,要是现在没看见,过一会恐怕就要消失了。
“那菇伞其实是这些小东西的武器,又硬又沉,撞上一下,还怪疼的。”
莫奇叹了口气,“抓不到就算了,它们离巢之后也活不了,我是想试试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找这些家伙的老巢,如果成功,那就发财了。”
“怎么说?”西隆知道自己该提问了。
“我请教过传承里有相关知识的铁龙,他们说这种蘑菇人生活在矿脉里,以矿露为食。”
莫奇很高兴有机会给西隆上课,“所谓矿露,其实就是盐分、菌膜、腐殖质的聚合物,蘑菇人就吃这个。”
“可因为生活在矿脉周围,它们舔食的矿露,必定含有微量金属成分,那是蘑菇人所不能吸收的,只能把这些东西储存在体内,定期返回巢穴,把金属元素传输到菌床里,自己才能活命。”
“接下来菌床会通过富集反应,把所有蘑菇人的金属元素攒到一块,凝成铁脂。”
莫奇滔滔不绝。
西隆若有所思,“听上去有点像是蜜蜂制造蜂蜜。”
“差不多也能这样理解,这些小东西不会损害矿脉,所以不算害虫,但它们巢里的铁脂,却是很好的东西,类似被冶炼过一遍的粗铁胚。”
莫奇越说越觉得可惜,有点恼火,“大龙看不上,却比我们手里这些普通矿石,珍贵多了。”
“你说它们的巢在矿脉里。”
西隆想了想,问,“可喂哺者不允许我们进矿洞,你要怎么才能够得到它们呢?”
“哎,只是看到蘑菇人就想抓,没抓到就找个借口胡扯,我临时起意,哪里能想到那么远……”
雏龙的生活总是无忧无虑,气馁一阵之后,莫奇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恢复了兴高采烈。
他拉着西隆前往河溪,非要展示一下自己抓鱼捕蟹的精妙手法。
两只铬龙在河溪里潜泳,一起捕了几条热洲大鲫,快活的饱餐一顿。
直到天色转阴,西隆才和莫奇告别,带着收获的铁矿石返回巢穴。
西隆回到巢穴,把矿石放在地上。
尽管分给莫奇一部分,剩下的却也仍然不少,大大小小堆在一起,表面裂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堆安静燃烧的炭。
他期待使用自己的能力,已经等了好几天,这时却没立刻把矿石往嘴里塞,而是先动起爪子,把每一块矿石都用力掰开,碎成方便吞咽的小块。
虽然龙类不会像巨蜥那样把自己噎死,但若落到那个场面,也会非常难堪狼狈。
在这种时候,西隆不想横生枝节。
直到所有准备工作完成,铬龙才在巢穴里正襟危坐,把碎矿小口小口吞下去。
哪怕巨龙号称可以吞噬万物,但真要它们去吃石头,个个都会觉得很不好受。
碎矿粗粝锋利,勉强吞进咽峡、刮过喉壁,全是火辣辣的痛感。
好在西隆可以发动能力。
【吞金纳铁】
胃里先是一暖,仿佛饮下一口滚烫的热汤,接着整个胸腔都暖和起来。
不同于吞食血肉所产生的饱腹感,矿石进到胃里,却像是将要渴死的人,忽然等到了久违的水分,顷刻间舒畅非常。
那些养分不急不迫,缓慢的渗进四肢,滋养肌肉骨骼,流向每一个神经末梢,让所有细胞全都发出振奋的欢呼。
西隆悠长的呼吸,把秋日的清爽空气尽数吸入肺里,再一点点吐出。
吞金纳铁并不是什么罕见的能力,历史上许多巨龙曾有过类似的天赋,譬如在西隆传承里留下名字的,“金星铸者”诺恩隆顿——
一条曾在浩劫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半神铁龙。
传说诺恩隆顿很早便觉醒了吸收金属的天赋,后来更是吞噬了一整个脉金星球,才铸成那具连神灵也为之侧目的穹隆巨躯。
可它终究还是死了,被三尾龙后的女儿泽拉妮娅所杀,无法抵抗初代种的血谕威能。
和那些赫赫有名的强大存在相比,西隆的成长之路才刚刚开始。
另一方面,【吞金纳铁】并非只指黄金和铁,也包括其他金属。
但它每次所能消化的金属是有限度的,会根据所吞食的金属品级,缓慢激活龙类潜能,小幅提升使用者的体魄,能力生效期间,无法被再次使用。
西隆知道自己所吞食的,只是最低级的铁矿石,甚至不是粗铁,金属含量很低。
但眼下他也只是雏龙,一条刚刚破壳不久的幼崽,只想以最简单的方式尽快体验能力,并不好高骛远,能吃上这样一口,已经心满意足。
一股困意涌了上来,懒洋洋的,不像睡前的疲倦,而是身体正在给他提醒,告诉西隆悄无声息的变化正在发生。
小铬龙没有抗拒,随意放松四肢,蜷身匍匐在砂石上,面颊压住麦秆,很快进入睡梦之中。
……
醒来已是第二天。
清晨,赭石谷的天还没亮透,薄薄的晨雾笼在山坳里,小铬龙站起来,抖落鳞片上的砂砾,缓缓的磨吮牙齿。
前几日啃咬矿石留下的裂痕和缺口,如今消失的无影无踪。
裂痕被修复、缺口被补齐,西隆抬起爪趾,对着獠牙叩了叩,听到一声清脆的鸣响,再无任何痛感。
喂哺者果然所言非虚。
经过矿石研磨的牙齿,明显出现了些许强化,比以前更加粗壮锋利,森森然排列在口腔里,迎着晨曦映出光芒,好似钢锻。
除此之外,西隆还察觉到另一种变化。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同,只是活动四肢的时候,好像卸去了某种负担,有种极其轻快顺畅的感觉。
他活动一阵手爪,又晃晃尾巴,发现那感觉确凿无疑,自己的力量没有变强、速度也没更快,但对身体的掌控和感受,却在一夜之间变得细致入微。
这个发现让西隆振奋,很想找东西验证一番,但腹部马上发出一声低鸣,把他拉回现实,拉回到眼下最要紧的事上来。
因为忽如其来的沉睡,他错过了昨夜的晚餐。
进食、进食,龙以食为天。
西隆迈开步伐,沿着山坳往集会地走,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脚下的山地微有些湿润。
小铬龙轻巧掠过,留下一串模糊的爪印。
清晨的空气凉,肉香却格外浓,顺着风散开,漫山遍野都有。
集会地里不少雏龙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趴着,各自安静进食,连平日最爱使坏的几条镍龙,这时候也都不太说话,埋着脑袋,专心填饱自己的肚子。
迦卓萨随意盘踞在高处的台地上,闭着眼睛假寐,巨大的尾巴垂落,缓缓摇晃。
西隆朝着青年龙低头垂首,以示尊敬,之后才找了个位置弯曲后腿坐下。
不多时,两只狗头人便举着一份血食跑过来,小心放在他面前。
铬龙不做声,自顾自低头嚼食,早晨的集会向来比其他时候更安静,因为喂哺者刚刚从睡梦中苏醒,脾气暴躁,稍微一点噪音,都有可能引发她的怒火。
所以雏龙们都小心翼翼的,吃好了便赶紧退场,打算到远一点的地方再闹再玩。
西隆一边吃,一边慢慢思索。
因为牙齿受伤的缘故,他的日常训练已经停了好多天,今天趁着状态好,必须克制龙类懒惰贪玩的天性,把训练重新提上日程。
“吞金纳铁”所带来的潜能提升,大大提振了他的信心,为了能够发挥这些优势,西隆决心制作一个更加详细的计划,接下来再也不能荒废了。
西隆来得晚,细嚼慢咽,吃得又格外慢,时间渐渐过去,集会地里的雏龙几乎走光了,狗头人也出现在场地外围,眼巴巴等着收拾残羹剩饭。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终于结束进食,舔干净牙齿,爬起来准备离开。
才发现有几条次龙没走,正在盯着自己看,都是雌龙。
“挑战我么?”
西隆感觉虎视眈眈,站直了躯体,和那边对视。
意识到他目光望来,一条通体殷红的羽龙犹豫片刻,迈着轻巧地步伐小跑靠近。
它嘴里衔着一块铁矿石,和西隆的目光交错一瞬,把矿石放在铬龙的面前,也不说话,又和其他几条次龙一块跑远了。
“这是……”
西隆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铁矿石,又看了看它们消失的背影,“……何意味啊?”
那条羽龙,西隆其实是眼熟的,它是整个赭石谷里唯一懂得飞行的雏龙,天生就会,所以一直在竞驰赛上担任裁判。
西隆以前常去竞速,见过很多次。
羽龙又被称为禽龙,说是龙类,习性却与某些超大型猛禽类似,拥有四爪四翼,长着普通龙类所不具备的翼羽、冠羽和尾羽。
羽龙虽然身体软弱、力量不足,却以视野、感知、敏捷和精准扑杀闻名。
最后一点,倒是和铬龙有几分类似。
迟疑片刻后,西隆还是把地上的铁矿石捡起来,赭石谷的雏龙把矿石当作货币,一块矿石就是一份财富,不捡真是不行。
也许是他前些天制止莱杰多雷的事情,传了出去,几条次龙是来表示感谢的。
西隆这样想着,没有放在心上,自顾自前往他的训练场。
五个月后,赭石谷,鹰嘴崖。
绝高的山崖向外悬出一块,形似巨鹰倒悬的喙嘴,锋利的刺向天空,以极险峻的地势挡住阳光,将下方垂直的峭壁,尽数笼罩在阴影里。
阴影里有条钢灰色的雏龙,只凭一只手爪攀住岩石,把自己悬挂在峭壁之上。
它手爪上筋肉和骨结暴突,哪怕隔着鳞片表皮,也能感受到其中所承受的强大力量。
西隆一直保持这个姿态,直到爪趾开始发抖。
由于高密度骨骼和复杂的鳞片构造,重质龙远比看上去要沉许多,同体型下远超金属龙和色彩龙。
想要仅凭一只手爪对抗自重,其实并不轻松。
“十、九、八……”
西隆在心里默数时间,一点点咬紧牙齿,竭尽全力硬撑。
因为协同发力,他关节末端的细小骨锥悉数低颤,连全身鳞片也纷纷振动起来。
他能够单爪攀住峭壁,所依靠的当然不只有指骨和爪腕,而是一条由指骨爪腕发起、经由肘部、肩胛,一直延伸到脊背的肌肉链条,就像一根绷紧的铁索。
只要这根铁索稍一松懈,西隆就会脱力坠落。
他花了很久才掌握这发力方式,最初悬挂时,西隆只凭手爪硬撑,没一会就要掉下悬崖,靠着滑翔狼狈落地,根本坚持不住,也没什么训练效果。
后来他才想明白,想要对抗重质龙的自重,光凭指骨和腕力,还远远不够。
必须调动更多肌肉,必须发动肩臂、募集脊椎,把这些力量全部汇进爪趾,迸发出龙的巨力,才能将手爪化作铁爪,把自己牢牢钉在峭壁之上。
譬如现在。
强撑着坚持完十个呼吸,西隆才用左爪去替换右爪。
“咔咔咔咔——”
然而,峭壁经过长时间风化,表面砂岩远没有看起来那样牢固,西隆所选的那块锚点,竟然在一抓之下迅速龟裂、崩塌。
顷刻之间,铬龙失去支撑,身体后仰,连带着大片大片碎岩,一同从近百米高的悬崖上坠落。
呼啸的狂风席卷来袭,立刻冲击西隆的身体。
下坠之中,西隆不慌不忙,冷静的顾盼环视,两枚澄黄竖眼闪烁,立刻调整身体,同时快速寻找新的锚点。
他心里知道,自己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由于庞大的重量,西隆一旦开始下坠,就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堆叠出极其恐怖的重力势能,就像从天而降的重型铁块。
届时别说一根手爪,哪怕全身发力也拉拽不住。
电光石火的瞬间,西隆已经确认目标,左爪怒张,径直抓向岩壁。
“嗤啦——”
利爪爆鸣,他左臂的肌肉水流般泵动,将铬龙独特的重金属角质爪,强行推进坚硬的砂岩壁里,刮落大片碎砂,与峭壁发出一阵狞厉、凶狠的摩擦。
一道狰狞沟壑随之显现,西隆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单爪悬在半空,微微喘息。
爪趾之间,滚烫如火。
那只带着金属质感的灰白手爪,此时仿佛真被高温烤过,竟呈现出一种变幻的红亮光泽。
“两秒。”
西隆低声自语。
再慢一点,这只手爪恐怕又要断了。
在攀岩过程中脱锚其实很常见,可每次脱锚,西隆重新寻找锚点的时间,往往都只有几秒钟。
否则就会迎来惨痛的后果。
这是对他力量、反应和判断的绝大考验,因为无数次的失误,西隆的爪指、肩臂,也曾经折断过无数次。
好在重质龙强大的体魄和自愈能力,令西隆不必畏惧受伤,可以使用这样疼痛、危险的方法,高效持续的进行训练。
他一甩尾巴,拉动身体,贴向峭壁,避开从天而降的岩石。
岩石落下悬崖,下方是绵延起伏的丘陵,几条次龙在湾湖的方向厮咬、低吼咆哮,但声音传到这个位置,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同样心里默数,多坚持十个呼吸,完成之后西隆便松开手爪,翻身而动,改作后爪抓攀,把整个身体倒吊过来。
尾朝上、头朝下。
重量全都反过来压向腹面。
西隆很清楚要如何对抗这些重量——倒吊比悬挂难度更高,悬挂只需要掌握发力,倒吊却需要在发力的同时,使尽浑身解数,用以维持平衡。
在倒吊状态下,龙的身体就像一面迎风的旗,稍微把握不住重心,尾巴就会不受控制的乱甩,整个身体也跟着左摇右晃,幅度一大,必然坠崖。
西隆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倒吊,连三个呼吸都没坚持住,尾巴一甩,立刻栽下悬崖。
失败后的定式,就是张翼、滑翔,摔进树林翻滚,再灰头土脸爬起来。
可随着无数次的苦练,如今西隆倒吊时哪怕狂风来袭,也能做到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余裕,就这么头朝下挂着,去看湾湖边的次龙打斗。
那些次龙打得你来我往,却不见多少血花,也始终难分胜负。
这当然是因为它们年纪还小、力量不足,可更重要的是,那些次龙的爪击是“软”的,每一次爪击抓拍看似凶猛,力量却最多只到肩臂,没有更多的肌肉募集,爆发力完全不足,根本无法穿透对方的鳞片。
可西隆却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通过练成肌肉记忆的发力链条,直接把利爪贯穿进到砂岩壁里。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龙种差距了。
很久之后,西隆才调整姿态,四爪全部落下,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如履平地,用尾巴和膜翼校正身形,一路掠行向上。
最后,他纵身一跃,轻巧的站上山崖,像只灰白的大猞猁,没有巨龙的呼啸震动,脚下只发出一阵轻微的悉索。
训练终于结束,四肢开始发颤,身躯也开始摇摆,积压已久的疲惫潮水般涌来,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尽数流向肌肉。
像是绷了太久的弦,松弛下来之后反倒更显绵软。
西隆有些站立不稳,大脑产生一种轻微的、可控的恶心感。
心肺的反应也同样激烈,他全神贯注的呼吸,把巨量的空气吸进肺里,再尽可能平稳缓慢的吐出,浑身鳞片都翕张开来,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精疲力竭,却浑身舒畅。
攀岩是他最喜欢的训练,基本上每日都是天未亮就开始,黎明练完一轮,在集会地吃过早饭、休息一阵,上午再练一轮,才算完成目标。
通过调整不同的姿势,西隆可以将肌肉尽数调动起来,感受全身力量的流动,强化每一个细枝末梢,也可以通过每一次惊险的脱锚,锻炼自己的反应和判断。
随着长时间的坚持、手爪的反复折断,他的骨骼也越来越坚硬,所有的筋腱都在极限承压与松弛之间,变得强韧非常。
距离西隆使用吞金纳铁,已经过了半年,吞金纳铁大大提升了他的潜能,这半年他训练所得,比前半年的收获恐怕多上一倍不止。
西隆悠长的呼吸,心里知道,自己的灾害等级,已经到达三级。
所谓灾害等级,是瓦蓝世界一种常用的检视尺度,并不直接代表强弱,只是评估一个生命在全力爆发的情况下,能够造成何等程度的破坏,有时也被称作破坏等级。
赭石谷里的雏龙们,灾害基本都只在一、二之间,三级已经是非常强大的数值,目前只有少部分优秀的铁龙才能达到。
此时此刻的西隆,早已不复刚破壳时头大滚圆的模样,他比山谷里其他铬龙都高一截,身材虽然没有铁龙那样横阔,但也同样结实、健硕。
唯独那对瞳孔,还是和以前一样,以六价铬的颜色,渗出黄橙橙的暖光。
其实西隆这样磨炼自己,并不仅仅是要和铁龙们竞争。
雏龙之间的打斗较劲,说到底也只是玩闹,就像湾湖边的次龙,咬来咬去,过上几天,心里大概就忘了。
可真实的龙之血战,却是你死我活的暴力厮杀。
根据这半年所获取的信息,西隆已经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家族,虽然强大,却并不安稳。
屹立在失落荒野的烬痕家族,不仅要面对近邻塔戈玛王国和血岭诸部,还曾不止一次遭到异彩龙的袭击,又与远方的蓝龙族群,爆发过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
全凭家族的大龙们浴血奋战,他们的头领泰戈·烬痕,以开山裂地的巨力,先后撕裂一条成年紫龙和一条传奇蓝龙,咆哮在最前沿的战场上,无人可敌。
六位巨龙成员拱卫在传奇铁龙身侧,粉碎所有敌人的阴谋和野心,用血与火,共同维护着族群的领地和尊严。
然而,尽管取得了这样的胜利,家族里仍有种隐约的紧迫感,有关色彩龙和异彩龙的威胁,也在喂哺者的教育中被数次提起。
受此影响,西隆心里也多了几分忧虑。
不过他也想的很明白,所谓的龙之血战、领土战争,都是他目前所无法触碰的高度,他没把这些威胁当做耳旁风,但也不会因此惶惶不可终日。
无论怎样,对于雏龙们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始终都是吃饱、睡好、努力长大。
就连严肃认真的喂哺者,有时也会告诉雏龙们不必太过紧绷,大龙的战场暂时还轮不到它们忧虑,只要心里有所警惕,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在这片孕育着大量新生儿的山谷里,一切都还是美好着的。
西隆对于家族来说,并不重要,他控制不了任何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他可以控制和改变自己的身体,可以竭尽全力,让自己长得更大一些,变得更强壮一些。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压下来,晒得晾棚发出干燥的草木气息,混着烟叶的辛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莫奇趴在晾棚外的空地上,百无聊赖晃着尾巴,尾巴在泥地上无意识划动,画出歪歪扭扭的图形。
远处传来嬉戏打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从鹰嘴崖的方向飘过来。
莫奇的耳朵动了动,立刻站起来,伸着脖子朝那边打量。
什么都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在地上滚了个身,仰躺着看了一会天,又翻过来趴着,顺手揪一把旁边的野草,捏在爪子里搓来搓去,心里跟猫挠似的,浑身都不自在。
“难受啊。”
莫奇往胸口挠了两下,重重的叹了口气。
当初他嘴馋好奇,小心翼翼从灰矮人的晾棚抓了几捆烟叶,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转眼就被喂哺者发现了,把他绑在岩壁上吊起来打。
挨打也就算了,结果喂哺者还下了命令,说以后每日灰矮人外出下矿的时候,莫奇就要在晾棚旁边看守,如果烟叶再出现损失,一概全部算到他的头上。
莫奇满心不愿,却也不敢违抗喂哺者的命令,只能每天在晾棚附近呆着。
这样一趴,转眼就是大半年。
最开始那些讨厌的雏龙知道这事,没少跑来这里嘲笑他,还有许多偷偷摸摸、想要捣乱把烟叶盗走的,弄得莫奇手忙脚乱,不过后来时间久了,大家习以为常,渐渐也懒得再来,日子终于变得清净下去。
其实他倒不觉得待在这里有多羞耻,也不记恨那些捣乱的家伙,只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看守,实在很消磨龙的耐心,非常无聊,搞得莫奇每天都心烦意乱、郁闷非常。
他还想像之前那样,漫山遍野的玩,尤其想去参加竞驰赛。
自从西隆退赛之后,之前那种一家独大、毫无悬念的局面再也不存在了,鹰嘴崖上反倒变得更加热闹,竞争也愈发激烈,越来越有意思。
接近一岁的雏龙们,纷纷开始显现自己的特长,凭借铬龙独特的精密灵巧,莫奇逐渐开始获得比赛上的领先,更是拿到了几次第一,这种成就感让他心里热情更大。
后来鹰嘴崖上的小龙们凑在一起,学那些铁龙搞战力排名的方法,又搞出一份竞驰赛排名来。
莫奇心里清楚,赭石谷里的战力排名轮不到他,可是竞驰赛排名,自己却很有机会去争一争,要是能拿下十次第一,就可以把名字刻在鹰嘴崖起点的大石板上,想想还是蛮威风的。
要是成功,他接下来还可以把西隆邀请出来挑战。
西隆已经半年没有参赛了,虽然是鹰嘴崖的传说,但也势必生疏,到时候他们齐头并进、势均力敌,最后自己凭借对山道惊人的理解,以毫秒之差拿下胜利……哈哈,哈哈。
这样想着,莫奇忍不住开始得意起来。
想起西隆,他们都姓索拉克斯,流着一模一样的血,可西隆的天赋明显更高,自破壳后就表现出明显的与众不同,不仅爪牙锋利、发育更快,还异常的聪明刻苦,每日训练不辍,近来实力更是突飞猛进,只凭单爪就可以把自己挂在悬崖上,看得莫奇目瞪口呆。
不过这半年来,西隆好像尤其忙碌,莫奇每次去找他玩,他都说没有时间,亦或是说想要休息。
莫奇没了玩伴,当然不开心,于是有空了就跟在西隆后面,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结果发现这家伙不仅每天都去攀岩,还要跑到湾湖,在那边曳游潜水,拿膜翼拍击水流,又去铁木林里踩绳索,摇摇晃晃站在上面行走。
乖乖隆滴咚,别说上去体验,莫奇仅仅是看着,都觉得眼睛干涩、浑身疲惫。
说起铁木林踩绳索,还有件额外的插曲。
那条绳索,原本只是矮人们用来快速传递物资的滑绳,半年前莫奇和西隆一起发现的,西隆小心翼翼站上去试了试,说感觉还算牢固,可以承受雏龙的重量,便准备将其加入自己的训练计划。
结果当西隆真正踩上去,仅仅只是为了维持平衡,在滑绳用力挣扎几下,滑绳便立刻崩断,连带着两端的木桩、窄桥一同坍塌,土崩瓦解,尽数坠入下方的河溪之中。
大祸临头。
破坏桥梁的事情被喂哺者知道,西隆当然少不了挨一顿毒打,莫奇在旁边,也被训得不敢出声。
可过几天他们再去看的时候,发现灰矮人们已经修好了木桩,把需要两人合抱的铁叶木深深凿进大地里,原本细小脆弱的麻绳,也被换成了油光瓦亮的筋索。
那是用来制作床驽和投石车的军械物资,异常坚韧,除非有人使用利刃蓄意切割,否则绝难损坏。
因为遍布雏龙的缘故,山谷里的金属制品基本都被妥善收纳起来,筋索虽然不是铁索,却远比铁索要贵重许多。
从此西隆的生活便变得愈发规律,力量明显越来越强,个头也越来越大。
现在莫奇走出去,那些雏龙都不喊他的名字,反倒说他是西隆的兄弟,也有直接说他是西隆弟弟的。
其实莫奇破壳的时间,比西隆还更早一些,但现在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任谁也不会说鳞片灰扑扑、体型小一号的莫奇是为兄长,不仅如此,恐怕还要严重怀疑一下他们的血缘关系。
有这样一个兄弟,对莫奇来说,真是……
太好了!
他一点嫉妒的感觉都没有,反倒觉得美滋滋,巴不得西隆越变越强,最好能一巴掌拍翻什么希多里维、杰利里昂,最后去挑战那个血脉强到离谱的怪物。
如果成功,莫奇到时候也能扬眉吐气,昂头挺胸从那些铁龙面前走过,以后只要碰到,都斜着眼睛看它们!
就是最近有条鸣雷龙,不知怎的一直跟在西隆后面,西隆做什么,鸣雷龙也做什么,好像要把他的兄弟抢走似的,想到这里,莫奇心里又有些不太高兴。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线的角度渐渐变了,晾棚的草顶投下长长的阴影,斜斜铺在红土地上,矿坑那边陆续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灰矮人们下工了,三三两两从山路走下来。
莫奇立刻结束胡思乱想,抬头看了看天色,感觉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去竞驰赛里玩上几轮。
脑袋里还没想完,他已经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四肢,兴致勃勃往鹰嘴崖方向走去,尾巴甩得欢快。
刚准备上山,前面的路却被骤然挡住。
莱杰多雷站在那里,膜翼微张,鳞片在夕光里泛着暗沉的铁色,眼神从高往低落在莫奇身上。
他不急不缓,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喂哺者的工作完成了?”莱杰多雷问。
“当然。”莫奇停下脚步,“干嘛?”
“完成了就好。”
莱杰多雷活动着颈脖,“你当初讥笑我的话,我记的一清二楚,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却问我想要干嘛。”
莫奇心里咯噔一下,左右看一眼,没找到帮手,嘴上说,“我不想打架。”
“可是我想。”
莱杰多雷往前迈出一步,“不要再说我欺负你,以一对一,今天不把你揍到爬不起来,我把烬痕的姓氏送给你。”
“谁要你的姓氏,你要打架,有本事去找……”
莫奇话还没说完,莱杰多雷已经动了。
铁龙庞大的身体横推过来,像是一块倾辄的巨石,莫奇侧身闪躲,却没有避开,被莱杰多雷整个撞倒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就听见背后狂风呼啸,知道铁龙的追击已经到了,也不犹豫,转头扭身的过程中,挥起爪子直接就往后拍。
莫奇的反应无疑是正确的,奈何力量太弱,爪击落在莱杰多雷身上,却只抓下几块鳞片,没能撼动铁龙的身体。
莱杰多雷抓住莫奇的左右肩胛,像是两块铁钳死死咬合,直接把这条铬龙举了起来。
莫奇连忙猛蹬后爪,才发现因为体型的悬殊差距,他居然够不到莱杰多雷。
铬龙的灵巧在正面压制中失去用武之地,莱杰多雷低吼咆哮,用力把莫奇砸在地上,紧接着就是凶猛的践踏。
莫奇浑身剧痛,却又逃脱不得,只能捂住脑袋、缩成一团挨打,心里把莱杰多雷和他那几个兄弟骂了个遍。
一道黑黄相间的身影从侧面扑击而至。
鸣雷龙角度刁钻,从莱杰多雷侧后方切入,速度快得出乎意料,身体贴地疾冲,在逼近对方的瞬间,脊背的黄色纹路骤然亮起,有细碎的电弧一闪而过,结结实实撞在莱杰多雷肋侧。
莱杰多雷被撞得侧移半步,放开莫奇,转过身来。
“次龙?”
莱杰多雷盯着突然出现的鸣雷龙,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看来我真的被嘲笑太久了,连次龙杂种也敢朝我龇牙。”
“我说过迟早有一天要打回来。”
鸣雷龙看都不看地上的莫奇,只盯着莱杰多雷的脸,伏低身躯,摆出进攻的姿态,脊背上的纹路微微发亮。
“我想起你了,次龙。”
莱杰多雷露出獠牙,低吼,“不过,你们两个一起上都不行。”
连续三次交锋。
鸣雷龙的速度不慢,也有一定技巧,可力量仍旧不足,无法对铁龙构成有效杀伤。
在第四次尝试进攻时,莱杰多雷已经完成预判,任由它攻击自己脊背,侧身一抬脚爪,直接将鸣雷龙蹬进旁边的泥沼里。
鸣雷龙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莱杰多雷的大嘴紧跟着噬咬。
铁龙力量强劲,竟然咬着鸣雷龙的脊背,把它整个衔起,接着猛甩头颅,往岩石和树上撞。
鸣雷龙一声不吭,只是想方设法去抠铁龙的脖子,直到遍体鳞伤血流不止,莱杰多雷才松开獠牙,将其甩在地上,吐掉嘴里的碎鳞和血肉。
他刚才只要发狠,能直接咬断鸣雷龙的脊椎,但这是头领严厉禁止的。
铁龙不像恶龙那样控制不住自己的凶性,对莱杰多雷来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足够了。
“一个杂种,一个蠢材,就该你们凑在一块。”
莱杰多雷俯视着莫奇,凶狠的说,“去找你那个兄弟,告诉他半年时间已到,我彻底受够了,叫他来铁龙的废弃矿洞,把龙群之耻的称号领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再不回头。
“哎。”
静了片刻,莫奇才捂着脑袋坐起来,活动着筋骨,感觉全身无处不是酸痛,看着倒在泥地里的鸣雷龙,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鸣雷龙躺在地上,喘息了很久。
它伤得比莫奇重许多,却不在原地停留,也不和莫奇说话,等恢复一些体力后便重新站起,踉踉跄跄,自顾自走远了。
西隆看着莫奇,这家伙鳞片被撕下来不少,露出光秃秃的表皮,横七竖八挂在身上,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软趴趴的海狗,看上去有些可怜,又十分好笑。
西隆绷着脸,“怎么搞成这样?”
“想笑就笑吧。”
莫奇瞟他一眼,郁闷说,“我去找喂哺者大人问了,原来她最开始惩罚我,只是想让我看守晾棚三个月,结果后面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害我平白无故在那里蹲了半年,被莱杰多雷这个坏种堵住了。”
“莱杰多雷?”
西隆匍匐下来,微微思索,“这家伙花时间在晾棚蹲守,专门找你打了一架?”
“是啊,他一直记得我曾经嘲讽他来着,说是铁龙,心眼真小。”
莫奇晃晃脑袋,“其实我倒还好,反倒是那条鸣雷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被莱杰多雷打得很惨,最后都吐血了。”
“因塔斯,这是喂哺者给它取的名字。”
西隆短暂介绍一句,又问,“莱杰多雷跟你打完,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哪怕我和鸣雷龙一起上,都不行。”
“还有么?”
莫奇摇头晃脑,“没了。”
“撒谎。”
西隆眯起眼睛看着莫奇,“莱杰多雷被我打败之后,一直受到其他雏龙冷嘲热讽,心里肯定不甘,我们是兄弟,他连曾经被你讥讽都记得,难道心里最惦记的事,却什么都不对你说?”
“唔……”
莫奇迟疑了一会,他原本不打算把那些话说出来,因为西隆最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来独往,他也不知道西隆想不想和莱杰多雷打架。
万一西隆不想和铁龙纠缠了呢?
自己这样传话,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烧烤?
可现在西隆眼睛盯下来,简直跟喂哺者的目光似的,莫奇发现自己一点都瞒不住。
“莱杰多雷说,半年时间已过,他彻底受够了。”
莫奇叹了口气,“其实这家伙也挺可怜的,只因为输了那一场,就一直顶着个龙群之耻的绰号,哪怕堵我,也知道不给我的差事添麻烦,其实如果真要捣乱,他可以……”
“你看你被打得鼻青脸肿那个样,还有心情同情其他龙。”
西隆看着他絮絮叨叨的样子,实在绷不住笑,站了起来,“我去找莱杰多雷。”
“诶?”
莫奇一怔,连忙也跟着站起来,端详着西隆的脸色,有些犹豫,“要不……还是算了?”
“我知道你最近力量突飞猛进,肯定能轻松赢过莱杰多雷,但他那两个兄弟,真不是好惹的,光看着就让人心里犯怵。”
莫奇小心翼翼。
“是啊。”
西隆也赞同的点头,低声说,“莱杰多雷一直惦记着之前的失败,我也一样,他想击败我雪耻,我也想战胜他那个兄弟希多里维,我等这一天,同样已经等了很久。”
莫奇看着他凌厉的身躯,看到那些骨锥在阴影里映出冷光,想了一会,还是有些不太自信,“西隆,希多里维……现在是赭石谷里排名第二的强大者。”
“第二?什么第二?”
“就是力量排名。”
莫奇绘声绘色的描述,“那群铁龙什么事情都不干,整日就是打架,你打我、我打你,打了整整一年,搞出一个力量排名来,希多里维位列第二,他在铁龙里第二,在整个雏龙群里当然也是第二了。”
“希多里维第二,第一是谁?”
“第一是杰利里昂啊,所以我才说他们不太好惹。”
莫奇龇了下牙,“这三兄弟,除了莱杰是个没用的,另外两个,真的是很厉害。”
“不对,第一不应该是拉顿么?”
“拉顿不在排名里。”
莫奇想了想,说,“很久没有见过那家伙了,听说它现在不和雏龙们玩了,正在向喂哺者学习战斗呢。”
“学战斗好,我也想学。”
西隆应了一声,接着又点点头,下定决心,“不管怎样,先打赢希多里维再说。”
“还有一件事。”
莫奇又提醒说,“他们三个,毕竟是姓烬痕的,未来终将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万一真惹恼了他们,以后我们在家族里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西隆看了莫奇几眼,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们又不是色彩龙,重质龙的世界,哪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打架而已,别想太多。”
“那好吧!”
眼看西隆立场坚定,莫奇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下蹦了起来,“气死我了,今天必须把他们狠狠揍一顿,不管莱杰多雷还是希多里维,以后见到铬龙,叫他们把头埋低!我知道这帮家伙在哪,我现在就带你去!”
……
阳光斜斜的照进碎石地,废弃矿洞外,雏龙们三三两两匍匐,晃着尾巴,百无聊赖的晒太阳。
隔着很远,就能闻到铁龙身上那种燃炭般的气味。
随着步步接近,莫奇逐渐变得有些紧张,但想到身边的西隆,又立刻鼓起勇气,闷头闷脑的带路,直接就往里面闯。
龙类是领地意识强大的生物,虽然雏龙们名义上没有任何财产,但因为长期盘踞在此,铁龙们已将废弃矿洞视作自己领地,眼看有外来者靠近,立刻都把视线移了过来。
“别再往前走了。”
一条离得近的铁龙从匍匐改为站立姿态,抖落身上的尘土,凝视铬龙,“你们两个到这里来,是有什么要说?”
“我找莱杰多雷。”
听到这个名字,铁龙们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但是西隆声音不停,继续说,“还有他的兄弟,希多里维·烬痕。”
铁龙们不笑了,神情微微变化,拦路的那只看了西隆两眼,退到一边,让开道路。
“西隆·索拉克斯。”
希多里维大步走近,越过拦路的铁龙,他的身材高大、气息沉稳,与旁边的同类相比,四肢明显更加粗壮。
“我记得你的名字,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努力,现在闯到这里来,是打算再次挑战我么?”
“希多里维!”
不远处传来另一条铁龙的声音,莱杰多雷从铁木林里走出来,低吼,“他是来找我的。”
希多里维转动头颅,盯着西隆看了一会,又扫一眼自己的兄弟。
他摇了摇头,说,“你不行,让我来。”
“不。”
莱杰多雷态度强硬,“是我把他引来的,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今天是我雪耻的一天,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所有龙证明,看看究竟谁才是龙群之耻。”
对希多里维来说,莱杰很少有这么忤逆的时候,他眯起眼睛、脸上的鳞片微微跳动。
但在沉默一会之后,希多里维终于还是点点头,给了莱杰多雷这个机会,迈步走向一侧。
其他铁龙也在他的带领下,缓缓向外退开。
“该说的话你都说完了。”
西隆身形挺拔,朝莱杰点头,“打吧。”
“吼!”
莱杰多雷咆哮一声,马上猛冲上来,沉重的身体践踏大地,浑身鳞片互相碰撞,哐哐作响。
西隆闪身突进,贴着莱杰多雷切入,两者交错的瞬间,铬龙尾巴和前爪毫无征兆的探出,同时扣住铁龙冲势最猛的前肢,共同发力一拧。
莱杰多雷噬咬落空,立刻就被拌了一下,他无法对抗自身庞大的动能,不可遏制的向前扑倒。
铬龙紧随而至,几乎就在莱杰多雷倒地的同一刻,爪趾便抵住他的后颈。
重金属角质爪往前一推,瞬间裂开鳞片、贯穿表皮,锋利的趾尖微微见血,然后停住。
“你输了。”西隆说。
莱杰多雷已经懵了,刚摔在地上就被抵住要害,后颈一阵冰凉的刺痛,被无形的寒意所笼罩。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铬龙的灵敏锋利,之前从未有铬龙能够快到这种程度,并且还顷刻贯穿了铁龙的鳞皮。
他的瞳孔震颤、不可置信。
“决斗还没开始!”
莱杰多雷叫嚷起来,“我还没有准备好,刚才只是想换个位置,那不是我真正的进攻。”
终究还是雏龙……
西隆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计较,收回手爪,放开莱杰多雷。
“好,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缓缓退到对面,说,“这次要是再输,就让莫奇打你一顿出气。”
莱杰多雷从地上爬起来,抖落身上的砂尘,深吸一口气,没有咆哮也没有冲锋,只是压低重心,用眼神死死盯着西隆的脸,一步一步小心靠近。
“别盯着他的脸,看他的爪子。”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
两条龙对峙片刻,莱杰多雷忽然发力,这次没有蛮冲,而是虚晃一爪,声东击西,真正的力量凝在肩胛上,带着铁龙的全部体重,轰然压下。
西隆避开爪击,眼看莱杰多雷的身体倾压上来,竟然不退反进,贴地疾扑,沿着铁龙的膜翼钻了过去。
莱杰多雷肩撞落空,重心前倾的瞬间,西隆已经来到他的身后,再度迫近铁龙的身体,如同附骨之疽。
西隆前爪攀上铁龙颈背,肘部抵住脊骨,猛地一压。
莱杰多雷颈脖咯吱作响,原本就重心不稳,加上铬龙的全身力气和全部重量,四爪支撑不住,脚下立刻一软,跪倒在地上,激起大片砂尘。
西隆站在铁龙身上,凝视着他,语气平静,“怎么说?”
“我……”
莱杰多雷嘴里含糊不清,“我……”
“我输了。”
他无地自容,甚至不敢去看其他铁龙的目光,认输之后,赶紧从西隆脚下撤出来,垂头丧气跑向一边。
“记得去找莫奇啊。”
西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莱杰多雷身体一颤,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然以更快的速度逃走。
废弃矿洞外。
希多里维冷着脸,缓步走近,瞥一眼面前的铬龙。
他心里有些讶异,西隆战斗时所使用的技法,他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从错身探爪到闪转腾挪,在极短的时间里两次制住莱杰多雷,每一次都干脆利落,而且取胜之后没有任何得意的神情,说明他心里早有把握。
一条铬龙,怎么会在对战铁龙时早有把握呢?
“你的爪子很好,能撕裂铁龙的鳞片。”
希多里维说,“爪牙锋利、身形灵活,有战斗的理解和应变,那么不管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有挑战我们的资格,莱杰多雷这次输给你,不算羞耻。”
“我今天主要是来找你的。”西隆说。
“要休息么?还是已经准备好了。”
希多里维昂然说,眼睛盯着西隆的手爪。
“来!”
西隆话音落下的时候,两条重质龙同时动了。
钢灰和黑铁两种光芒在烈日下交错,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
希多里维的动作并不很快,他已经看出西隆的招式,无非就是抓住敌人进攻的间隙,借力使力逼出失误,最后通过扼住对手的要害取胜。
只要对身体的控制足够细致,力量收放自如,就不会轻易踩进铬龙的陷阱。
西隆被猛烈的力量震击,被迫连续后退,希多里维不是弱手,他是雏龙之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即便经过长期训练,单从力量上来说,西隆仍无法胜过这条铁龙。
希多里维眯起眼,在铬龙被震退的瞬间,立刻抓住一个机会,迅速追击,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抓拍,裂风声呜呜作响。
铬龙不敢面对他的巨力,再次后掠退开。
看到这一幕,铁龙们纷纷发出一声低笑,那是希多里维屡试不爽的一击,看似盛气凌人势不可挡,实则根本未尽全力。
他在半空中收招,爪击并未落下,而是用红亮瞳孔,紧紧盯住铬龙闪避的方向,忽然之间猛扑突进,直接去抓铬龙闪避的落点。
希多里维利用这一次爪击,彻底改变战斗节奏,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许多铁龙都曾败在他这招之下,只要闪避,就一定会被提前攻击落点,连反击都来不及。
在铁龙们看来,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像杰利里昂那样不闪不避,迎上去和希多里维硬碰。
但杰利里昂敢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强大,自信可以在力量上胜过希多里维。
其他重质龙和次龙,哪个敢在铁龙的爪击面前昂然不退?即使号称重盾的钴龙也做不到吧?
电光石火之间,希多里维已经扑向铬龙的落点,两者一前一后,不过毫秒之差,再闪再避,绝来不及。
铁龙们看到这一幕,心里都觉得希多里维已经赢了。
可是西隆只有前爪落地。
他似乎预判到了希多里维将要追击,借着闪避未消的冲势,双爪铁钳般扣进地面,以前爪为圆心,依靠强劲的腰腹力量,拉动整具身体腾空。
铬龙的身体回旋呼啸,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像一柄凶猛的链锤横扫。
那条覆满钢灰鳞片的重尾,带着千钧之力,轰击在追击而来的希多里维脸上。
伴随一声沉重的巨响,身长两米的铁龙,与岩石同样沉重,竟然被抽翻出去,横身砸倒。
“吼!”
莫奇大吼助威,振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引得许多雏龙侧目。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许多重质龙聚集到了场地周围,钴龙、钨龙、镍龙都有,还有一些次龙躲在远处偷看。
希多里维晃晃脑袋站起,吐出一口污秽的血,牙齿不知道碎了多少颗,受击的下颌骨明显裂了,剧烈的疼痛汹涌而来。
他有些吃惊。
这一下跟杰利里昂的猛击相比也不逞多让了,可对手明明只是一条铬龙,不知是如何挥出这样巨大的力量。
西隆缓缓收回自己的尾。
不要小看龙类的尾巴,作为龙的第五肢,只要运用得当,足以将全身力量都聚集起来,爆发出远超于爪牙的巨力,哪怕是雏龙,也可以拍碎岩石、轰击钢铁。
希多里维眼神闪动,神情变得凶狞。
在他眼里,西隆不再是一个挑战者,而是一个必须要全力以赴的对手,这个对手的风格与铁龙们完全不同,灵活多变,凌厉而危险。
这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铬龙的锋利,而不是龙之传承里空泛的形容词。
希多里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了,浑身的血都滚烫起来,热烈的战意撩拨着他的神经,忍不住想要纵声咆哮。
“吼!”
希多里维纵声咆哮,声音好似重锤砸在铁毡上。
西隆摆正身形,鳞片在烈日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没有盲目追击,刚才那一击虽然重创了希多里维,却也使他的尾巴变得僵硬疼痛,真有种拍击在钢铁上的感觉。
“要开始着手准备了,等到能力生效期结束,接着进行第二次吞金纳铁。”
他在心里默默的想。
烈风呼啸,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黑色残影。
那是由力量和体重扭合而成的凶猛突进,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希多里维将全身重量化作轰鸣的战车,直挺挺撞向西隆。
既然灵巧上不如铬龙,那就回归铁龙的本质,用绝对的力量,将对方连同那些精巧的招式,一同碾碎!
围观的钨龙镍龙们都缩了缩脖子,似乎被希多里维排山倒海般的推进震慑,情不自禁后退。
西隆却迎击而上。
双方在偌大的场地里纵掠飞扑,展现出远超雏龙打斗的极高水准。
希多里维用令人咋舌的力量,强行对抗庞大的动能和惯性,每一次都极速启动又极速刹停,在废弃矿洞外横冲直撞。
他的鳞片和骨骼咯咯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但希多里维却毫不在意,追逐着铬龙嘶吼狂奔。
面对高速运动下的厮咬缠斗,西隆所采用的却是另一种方法。
他迎着希多里维扑上去,全速冲刺,却在即将碰撞的刹那,右翼紧收,左翼如一面愤怒的战旗勃然炸开。
空气悲鸣呜咽,庞大的空气阻力强行拽住他的左侧,让铬龙的身体划出一个夸张的弧形漂移。
西隆顺势滑铲,贴地横拉,从希多里维的利齿前擦过,也给出一击势大力沉的噬咬。
整整十二次交锋,希多里维只有一次真正命中对手,那一次他折断了铬龙的右翼。
可对手给他留下的伤势却更多更重。
每一次铬龙都如同刀刃出击,在他肩胛上反复切割,如此精准和锋利,即使层层铁鳞也防护不住,狰狞的肌肉和筋络翻涌出来,伤势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希多里维深深的呼吸,眼神狞亮如火,在西隆獠牙落下的瞬间,一个完整的进攻机会也随之显现。
他决心结束这场战斗了。
铁龙后足沉沉陷进砂石地里,把全身的重量牢牢压下。
这是龙之传承中的杀式,希多里维之前从未对其他雏龙施展,只有杰利里昂陪着他训练,帮助他矫正招式的轮廓和发力技巧。
一次又一次的苦练之后,希多里维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将它在战斗中施放出来,他有这样的信心。
西隆噬咬落下,獠牙贯穿表皮,碎鳞和血液迸溅。
可是当他顾盼扫视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希多里维那张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脸。
战斗本能预警,铬龙立刻感觉到了危险。
下一秒,希多里维动了,宽阔的胸腔骤然收缩,胸腹、肩胛、脊背、翼根的肌肉群,在一瞬间尽数塌陷。
他对着西隆抬起前臂,笔直的将那只手爪打了出来。
“哧——”
废弃矿洞外突兀响起一阵尖锐的金属爆鸣。
那只黑沉沉的重爪太狠、太快,在极短距离内直线爆发,如同从原地悍然爆射的实心炮弹。
西隆根本来不及反应,纯靠战斗直觉全身绷紧,松开獠牙,把头颅向后猛甩出去。
希多里维的爪尖从西隆面前穿过,并未命中。
然而这记笔直探出的爪击完全怒张、速度太快,竟然带起一股狂暴的排空风压,明明不是什么法术,激荡的气流却如同魔法般压在西隆身上,迫使他朝着希多里维的爪子贴过去!
西隆只觉得身后一沉,忽如其来的风压紧紧抵住他的后背,这力量并不十分强劲,可是在白热化的厮杀之中,任何一点变量都可能是致命的。
与此同时,希多里维那只探出的巨爪,已经顺着前冲的余势,在空中极其利落地往回一扭。
他大张的五根爪趾暴虐内扣,粗壮的指骨因过度发力而节节锁死,犹如五枚生铁铸造的尖楔,配合风压所产生的逼迫,要将西隆钉在原地贯穿!
凶险莫测。
西隆的身体早已绷紧,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他没有弯腰扑倒,也没有屈膝起跳的动作,只是将原本绷紧的爪趾尽数锁死,以冷酷的力道抠进脚下的坚硬岩盘里。
“咔咔咔咔咔……”
毫秒之间,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从他指骨处连续炸响,西隆将全身近吨重的恐怖质量,尽数压在了扣住岩盘的十根指骨上。
仿佛身处垂直的峭壁之间,身下就是万丈悬崖。
他的爪趾由于极度充血、受力、摩擦,竟然从钢灰转变成了微微发亮的暗红色。
来不及看更多细节,因为希多里维的巨爪已经到了,就在风压合拢的刹那,西隆死扣地面的指骨,尽数爆发回弹!
“嘣——”
铬龙脚下岩石崩裂,大片碎石如同霰弹般四散激射,西隆没有作出任何闪躲的动作,却毫无征兆的横移出去,退出希多里维的攻击范围。
这种位移完全不是靠蹬地所产生的,而是利用指节回弹的爆发式推力,实现短距离、无预兆的移动。
它没有任何直观的身体起伏,以至于希多里维竟然全无预警。
铁龙那记势在必得的抓取,彻底落在空处,由于丢失目标,五根爪趾凶狠的撞在一起,迸出刺耳的金铁齐鸣,竟真有火花激溅出来。
西隆暴退出去,几点灼热的火星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沉重的喘息,意识到那一击的可怕。
希多里维也沉重的喘息。
纵使身为铁龙,他也仅仅只是雏龙而已,完全无法承受杀式给身体带来的巨大负荷。
加上持续失血和体能耗尽,希多里维再也坚持不住,他的四肢颤栗,脱力跪倒在地上。
一个站着,一个倒下。
“你赢了。”
即使是在群龙注视之下,希多里维也并不纠缠,干脆利落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周围一片死寂,无论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被他们凶猛的交锋震慑,说不出一句话。
和这样冷酷的战斗相比,雏龙们先前的打斗好似玩闹。
“嗷吼!铬龙赢了,都看见没有,西隆赢了,他打败了莱杰多雷和希多里维,他现在是龙群第二啦,他比你们所有龙都厉害,哈哈,哈哈。”
唯独莫奇在原地左蹦右跳,尾巴甩得飞起,兴奋的大声欢呼,向每一条重质龙宣告战斗结果。
西隆走近几步,看着希多里维,“你那一招很好,叫什么名字?”
“楔式。”
希多里维面无表情,“是我体魄太弱、力量不足,如果换作杰利里昂,你没有闪避的机会。”
“确实是很凶险的招式。”
西隆认真点头,表示相信,“可以教我么?”
这样询问传承里的杀术,显然是很冒昧,饶是以希多里维的沉稳,一时半会也被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拒绝了。
西隆倒也不介意,点头致意之后,便转身离开。
直到返回巢穴、完全放松下来,西隆才终于色变,浑身独属于铬龙的细小骨锥低颤,鳞片尽数翕张开来,里面渗出丝丝缕缕的热气,好似人类的大汗淋漓。
将在战斗中强行压制的惊悸和痛楚,一一释放。
回想先前的战斗,西隆虽然表现的举重若轻,却也不是真的游刃有余。
时隔半年,这是他第二次挑战龙群中的强大者,希多里维的攻势侵略如火,无论是力量还是体魄都强悍非常,给西隆所造成的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之所以能够取胜,也不完全是实力压制,而是耗尽了希多里维的体能,使其支撑不住。
西隆最后能躲开那记令人惊悸的杀招,还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
“呼……”
铬龙悠长的呼吸,纳入巨量的空气,再尽可能缓慢的吐出。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妄自菲薄,相比半年前那场惨败,这一次无论结果是胜是负,自己都和希多里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这就是进步。
成长不是龟兔赛跑的游戏,希多里维不会在原地等他,半年时间过去,那家伙已经变成铁龙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一举一动都带着上位种的气势。
可西隆还是迎头追赶上来。
经过这一场战斗,他也成功确立自己在赭石谷中的地位,正式晋升龙群的强大者行列。
“……这些铁龙,下手真黑。”
西隆低嘶一声,感觉到右翼的疼痛。
那里表面看上去并无大碍,没破皮也不流血,可是被希多里维抓住之后,一拧一折,整个翼骨都被掰断了,被西隆紧紧夹贴在背脊上。
即使是重质龙的自愈能力,恐怕也要一周才能修复。
不过他终究还是痛并快乐着的,击败希多里维,是西隆半年前就定下的目标,如今愿望完成,当然是既振奋又满足。
“现在看来,仅仅埋头苦练也是不行的,还是要多多与其他强大者交手。”
西隆蜷身匍匐在巢穴里,缓缓思索,“力量和反应可以训练,可战斗的意识、直觉和本能,却不是攀岩涉水能够训练出来的。”
————
杰利里昂盘踞在废弃矿洞的阴影里,缓缓思索。
他没有去看战斗,杰利里昂从来不看其他雏龙打斗,龙与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作为铁龙中的最强者,多数雏龙的厮杀在他眼里犹如玩闹。
相比用玩闹来消耗精力,杰利里昂更愿意盘踞起来,把时间花在对传承的钻研琢磨上。
他有一个很好的兄弟,希多里维·烬痕,雏龙群中仅次于自己的强大者。
这个兄弟会替他精心挑选对手,只有击败希多里维,才能获得挑战杰利里昂的资格,但是目前为止,能够做到这件事的,雏龙之中一个也没有。
可今天似乎例外。
杰利里昂凝视着兄弟的躯体,希多里维仿佛遭到了一场刀刃审判,身上的伤口如沟壑般纵横交错,不知是怎样的暴力切开了他的铁鳞,留下的裂缝深可见骨。
那些翻卷的肌肉和筋腱,匕首一样刺痛杰利里昂的眼睛,他面孔上的鳞片微微跳动,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怒意。
不过希多里维虽然有些萎靡,神情却还是平静的,他先前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现在似乎也对这些伤势不以为然。
“怎么输的?”
杰利里昂直白问,铁龙不需要安慰,他们兄弟之间也不需要客套作态。
希多里维在旁边倚躺下来,一边舔舐着身上的血迹,一边回忆和讲述战斗的过程,声音平静缓慢,尽可能提出更多细节,从头到尾,并无遗漏。
杰利里昂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好像那些交锋在自己身上重演。
直到听见希多里维使出杀招,对手毫无征兆的瞬移闪避,杰利里昂额间的鳞才逐渐皱起,变得有些凝重,似乎看到什么一时未解的谜题。
“打到最后,胜负已分,他忽然说一句想学楔式,倒是把我问住了。”
希多里维想了想,笑了一下,“这些铬龙,还蛮活泼的。”
杰利里昂也笑,笑容却明显更冷,“做梦。”
“我当时也拒绝了,不过现在想想,反倒觉得并无不可,他要是想学,就教给他好了。”
希多里维主动拔掉身上的碎鳞,对着角落一抬首,“莱杰,你去。”
“我……”
蹲在角落里的莱杰多雷迟疑,这场战斗打完,希多里维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像是被无数把刀割过,他自己也反过来被莫奇打了一顿,想起来就觉得憋屈恼火。
可现在希多里维却好像毫不在意这场失败,直说要把杀式给铬龙送上门去,莱杰多雷当然是想不通,心里既不愿,又不服。
可是两个兄长生来强大,又早熟早慧,在日常相处中,早已形成巨大的权威,莱杰多雷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纵使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这时候他也不敢吭声。
“只是一条铬龙,赢了你又怎样,还要反过来拉拢它么?”
好在有老大杰利里昂开口,“你休息一阵,让那条铬龙也休息一阵,再过一段时间我去找它,把它按在地上给你出气。”
“倒也不是这样说。”
希多里维摇了摇头,“他那个招式很好,显然也是传承里的秘术,又是力量爆发的路数,对我们来说,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拿楔式去换,不算吃亏。”
盘踞着的杰利里昂眼神一眯,刚要说话。
希多里维又说,“我们离拉顿还差得很远,那怪物已经不能用雏龙来形容了,如果老大真想挑战一位古近种,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提升自己的力量。”
“既然发现铬龙手里有这样的秘术,可以交换,那么我们就不应该错过。”
杰利里昂沉默下去,角落里的莱杰也不敢说什么,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磨吮牙齿的细微声音。
静了一会,希多里维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一直小声磨牙的莱杰多雷,“莱杰,我让你去找西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是。”
莱杰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鼓起勇气,“我……我不想去。”
“为什么?”希多里维问。
“兄长的理由,是因为他手里有值得交换的秘术,所以才去联络拉拢,可是传承里有秘术的重质龙虽然不多,却也同样不少,难道我们都要一个个找它们去交换么?”
莱杰反对说,“现在把楔式交出去,难道今后我们还要把链式、斧式也交出去么?”
希多里维一歪脑袋,似乎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又怎样?”
“赭石谷的雏龙,都是家族成员,未来会成为我们的臂膀。”
连老大杰利里昂也说,“只要他们对家族忠诚,这些东西,不必私藏。”
莱杰多雷想了半天,低下了头。
“可是,我还是不想去见那条铬龙……”
他小声说,“虽然那家伙说话的时候平平淡淡的,但是我觉得,他有点看不起我,我不想自取其辱。”
“嗬。”
杰利里昂冷冷的笑了一下,“难道你觉得我们看得起你么?”
“不一样的。”
莱杰争辩,“我们都是铁龙,两个兄长力量强横,都是姓烬痕的,看不起我,我也认了,可他一条铬龙,连父母都不知道在哪的下位种,生来就是给我们当刀使的,凭什么看不起我?”
杰利里昂和希多里维对视一眼,他们的体型比莱杰多雷大很多,矿洞里的光线明暗不定,照得他们的脸庞也阴晴不定。
无声的沉默。
许久,希多里维才终于开口,用异常森冷的声调,缓慢清晰的说,“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
莱杰多雷完全愣住了,虽然都是一窝生的,但因为天赋、性格和力量差距,所以两个兄长一直都点看不上他,这些莱杰多雷是知道的。
可他从未听过兄长们对他如此评价,蕴藏着巨大的失望、不屑与鄙夷。
“我们的神死了,重质龙赋予后代龙之传承的能力,正在迅速退化,许多重要的历史、知识与秘术因此流失,也许再过几千年,我们就会彻底失去龙之传承,变成一种看似金属的次龙劣种。”
“色彩龙和异彩龙担心我们复起,时至今日,仍在对星海诸界强大的重质龙进行狩猎,金属龙也不再是我们的盟友,对重质龙族所经历的浩劫冷眼旁观。”
希多里维看着莱杰多雷,几乎一字一顿,“我们身为铁龙,生来就肩负着振兴族群的使命,诸界里每一位铁龙,都在尸山血海中翻滚,凭借自己的爪牙一步步往上爬,期待能够成为新的至尊,重新握住神的权柄,以强绝无匹的力量来力挽狂澜,再铸重质龙族的无上荣光。”
他的眼神锋利如刀,莱杰多雷回避着兄长的目光,竟然不敢对视。
“我们所讨论的是力量,我们所追求的也是力量,这是唯一能够拯救铁龙、拯救重质龙族的东西,可当我们谈论如何获取力量的时候,你却跑来和我们说你的血统。”
“你是纯血铁龙没错,你是姓烬痕没错,可是那又怎样?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你会发现色彩龙、异彩龙根本不在乎你是谁,它们只想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就连那些短命种,也敢趁你睡觉的时候,用刀来割你的脖子。”
“你说那条铬龙看不起你,他凭什么要看得起你?刚才如果不是玩闹,而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你已经在他手上死了两次,变成一团烂在地里的肉,难道他要看得起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么?”
“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吧,莱杰多雷·烬痕,你每天和那些镍龙混在一起,爬到山顶上,跟猪猡一样往下滚,前呼后拥的去欺负次龙,你把我们铁龙的脸都丢尽了,还在纠结铬龙看不看得起你。”
希多里维的面孔一跳一跳,露出暴戾的凶相,“今后若是再听到你说这样的蠢话,我就捏碎你浑身上下的骨头。”
挑战之日过后,春天逐渐临近。
四季女神向大地撒出勃发的生机,赭石谷一改往日灰蒙蒙的面貌。
映着琥珀光的溪流愈发清澈,铁叶木接连抽出新芽,雏黄色的金雀小花,一下子就从岩石缝里开到了天边。
风把树林摇得叮当作响,溪水从铁木林环绕而过,几簇嫩绿的叶片落进水里,拥着丛生的虾蟹鱼群,一起向山谷的湾湖汨汨淌去。
湾湖并非天然生成,而是古早矿脉被掘空后塌陷出的巨大凹地,地下暗河从裂开的岩层里年复一年灌入其中,最终把废弃矿道、赤铁断层和焦黑的炉渣一并淹没,养成了这片嵌在赭石谷腹地的冷湖。
因为曾是矿脉的缘故,雏龙们很是将此视作一块宝地。
常有小龙在此曳游潜水、探索寻宝,也有雏龙在湖畔捕猎鱼虾,追踪蘑菇人和小石灵。
午后,湾湖边的雏龙已经聚集了不少。
若是从上方走过,就能看见一群岩石旁边的钨龙镍龙,正围着一条铬龙七嘴八舌。
“莱杰多雷”、“西隆”、“希多里维”这样的名词,从龙群里断断续续飘出来,偶尔伴着一声惊奇的吼叫,或者一记砸在地上的爪子。
这段时间小龙们聚在一块,嘴上说来闹去,最后总少不了废弃矿洞外的那场决斗。
赭石谷里养育着大量雏龙,彼此之间打斗从来不缺,倘若仅仅是一条雏龙击败另一条雏龙,大家说几句可能也就算了。
可那一场非同小可,铁龙与铬龙的决斗,败者反倒竟是铁龙。
那只铁龙还不是龙群之耻莱杰多雷,而是在龙群里排名第二的铁龙,希多里维·烬痕。
希多里维的名字,山谷里的雏龙都是知道的,他是真正依靠力量取得龙群尊敬的强大者,而不是凭借“烬痕”这个姓氏。
所以就连战斗结束,希多里维当众认输的姿态,也被视作铁龙的骄傲坦荡,成了雏龙们反复传播的话题。
此时此刻,湾湖西岸的铬龙眉飞色舞,尾巴快要甩到天上去了,正绘声绘色给围观者演示,旁边还有几个小家伙添油加醋,都跟亲身经历似的,说得比谁都详细。
它们讲的起劲,马上开始表演起来。
一条钨龙模仿着希多里维的样子,大吼着“楔式”,而那条铬龙闪转腾挪、倒退出去,接着又忽一转身,反手把钨龙按在地上。
钨龙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认输,而铬龙张牙舞爪,昂着头威风八面。
这样的吵闹,隐约飘到了另一侧湖畔。
湾湖东岸一处背风岩洞里,几条次龙挺直脊背踞坐,山龙、棘龙、荧龙都有,它们正睁大眼睛,磕磕绊绊辨认着石面上的古代龙文。
在凡人世界,常有“巨龙骑士”、“唤龙者”之类的称号流传,这些称号倒也不是胡编乱造,只是凡人所驯服的龙,大多都是飞龙、龙血魔兽。
血统最高,也只是次龙。
次龙之所以被称作次龙,是因为它们虽然有巨龙的躯体和形状,却没有血源龙神的庇佑扶持,它们的神或许在百万年前就陨落了,又或者根本不曾存在过。
因此,次龙根本没有赋予后代传承的能力,一条新生的次龙,连最基本的语言、文字,都要从头开始学起。
这样的龙,即便拥有力量,也无法理解龙之血统的高贵,更无法对龙类的辉煌历史感同身受。
它们数量广泛、种类极多,因为生而无知,常常与那些真龙视作奴隶、仆从的短命种混在一起,甚至遭到驯养,担任短命种的战宠、坐骑。
这是真龙绝对无法忍受的,为了将自身与这样的龙区别开来,在龙类世界里,所有不具备龙之传承的巨龙,一律都被称作次龙。
就连善龙之神巴哈姆特,也同样认可这个定义。
“我们不应该纠结真龙与次龙的定义,而是应当全力行动起来,给次龙教化,帮助它们独立自主、重拾尊严。”
关于次龙,善龙之神曾经这样说。
而在烬痕家族,次龙们的生活其实还算不错,虽然总会受到欺负,但家族上层给予它们的待遇,与重质龙幼崽相比,并无不同。
因为这些家伙生来无知,喂哺者还一直对它们保持教导,尽可能拿出耐心,讲授语言、文字,还有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
不过,迦卓萨终究不是专业的老师,身为真龙,她也无法对“生而无知”感同身受,所以每次传授知识、文字,从来都只讲一遍。
次龙们听懂了记下了,当然最好,听不懂记不住的,事后却也不敢再问。
好在它们中也有些天赋异禀的,勉强还能做到互帮互助。
此时此刻,次龙们的传授者倚在岩洞入口,把下颌枕在前爪上,半阖着眼,一边等待同伴提问,一边听湾湖西岸的动静,神情若有所思。
这条次龙的颜色十分明亮,浑身都覆着殷红的鳞羽,四爪四翼,外层的翎羽根根挺立,末梢带着灼烧过的焦色。
迎风看过去,仿佛整条龙都在冒着火光。
余焰,这是喂哺者给它取的名字。
同伴们都觉得余焰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她最聪明,过目不忘,也是雏龙之中唯一懂得飞行的,比重质龙还要突出,却从来不用这事张扬。
她是竞驰赛上最好的裁判,什么犯规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却也从不与那些辩驳者争论,只是把话说完就自顾自离开,来去都悄无声息。
余焰站在那里的时候,鳞羽低垂,眼睛微微低着,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好像很好相处的样子。
可一旦有龙开始靠近,她的翎羽就会悄无声息竖立起来,像一只猛禽下意识绷紧了全身,那双眼睛也隐秘的抬起来审视,轻轻的磨吮牙齿。
直到确认安全之后,羽龙才慢慢松弛下去,翎羽一根一根落回原位,重又安静下来。
余焰几乎不与其他雏龙争吵打架,看上去是那种比较谨慎的龙。
可一旦碰到什么感兴趣的事,她又会忽然变得大胆起来,把平日那些小心翼翼全都抛在脑后,发表一些十分出人意料的见解,让伙伴们惊讶不已,不知道羽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结果说完她自己又后悔,迅速把脑袋扭到别处,怎么也不肯再解释了,浑身翎羽烧得更红。
总之就是十分奇怪。
羽龙感官敏锐,不仅视力惊人,听力也是一流的,此时余焰即使倚在岩洞里,也能听见湾湖西岸的吵闹,甚至能通过那些声音,分辨出说话的究竟是谁和谁。
她觉得被围住的那条铬龙,莫奇·索拉克斯,实在很有意思,在那里拉着钨龙镍龙,绘声绘色的描绘,表情又神气又得意,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关键是这家伙还会学蘑菇叫,真的跟个大活宝一样。
她知道莫奇学蘑菇叫,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余焰正在云中练习飞行技巧,目光一瞥之下,看到两条铬龙在山谷里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块岩壁面前。
发现对方眼熟,余焰便把高度降低一些,好奇的观察,结果就看到两条铬龙鬼鬼祟祟,趴在岩壁那里,开始学蘑菇叫,布叽布叽布叽……
差点让羽龙笑到从云里栽下来。
后来她看见西隆把矿石带回巢穴,虽然不知道是要用来做什么,但能让铬龙学蘑菇叫,想来应该蛮重要的。
于是第二天她想了一想,便从巢里拿出一块矿石,给了那条铬龙。
羽龙对矿石并不偏爱,这样做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看西隆眼熟,想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西隆每次参加竞驰赛,都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因此总是被怀疑作弊,余焰作为小龙们推选的裁判,必须对他重点关注。
才发现西隆的技巧和思路真是很好,跟其他雏龙的玩法,完全是不一样的。
有点特别,还蛮好看。
这是余焰对西隆的第一印象。
后来随着喂哺者的教育引导,雏龙们的危机感和竞争意识陆续增强,许多龙开始主动减少玩乐的时间,余焰不再担任竞驰赛的裁判,西隆似乎渐渐的也没有再去。
可她还是经常能够看见西隆,每次她在云中练习巡猎,感到累了,向下望去,都可以找到那条挂在悬崖上的铬龙。
于是身体里又多了几分力气,暗自较劲,想看看到底是谁更能坚持。
次龙们在岩洞里识字,努力了一阵,被湖畔那头吵闹的声音影响,每条小龙都有些心浮气躁,情不自禁的挪动身体,无法集中精神。
半响,一条棘龙实在忍不住,抬起头来,问说,“余焰,你再给我们讲一遍,西隆战胜希多里维的故事吧?”
羽龙想了一会,露出微笑,“好。”
【
故事的主角名字叫做西隆·索拉克斯,他是一条铬龙。
铬龙是很厉害的龙,爪牙锋利、身体灵巧,大多数龙都打不过他。
可是山谷里还有一种更厉害的龙,叫做铁龙。
铁龙又凶狠又强壮,身体和钢铁一样坚硬,力气大得可以把山推倒,铬龙每次和铁龙打架,都会被铁龙打倒在地上。
其中有一条铁龙叫希多里维,非常强大,他把西隆打败了许多许多次,西隆每次输了,心里又难过又不服气。
为了能够战胜希多里维,西隆给自己制定了许多计划,他每天要去最陡最高的悬崖,用一只爪子把自己挂在上面,训练自己的力气,还要去湖里扑腾翅膀,把翅膀挥到又酸又痛、连水花都打不起来,非常刻苦。
最特别的训练,是西隆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把硬邦邦的石头塞进嘴里,用那些难啃的石头磨牙,直到嘴里流血,痛得受不了才停止。
他的兄弟不理解他的行为,问西隆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隆回答说:“石头又坚硬又锋利,就像铁龙的鳞片和爪牙一样,我把它当作警示,告诉自己别偷懒、别放弃,只要足够努力,迟早能够战胜希多里维。”
就这样,西隆一边用岩石提醒自己,一边把自己锻练得越来越厉害,爪牙越来越锋利,身体越来越灵活。
很多很多天以后,他再一次站在雏龙们面前,挑战重质龙中最厉害的铁龙。
经过一番苦战,西隆终于打赢了骄傲的希多里维,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
这故事也不知道是谁编的,反正已经在山谷里流传了,相比重质龙们津津乐道的战斗细节,次龙们更看重故事的起因和结果。
故事背后有个小小的隐喻,铬龙对于铁龙来说,就像次龙对比真龙一样,可即使是位格更低的铬龙,经过长期的刻苦努力,也能挑战生来尊贵的铁王座。
重质龙们对这个故事嗤之以鼻,在它们看来,真龙位列森严、血脉高低有定,靠后天努力一点点超越上位种这种事,听起来不仅无聊、而且不切实际。
它们更愿意相信西隆生来就是天赋异禀,是铬龙中少见的异种,才能战胜铁龙。
至于次龙,它们当然也不会天真到对此全盘相信,但西隆就在它们身边存在着,鹰嘴崖、湾湖、铁木林到处都留着他的身影。
它们曾经亲眼看到过他的训练,有些甚至还上去模仿过,并且直到现在仍有次龙模仿着。
他的事迹编成故事,无论怎样添油加醋,都比那些久远的神话、传说,都更有几分可信度,也更加具有激励意义。
余焰看着小龙们一个个都安分下来,正襟危坐,重新开始念诵古代龙文、建立学习龙语魔法的基础。
她眨眨眼睛,感觉喂哺者教给她的这个故事……
真是太棒了。